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不負“守屯人”

本報記者 祝佳祺

李花掩映下的銅板屯。 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為譚凱興攝

龍革雄(右)和羅偉枝扛著農具去李園勞作。

仫佬族群眾在銅板屯參加滾鐵環比賽。

春日的銅板屯，游客在李花下游玩。 覃慶和攝

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融安縣東起鄉崖腳村，大山環抱的銅板屯世代以種李子為生。因人口外流，銅板屯一度淪為只有6名老人的“空巢村”。2012年，一群在外村民歸鄉成為“守屯人”，誓要恢復故鄉往日榮光，再造“世外李源”。

13年時間，曾經“十年不聞嬰孩啼”的小山屯成了“全國百佳旅游目的地”“廣西鄉土特色示范村”“廣西民族特色村寨”，也成為許多游客的“夢里老家”。如今這群“守屯人”依舊守護家鄉發展，記者走進銅板屯，探究背后的故事。

歸鄉——

“屯子里發展好了，一定比在外打工更好”

龍革雄沒想過，有一天，他可能會失去家鄉。

從柳州融安縣城驅車一個多小時，再通過盤山公路翻越一座大山。青山懷抱中，幾座紅土民房相依而建，陽光透過晨霧灑落山谷，蟲鳥和鳴，農人在山間勞作。這里就是龍革雄的家鄉——東起鄉崖腳村銅板屯。

每每談及這個小山村，遠近鄉里都會情不自禁比劃描述昔日盛景：“小時候山上白茫茫一片李花，密到看不見泥土，好像巨大的云團。”

由于盛產品質較好的李子，曾經的銅板屯較為富裕，村民安居樂業，人氣鼎盛。但隨著社會環境變化，越來越多的村民為了生計遠走他鄉。

2012年清明，已在外務工20多年的龍革雄和堂兄弟返鄉掃墓，眼前的景象卻令他們心生酸楚：房前屋后，泥巴道路上，野草肆意瘋長，幾乎要手腳并用才能開辟出前行的路。家家大門緊閉，屯子里靜得可怕，常住的只有6位老人。

“全家只有我一個人在這，我走了就沒人守著老家了，到處長草，我也不想出門。”時年65歲的巫福昭就是其中之一，被問及當年的感受，巫奶奶直言“悶死個人”。

“如果我們再不回來做點什么，20年后，我們可能就沒有家鄉了。如果能恢復以前30萬噸李子的產量，還愁沒收入嗎？”回到融安縣城，堂兄龍飛任的提議，在大家心中激起千層浪。

面對不確定的未來，龍革雄決定回鄉。次年，兄弟幾個籌資成立了融安縣銅板高山果品農民專業合作社，龍革雄被選為理事會理事長，村民們也開始以土地或現金形式入股合作社，由合作社對本屯產業進行統一規劃經營，抱團發展。為保留傳統鄉村風貌，合作社還將屯里建設新房子事項納入統一規劃。

上山開荒、種樹、修路……社員們每天忙得不亦樂乎。時間很快過去，龍革雄把在外務工的愛人羅偉枝也拉了回來，“我們早晚要回來，如果屯子里發展好了，一定比在外打工更好!”家人一同參與建設，龍革雄的心更踏實了。

復蘇——

“每年李花開，就是人氣最旺的時候”

“小孩子哭了，說明人氣兒回來了。”2015年，擴種李樹初見成效，李花盛開時，銅板屯舉辦了第一屆李花節。前來游玩的孩童嬉戲哭鬧，令村里老人們喜上眉梢。巫福昭和串門的鄰居掰著手指感嘆，村里已有近10年沒這么熱鬧。

翻山忽逢李花林，中無雜樹，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發垂髫，怡然自樂。

因攝影發燒友拍攝的照片神似“世外桃源”，銅板屯在網上火了起來，越來越多的游客翻山越嶺來到這里。

有游客想體驗當地特色農家菜，提出付費在村民家開火做飯。漸漸地，在合作社的號召鼓勵下，農家樂陸續開張。村民家養的土雞售價120元到150元不等，高峰期時，屯里一天招待就要用掉200只雞。

眼見旅游效益不錯，在外的村民陸陸續續回來了。每年李花開時，巫福昭的子女也返鄉經營農家樂。筍干、地瓜、土雞、李子酒……地道的農家特產常受到游客青睞。屯里則利用“合作社+貧困戶”的方式，在農產品銷售、務工安排、資金入股等方面向貧困戶傾斜。

2018年，融安縣以李花為主題的“花為媒”踏春賞花活動吸引了柳州市內外近2萬名游客。同年，銅板屯實現整體脫貧。如今全屯8家農家樂，僅此一項每年就可帶來50萬元的收入。旅游旺季的時候，還需要雇周邊村屯的村民來幫忙。

“以前進屯要翻一座山，走一個半小時的泥路，這樣的日子再沒有啦!”龍革雄說，合作社還置辦了貨車和面包車，村民出山也更加方便。

驅車走水泥盤山公路十分鐘就能上山，游客可在山頂觀景臺俯瞰銅板屯全景。

進入銅板屯，可步行到達山谷兩旁的涼亭賞花，李子成熟季節還可以深入果園采摘。齊整的石板路通到每個古色古香的老房前，道路兩旁安裝著太陽能路燈。游客可在民宿留宿，可上平臺邊吃燒烤邊賞美景，也可以和孩子一同在游樂園玩耍。在特產展覽館，游客還可以選購金銀花干、李子酒、李花護膚品。

據介紹，2014年起，融安縣委、縣政府及柳州市林業和園林局等單位陸續投入資金，修建通屯公路、人畜飲水工程等設施，鼓勵村民們發展鄉土旅游產業。2023年，融安縣借助粵桂協作等資金，在銅板屯建設粵桂協作廣場、游樂場和休閑亭臺、觀景臺等設施，不斷優化農旅環境。

“我們屯的活動也更豐富了。之前附近的少數民族群眾來搞活動，就在這個廣場表演蘆笙踩堂，很熱鬧。”羅偉枝點開發布在社交平臺的一段視頻笑著說，“我常發屯里的視頻，很多人留言點贊。”

“我從2016年開始，每年都來這里兩三次，每次都看到新變化。”融安縣委宣傳部新聞網絡股股長覃慶和，也是拍攝銅板屯的攝影愛好者之一，“各級黨委、政府的支持和銅板屯內生動力一齊改變了這個小山屯”。

堅守——

“最難得的是他們的團結和堅持”

“也有村民后面從城里回來種果樹的，可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能堅持做好果樹管護，收成不好又離開了。”龍飛任指著一處荒廢的果園說道，“種果樹是最需要踏實的。”

踏踏實實地堅守，是土地教會農民的品格，也是他們建設家鄉的真實寫照。

種果樹是看天吃飯的活計。剛返鄉時，合作社種下一批新品種李樹。沒想到，因天氣干旱和品種問題，果樹干枝不掛果。

“我們屯地方偏僻，用水都靠地下河和山泉，天旱時連基本生活用水都難保障，別提澆樹了。”這可急壞了龍革雄，“本來許諾樹種成以后給大家分紅，這樣的結果太打擊信心，一整年我都沒睡過踏實覺”。

“再苦也要堅持，不然這么多年全白干了。”最困難的時候，愛人羅偉枝常這樣加油打氣。“再堅持堅持”也是合作社成員共同的想法。

早晨8點上工，中午稍作休息，晚上5點收工，合作社有著固定勞動時間。和出門散步的老人打個招呼，龍革雄便和社員來到了李樹果園。

“李樹很吃肥料的，營養跟上了就能長得快，果子質量也好。”龍革雄邊說，邊給去年剛種的李子樹撒下一把肥料。

近兩年，柳州市林業和園林局贈予銅板屯綠化樹木550株、李子樹苗200株、肥料3噸，提供了種植管護指導，為屯里建設2個涼亭和花廊，還對古楓樹進行了全面保護。

合作社也在考慮更長遠的事。“老品種的李子6月成熟，但到7月后小朋友放暑假，人流才會多一些。因此，我們想延長李花開花期和李子采摘期，多紅火幾個月。”龍飛任指著對面山頭的李樹告訴記者，目前銅板屯已種下7、8、9月成熟的李子。

如今的合作社，勞動人口有8人，要看護近400畝的果園，工作量不小。

但管護果園只是他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社員們既是農民，也是建筑工、水管工、項目監工……為降低基礎設施建設的成本，社員們常親身上陣參與建設；一些無法參與建設的項目，他們則化身監工堅守在建設一線。

回家路上，看見廣場上的小碎石塊，龍革雄隨手拾起，“環境齊整些，游客來玩得舒心”。

如今，年逾古稀的巫福昭已不再從事生產，但仍會在偶爾出門時拔掉李樹根周圍的雜草：“孩子們這些年把屯里建設得很好，我們也覺得日子更有奔頭了。”

“外界的幫助只是錦上添花，最難得的還是他們的團結和堅持。”柳州市龍潭公園管理處安全保衛科副科長區進，現派駐融安縣東起鄉崖腳村第一書記，對銅板屯印象深刻。

堅守不僅是為了當代的幸福，也是為了讓鄉村生命延續。望著青山，龍飛任說：“我們的后代也在看著，如果我們做成了，將來他們也會回來，所以我們一定要堅持。”

龍飛任的兒子龍蕭宇，常抽空回鄉幫忙經營民宿，也為家鄉發展出謀劃策。父親對家鄉的付出和建設，他全看在眼里。

“我邀請過自媒體平臺有400萬粉絲的朋友來玩，反響很不錯。”龍蕭宇表示，現在短劇流量大，可是鄉土題材的并不多，最近他正在構思在屯里取景拍鄉土短劇，讓更多人看到這個“世外李源”。

“有了老輩人的堅守和年輕人的活力，我們對家鄉發展充滿希望。”龍蕭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