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柏軍(廣東江門)
![]()
圖為教育家陳照薇先生遺像
陳照薇(1894—1954)字贊垣,號應明,廣東省新會縣外海鎮(今屬江門市江海區)人,早年畢業于廣東高等師范學堂,立志投身國民教育事業,以“教育救國喚醒國民”為己任。照薇先生終其一生直接、間接從事教育、圖書館、慈善基金會等工作長達30年,是蜚聲嶺南的教育界名家。特別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旅居香港期間,陳照薇曾協助新會籍著名慈善家馮平山家族捐資辦學,對廣州、新會、香港三地教育事業、文化事業貢獻良多,至今仍為人們所懷念。
20世紀30年代中期,由于父親去世,作為家中長子的陳照薇肩負起管理家族生意的重任,故此從香港返回家鄉新會外海。陳照薇豁達開明、思想進步、同情革命,不遺余力支持中共地下黨組織,全力促成家鄉外海和平解放。在解放戰爭中,陳照薇是中共的重點統戰對象,也是江門五邑地區解放初期享有很高社會聲望的愛國民主人士。新中國成立后,廣東省人民政府主席葉劍英親自接見陳照薇,并勉勵他“努力做一個現代的李鼎銘”。
為了采寫陳照薇生平事跡,2016年11月,筆者先后采訪了陳照薇的三位在世的兒女:陳冠儔(86歲,廣東省陽江一中特級教師)、陳鐵(83歲,佛山市離休干部)、陳宜頌(女,80歲,澳門居民),請他們講述和回憶其父親獻身教育、造福桑梓的感人故事。
一、義助馮平山家族興學育才
陳照薇出身于新會外海一個名門望族:他的父親陳樹梅(陳雨畦)早年留學日本攻讀法律,學成回國后在江門從事律師職業,是新會著名律師之一。照薇幼受庭訓,求學勤奮,青年時代立志為“教育救國”而奮斗。
陳照薇早年畢業于廣東高等師范學堂,先后留校擔任高師教師以及廣東高等師范學校附屬小學主任等職務。在此期間,陳照薇曾經為增添上述兩校的教育教學設備往東南亞僑界籌款。與陳照薇交情深厚的馮平山聞訊,答應為廣東高等師范學校等捐獻教育基金和教學大樓。
馮平山(1860—1931),廣東新會會城鎮人,香港著名實業家、慈善家。廣東高等師范學校附屬小學校舍在陳照薇的牽線搭橋和大力協助下,得到馮平山基金會的支持,教學樓破土動工,1926年完成,以“平山堂”為禮堂命名,以表對馮平山的謝意。1930年夏,中山大學得到馮平山資金支持,另建校舍,次年完成,亦以馮平山父親馮景堂名字命名為“景堂院”。
期間發生了一段小插曲,可見陳照薇的胸襟和度量:1923年12月,廣東高等師范學校附屬小學因主任陳照薇為學校往南洋籌款,新任校長鄒魯沒有經過合法的任免手續就直接委托陳耀祖接替陳照薇職,引起小學部全體教職員極為不滿,宣布總辭職,后經反復磋商,教職工才將全體辭職改為有條件的復課。這一風波發生后,為陳照薇打抱不平的馮平山意欲收回當初的捐贈承諾,不再支持對廣東高師及其附屬小學的贊助。陳照薇勸他:“我個人的遭遇和公家的事情要分開,你的這些捐獻對振興國家培養人才壯大教育有利,你還是應該要履行諾言,不要因為我個人的原因而停止。”在陳照薇的鼓動和協助下,馮平山先后捐助高師附屬高小之建筑費11萬元,及獎勵高小優等學生基金15000元。這件善事除了學校方面登報鳴謝外,廣州報刊亦相贊美,譽為“義舉”。
通過這一系列捐贈義舉,馮平山對陳照薇處事公道、急公好義的人品十分欣賞,專程禮聘他到香港擔任馮氏教育基金董事會董事,協助馮平山規劃基金會在省港開展文化、教育、慈善捐贈項目的實施。以后,陳照薇還擔任馮平山身后財產監護人。
在香港任職期間,陳照薇作為馮平山發展教育事業和慈善事業的代理人,為粵港兩地的教育事業、慈善事業作出了巨大貢獻:他首先協助馮平山創建新會景堂圖書館。該館創建于1925年,為紀念馮平山的父親馮景堂而命名,館舍面積1250平方米。圖書館落成啟用后,陳照薇擔任第一任館長。1928年,香港大學為籌辦中文學院募捐經費,在陳照薇的協助下,馮平山出任港大中文學院值理及司庫,并捐一萬元以促其早日成立。陳照薇又建議,香港地方缺乏稍具規模之圖書館,向香港華商總會建議增辦圖書館一所,并協助馮平山先生捐一千元作為創辦費。期間,陳照薇陪同馮平山等到北京考察多家大型圖書館,制訂在香港建設圖書館之方案。1929年,馮平山在陳照薇協助下,向香港華商總會圖書館捐贈《萬有文庫》一千種,又捐贈10萬元給香港大學,用以建筑中文圖書館,另捐贈兩萬元為中文圖書館基金,存儲銀行,每年收息,為維持圖書館經費。后鑒于大學圖書館維持經費之困難,更增加基金至五萬元。港大中文圖書館于1931年動工,1932年落成,被命名為馮平山圖書館。1930年7月,陳照薇建議馮平山將馮氏教育基金董事會在新會出資興辦的會城貧兒義塾與高小學校合并,改為平山小學。事成后,陳照薇擔任平山小學校董。
![]()
景堂圖書館創辦,陳照薇(前排左一)與館員們合影
關于陳照薇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香港興辦文化、教育事業的成績和貢獻,馮平山之子馮秉芬在1986年9月寫給陳照薇兒子陳鐵的信函中有以下的回憶:“回想本人每次回鄉時,常與各長官提論及令先大人生平力助先父興學育材。在捐建港大中文圖書館前,令先大人與先父往北京考察北大圖書館,回港后則建設平山圖書館。又為先父之遺產承辦人之一。茍非照薇公之努力,馮氏未必能辦學有此成就。厥功至偉。至于香港東華醫院之辦學事務,亦由照薇公義助先父策劃、創立其基礎,數十年至今,東華醫院有中小學凡二三十間,新會商會義學十多間以及中華總商會圖書館之成立等,可謂深獲成績。”從馮秉芬爵士的這份回憶材料可見當年陳照薇對香港文化、教育、慈善事業的巨大貢獻。
二、保家衛國,投身抗戰洪流
1939年3月底,日本侵略軍進攻新會縣兩大重鎮——江門與會城,開始了日軍對江會地區長達6年的占領。國難當頭、民族危難之時,陳照薇為保家衛國,挺身而出,抗擊日寇。不僅如此,其長子陳冠芳與長媳陳佩珊、次子陳冠時,也義無反顧投身于這場抵御外侮的民族戰爭之中。
1939年3月28日,盤踞廣州的侵華日軍大舉進攻江門。3月29日黎明,攻打江門市北街的日寇,分兵在外海沙欄登陸,欲形成對江門市區多路進攻之勢,使我守軍首尾難顧。敵寇登陸后,進據外海鄉第一小學后山及牛眠山茶庵寺一帶高地。陳照薇與新會縣抗日自衛指揮所外海鄉自衛中隊胡德中隊長,率領新會自衛隊奮力抵抗。他們利用熟悉地形和民眾支援,阻敵進攻。入侵之敵見一時難于攻下,恐久攻不下而被圍,至上午8時退回沙欄,乘艇轉至北街登陸。陳照薇的沙欄抗敵之戰極大地鼓舞了外海人民的抗日決心。
1940年,新會縣大部分地區淪陷,國民政府設置分區聯防,對付日寇。外海由陳照薇等地方鄉紳組織聯防。陳照薇還在經濟上大力支持其長子陳冠芳、陳佩珊夫婦和廣東“藝專”實驗劇團部分團員,奔赴廣東陽江一帶宣傳抗日以及巡回演出話劇《鳳凰城》《杏花春雨江南》等抗日劇目,以喚起廣大民眾抗日救國的熱忱。
同時,陳照薇支持在香港中國新聞學院求學的次子陳冠時參加抗日隊伍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1943年,在港九大隊一次抗擊日軍掃蕩戰斗中,擔任港九獨立大隊政訓室宣傳干事的陳冠時為掩護戰友突圍不幸受傷被俘,在日軍牢獄中保守秘密堅貞不屈,慘遭日寇斬首示眾,衛港捐軀,壯烈犧牲,年僅21歲。
三、迎接光明,力促家鄉和平解放
陳照薇回到外海家鄉,在擔任新會外海鄉、百頃鄉鄉長期間,大力倡導助教興學培育人才。他本人除了出資創建大鰲百頃小學,也在外海家鄉積極支持開辦五昌小學、賢賢小學并擔任外海莘隱中學(校址在今江門幼兒師范學校內)校董會的主席。由于他本人的民主開明,上述這幾所中學小學均辦得很有活力,遠近聞名,大鰲百頃小學和外海莘隱中學還成為解放戰爭時期中共地下黨員隱蔽活動的據點和基地。
據當年粵中縱隊外海地下交通站老同志陳占勤、陳立、陳源等撰寫文章回憶:解放戰爭時期,陳照薇出錢出力支持進步青年辦學,支持和掩護中共地下黨的工作,是中共新會黨組織的重點統戰對象。他曾冒著極大的危險,在擔任百頃鄉、外海鄉鄉長和新會縣參議員期間,將了解到國民黨新會縣政府的會議決策和要采取的措施及時通知中共地下黨組織。
陳照薇在外海永安里的住宅,是中共地下黨組織接頭的聯絡點和情報轉運站。中共地下黨員通過陳家長期接收從香港秘密運回來的《華商報》《正報》等進步報刊,再由陳照薇的兒媳婦、地下交通員陳佩珊輾轉傳遞給新會大鰲百頃地下黨。
1948年,他曾為陳冠芳、董丹東等進步青年投奔游擊區以及為游擊區購買急需物資等兩次慷慨解囊捐出港幣共6000元,很多受其資助和支持的愛國青年對他深表敬佩。作為一名愛國教育家,他的言行為學生作出表率,深深影響了不少青年走上革命之路。他擔任校董會主席的莘隱中學,長期是中共地下黨員根據地。新中國成立前夕,外海莘隱中學一部分學生奔赴游擊區,參加了當地游擊隊,為解放江門、新會貢獻力量;他擔任校董會主席的百頃小學,成為后來解放江門、新會地區的粵中縱隊新會獨立團新生連駐地。新中國成立前夕,陳照薇遵照中共新會區委的指示,配合外海地下黨負責人陳占勤,召開陳氏族務會議,作出外海陳族決議:陳族自衛隊全部交出武裝,迎接中國共產黨的地方武裝進駐,和平解放外海。
新中國成立前,陳照薇把自己在新會大鰲百頃興建的桃蔭別墅無償提供給中共地下黨組織使用。這幢別墅成為中共新會直屬區委舊址,也是粵中縱隊新會獨立團誕生地。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當天,當時廣州尚未解放,新會獨立團組織了有當地學生、群眾參加的盛大集會,慶祝新中國成立,并且在百頃小學桃蔭別墅里收聽廣播,手工縫制五星紅旗,在桃蔭別墅前面升起新會縣第一面五星紅旗。桃蔭別墅因其深刻獨特的歷史內涵,如今被確定為江門市第一批黨史教育基地、江門市第六批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江門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等。
四、至死不悔,熱血丹心耀鄉梓
新中國成立后,陳照薇被推選為廣東省第一屆各界人民代表會議的代表,新會縣第一、二、三屆人民代表、候補常委。他到廣州參加會議期間,廣東省人民政府主席葉劍英親自接見,勉勵他:“做一個現代的李鼎銘。”后來,葉劍英調離廣東,廣東的土改工作路線受到極“左”思想影響,陳照薇被錯劃為“惡霸地主”,于1954年含冤病死獄中。
雖身處逆境,但是陳照薇淡然處之。據新中國成立前任新會地下黨組織負責人曾國棠生前撰文回憶,1953年秋天,在新會看守所,陳照薇對前來探望的曾國棠說出了一段類似“遺言”的心里話:“我實在已經向共產黨獻出了兩個兒子。我并沒有青年人的沖動,我是深思熟慮之后擁護共產黨的。我想我的身體可能支持不了多久,你將來見到我的親屬,對他們說我跟共產黨走是至死不后悔的。我的問題相信總有一天黨會搞清楚的。”
冤假錯案當然經受不起時間和歷史的檢驗。1986年7月,江門市郊區人民法院發出刑事判決書,撤銷原判,并恢復陳照薇新會縣、廣東省人民代表的政治名譽。12月5日,江門市外海區公所在外海茶庵公園舉行了陳照薇平反座談會。陳照薇生前好友、全國政協副主席雷潔瓊親筆致函其子陳鐵表示:“令尊恢復名譽隆重舉行非常高興......”香港慈善家馮秉芬,香港五邑工商總會理事長陳孟綸、監事鄧北泉、副理事長林保濃等各界人士紛紛致函其家屬表示慰問。其中,馮秉芬在1985年11月寫給陳照薇女兒陳宜頌的慰問信中贊揚陳照薇旅居香港期間,對香港教育文化事業貢獻良多,譽稱陳照薇“在港期間,成為一位興學育才之功臣”。新中國成立后,不少當年在外海莘隱中學、大鰲百頃小學求學、從事過地下活動、得到過陳照薇支持、幫助和掩護的革命干部都動情回憶陳照薇對革命的貢獻。
新中國成立前新會大鰲百頃地下黨組織負責人、原廣東省肇慶地委宣傳部部長鄧強在1986年3月寫給陳照薇兒子陳鐵的信函中高度贊揚陳照薇對革命的貢獻:“他留給我的印象是很深的,我認為他是一個李鼎銘式的人物,他解放前對我們在百頃、外海的工作是積極支持的,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總之,陳照薇作為一名畢生獻身教育文化事業、追求進步的愛國教育家,備受后人尊敬和懷念。
(注:本文作者黃柏軍是廣東華僑歷史學會理事、江門市華僑歷史學會副會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