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玉婷的聲音從聽筒里鉆出來,嘶啞,潮濕,像泡在淚水里太久的麻繩。
“梓晴啊,阿姨求你了,越澤又不行了……你再救他一次,就一次……”
我握著手機,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光都隔得很遠。
兩年前的那場手術留下的細微酸脹,此刻忽然從腰椎深處蘇醒,隱隱發脹。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換了個聲音。
是肖世昌,那個曾經在電梯里遇見都會別過臉的老頭。
他的語氣硬得像塊石頭:“梁小姐,做人要講良心。你救過一回,不能半途而廢?!?/p>
第二天上午,他們全家堵在了我公司樓下。
于建新扯著嗓門喊我名字,蕭銀鳳跪坐在大理石地板上哭。
保安攔著,同事看著,竊竊私語像蟲子爬滿我的后背。
然后我的領導許文杰走了過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很薄。
他什么多余的話都沒說,只是抽出兩張紙,平鋪在前臺的臺面上。
肖世昌彎下腰去看,他的背一點點弓起來,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呂玉婷的哭聲戛然而止。
整個大廳忽然靜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
許文杰抬起頭,目光掃過趙家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釘進了空氣里。
“兩年前你們簽字的時候,應該讀過這一條。”
“也應當知道,有些風險,不是靠第二次捐贈就能解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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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遇見肖世昌和趙越澤,是在社區兒童樂園的沙坑邊。
傍晚六點,天色將暗未暗,空氣里有初夏特有的、草木蒸騰后的味道。
我下班回家,提著從超市買的菜,打算抄近路穿過樂園。
沙坑里有個小男孩,七八歲模樣,蹲著堆城堡。
他戴著一頂藍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側臉沒什么血色。
肖世昌就站在沙坑外兩米遠的地方,背著手,目光緊緊跟著孩子。
我認出他來了。
八號樓一單元的鄰居,雖然從沒說過話,但在電梯里碰見過幾次。
更早以前——大約是兩年前——我和他們一家有過更深的交集。
那交集讓我腰后留下了一道三厘米長的淡疤。
還有持續了半年多的、容易疲憊的體質。
我放緩腳步,猶豫著要不要打個招呼。
畢竟,那孩子能這樣在沙坑里玩,有我的幾分功勞。
肖世昌這時候轉過臉來。
他的視線掃過我,沒有任何停頓,像掃過一棵樹、一盞路燈。
然后他又轉回去,繼續盯著孫子。
“越澤,差不多了,該回家了?!彼穆曇舾砂桶偷?。
小男孩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沙子站起來。
他轉身時,帽子下的眼睛看向我這邊。
那是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但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祖孫倆一前一后從我身邊走過。
肖世昌的手臂護在孩子的后背上,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他們與我擦肩,距離近得我能聞到肖世昌身上淡淡的煙草味。
還有孩子身上那股干凈的、混合著奶香和藥水的氣息。
沒有對視,沒有點頭,更沒有言語。
就像我是透明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里。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有點發麻。
我低頭看了看,里面裝著西紅柿、雞蛋、一把小蔥。
今晚準備做碗面條,簡單吃點。
回家路上,我想起兩年前的一些碎片。
也是夏天,社區公告欄貼了一張求助信。
彩印的,上面有個小男孩的照片,笑得缺了兩顆門牙。
信里說他得了很重的血液病,需要骨髓移植。
倡議居民去血站留樣,做配型檢測。
那時候我剛搬來這個小區不到半年,想著舉手之勞,就去留了樣。
沒想到三個月后,紅十字會打來電話。
說初步配型成功,需要進一步做高分辨檢測。
又過了一個月,通知來了。
匹配度很高,符合捐贈條件。
電話是趙越澤的母親蕭銀鳳打來的。
她在那頭泣不成聲,說了一堆感謝的話,說我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
我說沒事,能幫就幫。
后來就是體檢、住院、打動員劑。
手術前一天,趙家四個人都來了病房。
肖世昌、呂玉婷、蕭銀鳳,還有孩子的父親于建新。
他們提著果籃,說著感激的話,局促地站在床邊。
肖世昌當時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梁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們趙家記一輩子?!?/p>
他的手掌很厚,很重。
手術很順利。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就回家休養了。
腰后的傷口愈合得不錯,只是動員劑帶來的骨頭酸脹感持續了好些天。
那段時間我請假在家,偶爾會想,趙家會不會有人來看看我。
哪怕只是發條信息問問恢復得怎么樣。
手機一直很安靜。
只有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來過兩次電話,做術后回訪。
一個月后,我能正常上班了。
在電梯里遇見過一次呂玉婷。
她拎著菜籃子,看見我,眼神閃躲了一下。
電梯從一樓升到十二樓,她一直盯著跳動的數字。
最后門開了,她匆匆走出去,連個笑容都沒擠出來。
我想,也許他們是不好意思。
也許覺得欠了太大的人情,不知道怎么面對。
后來時間久了,我也就不去想了。
那份捐贈,本就不是為了圖一聲感謝。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腰后的疤痕微微發癢時。
我會想起那個小男孩。
不知道他恢復得好不好,是不是能像別的孩子一樣跑跑跳跳。
現在我知道了。
他能玩沙子了。
只是他的爺爺奶奶,依然當我不存在。
我打開家門,把菜放進廚房。
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樓宇的燈光次第亮起。
我打開冰箱,發現里面空蕩蕩的。
才想起今天買的菜還放在流理臺上。
我走回廚房,拿出西紅柿清洗。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冰涼刺骨。
02
公司午休時,幾個女同事湊在一起聊天。
話題不知怎么轉到了養生上。
李姐說她最近在吃阿膠,補氣血。
“女人過了二十五,就得注意調理。特別是生過孩子的,元氣虧得厲害?!?/p>
小王接話:“我沒生孩子也虛啊,上個樓梯都喘?!?/p>
“那你得查查是不是貧血?!崩罱戕D頭看我,“梓晴,你臉色也不太好,最近熬夜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好吧,可能最近項目忙?!?/p>
“你兩年前不是捐過骨髓嗎?”小王忽然想起來,“那個很傷身體的吧?得好好補回來?!?/p>
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幾個同事都看向我。
這件事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當時我請了兩周病假,理由寫的是“手術”。
后來有同事問起,我輕描淡寫說了句“捐骨髓”。
大家都肅然起敬,說了些“真有愛心”之類的話。
但也僅止于此。
“是得補補?!崩罱惆言捊踊厝?,“我聽說捐骨髓跟生一次孩子差不多,特別耗人?!?/p>
“沒那么夸張。”我笑笑,“恢復期過了就好了。”
“那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小王追問,“有沒有后遺癥?”
我想了想。
“就是容易累。以前加班到十點沒問題,現在到九點就困得不行?!?/p>
“還有呢?”
“有時候腰會有點酸。陰雨天明顯些?!?/p>
同事們發出嘖嘖的聲音。
李姐拍拍我的手背:“你可真行,為了不認識的人,把自己身體搞成這樣?!?/p>
“也不是不認識?!蔽壹m正,“是鄰居家的孩子?!?/p>
“那鄰居事后怎么謝你的?是不是重禮酬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有點澀。
“沒怎么謝。”我說,“他們大概也挺難的?!?/p>
李姐瞪大眼睛:“不能吧?救命之恩??!就算不送錢,至少也得常來看看你,送點營養品吧?”
我沒接話。
小王嘀咕:“現在的人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p>
“好了好了,吃飯吃飯?!绷硪粋€同事打圓場。
話題轉到了新開的餐廳上。
我低頭扒拉著餐盤里的米飯,沒什么胃口。
李姐的話像根細針,扎在某個我自己都沒在意的地方。
兩年前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叫的車。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好多出院病人都有家屬陪著,拎著大包小包。
我一個人背著雙肩包,站在路邊等網約車。
腰后的傷口還貼著敷料,動作不敢太大。
上車時,司機師傅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姑娘,剛做完手術?家里沒人來接?。俊?/p>
我笑笑:“小手術,沒事?!?/p>
車開起來,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
我拿出手機,翻到和蕭銀鳳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信息是我三天前發的。
“蕭姐,我今天出院了。越澤那邊情況怎么樣?”
她沒有回復。
往上翻,是我住院期間她發來的幾條。
“梁小姐,明天手術加油?!?/p>
“越澤已經進倉了,謝謝你?!?/p>
“我們全家都感激你?!?/p>
再往前,是商量手術時間、確認體檢結果。
每條都很簡短,客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疏離。
我關掉手機,看向窗外。
網約車穿過半個城市,把我送回了租住的公寓。
樓下的保安大叔看見我,主動幫我按了電梯。
“梁小姐,出院啦?臉色不太好啊,得多休息?!?/p>
我道了謝。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墻壁映出我蒼白的臉。
那時候我真沒覺得委屈。
我想,趙家一定忙得焦里爛額。
孩子移植后要在無菌倉住很久,他們要奔波照顧,要操心醫療費。
哪有空顧得上我。
只是后來,當我在小區里遇見他們時。
那種刻意的回避,那種視而不見的冷漠。
才讓我慢慢明白。
有些感謝,只在需要你的時候存在。
一旦用完了,就變成了負擔。
他們欠我的,所以他們不想看見我。
看見了,就會想起那份債。
不如當我不存在。
“梓晴,發什么呆呢?”
李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啊,沒什么。”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想下午開會的事?!?/p>
“對了,你那個鄰居家孩子,現在怎么樣了?”小王又問,“救活了吧?”
“應該吧?!蔽艺f,“前段時間看見他在樓下玩?!?/p>
“那就好,也算功德圓滿?!?/p>
功德圓滿。
我咀嚼著這四個字,心里泛起一絲復雜的滋味。
如果早知道事后是這般光景。
我還會毫不猶豫地去留樣、去匹配、去躺上手術臺嗎?
我問自己。
答案還是會的。
那個孩子無辜,他有活下去的權利。
我只是沒想到,人性的涼薄,可以如此具體。
具體到一次擦肩而過的無視。
具體到一條石沉大海的信息。
具體到此刻,我腰后那道疤痕又在隱隱作癢。
像在提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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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加完班,回到家已經九點半。
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白天同事的話在腦子里打轉。
我翻身下床,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里面有個舊手機,蘋果6S,兩年前退役的。
充上電,等了會兒,屏幕亮起來。
開機畫面閃過,進入主屏。
圖標布局還停留在兩年前的習慣上。
我點開微信,需要密碼。
試了兩次,第三次才成功登陸。
消息列表嘩啦啦刷新出來,好多紅色未讀。
大部分是公眾號推送,還有幾個早已不聯系的群。
我往下滑,找到了蕭銀鳳的對話框。
點進去。
聊天記錄完整地保存著。
時間從兩年前的四月開始。
最初是她加我好友,驗證消息寫的是:“梁小姐您好,我是八號樓趙越澤的媽媽。”
通過后,她發來很長一段話。
先介紹孩子病情,再表達焦急,最后懇請我去做配型檢測。
語氣謙卑,甚至有些卑微。
我回:“好的,我這周末有空就去?!?/p>
她連著發了三個磕頭的表情。
“謝謝您,謝謝您,您真是好人?!?/p>
后來配型結果出來,匹配成功。
她的信息變得簡短而急促。
“梁小姐,醫院說可以安排體檢了?!?/strong>
“您看下周二方便嗎?”
“移植時間定了,下個月五號。”
每條后面都跟著一句“麻煩您了”或者“謝謝”。
直到手術前一天晚上。
她發:“梁小姐,早點休息。明天辛苦了?!?/p>
我回:“你也別太緊張,會順利的。”
手術當天,我沒帶手機進手術室。
出來后在麻醉恢復室躺了兩個小時,回到病房才拿到手機。
有她的一條信息:“梁小姐,越澤已經進倉了。醫生說很順利。您好好休息?!?/p>
我打字有些費力:“好,你也注意身體。”
之后三天,我住在醫院。
每天護士來打針、換藥,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清醒時會看看手機。
蕭銀鳳沒有再發消息。
第四天早上,醫生查房后說可以出院了。
我收拾東西時,給她發了那條信息。
發送時間是上午十點十七分。
一直到下午三點,我辦完手續、回到家里,都沒有回復。
我又發了一條:“我到家了,一切順利。越澤在倉里還好嗎?”
依舊石沉大海。
晚上七點,我忍不住打了她的電話。
響了三聲,被掛斷了。
幾分鐘后,她發來一條文字信息。
“在忙。還好?!?/p>
只有三個字。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最后回了個“哦”。
對話就停在那里。
再往后翻,是兩個月后。
我腰后的疤痕增生,有點癢痛,去醫院復查。
醫生說是正?,F象,開了點藥膏。
從醫院出來,陽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那個孩子,不知道他出倉了沒有。
于是又給蕭銀鳳發了條信息。
“蕭姐,越澤現在情況怎么樣?出院了嗎?”
這次她回得很快。
“出了。還好?!?/p>
又是這種簡短的、近乎敷衍的回答。
我沒有再問。
對話永遠停在了那一天。
我放下舊手機,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零星的燈光。
心里有一種很淡的悵然,像一杯放涼了的茶,滋味寡淡,卻哽在喉間。
其實我要的不多。
哪怕只是一句“你身體恢復得怎么樣”。
哪怕只是一次在電梯里的點頭微笑。
哪怕只是在我發信息時,多打幾個字。
但他們連這點施舍都不愿意給。
好像多說一句,就會多欠一分。
好像對我保持距離,那份恩情就能慢慢淡去。
我關掉舊手機,拔掉充電線。
把它放回抽屜最里面。
有些東西,就該封存在過去。
就像那道疤痕,時間久了,顏色會淡,觸感會平。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永遠在那里。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線。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
手機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是梁梓晴小姐嗎?”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于建新,趙越澤的爸爸?!?/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兩年了,這是趙家人第一次主動聯系我。
“于先生,你好。有事嗎?”
“那個……”他頓了頓,“越澤最近有點感冒,發燒。我們帶他去醫院復查血常規,指標……不太好?!?/p>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壓著某種情緒。
“醫生怎么說?”我問。
“醫生說可能是感染,但也有可能是……”他又頓住,呼吸聲粗重起來,“梁小姐,您最近身體還好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
我握著手機,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還好。于先生,你有什么事直說吧。”
“是這樣?!彼丝跉?,“醫生建議我們做一次骨穿,查清楚。如果真是……那可能還需要……”
他沒有說下去。
但我們都明白那個省略號里是什么。
骨髓移植后復發。
雖然概率不高,但確實存在。
“先檢查吧?!蔽艺f,“也許只是感染?!?/p>
“對,對,希望是感染。”他急忙附和,“那……梁小姐,您先忙。檢查結果出來我再聯系您。”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廚房里,面包機的定時器剛好響起。
“?!钡囊宦?,清脆得刺耳。
我拿出烤好的面包,表面金黃酥脆。
卻忽然沒了胃口。
04
一周后的深夜,我被手機鈴聲吵醒。
迷迷糊糊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得刺眼。
凌晨兩點十三分。
是個陌生號碼,屬地本地。
我掛斷了,翻個身想繼續睡。
鈴聲又響起來,執著得可怕。
我接起來,帶著睡意:“喂?”
“梓晴……梓晴啊……”
是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語無倫次。
我清醒了大半。
“您是哪位?”
“我是呂阿姨,呂玉婷……越澤的奶奶……”她喘著氣,像是剛跑完步,“梓晴,阿姨求你了,你再救救越澤……他又不行了……”
我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呂阿姨,您慢慢說。越澤怎么了?”
“復發了……醫生說是復發……移植過的骨髓不行了,他的病又回來了……”她哭出聲來,“醫生說唯一的辦法……是再做一次移植……可去哪找配型啊……梓晴,只有你了……只有你的能配上……”
我的后背滲出冷汗。
“阿姨,您先別急?,F在醫學發達,也許有其他辦法——”
“沒有其他辦法!”她打斷我,聲音尖厲起來,“醫生說了,二次移植成功的希望很小,但如果不做……他就沒幾個月了……梓晴,阿姨給你跪下了,你再救他一次,就一次……”
聽筒里傳來“噗通”一聲悶響。
接著是肖世昌的聲音,很遠,像是在拉她:“你起來!像什么樣子!”
然后他的聲音靠近了,對著話筒:“梁小姐,我是肖世昌。情況你也知道了。越澤的命現在就攥在你手里。兩年前你救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吧?”
這話太重了。
重得像塊巨石,壓在我胸口。
“肖叔,這不是小事。我需要時間——”
“沒時間了!”他吼起來,“孩子一天天惡化,等不起!梁小姐,做人要有始有終,你不能救一半就不管了!”
“我沒有不管?!蔽业穆曇粢蔡岣吡耍暗我浦膊皇莾簯?。對我的身體損傷很大,而且成功率——”
“你的身體重要還是孩子的命重要?”他質問,“你還年輕,恢復得快??稍綕刹虐藲q,他的人生還沒開始啊!”
我閉上眼睛。
太陽穴突突地跳。
“肖叔,我需要咨詢醫生。也需要我自己去體檢,看現在的身體狀況適不適合——”
“好好好,你去咨詢,去體檢。”他的語氣稍微緩和,“但梁小姐,你要明白,這是救命的事。我們全家都指望你了?!?/p>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
我的腰后,那道疤痕又開始隱隱作癢。
像是某種預警。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了市紅十字會。
兩年前的手續都是在這里辦的。
接待我的還是那位姓陳的工作人員,四十多歲,面容和善。
她記得我。
“梁小姐,好久不見。有什么事嗎?”
我簡單說了情況。
她的眉頭皺起來。
“趙越澤的家屬聯系你了?”
“昨晚打的電話。”
陳老師嘆了口氣,從電腦里調出資料。
“他們前天來過。我們也解釋了,二次捐贈不是那么簡單的事。首先,你的身體要重新評估。其次,第一次捐贈后,你的干細胞庫數據已經更新為‘已捐贈’,除非特殊緊急情況,否則一般不建議同一供者二次捐贈?!?/p>
“為什么?”
“對供者的傷害比較大。”她看著我,“而且,移植后這么快復發,往往意味著病情本身很頑固,或者存在其他問題。二次移植的成功率……確實不高?!?/p>
“多高?”
她沉默了幾秒。
“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的心沉下去。
“那如果不做呢?”
“看病情進展速度??赡軒讉€月,也可能……更短?!?/p>
我離開紅十字會時,陽光刺眼。
六月的天氣已經開始悶熱,街道上車水馬龍。
我走到公交站,等車的人很多。
有個母親牽著一個小女孩,女孩扎著羊角辮,手里拿著冰淇淋。
她舔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
母親笑著幫她擦掉。
我移開視線。
手機震動起來。
又是陌生號碼。
“梁小姐,我是蕭銀鳳?!?/p>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哭過很久。
“蕭姐?!?/p>
“昨晚我公公婆婆給你打電話了。”她頓了頓,“他們脾氣急,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里去?!?/p>
“沒事?!?/p>
“越澤的情況……真的很不好?!彼穆曇糸_始發抖,“昨天做骨穿,他疼得直哭,抓著我的手說‘媽媽我不想死’……梁小姐,我求你了,你再給他一次機會……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蕭姐,我剛從紅十字會出來。工作人員說二次移植成功率很低,而且對我的身體——”
“我知道,我知道?!彼奔贝驍啵八酗L險我們都知道。但這是最后的希望了……梁小姐,你是好人,你兩年前救了越澤,這次也一定能救他……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
公交車來了,人群涌上去。
我沒動。
“我需要時間考慮?!蔽艺f,“也要去醫院做全面檢查?!?/p>
“好好好,你要檢查,要什么都行?!彼褡プ【让静?,“我們陪你去,費用我們出。梁小姐,只要你去檢查,就有希望……”
車開走了。
站臺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炙熱的陽光曬在頭頂,我卻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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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上班,我精神恍惚。
開早會時走神,被總監許文杰點了名。
“梁梓晴,上周說的方案初稿,今天能出來嗎?”
我回過神來:“啊,可以,下午發您。”
許文杰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
他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做事嚴謹,話不多,但很護下屬。
中午我沒去食堂,在工位上啃面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肖世昌。
“梁小姐,檢查的事安排好了嗎?越澤等不起啊。”
“肖叔,我今天上班,明天請假去醫院?!?/p>
“好好好,明天我們陪你去。去哪家醫院?還是上次那家?”
“不用陪。”我說,“我自己去就行?!?/p>
“那怎么行!”他聲音拔高,“這是為了越澤的事,我們怎么能讓你一個人跑?再說了,醫生那邊我們也要溝通——”
“肖叔?!蔽掖驍嗨?,“我是去檢查我自己的身體。我需要一個人和醫生溝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梁小姐,你是不是……不想捐了?”
他的語氣變了,帶著懷疑和隱隱的怒氣。
“我沒有這么說。但二次移植不是小事,我必須了解清楚所有風險?!?/p>
“風險風險,你就知道風險!”他激動起來,“孩子的命都快沒了,你還在這考慮風險?梁小姐,你的心怎么這么硬???”
我深吸一口氣。
“肖叔,兩年前我捐骨髓的時候,沒有猶豫過。但現在情況不同,我需要對自己負責。”
“對你自己負責?那誰對越澤負責?”他吼起來,“他才八歲!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同事們都抬起頭看過來。
我拿著手機,走到消防通道。
“肖叔,我現在在工作。這事我們晚點再說?!?/p>
“工作重要還是人命重要?梁小姐,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越澤要是死了,就是被你耽誤的!是你見死不救!”
電話被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蹲下來。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出來。
不是委屈,是憤怒,是無力,是那種被道德綁架的窒息感。
他們憑什么?
憑什么用一條命來要挾我?
憑什么把我兩年前的善舉,變成今天必須履行的義務?
憑什么在需要的時候捧我上天,在不需要的時候視如無物,又在再次需要的時候把我拖入地獄?
我哭了很久。
直到有腳步聲從樓下傳來,才慌忙擦干眼淚站起來。
是許文杰。
他拎著公文包,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看見我紅腫的眼睛,他停住腳步。
“沒事吧?”
“沒事。”我低下頭,“眼睛里進東西了?!?/p>
他沒追問,點點頭,繼續上樓。
走了兩步,又回頭。
“需要幫忙的話,說一聲。”
我心里一暖。
“謝謝許總。”
下午我強打精神,把方案初稿趕出來。
發給許文杰后,他很快回復:“收到。今天早點下班吧,臉色不好?!?/p>
我道了謝,卻沒有走。
我不知道回家要面對什么。
也許趙家人會堵在門口。
也許會有更多電話轟炸。
果然,下班路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于建新。
他的語氣比肖世昌緩和,但更讓人難受。
“梁小姐,我爸今天說話沖,你別生氣。他是急的,越澤今天又發燒了,三十九度五。”
我沒說話。
“我們也知道你的難處?!彼^續說,“所以商量了一下,只要你愿意二次捐贈,我們可以補償。十萬……不,二十萬。我知道錢不能衡量什么,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p>
“于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p>
“那是什么問題?”他追問,“是你身體的問題?我們打聽過了,二次捐贈確實有傷害,但不會危及生命。你年輕,養一養就好了??稍綕傻炔黄鸢 ?/p>
“我需要時間考慮?!?/p>
“要多久?”他緊逼不放,“一天?兩天?梁小姐,醫生說越澤的情況可能撐不過一個月。每一天都在惡化??!”
我走到小區門口,遠遠看見單元樓下站著兩個人。
肖世昌和呂玉婷。
他們看見我,快步走過來。
我轉身就走。
“梁小姐!梁小姐你等等!”呂玉婷在后面喊。
我加快腳步,拐進另一條路。
手機還在響。
我按了靜音,塞進口袋。
走到一家便利店門口,我進去買了瓶水。
透過玻璃窗,看見肖世昌和呂玉婷在路口張望。
他們臉上的焦慮那么真實,那么急切。
可我心里只有一片冰涼。
付錢時,收銀員看了我一眼。
“小姐,你沒事吧?臉色好白?!?/p>
“沒事,有點中暑?!?/p>
我擰開水瓶,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股躁郁。
從便利店后門出去,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樓下。
確認他們不在,我才快速刷卡進門。
電梯上升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蒼白的臉。
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
整個人像被抽干了精氣神。
回到家,反鎖房門。
手機屏幕上有七個未接來電,三條短信。
都是趙家人的。
最后一條是蕭銀鳳發的。
“梁小姐,我們知道你為難。但求你看在一個母親的份上,給我兒子一條活路。我給你磕頭了?!?/p>
后面跟著三個磕頭的表情。
我丟開手機,癱在沙發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墻角延伸出來。
我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06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了省立醫院。
掛血液科,做全面檢查。
抽了五管血,做了心電圖、胸片、腹部B超。
等結果的時候,我在候診區坐著。
周圍都是病人和家屬,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我對面,懷里抱著個小男孩。
男孩剃了光頭,戴著口罩,眼睛很大,很安靜。
女人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我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手機震動,是許文杰發來的微信。
“需要幫忙嗎?”
我回:“在體檢,沒事。謝謝許總。”
他回了個“嗯”。
檢查結果下午就出來了。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主任,姓孫。
她看著我的報告單,眉頭微皺。
“兩年前捐過骨髓?”
“對。”
“最近有什么不舒服嗎?”
“容易疲勞,腰偶爾會酸?!?/p>
孫主任點點頭,在病歷上寫著什么。
“從檢查結果看,你目前的身體狀況算是健康。但血常規里白細胞和血小板計數偏低,雖然還在正常范圍下限,但比一般人要弱一些。這是捐獻后的常見情況,你的造血功能還沒完全恢復到最佳狀態。”
“那如果二次捐贈呢?”
她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我。
“有人找你二次捐贈?”
“嗯。”
“同一受體?”
“對,那個孩子復發了?!?/p>
孫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小姑娘,我直說了吧。二次捐贈對供者的傷害是加倍的。你現在造血功能本來就偏弱,再取一次干細胞,可能會造成長期的血象低下,甚至永久性損傷。而且——”她頓了頓,“移植后這么快復發,通常意味著原發病非常頑固,或者存在基因層面的問題。二次移植的成功率,確實不高。”
“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是樂觀估計?!彼币曃?,“實際可能更低。而且就算移植成功,再次復發的概率也很高。很多家屬在這個時候,是出于情感上的不甘,而非理性的醫學判斷?!?/p>
我沉默。
“你今年多大了?”她問。
“二十八?!?/p>
“結婚了嗎?有生育計劃嗎?”
“還沒?!?/p>
“二次捐贈可能會影響卵巢功能,對將來生育有一定風險。這些,對方告訴你了嗎?”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沒有?!?/p>
孫主任嘆了口氣。
“我建議你慎重考慮。醫學倫理上,保護供者是第一原則。你已經做過一次奉獻,沒有義務再做第二次?!?/p>
我拿著檢查報告走出診室。
走廊很長,白色的墻壁反射著冷光。
手機響了,是肖世昌。
“梁小姐,檢查做完了嗎?結果怎么樣?能捐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
“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我目前身體狀況不適合二次捐贈?!?/p>
“什么叫不適合?”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是哪個醫生說的?你把報告拿來,我們找其他醫生看!肯定有辦法的!”
“肖叔,醫生說了,我的造血功能還沒完全恢復——”
“那是借口!”他吼起來,“你就是不想捐!找這些理由來搪塞我們!梁小姐,我真沒想到你是這種人!表面裝好人,實際心腸這么硬!”
我掛斷了電話。
手在發抖。
走到醫院門口,陽光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卻遮不住那股從心底涌上來的寒意。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呂玉婷。
我按掉。
她又打。
我關機。
打車回家的路上,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
回到家,打開手機。
幾十條未接來電提醒,微信里也有無數條消息。
趙家四個人輪番轟炸。
語氣從哀求,到指責,到最后的謾罵。
蕭銀鳳:“梁梓晴,我兒子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于建新:“二十萬嫌少?你說個數!我們賣房也給你!”
肖世昌:“你以為躲著就行?我知道你公司在哪!我明天就去找你領導評理!”
呂玉婷:“梓晴啊,阿姨求你了,接電話吧……越澤快不行了……”
我把手機丟到沙發上,走進浴室。
打開淋浴,熱水沖刷下來。
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任水流過脊背。
腰后的疤痕被熱水燙得微微發紅,像一條醒目的烙印。
洗了很久,直到皮膚發皺。
我裹著浴巾出來,手機還在響。
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通話。
我拿起手機,發現不止趙家。
還有幾個大學同學,甚至老家遠房親戚,都發來消息。
“梓晴,你是不是認識一個叫肖世昌的人?他打電話給我,說你見死不救,怎么回事???”
“晴晴,有個姓于的說你欠他們一條命,真的假的?”
“小梁,你怎么得罪人了?有人把電話打到我這里來,說你沒良心?!?/p>
我的血液都涼了。
他們竟然……騷擾我的社交圈?
我點開一個大學室友的語音消息。
“梓晴,剛有個男的打電話給我,說是你鄰居,說你兩年前捐骨髓救了他孫子,現在孫子病復發,求你再捐一次,但你不肯。他說得聲淚俱下,問我能不能勸勸你……到底什么情況啊?你要不要報警?”
我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在地。
地磚冰涼。
這就是他們說的“感恩”?
這就是他們記一輩子的“大恩大德”?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許文杰。
我接起來,聲音沙?。骸霸S總……”
“梁梓晴,你在家嗎?”他的語氣很嚴肅。
“在?!?/p>
“公司前臺剛才接到電話,有人找你,語氣很不好。保安攔住了,但對方說還會再來。是你鄰居的事?”
我的喉嚨發緊。
“是……他們找到公司去了?”
“嗯。你明天先別來公司了,在家休息。這件事,需要我介入嗎?”
我閉上眼。
眼淚又流出來。
這次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羞恥,因為難堪。
因為自己兩年前的善良,變成了今天捅向自己的刀。
“許總……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別說這些?!彼D了頓,“你把事情經過,整理成文字發給我。包括兩年前的所有記錄,還有這段時間的溝通。越詳細越好?!?/p>
“好。”
“還有?!彼a充,“如果對方再騷擾你,直接報警。不要心軟?!?/p>
電話掛斷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萬家燈火。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有的溫暖,有的冰冷。
有的始于善意,終于怨懟。
我打開電腦,開始寫那份情況說明。
從兩年前的求助信開始。
到配型、體檢、手術。
到術后的冷漠。
到兩年后的復發,到連日來的轟炸。
我寫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寫到一半時,手機又亮了。
是肖世昌發來的短信。
只有一句話。
“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去你公司等你。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問你還有沒有良心?!?/p>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繼續打字。
指尖冰涼,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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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
我站在公司樓下的街角,遠遠望著大門。
九點整,兩輛出租車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趙家四口人都來了。
肖世昌打頭,呂玉婷攙著蕭銀鳳,于建新跟在最后。
他們徑直走向旋轉門。
保安上前阻攔,肖世昌大聲嚷嚷起來。
隔著一條街,我都能聽見他的聲音。
“讓開!我找梁梓晴!她是我家救命恩人,現在見死不救,我來找她領導評理!”
進出的員工都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
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保安攔著不讓他們進,肖世昌就往地上一坐。
“我今天就不走了!讓全大樓的人都看看,你們公司有個多冷血的女人!”
呂玉婷開始哭,聲音尖利。
“我孫子才八歲啊……快要死了……她就眼睜睜看著……良心被狗吃了啊……”
蕭銀鳳臉色慘白,搖搖欲墜,被于建新扶著。
于建新對著圍觀的人喊:“大家評評理!兩年前她捐骨髓救了我兒子,我們感激涕零。現在我兒子病復發,只有她的骨髓能救,可她就是不肯!這不是殺人嗎?”
人群騷動起來。
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我看見幾個同事也在人群里,交頭接耳。
我的手腳冰涼,想沖過去,又動彈不得。
這時,許文杰從大樓里走出來。
他穿著灰色西裝,步伐沉穩。
身后跟著行政部的兩個主管。
“幾位,有什么事可以到里面說。”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肖世昌站起來:“你就是領導?我來問問,你們公司是不是包庇員工見死不救?”
“具體事情我們進去談?!痹S文杰側身,“這里影響其他人出入?!?/p>
“我不進去!”肖世昌梗著脖子,“我就要在這里說!讓所有人都聽聽!”
許文杰靜靜看著他。
幾秒鐘后,他轉向保安。
“報警吧?!?/p>
肖世昌一愣:“你……你報什么警?我們是來討公道的!”
“在公共場所擾亂秩序,騷擾他人工作單位?!痹S文杰的語氣很平靜,“警方會處理?!?/p>
呂玉婷慌了,拉住肖世昌:“老頭子,別鬧了……進去說吧……”
肖世昌甩開她的手,但氣勢弱了幾分。
于建新上前:“領導,我們不是來鬧事的。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梁梓晴。她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們只能來這里找她?!?/p>
“她今天請假。”許文杰說,“你們有什么事,可以跟我溝通。但如果繼續在這里喧嘩,我只能請保安和警方維持秩序?!?/p>
最終,趙家人還是被請進了大樓。
在一樓的會議室里。
我遠遠看著他們進去,才從街角走出來。
手心全是汗。
我走進大樓,沒去會議室,直接上了樓。
工位上,同事們看見我,眼神都有些異樣。
李姐走過來,壓低聲音:“梓晴,樓下那幾個人……真是你鄰居?”
“他們說的……是真的?你捐過骨髓,現在不肯捐第二次?”
我抬起頭:“李姐,事情不是他們說的那樣?!?/p>
“那是哪樣?”小王也湊過來,“他們哭得挺慘的,說孩子快死了……”
“我捐過一次了。”我說,“二次捐贈對我身體傷害很大,而且成功率很低。醫生不建議。”
“哦……”李姐若有所思,“那他們也不能來公司鬧啊。這不是道德綁架嗎?”
“就是?!毙⊥醺胶停熬璨痪枋亲栽傅?,哪有逼著人家捐的道理?!?/p>
我低下頭,整理桌上的文件。
手還在微微發抖。
這時,內線電話響了。
“梁梓晴,來一樓會議室。”
我深吸一口氣:“好。”
走進電梯時,鏡面墻映出我蒼白的臉。
我補了點口紅,讓臉色看起來不那么難看。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能聽見里面的聲音。
肖世昌在說:“……我們不是要逼她,是求她。領導,您也是當父母的,能理解我們的心情吧?孩子才八歲,看著他死,我們做不到啊……”
許文杰的聲音很冷靜:“我理解你們的處境。但捐贈是自愿行為,法律和倫理都不支持強迫或道德綁架?!?/p>
“怎么是強迫呢?”呂玉婷哭訴,“兩年前她捐的時候很痛快啊,怎么現在就不行了?是不是嫌我們沒給錢?我們可以給,多少都行……”
我推門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
趙家四個人看見我,情緒瞬間激動。
蕭銀鳳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梁小姐……我求你了……”
于建新扶住她,眼睛通紅地看著我。
“梁梓晴,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答應?你說,只要我們能做到,都答應你?!?/p>
肖世昌直接沖到我面前。
“你終于肯露面了?躲啊,繼續躲?。 ?/p>
許文杰起身,擋在我前面。
“肖先生,請控制情緒。”
肖世昌指著我的鼻子:“控制什么情緒?我孫子要死了!就是她害的!”
會議室外已經圍了一些同事,透過玻璃墻往里看。
我感覺到那些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肖叔?!蔽议_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我昨天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醫生明確說,我目前的身體狀況不適合二次捐贈。而且,二次移植成功率很低,不到百分之三十。這些,你們都知道嗎?”
“成功率低也是希望!”肖世昌吼,“不試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你怕傷身體,我們補償你!你要多少錢?你說!”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你就是自私!怕疼!怕影響你自己!”
許文杰抬手示意他停下。
然后他走到會議桌旁,拿起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從里面抽出幾張紙。
“幾位,在討論二次捐贈之前,我們不妨先看看兩年前的協議。”
他把紙鋪在桌面上。
趙家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