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醫院走廊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彭峻熙攥著催繳單,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六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冰,從他喉嚨一直滑到胃里,凍得五臟六腑都蜷縮起來。
他撥通了妻子趙若曦的電話。
漫長的等待音后,電話通了。
他啞著嗓子,幾乎是用氣音擠出那句話:“若曦,手術費……要六十萬。我……我拿不出。”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他聽到了妻子清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輕松的聲音。
“找你媽要去啊?!?/p>
她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你不是最孝順的兒子嗎?這十二年,你的錢不都給她了嗎?”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彭峻熙僵在原地,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光,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上個月母親七十大壽時,滿堂賓客的恭維聲。
那些聲音,此刻聽起來遙遠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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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金鳳的七十大壽宴,擺在老家縣城最好的酒樓里。
包廂內擺了三大桌,親戚們濟濟一堂,喧鬧得很。
彭峻熙穿著妻子趙若曦提前熨好的襯衫,坐在母親右手邊的主位。
他剛結束一個跨省項目,風塵仆仆趕回來,眼里的血絲還沒褪凈。
“峻熙就是孝順,”大姨嗓門洪亮,夾了一筷子海參放到何金鳳碗里,“金鳳你好福氣啊,兒子能干又顧家,錢都交給你管著,現在這樣的兒子哪里找?”
何金鳳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她拍了拍兒子放在桌上的手:“我兒子,從小就知道疼人。”
彭峻熙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習慣。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雙手遞給母親。
“媽,這是剛發的季度獎金,您收著。喜歡什么就買點什么,不夠再跟我說?!?/p>
紅包鼓鼓囊囊,用的是銀行柜臺給的那種標準紅封。
何金鳳接過來,捏了捏厚度,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呀,又給我錢,你自己留著用嘛。”
話是這么說,手卻利落地把紅包塞進了自己隨身帶的黑色手提包里。
那包有些舊了,但拉鏈依舊滑順。
“峻熙哥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表弟端起酒杯敬他。
其他親戚也紛紛附和,言語間都是對彭峻熙這份“孝心”的贊許。
仿佛把成年后全部收入交給母親管理,是天經地義,更是美德。
彭峻熙一一應著,喝酒,吃菜。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坐在旁邊那桌的妻子。
趙若曦正低頭給十歲的兒子彭昊剝蝦。
她動作很仔細,剝出來的蝦肉完整干凈,沾了點醋,輕輕放進兒子碗里。
聽到這邊的熱鬧,她抬起頭,對上彭峻熙的目光。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和,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也微微瞇著。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毫無芥蒂、支持丈夫一切決定的賢惠妻子。
只有彭峻熙看到她垂下眼繼續剝蝦時,左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大腿側的裙料上,輕輕捻了一下。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涂任何顏色。
此刻,那指甲的尖端,似乎微微陷進了掌心。
但只是一瞬。
很快,她又抬起頭,給婆婆何金鳳舀了一碗雞湯,端過去。
“媽,您嘗嘗這個湯,燉得挺爛的?!?/p>
聲音柔和,聽不出任何異常。
壽宴在熱鬧中持續,彭峻熙被灌了不少酒。
去洗手間的路上,他感覺腳步有些虛浮。
路過包廂門口的小休息區,他聽見兩個遠房嬸子壓低的交談聲。
“……若曦也是好脾氣,換別人,早鬧翻了?!?/p>
“誰說不是呢?自己男人掙的錢,一分都摸不著……聽說她自己打點零工?”
“好像是在家給人做賬吧,能有多少?孩子花錢,家里日常開銷,不都得她張羅?峻熙那點零花錢,夠干啥?”
“噓,小聲點……”
聲音在他走近時戛然而止。
兩個嬸子看到他,臉上堆起笑,扯開了別的話題。
彭峻熙點了點頭,走進洗手間。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酒意散了些。
他看著鏡子里那張已過不惑、略顯滄桑的臉。
零花錢。
他每個月從母親那里領兩千塊“零花”。
電話費、交通費、偶爾的同事聚餐,都從這里出。
若曦從未主動問他要過錢。
家里房貸是用他公積金和工資卡直接扣的,母親說過,這是家里最大頭的支出,她來管。
水電燃氣物業,好像……也是母親在交?
他不確定。
孩子的學費、補習費、吃穿用度,都是若曦在操持。
她怎么操持的?
彭峻熙甩了甩頭上的水珠。
若曦說過,她理解。
理解他父親早逝,母親一人帶大他不容易,心理上依賴兒子。
理解母親節儉慣了,怕年輕人亂花錢,幫著管錢也是好心。
她總是那么善解人意。
回到包廂,壽宴已近尾聲。
何金鳳正在分發打包盒,指揮著誰家帶走哪盤剩菜。
趙若曦安靜地站在一旁幫忙,把沒怎么動過的魚肉仔細打包好。
“這個帶回去,昊昊愛吃?!焙谓瘌P把一盒蝦遞給趙若曦。
趙若曦接過來,輕聲說:“謝謝媽?!?/p>
彭峻熙走過去,想幫忙。
何金鳳卻攔住他:“你別沾手了,一身酒氣,快去坐著醒醒?!?/p>
她轉向趙若曦,語氣自然:“若曦,這些你收拾一下,峻熙累了?!?/p>
趙若曦點點頭,手上動作沒停。
彭峻熙看著妻子微低的側臉,燈光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辛苦你了?!?/strong>
趙若曦抬眼,又對他笑了笑。
“沒事,應該的?!?/p>
那笑容,和剛才一樣溫和妥帖。
彭峻熙心里那一點點異樣,被酒意和長久以來的習慣沖刷淡了。
也許,真的是他多心了。
日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嗎?大家都說好,那就是好吧。
02
深夜,縣城的老房子安靜下來。
彭昊在隔壁小房間睡著了。
彭峻熙酒勁上來,躺在母親家大臥室的床上沉沉睡去。
這是他的“房間”,即便他成家多年,在省城有了自己的房子,這間房也永遠給他留著。
何金鳳說,回來就得住家里,住酒店像什么話。
趙若曦和兒子擠在另一個更小的客房。
此刻,趙若曦卻沒有睡意。
她穿著睡衣,披了件外套,輕輕推開那間兼做書房和儲物間的小屋門。
屋里堆著不少舊物,靠窗放著一張老式書桌。
桌上有一臺用了好些年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散落著一些票據和賬本。
她擰亮臺燈,昏黃的光照亮一小片桌面。
窗外是寂靜的縣城夜色,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她坐下來,打開一個帶鎖的鐵皮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貴重物品,而是厚厚幾沓整理好的票據。
有超市購物小票,菜市場攤主開的簡單收據,網購的打印訂單,孩子學校的繳費通知復印件……
每張票據都用小字在角落標注了日期和用途。
她翻開一個厚厚的筆記本,開始一項項錄入、計算。
筆記本的頁面密密麻麻,但字跡工整。
“3月,昊昊英語班續費,3200?!?/p>
“4月,物業費(墊付),685?!?/p>
“5月,媽說老房子水管維修,峻熙零花錢不夠,轉去800?!?/p>
“7月,家庭聚餐(壽宴前),刷卡消費1280,需從兼職收入補回?!?/p>
她的兼職,是給幾家小公司做線上會計,按月結算。
收入不穩定,多的時候四五千,少的時候一兩千。
這份工作,彭峻熙只知道個大概,從沒過問詳情。
何金鳳倒是問過,趙若曦只說“掙點買菜錢,貼補家用”,婆婆便也不再深究,或許覺得那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錢。
鍵盤敲擊聲很輕,在寂靜的夜里卻顯得清晰。
她計算著這個月的收支,眉頭微微蹙起。
兒子的數學輔導班效果一般,想換一個,但價格要高出近一倍。
她的兼職收入,扣除貼補進日常開銷的部分,能存下的有限。
鐵皮盒底層,有一個單獨的存折。
她拿出來,就著臺燈看了看上面的數字。
緩慢增長,但距離她預想的目標,還差很遠。
客廳隱約傳來彭峻熙輕微的鼾聲。
他睡得很沉。
趙若曦停下敲擊鍵盤的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后,她打開手機,調出一份加密的電子文檔。
文檔標題是“未來三年家庭財務及教育備用金測算”。
條目清晰,甚至考慮了通貨膨脹率。
她看著那個最終測算出來的數字,眼神有些空。
那是一個以她目前積累速度,難以企及的數字。
除非……
她搖搖頭,關掉了文檔。
不能急。
她對自己說。
十幾年都這么過來了,不能急。
她重新看向那些票據,目光落在其中一張上。
那是幾個月前,她帶兒子去省兒童醫院看過敏的掛號單和藥費單。
一共四百多塊。
她當時用的是自己的微信零錢付的。
晚上彭峻熙回來,問起兒子過敏的事。
她輕描淡寫地說:“看了,沒事,開了點藥。”
彭峻熙“哦”了一聲,說:“媽那邊最近買了個理療儀,花了不少錢,我這個月零花錢有點緊。藥費貴嗎?要不……”
“不貴,”她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和,“我這兒有?!?/p>
彭峻熙便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去看兒子的作業了。
趙若曦當時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靜。
甚至沒有失望。
只是一種確認。
確認某些路徑,從一開始就是封死的。
她把那張醫藥費單子疊好,放回票據堆里,繼續手頭的工作。
直到凌晨一點多,她才關上電腦,鎖好鐵盒。
走出小屋時,她聽到婆婆何金鳳房間里傳來細微的電視聲響。
老人覺少,常常半夜還開著電視。
她路過主臥緊閉的房門,沒有停留,徑直回到自己和兒子睡的小客房。
兒子睡得正香,小臉在月光下顯得純凈。
她俯身,輕輕親了親兒子的額頭。
“沒事,”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媽媽在想辦法?!?/p>
窗外,月色清冷。
這個家,表面平靜無波。
水面之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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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省城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彭峻熙更忙了。
公司有個新項目,他是負責人,連續熬夜加班成了家常便飯。
趙若曦提醒過他幾次,注意身體,別熬太晚。
他嘴上應著,轉身又撲到電腦前。
他覺得自己不能停。
他是家里的經濟支柱,是母親晚年最大的依靠,是兒子眼中的榜樣。
雖然工資卡不在自己手上,但那種“養家”的責任感和壓力,一分不少地壓在他肩上。
甚至更重。
因為他能直接支配的太少,所以更需要在工作上證明自己的價值,獲取更多的獎金,交給母親時,才能看到母親臉上欣慰的笑容,聽到親戚們持續的贊譽。
那是一種奇異的循環。
直到那個周二下午。
他在會議室里對著投影儀講解方案,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
緊接著,眼前的數據圖表開始旋轉、模糊。
耳邊同事的議論聲變得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水。
他想扶住桌子,手卻抓了個空。
然后,便是無邊的黑暗和失重感。
醒來時,他已經在醫院病房里了。
白色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趙若曦坐在床邊,眼圈有些紅,看到他醒來,立刻湊近。
“醒了?感覺怎么樣?”
她的聲音有些啞。
“我……怎么了?”彭峻熙開口,嗓子干得發疼。
“你在公司暈倒了,同事把你送來的?!壁w若曦遞過一杯溫水,插好吸管,“醫生說是過度疲勞,心臟供血有點問題,要詳細檢查。”
彭峻熙喝了點水,混沌的腦子慢慢清醒。
心臟?
他想起暈倒前那陣窒息般的胸悶。
“沒事,”他習慣性地想安慰妻子,“可能就是累著了,歇歇就好?!?/p>
趙若曦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詳細檢查結果在兩天后出來。
主治醫生是個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指著CT和造影結果,語氣不容樂觀。
“心肌缺血比較明顯,血管這里有狹窄。我們建議,最好盡快做心臟搭橋手術?!?/p>
“手術?”彭峻熙心頭一緊。
“對,介入手術,放支架。越早做,對心臟功能的長期保護越好?!?/p>
“費用……大概多少?”彭峻熙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醫生推了推眼鏡,報出一個數字:“手術本身加上后期用藥、復查,準備六十萬左右比較保險。醫保能報銷一部分,但自費部分也不少。”
彭峻熙的腦袋嗡了一聲。
他第一個反應是:媽那里有。
工資卡在母親手里十二年,他的收入不低,母親又極其節儉,除了貼補老家親戚和必要的家用,應該存下了不少。
六十萬,雖然是一大筆錢,但母親應該拿得出來。
他甚至莫名地松了口氣。
有錢解決,就好。
醫生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便離開了病房。
趙若曦去醫生辦公室拿具體的費用清單和手術說明。
病房里只剩下彭峻熙一個人。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臟的位置隱隱作痛,不知道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滑動。
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是“媽媽”。
他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那個號碼。
等待接通的間隙,他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電話響了六七聲,才被接起。
“喂,峻熙?。俊焙谓瘌P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
“媽,”彭峻熙吸了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我……我住院了?!?/p>
“住院?怎么了?感冒了還是吃壞肚子了?”何金鳳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是心臟有點問題。”彭峻熙簡單說了情況,重點落在最后,“醫生說要手術,費用大概要六十萬?!?/p>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只能聽到何金鳳有些重的呼吸聲。
“六十萬?”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這么多?什么手術要這么貴?是不是醫院坑人啊?你換個醫院看看!”
“媽,這是省里最好的醫院了?!迸砭醺械揭魂嚐o力,“醫生說得盡快做?!?/p>
“那……那怎么辦?”何金鳳的聲音顯得有些慌亂,但很快又穩下來,“錢的事……錢的事你不用操心!媽來想辦法!身體要緊,你先聽醫生的,該準備準備!”
聽到母親這句“不用操心”,彭峻熙懸著的心,落下了一大半。
還是母親靠得住。
“媽,您別著急,錢……您看什么時候方便轉過來?醫院催得急。”
“轉……轉!肯定轉!”何金鳳的語氣很肯定,“我……我這就去籌!你好好養著,別擔心錢!”
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別怕花錢之類的話,何金鳳才掛了電話。
彭峻熙放下手機,感覺胸口那陣悶痛似乎緩解了一些。
他想起來,還沒跟趙若曦仔細說錢的事。
正好趙若曦拿著幾張單子回來了。
“醫生說了,手術可以安排在下周?!彼褑巫臃旁诖差^柜上,“費用明細在這里?!?/p>
彭峻熙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我剛給媽打過電話了?!?/p>
趙若曦整理單子的手頓了一下。
“媽說,錢的事不用我操心,她來想辦法?!?/p>
趙若曦抬起頭,目光落在彭峻熙臉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
“哦?!彼粦诉@么一個字。
“這下放心了。”彭峻熙沒注意到妻子的異常,自顧自地說,“媽那里應該存了不少,六十萬……雖然多,但應該沒問題?!?/p>
趙若曦沒接話,轉身去給他倒水。
她的背影挺直,看不出什么情緒。
只是握著熱水壺把手的手指,因為用力,骨節有些發白。
彭峻熙沉浸在“問題即將解決”的松懈里,沒有看到。
04
何金鳳第二天就趕到了省城醫院。
她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一進病房就沖到兒子床邊。
“怎么樣?還難受不?醫生怎么說?”她連珠炮似的問,眼里是真切的焦急。
彭峻熙看到母親,心里更踏實了。
“好多了,媽,您別擔心。”
何金鳳仔細端詳兒子的臉色,又看了看床頭的監護儀器,才在床邊坐下。
趙若曦叫了聲“媽”,給她倒了杯水。
何金鳳接過,沒喝,放在一邊,拉著彭峻熙的手:“手術的事,定了嗎?”
“定了,下周二。”彭峻熙說,“媽,錢……”
“錢你別管!”何金鳳打斷他,聲音很大,像是要說服誰,“媽說了有辦法就有辦法!你安心準備手術!”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彭峻熙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趙若曦站在稍遠一點的窗邊,看著窗外,臉上沒什么表情。
接下來的幾天,何金鳳忙前忙后。
她向醫生詳細詢問手術細節、風險、術后護理,顯得非常上心。
她甚至開始規劃兒子術后回老家休養的事情,說老家的空氣好,適合養病。
彭峻熙享受著母親的關懷,偶爾心里會掠過一絲疑惑——母親似乎沒有要去銀行轉賬,或者詳細交代錢款來源的意思。
但他很快打消了這念頭。
母親做事,總有她的章法。錢的事,她說了不用操心,就一定準備好了。
或許是從哪個定期賬戶里取,或許跟親戚臨時周轉了一下。
他不想顯得自己不信任母親。
周三下午,護士送來了一張正式的繳費通知單,要求最晚周五前繳清手術押金五十萬。
彭峻熙把單子遞給何金鳳。
何金鳳接過單子,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眼神有些飄忽。
“媽,錢……”彭峻熙忍不住又開口。
“知道了!”何金鳳忽然有些煩躁地把單子對折,塞進自己布包里,“周五前是吧?媽明天就去辦!”
她的語氣依然肯定,但彭峻熙似乎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
是錯覺吧?
晚上,何金鳳說醫院陪護床睡不慣,要去彭峻熙家里住。
趙若曦說她留下陪床,讓婆婆回去休息。
何金鳳走后,病房里安靜下來。
彭峻熙吃了藥,有些昏沉。
半夢半醒間,他聽到趙若曦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壓低聲音打電話。
“……嗯,我知道?!?/p>
“沒事,我心里有數?!?/p>
“你先別過來,到時候再說。”
電話很短,很快就掛了。
彭峻熙想問是誰,但困意襲來,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何金鳳一大早就來了,臉色卻比昨天難看了許多。
眼袋浮腫,眼睛里布滿紅血絲,像是整夜沒睡。
她放下帶來的早餐——依舊是白粥和饅頭,然后坐在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寧。
每隔一會兒,她就拿出手機看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卻很少真的撥出電話。
偶爾撥出去一次,也是很快放下,臉色更沉。
彭峻熙問:“媽,您沒事吧?臉色不好?!?/strong>
“沒事!”何金鳳立刻說,“就是沒睡好,惦記你?!?/p>
她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氣?!?/p>
說完,拿起手機匆匆走出了病房。
彭峻熙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
中午時分,何金鳳還沒回來。
趙若曦下樓去食堂打飯。
彭峻熙躺在病床上無聊,想拿手機看看新聞,卻發現手機沒電了。
充電器在趙若曦的包里。
他想起母親布包外面的小夾層里好像有個充電寶,便伸手去拿。
布包沒拉嚴實,一扯,里面的東西滑出來一些。
除了雜物,還有那張對折的繳費通知單。
以及……幾張皺巴巴的、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
彭峻熙鬼使神差地拿起那幾張紙。
紙上字跡潦草,是何金鳳的筆跡。
記錄著一些日期、金額、人名和電話號碼。
最近的一條記錄是:“張經理,電話138XXXX,最后一筆20萬,3月5日匯出,說好5月連本帶利還30萬?!?/p>
再往前翻:“李姐介紹,新能源項目,投15萬,月息5分?!?/p>
“社區王奶奶侄子,內部股,10萬?!?/p>
“老年大學同學推薦,養老莊園集資,8萬?!?/p>
每一條后面,都標注著“高回報”、“穩賺”、“熟人可靠”等字樣。
有些條目后面打了勾,寫著“利息已收(小部分)”。
但大多數條目后面,是空白,或者劃著凌亂的橫線。
最后一張紙的底部,用加粗的筆跡寫著一行字,又被重重涂掉,勉強能辨認:“本金合計約……(涂黑)……聯系不上……怎么辦?”
彭峻熙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捏著紙張的手指,變得冰涼。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何金鳳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彭峻熙手里的紙。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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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何金鳳猛地沖過來,一把奪過彭峻熙手里的紙,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誰讓你翻我東西的?!”
彭峻熙看著她因為驚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臉,喉嚨發干。
“媽……”他的聲音嘶啞,“這上面寫的……是什么?”
“沒什么!”何金鳳把紙胡亂塞回布包最底層,拉鏈拉得死死的,“一些舊賬本,你看它干什么!”
“舊賬本?”彭峻熙胸口那股悶痛又來了,比之前更清晰,“上面寫的‘投資’、‘本金’……媽,我的錢……您是不是……”
“你的錢?”何金鳳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你的錢不是我幫你管著的嗎?我還不是為了你好!怕你們年輕人手松存不下錢!”
“那錢呢?”彭峻熙撐著手臂想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手術要用的六十萬呢?”
何金鳳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閃。
她看了看緊閉的病房門,又看了看兒子蒼白的臉,忽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沒了……”她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帶著哭腔,“都沒了……”
彭峻熙腦子轟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什么叫……沒了?”他每一個字都問得很艱難。
何金鳳放下手,臉上是老淚縱橫。
她像是終于扛不住壓力,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
原來,早在好幾年前,她就開始接觸一些“高回報”的投資項目。
起初是熟人介紹,投一點,嘗到了點甜頭,拿回些比銀行利息高得多的“分紅”。
她覺得這比存銀行劃算多了,既能幫兒子錢生錢,也能顯示自己“管家”的能力。
于是投入的金額越來越大,項目也越來越雜。
新能源、內部股、養老集資、甚至還有某種“海外礦業”……
那些項目聽起來都很美好,牽頭人不是“有門路的經理”,就是“親戚的親戚”,拍著胸脯保證穩賺不賠。
何金鳳沉浸在這種“錢生錢”的幻覺里,把自己多年攢下的積蓄,連同兒子工資卡里的大部分錢,陸續投了進去。
直到今年初,她發現有些項目的利息發放開始拖延。
打電話問,對方總是以“項目周期”、“資金周轉”為由推脫。
上個月,幾個主要的聯系人,電話陸續打不通了。
微信被拉黑,辦公地址人去樓空。
她這才慌了神,四處打聽,才知道所謂的“項目”很可能都是騙局,那個小圈子里好幾個老頭老太太都上了當,血本無歸。
她不敢聲張,更不敢告訴兒子。
這幾個月,她整天惶惶不安,心存僥幸,希望還能聯系上“張經理”,能把最后投進去的那一大筆錢要回來。
直到兒子突然病倒,需要六十萬手術費。
這筆她原本以為隨時能取用的“存款”,早已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的數字。
“我……我也是想多給你存點??!”何金鳳哭得渾身發抖,“你爸走得早,媽就你一個依靠……媽怕你將來用錢的地方多,怕你壓力大……想著多賺點,幫你減輕負擔……”
“那些人都說很保險的……誰知道他們是騙子??!”
“媽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
她的哭訴聲在病房里回蕩,充滿了委屈、恐懼和一種試圖自我辯解的痛苦。
彭峻熙呆呆地坐在床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凍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母親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遙遠。
十二年。
每月按時上交的工資卡。
親戚朋友交口稱贊的“孝順”。
妻子從未抱怨的“理解”。
還有他內心深處,那份對母親的絕對信任和依賴。
所有這一切,構筑起來的那個看似穩固的世界,就在這幾分鐘里,在這個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白色房間里,轟然倒塌。
碎得徹徹底底。
錢沒了。
不僅僅是六十萬手術費。
很可能是他工作以來,大半的積蓄。
被母親以“為你好”的名義,投入了一個個漏洞百出的騙局,化為了烏有。
而他,像個傻子一樣,對此一無所知。
還沉浸在“母親管錢,后方無憂”的幻覺里。
“呵……”一聲極輕的、近乎破碎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溢出來。
何金鳳的哭聲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他。
彭峻熙抬起頭,眼睛布滿紅血絲,直直地盯著母親。
那眼神空洞得嚇人。
“媽,”他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我的命……是不是也要省著點,才配花您‘省下來’的錢?”
何金鳳被這話刺得一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
趙若曦提著打好的飯菜,站在門口。
她平靜的目光掃過淚流滿面的婆婆,再落到面如死灰的丈夫臉上。
瞬間,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沒問。
只是走進來,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
“吃飯吧?!彼f。
語氣平常得,就像過去的每一個中午。
06
那頓午飯,誰也沒動。
飯菜在一次性飯盒里慢慢變涼,凝結起一層白色的油花。
何金鳳的抽泣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一種壓抑的、斷續的哽咽。
她不敢看兒子,也不敢看兒媳,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布包粗糙的邊緣。
彭峻熙靠在床頭,眼睛望著窗外。
天空是那種沉悶的灰白色,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彩流動的痕跡。
一切都凝固了。
他的大腦也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無法感受。
只有心臟的位置,一抽一抽地鈍痛,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過了不知多久,何金鳳站起身,動作有些蹣跚。
她拿起那個舊布包,聲音沙?。骸拔摇以偃ハ胂朕k法……我找找那些人……說不定……”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
騙局已經揭穿,人早已跑路,所謂的“想辦法”,不過是絕望中最后一點自欺欺人。
彭峻熙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何金鳳在原地站了幾秒,終于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病房里只剩下彭峻熙和趙若曦。
沉默像厚重的淤泥,充斥在空氣里。
趙若曦拿起涼掉的飯盒,走到衛生間,把里面的飯菜倒掉,洗干凈。
水流聲嘩嘩地響著。
彭峻熙慢慢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妻子的背影。
她穿著米色的針織開衫,背影清瘦,肩膀的線條卻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
“若曦……”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趙若曦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干手,轉過身,靠在衛生間門框上,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了然。
這種了然,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彭峻熙心慌。
“錢……”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媽那邊……錢可能……暫時拿不出來了?!?/p>
他終于說出了這句話。
承認了這個荒誕而可怕的事實。
趙若曦點了點頭。
“嗯?!彼龖艘宦?,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手術費……六十萬……”彭峻熙看著她,眼里是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哀求,“醫院催得很緊……若曦,你……你那里……”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趙若曦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嘴角彎起的弧度甚至稱得上柔和。
但眼睛里,卻沒有絲毫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積壓了太久太久的荒蕪。
“我那里?”她輕聲重復,像在品味這個詞,“我那里有什么呢,峻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