火車進站時,天剛擦黑。
省城的燈火從車窗一片片碾過去,燙得人眼皮發緊。
我攥著那張寫了地址的紙條,手心汗濕了邊角。
表叔宋宏斌是縣里常務副縣長,來省城學習三個月。
家里都說,這是我最好的機會。
母親連夜蒸了三十個包子,讓我帶給表叔。
她說,人情要靠熱食暖著。
背包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像墜著全家人的目光。
我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鐘。
表叔的黑色轎車才緩緩停靠。
車窗搖下,他點了點頭,下巴朝后座一揚。
沒有寒暄。
車里空調很冷,皮革味混著淡淡的煙味。
表叔一路沉默,只在中途接了個電話。
他對著話筒說:“人接到了,放心。”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聽不真切。
車子最后拐進一個九十年代的老小區。
墻皮斑駁,梧桐樹蔭濃得化不開。
表叔領我上三樓,敲開一戶人家的門。
開門的是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灰色開衫,站得筆直,眼神很靜。
表叔對我說:“這是趙奶奶。”
“你這幾天,先在這兒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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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
我的腳步聲在黑暗里顯得特別響。
表叔掏出鑰匙開門,金屬碰撞聲很輕。
門里涌出一股舊書和中藥混合的味道。
客廳很小,一張木沙發,一張方桌。
墻上掛著泛黃的世界地圖,邊角卷起。
趙奶奶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搪瓷杯。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溫水,不燙也不涼。
“坐吧。”她說。
表叔沒坐,站在門口,公文包夾在腋下。
他看了看手表,銀表帶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小捷,趙奶奶這幾天需要人搭把手。”
“你安心在這兒住幾天,就當自己家。”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表叔,那我工作的事……”
“不急。”他打斷我,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
“先安頓,之后再說。”
他從錢包里抽出幾張紅票子,放在桌上。
“這些先用著。”
錢壓在玻璃板下,壓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的趙奶奶,站在一群人中。
她那時頭發烏黑,眼神和現在一樣靜。
表叔又對趙奶奶說:“趙老,麻煩您了。”
趙奶奶搖搖頭,沒說話。
表叔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迅速消失。
我站在客廳中央,背包還背著。
趙奶奶把搪瓷杯遞過來。
“喝口水。”
杯壁溫熱,里面是泡淡了的綠茶。
我喝了一口,茶葉梗卡在喉嚨里。
“你睡西屋。”趙奶奶指了指過道。
“被褥都是干凈的,自己鋪。”
西屋大約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
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距離很近。
窗臺上擺著兩盆仙人掌,刺都黃了。
我放下背包,坐在床沿。
床板發出吱呀一聲,像老人的嘆息。
廚房傳來洗菜的水聲。
我起身走過去,趙奶奶正在擇豆角。
她的手很瘦,關節突出,但動作利索。
“我來吧。”我說。
她沒推辭,讓開位置,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豆角一根根掰開,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別人家的燈光亮起來。
電視聲、炒菜聲、孩子的哭笑聲。
這個小區很老,但活著。
趙奶奶站在廚房門口看我。
“多大了?”
“二十六。”
“學什么的?”
“公共管理。”
她點點頭,沒再問。
晚飯是稀飯,饅頭,一盤清炒豆角。
趙奶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我餓極了,但不敢吃太快,怕發出聲音。
飯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
吃完飯,我搶著洗碗。
水很涼,油漬膩在手上,洗潔精滑溜溜的。
趙奶奶坐在客廳聽收音機,戲曲聲咿咿呀呀。
洗好碗,我擦干手,站在客廳不知該做什么。
趙奶奶指了指書架。
“無聊就看書。”
書架占了一整面墻,大部分是舊書。
馬列選集,黨史文獻,地方志,經濟理論。
書脊上的字都磨淡了,但擺放得很整齊。
我抽出一本《縣域經濟案例研究》。
翻開,扉頁上有鋼筆簽名:趙桂平。
字跡剛勁,筆畫深,紙背都透出印子。
我回頭,趙奶奶閉著眼睛聽戲。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拍子。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又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02
第二天早晨六點,我就醒了。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樓上沖水聲格外清晰。
我輕手輕腳起床,推開房門。
趙奶奶已經坐在客廳了。
她穿著那件灰色開衫,在看報紙。
晨光從窗簾縫擠進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像撒了一層細鹽。
“醒了?”她沒抬頭。
“嗯,您起這么早。”
“人老了,覺少。”
她折好報紙,起身去廚房。
我跟過去,她正在燒水。
鋁壺坐在煤氣灶上,藍色火苗舔著壺底。
水還沒開,壺里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早上吃什么?”我問。
“冰箱里有油條,你自己熱。”
“您呢?”
“我喝粥。”
我從冰箱拿出兩根冷油條,硬邦邦的。
鍋里倒一點油,油熱了,把油條放進去。
刺啦一聲,油星濺起來,燙得我縮手。
趙奶奶從櫥柜拿出一個小砂鍋。
里面是昨晚剩的稀飯,她加了水,慢慢攪。
油煙和米香混在一起,有種家常的暖意。
早飯還是沉默。
趙奶奶喝粥幾乎沒有聲音。
我嚼著回軟的油條,面筋有點韌。
吃完,她放下碗。
“今天幫我收拾下書房。”
書房其實是個陽臺改的,三面玻璃。
書桌上堆滿了報紙和文件,有些都泛黃了。
趙奶奶站在門口指揮。
“報紙按日期摞好,文件放左邊。”
“書桌上的灰擦一擦,但別動筆筒。”
我點頭,開始動手。
報紙從去年一月的開始,一份不缺。
省報,市報,還有幾份專業的經濟類報刊。
有些文章用紅筆圈了出來。
“基層扶貧資金使用效率低……”
“縣域產業同質化現象亟待破解……”
圈注的字跡和扉頁簽名一樣,剛勁有力。
我一邊整理,一邊偷偷看那些文章。
趙奶奶坐在客廳,但我知道她在留意這邊。
她的呼吸聲很輕,像秋風吹過枯草。
整理到一半,我在一摞文件下發現個筆記本。
黑色硬皮,邊角磨損。
我下意識想翻開,手剛碰到——
“那個別動。”
趙奶奶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我嚇得縮回手,筆記本掉在地上。
攤開的那頁,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但都是縮寫和符號,我看不懂。
只瞥見幾個詞:“巡視”、“談話記錄”、“歸檔”。
趙奶奶走過來,彎腰撿起筆記本。
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
“有些東西,不該看的別看。”
她把筆記本鎖進了書桌抽屜。
鑰匙轉動的聲音很清脆。
我手心冒汗,站在原地。
“繼續收拾吧。”她說,語氣沒變。
但空氣好像變重了。
中午,趙奶奶說想喝魚湯。
我去菜市場,按照她寫的單子買。
鯽魚要現殺,攤主撈出一條,摔在案板上。
魚尾啪嗒啪嗒地拍打,鱗片閃著光。
刀背一敲,魚不動了。
刮鱗,剖腹,掏出鮮紅的內臟。
我拎著塑料袋往回走,魚血滲出來,染紅了手指。
腥味黏在鼻腔里,洗不掉。
趙奶奶親自下廚,煎魚,倒開水。
湯很快變白,像牛奶。
她撒了一把蔥花,幾片姜。
湯端上桌,奶白色,熱氣騰騰。
她先盛了一碗給我。
“喝吧,補腦子。”
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鮮,但有點苦,可能是膽破了。
趙奶奶小口喝著,眼睛望著窗外。
“你表叔讓你來,你怎么想?”
我放下碗。
“我想……他應該會幫我安排工作。”
“安排?”她重復這個詞,像在咀嚼。
“你覺得工作是什么?”
我愣住了。
“工作就是……就是有個地方上班,掙錢。”
她搖搖頭,沒說話。
繼續喝湯,碗沿貼著她的嘴唇。
湯的熱氣蒙在她臉上,皺紋顯得柔和了些。
下午,她讓我去郵局寄封信。
地址是手寫的,某機關大院,門牌號很清晰。
收信人姓于。
我騎著趙奶奶的舊自行車,鏈條嘩啦嘩啦響。
郵局排隊的人不多,柜臺玻璃很厚。
工作人員接過信,看了一眼地址。
她抬頭看了看我,眼神有點不一樣。
“掛號信?”她問。
“嗯。”
“保價嗎?”
“不保。”
她貼了郵票,蓋了戳,把回執遞給我。
“三天內到。”
我捏著回執,騎車往回走。
風迎面吹來,帶著行道樹新葉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表叔拍在我肩上的手。
很重,但很快松開了。
像完成了一個交接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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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開始熟悉這套房子的節奏。
早晨六點,趙奶奶起床。
六點半,燒水,看報。
七點,早飯。
之后是打掃,買菜,做飯。
午后她總要睡一小時,門關著。
我便在客廳看書,或者發呆。
窗外的梧桐葉子又大了一些。
陽光透過葉子,在地板上印出晃動的光斑。
下午三點,她醒了。
有時會叫我陪她下樓走走。
小區不大,一圈走下來十五分鐘。
她走得很慢,但背挺得直。
鄰居們見了她,都客氣地打招呼。
“趙老師,散步啊?”
“嗯,走走。”
“這是您孫子?”
“親戚家孩子,來住幾天。”
對話總是這樣簡短。
但那些鄰居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打量。
不是好奇,更像是確認。
走到小花園,她在長椅上坐下。
長椅是木頭的,漆皮剝落,露出里面的木紋。
“坐。”她說。
我坐下,長椅吱呀響。
花園里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棋子拍得很響。
“將軍!”
“哎,悔一步悔一步!”
吵吵嚷嚷的,但熱鬧。
趙奶奶靜靜看著,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您不下棋?”我問。
“年輕時候下,現在眼花了。”
她頓了頓。
“下棋能看到一個人的性子。”
“急的,緩的,貪吃的,膽小的。”
“棋盤上藏不住。”
風吹過,梧桐葉子嘩啦嘩啦響。
一片葉子飄下來,落在她肩上。
我伸手想幫她拂去,她已自己拍掉了。
動作輕快,不像老人。
回去的路上,她問起我的大學。
“學校教你們什么?”
“就……理論,案例,政策分析。”
“覺得有用嗎?”
我一時答不上來。
她沒追問,上樓時扶著欄桿。
手指在磨光的木頭上輕輕摩挲。
晚飯后,她突然說要聽新聞聯播。
電視打開,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
她看得很專注,腰背筆直。
當播到某省干部調整的新聞時。
她拿起遙控器,調大了音量。
新聞很短,只有三十秒。
播完了,她關掉電視。
客廳陷入沉默,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你去燒壺水。”她說。
我進了廚房,鋁壺接滿水。
等水開的工夫,我透過門縫看她。
她坐在沙發里,一動不動。
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尊石像。
水開了,哨子尖銳地響。
我拔掉電源,倒水泡茶。
茶葉在杯子里舒展,慢慢沉下去。
端茶出來時,她已恢復了平常的神色。
“明天,”她接過茶杯,吹了吹。
“你去圖書館幫我借幾本書。”
她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列著書名。
《中國基層治理變遷》、《農村土地制度研究》……
都是很專業的書。
“省圖書館,二樓社科閱覽室。”
“借書證在抽屜里,你自己拿。”
我點頭,紙條握在手里,紙邊有點割手。
臨睡前,我在西屋看書。
那本《縣域經濟案例研究》,看得很吃力。
很多術語,很多數據。
但翻到某一章,講某縣招商引資的案例。
頁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數據存疑。”
“實地調研不足。”
“利益鏈條未厘清。”
字跡還是那種剛勁的鋼筆字。
批注的日期是五年前。
我合上書,心里那點疑惑更深了。
趙奶奶到底是誰?
表叔為什么讓我來這里?
真的只是照顧老人嗎?
窗外傳來貓叫,一聲接一聲,像嬰兒哭。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彎彎曲曲,像一張模糊的地圖。
04
第四天早上,趙奶奶沒看報紙。
她坐在書桌前,寫東西。
鋼筆在紙上沙沙響,聲音很均勻。
我不敢打擾,在廚房慢慢熬粥。
米在鍋里翻滾,冒出一個個泡泡。
泡泡破了,變成白氣。
粥香飄出來,混著舊房子的潮味。
寫了一個小時,她停筆。
把寫好的紙裝進信封,封口。
“今天你不用去買菜。”她說。
“等下有人來送東西。”
我點點頭,繼續擦灶臺。
九點鐘,門鈴響了。
我開門,是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裝著蔬菜和肉。
“趙老在家嗎?”他問,語氣很恭敬。
“在。”
他進門,把東西放在廚房地上。
趙奶奶從書房走出來。
男人立刻站直了些。
“趙老,這是您要的菜。”
“嗯,放那兒吧。”
“另外,領導讓我問您,那份材料……”
“寫好了。”趙奶奶回書房拿出信封。
“親手交給老于。”
男人雙手接過信封,塞進內袋。
“您還有什么吩咐?”
“沒了,回去吧。”
男人點頭,退著走了兩步,才轉身離開。
我從廚房探出頭,看見趙奶奶站在門口。
她望著空蕩蕩的樓道,眼神很深。
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中午的菜很豐盛,有紅燒肉,清蒸魚。
但趙奶奶吃得很少,只夾了幾筷子青菜。
“您不舒服?”我問。
“沒有。”她放下筷子。
“下午圖書館,別忘了。”
吃完飯,我拿著借書證出門。
省圖書館很氣派,大理石臺階光可鑒人。
二樓社科閱覽室人不多,很安靜。
我在書架間找書,手指掠過一本本書脊。
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像細小的金粉。
找到最后一本時,在書架盡頭看見個人。
那人也在找書,側臉有點眼熟。
是早上送菜的男人。
他抽出一本《組織行為學》,翻了幾頁。
又放回去,動作很輕。
然后他轉頭,看見了我。
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我也點點頭,抱著書去登記。
走出圖書館,陽光刺眼。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人已不見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我抱著書坐在后排。
書很重,壓在腿上,沉甸甸的。
借書證從書里滑出來,我撿起。
翻開來,照片是趙奶奶年輕時的。
名字:趙桂平。
單位欄寫著:省委組織部(退休)。
退休兩個字是后來加蓋的,紅章。
我的手心又開始出汗。
回到家,趙奶奶在陽臺上澆花。
那兩盆仙人掌,她澆得很仔細。
水從盆底漏出來,滴在托盤里。
“書借到了?”
“放書房吧。”
我把書放在書桌上,排列整齊。
她澆完花,走進來,看了看那些書。
“你讀過《農村土地制度研究》嗎?”
“沒有,只聽說過。”
“那就從這本開始。”
她抽出來,遞給我。
“一周看完,寫個讀書筆記。”
“不用長,寫你自己的看法。”
我接過書,封面是深藍色的,燙金字。
“我……我的看法可能很淺薄。”
“淺薄不怕,怕的是沒看法。”
她說完,去廚房準備晚飯。
我翻開書,第一頁是序言。
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螞蟻。
晚飯時,她主動說起往事。
“我年輕時候在縣里工作。”
“那時候下鄉,全靠兩條腿。”
“一天走三十里山路,腳上全是泡。”
她說話時,眼睛看著桌上的菜。
但眼神飄得很遠。
“老百姓窮啊,家里就一床破棉被。”
“孩子光著屁股滿山跑。”
“我們去了,給他們發糧票,發種子。”
“他們拉著你的手,哭。”
她頓了頓,夾了一筷子青菜。
嚼了很久,咽下去。
“后來進省里,管干部。”
“見的官多了,大的小的,好的壞的。”
“有些人,在老百姓面前是公仆。”
“轉過臉,就是老爺。”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覺得,官是什么?”
這個問題太重,我接不住。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她說。
“知道得太快,往往都是假的。”
吃完飯,她讓我洗碗,自己去看新聞。
水聲嘩嘩,我洗得很慢。
腦子里全是她的話。
官是什么?
工作是什么?
我不知道。
洗完碗,她還在看電視。
屏幕上正在播一個反腐專題片。
落馬官員在鏡頭前痛哭流涕。
趙奶奶看得很平靜,甚至有點漠然。
片尾曲響起時,她關了電視。
“睡覺吧。”她說。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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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天氣陰。
鉛灰色的云壓得很低,像要下雨。
趙奶奶起得比平時更早。
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梳得整齊。
“今天去烈士陵園。”她說。
“一位老戰友的忌日。”
我點點頭,沒多問。
公交車往郊外開,乘客越來越少。
窗外從樓房變成田地,又變成山。
烈士陵園在山腳下,松柏森森。
空氣里有泥土和松針的味道,濕漉漉的。
趙奶奶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
墓碑一排排,像沉默的隊列。
她在一塊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著名字:陳樹華。
生卒年月:1927-1952。
“我當年的通訊員。”她說,聲音很輕。
“剿匪的時候,替我擋了子彈。”
“才二十五歲。”
她從包里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墓碑。
動作很慢,很仔細。
“他家里窮,沒念過書。”
“但人機靈,學什么都快。”
“他說等仗打完了,要去學認字。”
“然后回家鄉,當老師。”
風吹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音。
像很多人在低語。
趙奶奶站了很久,腰桿一直挺著。
我站在她身后,看見她肩膀微微顫動。
但很快又穩住了。
“走吧。”她說。
回程的公交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
像在數著什么。
到家時,雨開始下了。
雨點打在窗戶上,蜿蜒流下。
趙奶奶換了衣服,坐在客廳泡茶。
茶是普洱,湯色紅濃。
她給我也倒了一杯。
“喝點,驅寒。”
我接過,杯子燙手。
茶味很厚,有點苦,但回甘。
“你表叔今晚過來。”她突然說。
我手一抖,茶差點灑出來。
“他來……做什么?”
“不知道。”她吹了吹茶面。
“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敲著玻璃。
天色暗得像傍晚,但其實才下午三點。
趙奶奶打開臺燈,暖黃的光暈開。
她拿出針線,補一件舊襯衫。
針尖在布里穿進穿出,線拉得嘶嘶響。
我坐在對面,繼續看那本土地制度研究。
但字在眼前飄,看不進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
表叔要來。
這意味著什么?
工作有眉目了?
還是……別的?
雨聲里,時間過得特別慢。
五點鐘,雨小了。
趙奶奶放下針線,去廚房做飯。
今晚的菜很簡單,西紅柿雞蛋面。
面是她自己搟的,很筋道。
我們默默吃著,只有吸溜面條的聲音。
七點,天完全黑了。
雨停了,窗外滴滴答答。
門鈴響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趙奶奶起身,走去開門。
表叔宋宏斌站在門口。
他換了便裝,深色夾克,手里拎著水果。
“趙老。”他點點頭。
“進來吧。”
表叔進屋,看見我,笑了笑。
“小捷,這幾天辛苦了吧?”
“不辛苦。”我說。
他在沙發上坐下,趙奶奶給他倒茶。
“學習結束了?”趙奶奶問。
“明天最后一天。”表叔接過茶杯。
“這次收獲很大,特別是關于年輕干部培養。”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復雜,我看不懂。
“那件事,有眉目了嗎?”趙奶奶問。
“差不多了。”表叔壓低聲音。
“于部長那邊,基本同意了。”
“但還要走程序。”
趙奶奶點點頭,沒說話。
表叔喝了口茶,轉向我。
“小捷,這幾天跟著趙奶奶,學到什么沒有?”
我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
“趙奶奶……教了我很多。”
“比如?”
“比如……工作不只是上班掙錢。”
表叔笑了,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還有呢?”
我看向趙奶奶,她垂著眼,喝茶。
“還有……官是什么,要慢慢想。”
表叔的笑容收了收,變得認真。
“挺好。”他說。
“能想到這一層,就不白來。”
他又和趙奶奶聊了些別的。
工作,天氣,身體。
都是家常話,但語氣里有種特別的尊重。
像學生對老師。
八點半,表叔起身告辭。
我送他到門口。
樓道燈壞了,他的臉隱在黑暗里。
“小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次拍得很輕,但很沉。
“明天,不管誰來,說什么。”
“照實說,別緊張。”
“你趙奶奶在這兒呢。”
說完,他轉身下樓。
腳步聲漸漸消失。
我關上門,回屋。
趙奶奶還在喝茶,茶已經涼了。
“去睡吧。”她說。
“明天,早點起。”
我回到西屋,躺在床上。
窗外的滴水聲,一下,一下。
像鐘擺。
表叔的話在耳邊回響。
不管誰來?
誰會來?
照實說什么?
我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
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墻上。
一片慘白。
06
第六天早晨,天晴了。
陽光很好,透過窗戶,把地板曬得發燙。
趙奶奶起得比平時晚。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坐在客廳。
面前擺著一副象棋。
棋盤是木頭的,棋子是牛角的,很沉。
“會下嗎?”她問。
“會一點,小時候跟我爸學過。”
“來,下一盤。”
我坐下,她讓我執紅先走。
我走了最穩妥的屏風馬。
她走的是中炮,攻勢很猛。
幾步之后,我就感到壓力。
她的棋風沉穩,但暗藏殺機。
每一子落下,都像深思熟慮。
“你表叔昨晚的話,聽明白了嗎?”她問。
手起子落,吃了我一個馬。
“不太明白。”我說,跳了一步車。
“他說不管誰來,照實說。”
“嗯。”她點點頭,又吃了我一個炮。
“那你就照實說。”
“可是……來的是誰?”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靜。
“該來的,總會來。”
棋局進行到中盤,我已落下風。
她的車馬炮都過了河,在我這邊縱橫。
我只能防守,步步后退。
“下棋如做人。”她說,又吃了我一個象。
“不能只顧進攻,忘了根本。”
“也不能只顧防守,丟了陣地。”
我盯著棋盤,汗從額角滲出來。
陽光照在棋子上,反射出溫潤的光。
“將軍。”她說。
她的車沉底,我的老將無處可逃。
我輸了。
“再來一盤?”她問。
“好。”
第二盤,我小心了許多。
但她換了套路,走的是飛象局。
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可每一步都堵在我的要害上。
“你今年二十六?”她問。
“我二十六歲的時候,在搞土改。”
“天天跟地主斗,跟土匪斗。”
“那時候想,等新中國建好了,就好了。”
她走了一步馬,踏掉我的卒。
“后來發現,建好了,也有新問題。”
“人心會變,制度要跟。”
我跳了一步炮,想反擊。
但她輕巧地一擋,我的攻勢就散了。
“你表叔讓你來,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手停在半空。
“他說……讓我幫您幾天。”
“這是面上的話。”她搖搖頭。
“他想讓我看看你。”
“看看我?”
“看看你是什么材料。”
棋子在我指尖發燙。
“那您……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一點。”她走了一步車。
“但還不夠。”
棋局又到了殘局。
我剩下雙車一馬,她剩下單車雙炮。
但我的子力分散,她的子力呼應。
“你最大的優點,是踏實。”她說。
“最大的缺點,也是太踏實。”
“不敢想,不敢問,不敢要。”
我盯著棋盤,沒說話。
“年輕人,該有點銳氣。”
“但銳氣要用對地方。”
她說著,又一步將軍。
這次是悶宮,我的將困在九宮,無路可走。
又輸了。
她開始收棋子,一顆顆擺回盒里。
“下午,可能會有人來。”
“如果來了,你就去開門。”
“然后,做你自己就好。”
我幫她收棋子,牛角棋子冰涼。
“趙奶奶。”我鼓起勇氣。
“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手停了停。
“以前啊,為人民服務的。”
這話像官話,但從她嘴里說出來。
格外實在。
中午吃過飯,她讓我去午睡。
“養足精神。”她說。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陽光在墻上移動,從東到西。
樓下有孩子在玩,笑聲尖尖的。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
很清脆,三聲。
我猛地坐起來,心跳得厲害。
客廳里,趙奶奶還坐在那兒。
她朝我點點頭。
“去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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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
金屬冰涼,透過皮膚滲進來。
深吸一口氣,擰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都是中年男人,穿著深色夾克。
一個稍高,一個稍矮,但都站得筆直。
眼神很銳利,像能看透人。
“請問,趙桂平同志在家嗎?”高個的問。
語氣很正式,但很客氣。
“在……在的。”
“我們是省委組織部的。”矮個的拿出證件。
紅封皮,國徽。
我讓開身,“請進。”
兩人進屋,趙奶奶已站了起來。
“于部長。”她對高個的點點頭。
“您怎么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