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亞鵬
來源:公益時報
李亞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理事長):真是一次很尷尬的經歷,我帶你們參觀一下——這所即將消失的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我們這塊牌子前兩天被房東找人強拆了,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或許真的要成為歷史了。
記者(公益時報):亞鵬理事長您好,我是公益時報的記者,想請您簡單介紹一下這件事的情況。
李亞鵬:情況其實大家可能也看到了,因為有法院的裁判文書,事情很簡單,就是我們拖欠了房東的租金,說白了就是這么回事。法院也依法作出了判決,但我想補充兩點。第一,這筆租金是怎么形成的。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畢竟已經運營十幾年了,我們2009年租下這棟建筑開始籌備,2012年5月27日正式開業。一家醫院的籌備過程非常繁瑣,到2019年,我們第一個十年租約到期,需要和房東續簽十年租約。可房東直接把2019年的租金標準翻了一倍,這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困擾。
李亞鵬:我們之前的合約里約定,租金每兩年遞增5%,但到了十年租約到期續簽時,直接遞增了100%,相當于租金翻倍,這也為我們如今的資金困境埋下了隱患。2019年,我們面臨著艱難的抉擇:房租漲幅太大,但對一家醫院來說,搬遷絕非易事。我們在望京片區深耕了近十年,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的核心醫療業務之一是唇腭裂手術,過去十年間,醫院累計完成了11000臺唇腭裂手術,其中7000臺是全額免費的,4000臺為自費。因為嫣然在唇腭裂治療領域獲得了很多家長的認可,有些家長表示“我們不需要免費,自己有錢支付醫療費用”。此外,這些年來,我們作為望京片區的醫保定點醫院,累計為超過50萬人次的兒童提供了醫療服務。對一家醫院而言,扎根十年后再搬遷,難度極大——病患群體集中在這里,且搬遷需要巨額的一次性投入。
李亞鵬:所以2019年那次抉擇,現在想來,我或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我們選擇接受這個租金標準,當時團隊也討論了半年多,想著咬咬牙努力堅持。2019年我們一年的租金大概是500萬,到2020年,加上稅費等,租金直接漲到了1100萬,一下子增加了600萬。我們當時想著,只要努力募款、拓展業務,總能扛過去。可沒想到,2019年底簽完合約,2020年1月就迎來了三年疫情,醫院根本無法正常經營,但租金、人員工資等各項成本仍需照常支付,這就導致我們拖欠了房東的租金。
李亞鵬:目前我們拖欠房東2600萬租金,實際上這筆錢就是租金翻倍后多出來的部分——每年多支出500多萬,五年累積下來就有2000多萬。如果租金沒有不合理上漲,按照原合約標準,我們這五年支付的2500萬租金完全足夠覆蓋,不會產生欠款。你看對面,據我們了解,云南白藥租的房子也是獨棟,京SOHO里的租金大概是3塊多錢每平米,而我們現在的租金是7塊多錢每平米。房東也已經貼了公告,要求我們搬遷。作為一家公益機構,我們肯定會遵照法院判決執行。雖然有這些客觀原因,但法理上我們確實簽了租約、欠了租金,這一點我們很清楚,沒有任何辯解的余地。
李亞鵬:至于為什么會簽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協議,這是房東提出的要求。我作為醫院的理事長、法人,房東明確表示必須由我個人簽署擔保協議,承諾對醫院的租金支付承擔無限連帶責任,否則就不認可租約。網友們都說李亞鵬沒有商業頭腦,可能不知道簽這份擔保意味著什么,會不會因此背負巨額債務。其實我心里很清楚,但沒辦法——如果換作是你,作為這家醫院的法人、理事長,面臨這樣的困境,簽還是不簽?如果想讓醫院繼續運營下去,就只能簽。放棄很容易,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我雖是發起人、法人,但這家醫院凝聚了上百名醫護人員十幾年的心血,還有數萬捐贈人的愛心,這是無數人的勞動成果,我不能輕易放棄。
李亞鵬:2019年那會兒,疫情還沒發生,一切都還順利,我想著大不了自己再多拿出些錢補貼醫院。這些年來,只要兒童醫院資金緊張,各位理事們都會主動出錢支持。但這幾年,包括我在內的理事們也都面臨不小的困難,具體情況就不多說了。疫情帶來的沖擊,再加上后續的發展困境,都是我們簽合約時萬萬沒有預料到的。當時我們綜合判斷,在正常經營情況下,通過努力和理事們的支持,或許能覆蓋高額租金,并非盲目簽約。可誰能想到,疫情一來就是三年,這段時間里,我無數次想過放棄,內心的掙扎難以言表。
李亞鵬:現在之所以不能馬上搬遷,有兩個原因需要跟大家說明。第一,醫院搬遷和普通搬家完全不同,我們有很多預約手術的孩子,唇腭裂治療是序列治療,一期手術完成后,還需要進行二期、三期治療。比如有些孩子在100天的時候做了一期手術,幾個月后就要進行二期手術,我們不能中途停診,更不能把孩子趕走,這是良心上過不去的事。現在醫院里還有20多個孩子在接受治療,我們必須對他們負責。第二,醫院搬遷需要合適的選址,過去半年我們一直在拼命尋找,但醫院對物業的要求極高,不是普通商業樓、寫字樓就能滿足的,僅醫療廢水處理一項就有嚴格標準,還有諸多其他前提條件。我說這些只是客觀說明情況,沒有任何辯解的意思——我們確實欠了租金,而且以目前醫院的運營狀況,根本拿不出一大筆錢來支付這筆翻倍的租金。
李亞鵬:醫院的招牌已經被拆了,說不定某天半夜就會有人來用吊車拆除建筑,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或許真的要成為歷史了。當然,我們還是抱有一絲希望,也借這個機會通過公益時報發出呼吁:如果有新的公益力量愿意伸出援手,認可兒童醫院的價值,幫助我們渡過難關,我們希望能把這份事業延續下去。過去一兩年,我們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但當下大環境艱難,進展甚微。
李亞鵬:到今天,我其實已經和自己和解了,雖然告別很難,但內心已經放下了。就像2023年我在視頻里說的,“我的情懷大過了我的能力”,那時候這件事還沒公開,很多人不懂我這句話的含義。我們一直努力隱瞞窘境,就是怕影響到病患和工作人員,這些壓力本就該由我們自己承擔。直到現在,醫院所有工作人員的薪資都正常發放,沒有任何拖欠,這兩年主要靠副理事長個人借款上千萬才維持下來。我們真的盡力了,即便最終醫院還是要關閉,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崗,把手里的手術全部完成,把正在治療的孩子送走。
李亞鵬:法院有判決,房東催款也合情合理,他們沒有任何問題。這件事在我們心里已經壓了將近五年,從醫院經營陷入困境就開始了,對我們而言早已不是突發新聞。我和于總、前院長季春燕,還有各位醫生們互相安慰、抱團取暖,即便嫣然最終成為歷史,我們也要堅守到最后一刻——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畢竟能力有限。
李亞鵬:說到為什么要建這家醫院,還要從2006年嫣然天使基金成立說起。2006到2008年,基金已經開展了兩年多的救助工作,當時的模式是募集資金后,與定點醫院合作,將善款直接支付給醫院,為唇腭裂患兒提供全額免費手術。我自己的孩子也是唇腭裂患者,二十年來我也算半個專家,深知這種疾病的治療特點——它需要團隊序列治療,涉及頜面外科、口腔正畸、耳鼻喉科、兒科、語音糾正、心理輔導等多個科室。
李亞鵬:唇腭裂患兒的心理輔導尤為重要,國內很多唇腭裂兒童因此被父母遺棄。而且這種治療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從孩子一兩個月大接受第一次手術,到18歲骨骼發育定型完成最后一次治療,跨度長達18年。美國的治療模式就是團隊序列治療,孩子就診時,所有相關科室的醫生會集體會診,制定完整的序列治療方案,再分步實施。但在國內當時的醫療體系下,這根本無法實現——患者去醫院只能掛單個科室的號,除非有熟人,否則很難召集多科室專家會診,這對大多數家庭來說極不現實,也是由國內醫院的科室設置機制決定的。
李亞鵬:所以,在基金救助了上百例患兒、我對國內醫療體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后,就萌生了建一家專屬醫院的想法。我們不想建大型醫院,最終建成的醫院只有5000多平米、50個床位,核心就是要實現唇腭裂的團隊序列治療,讓患兒不用在不同科室之間奔波,能享受到一站式、全周期的治療服務。比如,唇腭裂手術前,正畸醫生可以先通過戴牙套、牽引拉伸等方式進行前期矯正,再由頜面外科醫生實施手術,兩者配合能達到更好的治療效果。我希望把這種先進的治療模式,分享給國內的孩子,尤其是貧困家庭的患兒。
李亞鵬:這些年來,嫣然在唇腭裂治療領域積累了深厚的經驗和口碑,有孩子從醫院成立之初就來就診,跟著我們完成了多個階段的治療。我們還舉辦過全球最高等級的唇腭裂學術交流大會,邀請了英國皇家醫學會唇腭裂主任、美國唇腭裂聯盟主任、歐洲唇腭裂聯盟主任,以及臺灣長庚醫院、國內華西口腔醫院、協和醫院、北京口腔醫院、上海九院等頂尖機構的專家參與交流,每年舉辦一次學術會議。此外,我們還開展了大量醫護人員培訓,推廣語音糾正、心理輔導等精細化服務——二十年前,國內根本沒有語音糾正的概念,醫療水平也達不到這樣的精細化程度,嫣然在這一領域填補了小小的空白。
李亞鵬:直到現在,據我所知,國內除了華西口腔醫院的石斌教授(頜面外科主任,中國唇腭裂聯盟委員)能憑借個人影響力調動資源,勉強開展類似的多科室協作外,還沒有任何一家醫院能形成制度化、規范化的團隊序列治療體系。嫣然的價值就在于此。這些年來,我們也獲得了諸多認可:完成11000臺唇腭裂手術,服務50萬人次望京片區兒童,是全國第一家民辦非營利兒童醫院,斬獲多項北京市衛健委系統殊榮,也是中國第一家率先通過GCI(全球醫院管理最高標準)認證的兒童醫院。GCI認證極其嚴格,國際審評團隊會進行300多項核查,包括對每一位工作人員的問詢,我作為法人、理事長也不例外,而嫣然是全亞洲第一家通過新版GCI標準的兒童醫院。
李亞鵬:雖然是民辦非營利醫院,大部分手術免費,但我們對醫療安全和標準的要求從未降低。很多醫生跟著我們合作了十幾年,從當年的主治醫生成長為如今的大教授,醫院“因愛而生”的基因,影響著每一位醫護人員。我們把每一個貧困家庭的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來對待,這種情感不是空口說說,而是融入在每一次會診、每一臺手術、每一次術后關懷中。
李亞鵬:至于未來的打算,正如我所說,我們已經努力了五年,內心早已走完了掙扎的過程,現在能冷靜面對現實。如果有公益力量介入,我們愿意搬遷并繼續運營;如果沒有,那就坦然關閉醫院。等我們幾位理事的個人狀況好轉些,哪怕開一個小診所、一個免費咨詢點,也要把唇腭裂治療的相關服務延續下去。我開玩笑說,哪怕我每年去“化緣”,用李亞鵬這張老臉在路邊籌款,每年也要完成一臺手術,哪怕十年一臺也無所謂。這件事的意義不在于做了多少臺手術,而在于這份初心不滅——我能做到的,就是守住這份不滅的初心。我現在也終于承認,自己沒有能力掌控醫院的未來,但這沒什么,人總要學會和自己和解。
記者:最大的遺憾是不是沒人接手這份事業?國內現在有其他醫院能實現類似的團隊序列治療嗎?
李亞鵬:這其實是一個社會問題,不能對我要求太多。這些年來,國內雖然有一些綜合性醫院或有情懷的人涉足類似領域,但還沒有一家機構能像嫣然這樣,形成成熟的唇腭裂團隊序列治療體系。網友們說“放棄最容易”,可堅持到最后即便還是要放棄,這個過程也有意義——因為醫院還在運營,還有20多個孩子在接受治療,我們就不能停。從法律程序上講,醫院或許不該再存在,但現實中,我們還要站好最后一班崗。目前我們不再接納新患者,只服務那些已經進入治療序列、需要完成后續階段治療的患兒。寒暑假和節假日是就診旺季,很多外地患兒會趁著這個時間來做手術,這么多年來,醫院沒有關過一天門,沒有休息過一天。
李亞鵬:我們醫院條件很節儉,這么多年來,全院從來沒有一起吃過一頓正式的年飯,每年的年會都是在一樓大堂,等醫院下班以后,大家一起吃食堂阿姨做的飯,卻也熱鬧溫馨。這面墻上是我們的榮譽墻,還有很多理事、合作機構的名字沒來得及更新——比如第38屆南丁格爾獎獲得者王亞平女士,是我們的獨立理事;還有一些企業,從醫院籌備階段就開始捐贈,一直支持到現在。墻上這些美術作品,都是孩子們畫的,這幅就是2021年一位患兒的作品。醫院里的每一處細節,都承載著愛心,就連地板膠都是當年愛心捐贈的德國進口產品,確保無任何污染,只為給孩子們一個安全的環境。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從誕生之初,就帶著“愛補人間殘缺”的使命——改變一個孩子的容顏,修補的不只是生理上的缺憾,更是他們的生命。讓他們重拾自信、感恩社會,長大后成為懂愛的人,把這份愛傳遞下去。
李亞鵬:這句話是臺灣長庚醫院創院院長羅慧夫所說。羅慧夫先生本身就是頜面外科唇腭裂專家,當年受王永慶先生邀請創辦長庚醫院,也正因他的專業背景,長庚醫院很早就實現了唇腭裂團隊序列治療,如今其唇腭裂治療水平在全球排名第一。我籌備嫣然醫院時,特意登門拜訪了長庚醫院,雖然羅慧夫先生已經過世,但我找到了他的弟子——當時長庚醫院的院長,也是唇腭裂治療領域的專家,獲得了他們的技術支持。長庚醫院也成為了我們開業時唯一的技術協同醫院,“讓愛傳下去”(Life's Love)這個口號,也正是源于此。
記者:醫院搬遷大概需要多少成本?除了唇腭裂治療,醫院還有其他業務嗎?
李亞鵬:我們測算過,醫院搬遷的基本成本至少需要3000萬,涵蓋場地裝修、設備調試等,若加上設備更新、人員補充等,費用更是沒有上限。值得一提的是,嫣然不只是一家唇腭裂專科醫院,還是一家兒童專科醫院,開設了兒科內科、口腔科等綜合門診,多年來一直服務著望京片區的社區群眾。
李亞鵬(轉向患兒及家長):你們都是從寧夏來的嗎?這一批是通過紅會對接過來的吧?很多孩子都已經完成了前期手術,這次是來做后續修復的。這個小朋友9歲了,已經在嫣然做了三次手術,接下來還要進行牙槽植骨、頜面牽引等治療,這就是我所說的序列治療。如果不是嫣然,大多數唇腭裂患兒一輩子最多只能做一兩次手術,很難有多次修復的機會,后續效果也會大打折扣。我們之前還為一位63歲的老人做過手術,他一輩子都沒接受過唇腭裂治療,一直帶著缺憾生活。你們能有多次修復的機會,真的很幸運。這個小姑娘發音很清晰,將來涂上口紅,一定會很漂亮;這個小伙子恢復得也很好,將來肯定是個帥小伙,完全不用擔心。
李亞鵬(向記者介紹身邊人):身邊這位是余力,也是被我“拖下水”的伙伴。我們和中華口腔醫學會聯合發起了中國唇腭裂診治聯盟,這是嫣然天使基金常年資助的公益項目,涵蓋學術研究、醫護人員培訓、語音糾正等多項內容。二十年前,國內根本沒有語音治療師的概念,家長也意識不到發音矯正的重要性。嫣然不僅開設了專業的語音糾正課程,每年還舉辦夏令營,召集術后患兒進行語音訓練,同時聯合聯盟編制教材、開展培訓,逐步推動國內語音糾正領域的發展。
李亞鵬:需要說明的是,嫣然天使基金和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是兩個獨立機構:嫣然天使基金是中國紅十字基金會下設的專項基金,而兒童醫院是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民辦非營利機構。2025年,嫣然天使基金全年救助了800多名患兒,截至2026年,基金成立20年來累計救助患兒16500多名,兒童醫院累計免費救助7000多名患兒。我們一直非常節儉,這間屋子是醫院最大的辦公室,也是會議室,理事會、捐贈人會議、日常業務會議都在這里召開。
李亞鵬(指著照片):這張照片是2008年我們為籌備嫣然天使兒童醫院舉辦的慈善晚宴,當時晚宴的名字叫“共祝天使之城”,也就是從那時起,建院的初心正式落地。除了資金,醫院的成立還離不開醫療資源的支持,當年北京兒研所給了我們極大的幫助,直接派遣了三四十名醫護人員支援,這份恩情我們一直銘記在心。我只是一個發起人,只是舉起了這面旗幟,嫣然能走到今天,離不開政府的支持、理事的付出、捐贈人的愛心,還有每一位醫護人員的堅守。
李亞鵬(看著“幻樂”牌子):這個“幻樂”的牌子放了很多年,我今天來才注意到。如果醫院能順利搬遷,我就把它帶到新醫院;如果不能,我就把它拿回家珍藏。人生總要有點夢想,哪怕這個夢想最終會幻滅,也會成為生命中濃墨重彩的一篇樂章。
THE END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