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冬,北京的寒風里,一則征婚啟事攪動了整座城的平靜。
彼時,民國初建,新舊思想在街頭巷尾碰撞。報紙上的各類新奇消息雖不罕見,但這則啟事的落款和條件,還是讓讀者們驚掉了下巴。
發帖人是章太炎。
這個剛從清末的牢獄里走出來、又親身參與辛亥革命的國學大師,此時名氣正盛。人們習慣聽他談國事、罵權貴,卻沒料到,他會以如此“出格”的方式談論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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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事里的條件簡單直接,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執拗:擇偶只選湖北、湖南兩省女性,北方女子與廣東女子一概不考慮。
消息傳開,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恃才傲物,有人罵他地域歧視,更多人則搬好板凳,等著看這位“章瘋子”的笑話。
畢竟在那個年代,婚姻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新風漸起,自由戀愛尚屬小眾,像章太炎這樣公開登報、還劃定地域紅線的,實屬破天荒。
一、“章瘋子”的底色:革命者與書呆子的雙重身份
要讀懂這則奇葩征婚啟事,得先讀懂章太炎這個人。
1869年,章太炎出生于浙江余杭一個書香世家。祖父和父親都是飽學之士,家學淵源讓他自幼便浸淫在古籍經典之中。
青年時期的章太炎,師從經學大師俞樾,在文字、音韻、訓詁之學上打下了堅實基礎。若按常理發展,他或許會成為一名潛心治學的學者。
但清末的山河破碎,讓他無法安坐書齋。甲午戰爭后,維新變法思潮興起,章太炎毅然投身其中,撰寫文章抨擊時弊,呼吁救國。
后來,他發現維新派的改良之路行不通,便轉向革命,成為同盟會的核心成員。他筆鋒犀利,寫下《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直斥光緒帝為“載湉小丑”,因此被捕入獄,在上海西牢里度過了三年時光。
出獄后,他更是全身心投入辛亥革命,成為革命黨人中的精神領袖。孫中山曾評價他:“章太炎先生,是革命黨之先鋒,其學問之淵博,其思想之銳進,實為吾黨所罕見。”
可就是這樣一位敢作敢為的革命者,骨子里卻是個“走火入魔”的書呆子。他對國學的癡迷,已經到了融入生活點滴的地步。
早在1903年,他的第一任妻子王氏病逝,此后十年,他始終孑然一身。這十年里,他要么奔走于革命前線,要么埋首于故紙堆,研究古音韻學。
身邊人勸他再找個伴兒,他卻遲遲沒有動靜。沒人想到,他心里早已為未來的妻子,設定了一個“學術標準”。
二、偏愛兩湖的真相:為治學找“活字典”
章太炎為何非兩湖女性不娶?答案不在地域偏見,而在他畢生鉆研的音韻學。
在章太炎的學術認知里,語言是承載歷史的重要載體,而古音韻的演變,更是破解上古歷史的關鍵鑰匙。他畢生致力于通過音韻考證,還原古代文化的原貌。
他在研究中發現,兩湖地區(湖北、湖南)是古楚國的核心疆域。相較于其他地區,這里的方言保留了大量上古時期的發音。
在他看來,兩湖方言就像是活著的“上古音化石”。如果能娶一位兩湖女性為妻,日常交流中便能隨時驗證自己的音韻學理論。
說白了,他找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妻子,而是一個隨身攜帶的“活字典”,一個能幫他推進學術研究的“學術伙伴”。
這個看似荒誕的想法,在章太炎看來卻理所當然。他一生治學嚴謹,凡事都追求“有理有據”,就連擇偶,也要服務于自己的學術追求。
為了確保這份“學術純粹性”,他還在征婚啟事中暗含了“查三代血統”的要求。并非是歧視混血,而是擔心外來血統的融入,會影響方言發音的純粹性。
這種將學術需求凌駕于婚姻本身的想法,在當時看來匪夷所思,卻恰恰符合章太炎“學術至上”的性格底色。
三、排斥北方與廣東:被學術認知局限的偏見
既然對兩湖女性如此偏愛,那章太炎為何會明確排斥北方和廣東女性?
對北方女性的排斥,源于他對北方歷史與文化的認知。在他看來,北方地區歷經“五胡亂華”等多次民族融合,血統和文化都已“不純”。
這種“不純”反映在語言上,便是北方方言偏離上古音較遠。更重要的是,他認為北方女性受地域文化影響,性格過于剛猛,與自己溫文爾雅的江南才子氣質格格不入,難以形成順暢的學術交流。
這種認知雖有失偏頗,卻也符合當時部分江南文人的普遍看法。清末民初,江南地區文風鼎盛,部分文人對北方文化存在一定的刻板印象。
而排斥廣東女性的理由,則更顯有趣。章太炎并不否認廣東方言也保留了部分古音,甚至承認廣東方言的古音成分不亞于兩湖方言。
但在他聽來,廣東話發音晦澀難懂,語調起伏過大,就像“鳥叫”一樣。他擔心與廣東女性交流,不僅無法輔助學術研究,反而會因為語言障礙產生隔閡。
在他的學術邏輯里,語言的核心功能是“輔助考證”,若溝通成本過高,便失去了其“學術價值”。因此,即便廣東方言有古音優勢,他也果斷將廣東女性排除在外。
值得一提的是,章太炎的這些偏見,并非惡意的地域歧視,而是基于自身學術研究形成的認知局限。他用音韻學的尺子丈量婚姻,本身就注定了這份擇偶標準的狹隘。
四、民國初建的婚戀變局:新舊思想碰撞下的尷尬
章太炎的征婚啟事,不僅暴露了他的學術執念,更折射出民國初年婚戀觀念的劇烈變革。
在漫長的封建社會,婚姻始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辦模式。男女雙方幾乎沒有自主選擇權,婚姻的核心目的是傳宗接代、維系家族利益。
但到了清末民初,隨著西學東漸,自由戀愛、自主擇偶的新觀念開始傳入中國。尤其是辛亥革命推翻封建帝制后,新思想更是如潮水般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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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已經出現了公開征婚、自由戀愛的案例。但這些新事物,大多集中在接受過新式教育的青年群體中。
章太炎的征婚,看似是順應新風的自主擇偶,內核卻依然是傳統的“功利性婚姻”,只不過將“家族利益”換成了“學術利益”。
更尷尬的是,他的征婚條件本身就充滿了矛盾。他既要女性具備兩湖方言的“學術價值”,又要求對方是“大家閨秀”,溫順聽話。
這種既想利用新觀念自主擇偶,又擺脫不了傳統男權思想束縛的矛盾,讓他的征婚啟事顯得不倫不類。新派人士覺得他思想僵化,舊派人家則覺得他“離經叛道”。
再加上他“章瘋子”的綽號早已深入人心,平日里行事又特立獨行——比如給女兒起“?”“叕”“?”這樣的生僻字,讓旁人連認都不認識。
如此一來,即便他名氣再大,也沒有哪家正經人家愿意把女兒嫁給他。征婚啟事發布后,應者寥寥,大多是看熱鬧的,真正符合條件又愿意應征的,一個都沒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征婚會以鬧劇收場時,一個人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局勢。
五、命運的反轉:浙江才女湯國梨的出現
幫章太炎打破僵局的,是他的好友蔡元培。
蔡元培與章太炎同為國學大師,又都是革命同道,深知章太炎的性格與學識。他覺得章太炎的征婚條件過于苛刻,便主動幫他牽線搭橋。
蔡元培推薦的女子,名叫湯國梨。
湯國梨是浙江烏鎮人,與章太炎的“兩湖標準”八竿子打不著。但她的才華與氣質,卻讓章太炎徹底打破了自己設定的條條框框。
1883年出生的湯國梨,是清末民初著名的才女與女權活動家。她畢業于上海務本女塾——這是中國近代第一所女子師范學堂,培養了大批新式女性。
湯國梨不僅舊學功底深厚,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還接受了新式教育,思想開明,敢作敢為。辛亥革命期間,她曾親自組織女子北伐隊,為革命奔走吶喊。
蔡元培認為,湯國梨的學識與格局,完全能與章太炎匹配。他不顧章太炎的“地域紅線”,堅持安排兩人見面。
初次見面時,章太炎還帶著對“非兩湖女性”的偏見。可一聊起來,他便被湯國梨的才華折服了。
湯國梨不僅能聽懂他那些晦澀的音韻學理論,還能提出自己的見解。她的詩詞豪氣沖天,完全不輸給男性文人。
更重要的是,湯國梨身上那股堅韌、獨立的氣質,正是章太炎所欠缺的。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那些“學術標準”,不過是固步自封的執念。
真正的靈魂契合,從來不需要被地域、語言等外在條件束縛。能懂你的思想,陪你走過風雨,才是婚姻最核心的意義。
1913年6月,章太炎與湯國梨在上海哈同花園舉行了婚禮。這場婚禮轟動一時,孫中山、黃興等革命黨人都親自到場祝賀。
曾經執著于“兩湖方言”的章太炎,最終娶了一位浙江才女。這場看似打臉的婚姻,卻成了他人生中最溫暖的歸宿。
六、亂世相守:從夫妻到學術伙伴的深情
婚后的日子,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平靜。
婚禮剛過一個月,“二次革命”爆發。章太炎看不慣袁世凱的獨裁行徑,直言不諱地撰文痛罵袁世凱,言辭犀利,直指其野心。
袁世凱惱羞成怒,卻又礙于章太炎的名氣不敢直接殺他。便設計將章太炎騙到北京,軟禁在龍泉寺。這一關,就是整整三年。
得知丈夫被軟禁,湯國梨沒有慌亂。她毅然從上海趕到北京,在特務的嚴密監視下,住進了龍泉寺,貼身照顧章太炎的起居。
在那個高墻林立的小院里,章太炎沒有消沉。他無法參與革命活動,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學術研究中。
湯國梨則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章太炎口述學術觀點,她就親手筆錄;章太炎需要查閱古籍,她就四處奔走搜集。
那些年,章太炎最珍貴的幾部國學手稿,比如《檢論》《太炎文錄續編》等,都是在湯國梨的協助下整理完成的。
此時的兩人,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夫妻關系,成為了真正的靈魂伴侶與學術伙伴。曾經被章太炎視為重要標準的“兩湖方言”,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
湯國梨的陪伴,不僅讓章太炎在軟禁期間保持了學術產出,更給了他精神上的支撐。他在日記中寫道:“余之有今日,皆夫人之功也。”
1916年,袁世凱病逝,章太炎終于恢復自由。經歷過這場患難與共,兩人的感情更加深厚。
晚年的章太炎,定居蘇州,創辦了章氏國學講習會,專心教書育人。他講課依然特立獨行,常常拿著煙卷在黑板上寫字,不拘小節。
而湯國梨,始終陪在他身邊,幫他打理講習會的事務,整理他的學術文稿。她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學生、助手。
七、一生守護:四十四年的學術傳承
1936年6月,章太炎在蘇州病逝,享年67歲。
臨終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畢生的學術成果。湯國梨握著他的手,承諾一定會將他的著作整理出版,讓他的學術思想流傳后世。
為了這個承諾,湯國梨付出了后半生的全部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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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四十四年里,她拒絕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一門心思投入到《章太炎全集》的整理出版工作中。
抗戰時期,戰火紛飛,為了保護章太炎的手稿,她帶著手稿四處輾轉,歷經艱險,始終將手稿視若生命。
新中國成立后,她又主動與相關部門溝通,爭取支持。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章太炎全集》的整理工作逐步推進。
1980年,湯國梨已是97歲高齡。此時,《章太炎全集》的大部分內容已經整理完成,即將出版。
臨終前,湯國梨留下了一句遺言:“這輩子能遇到太炎,值了。”
簡單的一句話,道盡了兩人相濡以沫、相守一生的深情。她用四十四年的堅守,兌現了對丈夫的承諾,也完成了對中國國學的一份貢獻。
后人評價湯國梨:“她不僅是章太炎的賢內助,更是他學術思想的守護者與傳承者。沒有湯國梨,章太炎的很多學術成果,或許早已湮沒在歷史長河中。”
結語:打破執念,方得圓滿
章太炎當年那句“唯有兩湖女性適合當老婆”的言論,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場充滿學術執念的鬧劇。
他用音韻學的尺子丈量婚姻,試圖為自己的學術研究尋找一位“完美伴侶”,卻忽略了婚姻的本質是靈魂的契合與相互陪伴。
幸運的是,他遇到了湯國梨。這位來自浙江的才女,打破了他設定的所有條條框框,用才華與深情,讓他明白了婚姻的真諦。
這場看似“打臉”的婚姻,恰恰告訴我們:真正的感情,從來不是精心計算的結果,也不會被地域、語言、身份等外在條件束縛。
無論是擇偶,還是處世,過于固執的執念,往往會成為阻礙我們獲得幸福的枷鎖。學會放下偏見,打破局限,才能遇見真正適合自己的人與事。
章太炎與湯國梨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個人的婚戀悲歡。它在民國初年新舊思想碰撞的大背景下,留下了一抹溫暖的底色,也為我們解讀那個時代的婚戀觀念與人文精神,提供了一個生動的樣本。
參考資料:
1. 《章太炎傳》 朱維錚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17年版
2. 《湯國梨年譜》 蘇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 編 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0年版
3. 《近代華北民間婚姻述論》 中國人民大學復印報刊資料 2025年版
4. 《章太炎學術思想研究》 姜義華 著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8年版
5. 《民國初年婚戀觀念的變革與沖突》 李長莉 著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 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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