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上的巔峰

這些年，我一直在寫文章，涉及到軍事、政治、地緣諸多材料，了解了不同文明周期的軍事戰爭。就我接觸到的資料來說，志愿軍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軍事巔峰。

要說一支軍隊是人類軍事上的巔峰，那么必須具備幾個最基本的指標：

指標1、戰略上有歷史級別的政治家運籌帷幄。毛澤東是歷史巨人，軍事和政治造詣都處于人類金字塔頂端的位置。正是因為他，志愿軍才會出現在朝鮮。

指標2、統帥必須是名將。彭德懷不僅是名將，而且指揮風格和朝鮮戰爭很匹配。朝鮮戰場上的很多場景，也許只有彭德懷能扛下來。

指標3、處于歷史大周期的轉折點。

什么是歷史大周期的轉折點？就是超級大國崛起的拐點。

英法全球殖民地對抗，是美國誕生并崛起的歷史契機，并助力美國最終成長為超級大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蘇聯誕生并崛起的契機，并助力蘇聯最終成長為超級大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到抗美援朝，就是中國浴火重生的歷史契機，并助力中國最終成長為超級大國。

指標4、有最經典的軍事對抗。

什么是經典的軍事對抗？就是那種只要人類文明史還存在，就會被一直牢記的戰爭。毫無疑問，抗美援朝戰爭中的很多對抗，都是經典中的經典。

首先，經典的軍事對抗，是經典的武器裝備對抗。抗美援朝那會兒，已經是熱武器的巔峰；只是這個巔峰指的是美軍。志愿軍的武器裝備并非那個時代最先進，相反還較為簡陋。因為當年的中國還是一個農業國，工業生產能力有限。

當年的美國，不僅是世界第一生產大國，還是世界第一貿易大國，又有著歷史級別的產業鏈；而且以一國之力坐擁世界上大部分黃金儲量。憑借國力優勢，二戰中在東方聯合中國戰勝了日本，在西方聯合蘇聯、英國戰勝了德國。朝鮮戰場上，美國的國力成了美軍最大的保障。

當年的美軍，軍官和老兵都經歷過二戰洗禮，戰力尚處于巔峰。比如麥克阿瑟，原本就是美國二戰時亞洲的臺柱子。在強悍國力的加持下，美軍的火力堪稱那個時代的天花板。比如第五次戰役中，美2師38團3營，為了突圍，打出12000發炮彈，比全部志愿軍發動一次戰役使用的炮彈都多。

整個朝鮮戰爭，志愿軍憑借高超的戰術和堅韌的意志，多次包圍美軍，但都因為火力劣勢，被美軍逃出生天。第二次戰役中的長津湖戰役，美騎一師憑借火力優勢突圍。如果志愿軍火力再強點，騎一師就會灰飛湮滅。

其次，經典的軍事對抗，需要有爐火純青的戰術演繹。

歷史上，任何以弱克強的戰爭，都要以高超的戰術為基礎。當年的志愿軍，更是把戰略戰術演繹到巔峰。

第一次戰役，志愿軍和美軍算是遭遇戰，雙方都不清楚對方底細。但志愿軍沉著冷靜地部署，機動靈活地實施，小試牛刀，便取得勝利，給了狂妄自大的麥克阿瑟當頭一棒。

第二次戰役，解放軍便把戰略戰術發揮到極致。

志愿軍王牌38軍，通過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的急行軍、戰術性的穿插、迂回、分割之后，像釘子一樣插在了美軍咽喉之地松骨峰。

松骨峰狙擊戰，是朝鮮戰爭的經典戰役。美軍動用了一切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空中優勢和火力優勢，硬是沒有拿下松骨峰。

為啥說松骨峰是美軍咽喉？那是因為美軍在西線潰敗之后，必須經過松骨峰后撤。

為什么西線美軍潰敗？那是因為不敵志愿軍，在火力占優的情況下，戰略戰術的失敗。

為什么38軍能準確出現在松骨峰？那是因為志愿軍預判了整個戰役的走向。

在東線，美軍也只能依靠火力優勢突圍。

第三次戰役，志愿軍戰略性進攻，直接突破三八線，占領韓國首都漢城（首爾）！打得美國主導的聯合國軍丟盔卸甲。這次戰役表面看，平淡無奇，但恰好印證了孫子兵法那個經典的論斷“故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如果不曉得這話的含金量，想想漢城是韓國首都，是美軍的戰略核心；在想想美軍那恐怖的火力優勢和空中優勢。

此戰震驚了斯大林，也震驚了杜魯門，讓狂了一輩子的麥克阿瑟顏面掃地，灰溜溜地走人（李奇微接替了他的職位）；當然也讓國內的恐美派大為震驚，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搖身一變，成為狂熱的激進派，提出一系列不切實際的幻想。

第三，經典的軍事對抗，需要有無與倫比的執行力。

一支軍隊，能在一個時代大放異彩，把戰術發揮到極致，前提是需要強悍的執行力。志愿軍的那些戰術，其實并不是秘密，從紅軍時代到八路軍時代再到解放軍時代，一直都在使用。

那些并不算秘密的戰術，為什么只有志愿軍能使用？那是因為只有志愿軍有那樣的執行力。實際上志愿軍在裝備落后的情況下，每次圍困美軍，都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二次戰役的東線，為了圍困騎一師，志愿軍冒著零下40攝氏度的嚴寒提前進入預設戰場，但因為后勤物質匱乏，第20軍59師177團6連、60師180團2連和第27軍80師242團5連戰士，成建制地在戰場上凍成了“冰雕”群像。他們把身子死死地鉚在陣地上，展開的戰斗隊形槍口一致朝著美軍途經的方向……

松骨峰陣地上的三連可以戰斗的人越來越少了。排長犧牲了，班長主動代理，班長犧牲了，戰士主動接替，炊事員和通信員也參加了戰斗。指導員楊少成的子彈已經沒有了，就端著刺刀沖向敵人，當數倍于他的美國士兵將他圍住的時候，他拉響身上剩下的最后一顆手榴彈，喊了一聲：“同志們，堅決守住陣地！”然后在手榴彈爆炸之際和敵人抱在一起。

共產黨員張學榮是爬著向敵人沖去的，他已經身負重傷，沒有力氣端起刺刀，他爬到美軍中間拉響了從犧牲的戰友身上撿來的四顆手榴彈。一個叫邢玉堂的中國士兵，被美軍的凝固汽油彈擊中，渾身燃起大火，他帶著呼呼作響的火苗撲向美軍，美軍在一團大火中只能看見那把尖頭帶血的刺刀。

美國人回憶：沒有了子彈的中國士兵腰間插著手榴彈，端著寒光凜凜的刺刀無所畏懼地迎面沖了過來。刺刀折斷了，他們抱住敵人摔打，用拳頭、用牙齒，直到他們認為應該結束的時候，他們就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

這堪稱是人類戰爭史上最偉大的悲劇，是軍隊執行力的天花板。

這樣的代價和慘痛，只有那個時代的中國軍隊才能付得起；同時也足夠讓對手刻骨銘心。

第四，經典的軍事對抗，需要有超越認知的戰役。

鐵原阻擊戰和上甘嶺戰役，已經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人類認知。除了志愿軍，想不到還有哪支軍隊能扛下來。

抗美援朝前三次戰役，志愿軍勢如破竹，終結了麥克阿瑟輝煌的軍事生涯。

第四次戰役，美軍指揮官換成了李奇微。他比麥克阿瑟更謹慎，看到了志愿軍的弱點。志愿軍雖然有著無與倫比的勇氣和決心、歷史級別的戰意與戰術；但裝備真的不行，行軍基本靠腿，戰線拉長后的后勤是嚴重短板。李奇微發現，因為缺乏制空權而導致的后勤短板，讓志愿軍兇猛的攻勢只能持續大約一周。于是志愿軍進攻時，他就指揮美軍撤退，等志愿軍攻勢衰竭時，他再指揮美軍反擊。如此一來，志愿軍和美軍進入了對峙階段。

但美軍已經失去了漢城，必須有所行動，要不然真的會面臨丟失韓國的深淵。第五次戰役美軍的最高指揮官還是李奇微，前線指揮官換成了范佛里特，他是另外一種風格。

如果說麥克阿瑟狂妄自大、對志愿軍根本不了解，李奇微謹小慎微并熟悉了志愿軍，那么范佛里特是既熟悉了志愿軍、又吸收了部分志愿軍的優勢戰術，比如大范圍穿插。

雖然美軍穿插戰術不如志愿軍，但他們有明顯的優勢：全機械化武裝，加上制空權掩護，白天行軍速度很快。

戰場上，快，是最大的變量之一。

第五次戰役打得非常兇險且慘烈。因為美軍做了一個非常隱蔽的變化，他們計劃通過一系列誘惑之后，利用自身機械化與火力的優勢，穿插到鐵原，扭轉戰場局勢。

鐵原，位于朝鮮半島的中央，南通漢城，北達平壤，是半島交通大動脈的匯集點。第五次戰役，鐵原是志愿軍的物資調配和戰場布局的中樞，一旦落入美軍之手，整個志愿軍都處于極端危險之中。朝鮮戰爭初期，朝軍曾經勢如破竹，后來美軍仁川登陸，將朝軍攔腰截斷，扭轉了戰局。如果美軍成功占據鐵原，很可能取得和仁川登陸類似的效果。

然而美軍仁川登陸之所以可以成功，那是因為他的對手是朝軍（中國曾經提醒過朝鮮，美軍可能會仁川登陸，但朝鮮領導人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盲目自信與相信蘇聯方面的信息）。美軍穿插鐵原的戰略戰術都很隱蔽，但也注定失敗。那是因為中國領袖毛澤東是歷史上最杰出的軍事家之一，志愿軍統帥彭德懷是當世名將，他們在關鍵時刻洞察到了美軍的意圖，并做了戰略部署。

彭德懷把鐵原阻擊戰的任務交給了傅崇碧指揮的63軍，讓他們在鐵原阻擊美軍15天。從很多維度看，這幾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時的63軍已經很疲憊了，需要修整；對面的美軍不僅兵強馬壯，而且占據了一切飛機、大炮、坦克優勢，甚至連人數都占優勢。

但沒辦法，只有63軍離鐵原較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建立防御陣線。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了堪稱軍事史上的“封神”之戰——鐵原阻擊戰。

縱觀整個戰爭史，鐵原阻擊戰都極為罕見。

那是一場“死戰”。

志愿軍幾乎放棄了自身所有的優點，在絕境之下硬剛美軍的優勢。

志愿軍的優勢之一，運動戰。志愿軍有豐富的戰術經驗，可以在運動戰中做各種配合，抵消美軍部分火力與裝備優勢。但鐵原阻擊戰沒有任何運動戰空間，只有死扛。

志愿軍的優勢之二，通過自身的優勢在局部戰場匯聚優勢兵力。但是鐵原阻擊戰，沒有增援，志愿軍在兵力上處于劣勢。

這幾乎就是一個死局。在工業文明周期，幾乎沒有軍隊能在失去制空權、火力極大劣勢、戰場失去運動空間的情況下，能完成任務。凡爾登絞肉機，斯大林格勒戰役，也很殘酷，但雙方都有源源不斷的補給，武器也沒有代差。而63軍，什么都沒有，只有山大的壓力。

傅崇碧是中國革命大潮中，百煉成鋼的將軍，他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態執行這次任務。他把最危險的阻擊任務交給第189師（有565、566、567這3個團，共1.4萬余人）。

接到任務之后，189師的師長蔡長元做了一個極為悲壯的決定：

將部隊化整為零，

分解成兩百多個作戰小組，

分散在阻擋美軍進攻的陣地上，就像是兩百多個釘子。

這是軍事史上的一曲悲歌。因為這個戰場布局，相當于用血肉之軀和鋼鐵意志阻擋鋼鐵洪流，用自身的生命去延緩美軍推進的時間，為整個志愿軍贏得戰略轉機。

美軍的進攻，就變成了拔釘子。美軍憑借優勢的火力，很容易撕裂189師單個的作戰小組。但是，美軍每撕裂一個作戰小組，都要耗費一定時間，進攻鐵原的步伐也就慢下來了。

對志愿軍來說，這是最殘酷的戰役。他們面對的就是死局。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因為生命對每個人來說只有一次。

這個死局中，不僅每個志愿軍將士隨時可能會死；而且要看著情同手足的戰友不停犧牲。這是最殘酷的考驗，不僅考驗每個將士的神經，也考驗他們的信念。

但他們憑借一切手段堅持著，成功完成了任務。當他們從戰場上撤下來時，整個189師損失大半。接替189師的188師，同樣損失慘重。整個63軍在完成任務之后，已經千瘡百孔。能承受這種戰損比的軍隊，在歷史上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沒有（軍事層面，能承受接近30%的傷亡比而不崩潰，都算是很牛了）。

這種現象，已經遠超軍事的范疇。

從軍事層面說，鐵原阻擊戰完成了阻擋美軍的任務，避免了整個志愿軍陷入全面危機。美軍也知道，他們不可能通過軍事手段獲勝了，他們的愿望就是通過制空權對后勤的絞殺，獲取更多的談判籌碼。然而在隨后的上甘嶺拉鋸戰中，美軍對志愿軍的后勤展開極限絞殺，仍然沒有撼動志愿軍，便趕緊坐下來“和平談判”。

從政治層面說，63軍相當于犧牲小我，救贖大我。如果沒有他們死扛，志愿軍會遭遇更大的損失。如果志愿軍不能取得勝利，那么整個中國的立國之戰就會受影響。63軍只是志愿軍的一個縮影，其他如15軍打上甘嶺、38軍打龍源里、第9兵團在長津湖等，都打出過及其罕見的戰例。

為什么志愿軍能有如此表現？

首先，志愿軍的士兵，經歷過長期的國內戰爭考驗，都是百戰精銳。龍世昌、楊根思、胡修道等人，都是他們的杰出代表。

其次，志愿軍的指揮官，如梁興初、秦基偉、傅崇碧等人，都是實戰中篩選出來的。

第三，志愿軍的統帥彭德懷，是一個真正意義上遭遇過各種苦難和困境的硬漢，是可以打托底戰爭的那種統帥。當年守井岡山、長征先鋒、抗日打百團大戰、解放戰爭保衛中央等，和抗美援朝一樣，都是臨危受命。抗美援朝很多戰役，也只有彭德懷能下定決心去打。

第四，當時的中國領袖毛澤東，是世界級的歷史巨人。他農民出身，先是靠讀書改變自身命運，后用筆桿子和槍桿子改變中國之命運。他是世界級的政治與軍事天才，對歷史和現實趨勢有著大師級的嗅覺和見解。

沒有毛澤東的決策，抗美援朝大概率不會發生（中國大概率不會出兵）。

沒有毛澤東的號召，志愿軍不會有如此高的凝聚力和戰意，那些閃耀軍事戰爭史的戰例也就不會出現。

沒有毛澤東的布局，志愿軍的戰略戰術推進不會如此順暢。

所有這一切（一群無與倫比的戰士、一幫身經百戰的指揮官、一個卓越的統帥、一個歷史級別的領袖），匯聚成了一個歷史大拐點，即中國告別農耕文明周期、走向工業文明周期的歷史大潮。按照立體史觀大周期律的邏輯，那種歷史大潮就是中國的大多數群體，有了獲得更多財富（土地改革）、自由（律法層面不再是被統治階級）、公平（階層流動通道被打通）、知識（教育普及，知識改變命運的概率增加）的歷史性機緣。這種機緣，在歷史上非常稀有，甚至可以說千百年才有一次。按照這個規律，志愿軍的故事幾乎會成為絕響。

當然這種偉大的歷史大潮，并不全是正能量，也有彎路。我在寫《不被理解的毛澤東》和《民國夢與民國》系列時分析過，正能量中也有悲劇成分和歷史彎路。后來的各種運動，一直到文化大變革，都引發了極大的爭議。這些在不被理解的毛澤東系列中，有系統地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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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1、算是不被理解系列的補充。有了這套《民國夢和民國》，《不被理解系列》的很多脈絡就完整了。與此同時，它也以獨特的方式展示了中國近代史的畫面。

原因2，這里結合中國近代史描述了立體史觀。當年司馬遷奠定了平面史觀根基。但時至今日，這種史觀在很多時候導致了繁瑣的知識海洋。立體史觀，可以把人從繁瑣的知識海洋中拉出來。它體現了一種嶄新的歷史觀，提供一種獨特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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