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去采訪一個恐怖故事大師。
他告訴我,要想寫好一個故事,首先,要真實。
第一步,就是在自己極熟悉的地方,發生不尋常的小事。
譬如,在他床下的黑暗里。
1
最近有個新生代恐怖懸疑作家很出挑,以場景真實、代入感強讓讀者身臨其境,不少讀者都直呼,感覺一閉眼家里都是人。
其實他的書還算不錯,但是他在采訪里老是拉踩我喜歡的作家,說他的風格太華麗太虛浮。他懂什么?
我粉的作家風格綺麗詭眩,讀起來讓人陷入一種飄飄然的不真實感,甚至懷疑起世界的真實性。
而且非常低調,從不露面。
不像他,除了“真實”一無是處。
他的作品永遠都是一個場景,語言也跟三年級小學生寫作文一樣,只會說大白話。
呸,不過就是真實感太強,這樣的人很快就會江郎才盡。
所以,我用讀書區up主的身份約他見面,想看看他本人的水平到底怎么樣。
在他還沒有拉踩我喜歡的作家時,我也做過好幾期他書的解析視頻。
他的成名作是教室無人,少女被遺忘在深夜的教學樓,安全出口冒出瑩瑩的綠光,背后是一閃而過的腳步聲,暗處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她,少女快步走去,卻發現是小貓扒著窗戶爬進來,下一秒卻被一條粗重的鐵鏈勒住脖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被拖行在長長的走廊,最后,看見小貓乖順地趴在那人的肩頭……
之后,他寫了深夜自動輪播的電影院,空駛的最后一班公交,一本比一本火。
這次,他的新書更加貼近生活:
改造老房的家居博主,低價租了一套破兩居,結果怪事連連,最后房東去收租,發現她被吊在風扇上,風扇開著,吱啦吱啦地打轉。
而我,現在到了作家給的地址——一棟破舊的家屬樓。
他把采訪地點定到了他家。
作家下來接我,他和其他采訪里的樣子不太一樣,中等身材,微微駝著背,指甲修剪的很圓潤,戴一副黑框眼鏡,倒是和他新書里的兇手有幾分相似。
他帶著我上了電梯,電梯在家屬樓外部,看樣子剛加裝不久。
我正沉默著不知道怎么開場。
他站在我身前,忽然轉頭對我一笑。
“越是日常的場景,發生了不尋常的恐怖,越是可以統治讀者的恐懼?!?/p>
這時,電梯也晃動了一下,懸停在半空中。
我被嚇得一驚,慌亂中抓住金屬扶手。
作家不慌不忙地打通了保安的電話,保安很快就到了,保安輕車熟路打開電梯,看樣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
我朝保安道謝,他越過我打量作家,嘟嘟囔囔道:“怎么又是你?這電梯平時也不出毛病啊……”
作家挑眉看保安,“那我哪天去廟里拜拜。”
保安鼻子不是眼地走了。
作家先一步出了電梯,“其實電梯也是很好的場景,是吧?”
我還沒從驚嚇中緩過神,只能附和道是啊是啊,卻忽視了作家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2
作家領著我進了家門,鑰匙隨意扔在鞋柜上,鞋柜看起來用了很久,紅木上都是劃痕,還缺了一角,不過缺角看著很新,我想起來作家新書里,博主本來想把鞋柜重新粉刷,但搬運的時候卻不小心磕壞了。
作家看我盯著鞋柜,不太高興地咳了咳,從柜子里掏出一雙女士拖鞋給我,我穿上有些大,但我沒在意。
他招呼我坐下,快步從咖啡機端了兩杯咖啡,一份放在我面前。
我一邊道謝,一邊架好攝像機,在他領口處別上麥克風。
其實他要是不拉踩我粉的作家,這人相處起來還可以。
我搖了搖頭,喝了一口他給我的咖啡,開始了視頻的錄制。
“能簡單介紹一下您的新書嗎?”
作家把咖啡端在手里,低頭把拉花晃散,“其實這本書,從我去年搬到這就想寫了,但種種原因,一直都沒辦法寫完,所以,這本書能和大家見面,我是很高興的,這本書里蘊含了許多我的心血?!?/p>
我忍不住腹誹,他說話比他寫小說有水平多了,三年級大白話文要什么心血……
“您能介紹一下您的靈感來源嗎?不少讀者都很好奇呢?!?/p>
作家激動起來,張開雙臂環顧一圈后盯住我,“就是這間屋子!”
“這間屋子就是困住小艾的牢籠!”小艾是作家新書的家居博主。
作家見我不為所動,拽著我起身,介紹起這間屋子。
“兩室一廳的格局,和小艾住的一模一樣!”
他拉著我快步走到陽臺,“你看,小艾老是抱怨梧桐樹長得高,影響采光?!?/p>
我茫然看他,新書里完全沒有這個細節。
作家也想起什么似的,懊惱地錘錘頭,“啊!我忘了,第二個小艾是很喜歡梧桐樹的。”
什么叫第二個小艾?
不等我細想,作家又拉著我來了書房,右手邊的墻打了滿面的書架,書桌靠著窗戶。
作家還在喋喋不休地介紹:“小艾喜歡陽光,本來想把主臥做成書房,她說她一天在書房的時間比在臥室的時間多多了。”
“但是我覺得不好,就讓小艾把書桌朝著窗戶,但是書桌朝著窗戶……”
我記得這一點也被兇手在書里吐槽——
“如果忘記關窗,書桌上的電腦、設計稿可就遭殃了。”
3
看著滿屋的陳設和書中小艾的裝修分毫不差,我的后背發涼,低頭躲開作家探究的視線。
我的大腦飛速思考,“真實”是他小說最大的賣點,他把自己當成小艾,當成主角也未可知。
但是……
但是什么呢?
我看著作家帶著欣賞愛憐的目光掃過屋中的陳設,一個荒謬的想法浮現在腦海——
如果他把自己當成兇手……
一陣寒意從腳后跟竄到后腦勺。
我不敢細想,硬著頭皮繼續跟著作家參觀,參觀他的臥室,或者說小艾的“案發現場”。
他把我帶進臥室,他先一步進去,把團成一團的鵝黃色被子攤開,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我和小艾不喜歡疊被子。”
我無力地朝他扯出一個微笑,無意間瞥見頭頂的老式風扇,扇葉輕輕轉動,吱啦吱啦——
我咽了咽口水,盡量保持冷靜,顫聲問作家:“您一般,都會帶入哪個視角寫故事呢?”
作家鋪被子的動作一頓,語氣是掩飾不住的興奮,“當然是兇手視角啦!”
“兇手會思考很多,比如怎樣躲過監控,所以選了老舊的家屬樓下手;又比如兇手很享受貓鼠游戲的感覺,所以他會選擇一名名氣不算小的up主;還比如他每次殺人方式都不一樣,但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是吊死小艾的鵝黃床單還是勒死少女的鐵鏈……”
“……所以,所以每次的兇手都是一個人?”我不敢置信地發問。
作家不語,只朝我笑笑。
我被嚇得趔趄,險些被床腳絆倒。
我定睛一看,絆倒我的不是床腳,而是一只灰白的人手!
我差點尖叫出聲,在作家看不到的視角死死捂住我的嘴巴。
忽然一道黑影竄過眼前,作家的肩頭多了一只黑色的小貓,乖順地貼近作家的臉頰。
作家鋪好床轉身,“嚇到你了吧,這小家伙總是神出鬼沒的?!?/p>
4
我順坡下驢,快步走出臥室,佯裝調整攝像機把備用三角架攥在手里。
作家不是作家,而是兇手!
無論是無人的教室,還是深夜的電影院,又或者是最后一班無人生還的公交……
那些被他用平實話語寫下的人物,此刻就好像站在陽光普照的陽臺。
每一個人的嘴張張合合,說的都是“救救我”。
作家從臥室出來,重新坐回沙發,擋住我的視線。
我一邊盤算著如何自然離開,一邊假裝繼續訪談。
“您書里死者的尸體似乎總是喜歡不翼而飛,您能談談為什么嗎?”
“要想寫好一個故事,首先,就是要真實。第一步,就是在自己極熟悉的地方,發生不尋常的小事?!?/p>
我壓抑住聲音里的顫抖,“比如呢?”
“比如尸體可以塞進鄰居的衣柜、警局的冰箱,”作家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什么,“或者是,我自己的床底。”
我呼吸一滯,抓緊了三角架,不知道敲在他腦袋上會不會讓他昏迷,又或者說,我能不能從這個魔窟逃跑。
作家看著我緊張的表情,無所謂地聳聳肩,“有些惡趣味,但我喜歡這種情節?!?/p>
5
我不能坐以待斃。
誰能保證下一個躺在他床底的尸體不是我?!
我把話題重新引回屋子的陳設,作家果然興奮起來,又開始四處走動介紹。
我拿著三角架默默后退,直到摸到門把手,作家才回頭看我,似乎是很不解,“你站這么遠干什么?過來呀?!?/p>
他朝我招手,我只覺得是黑白無常來朝我索命。
我咬牙打開門沖了出去,電梯恰好停在七層。
我不停顫抖的手幾乎是錘在關門鍵上,只希望能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誒,你怎么就跑了?”
作家如鬼魅般站在未閉合的電梯前,但他并不伸手阻攔。
似乎很期待我這樣慌張地離開。
“咖啡不好喝嗎?怎么不喝完?”
我幾乎握不住手機,連簡短的報警電話都摁不對,“你別過來,我報警了!”
作家舉雙手退后兩步,電梯門終于閉合,我也脫力地癱坐在地上。
電梯下行,我才回神看清腳旁散落一堆麻繩。
無數的碎片閃過我的腦?!?/p>
“怎么又是你?這電梯平時也不出毛病啊……”
“其實電梯也是很好的場景,是吧?”
“還比如他每次殺人方式都不一樣,但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是吊死小艾的鵝黃床單還是勒死少女的鐵鏈……”
恰好停在五樓的電梯,被刻意提起的咖啡,電梯間的麻繩,和自己送上門的獵物
我絕望地閉上眼,電話也因為電梯信號不好而被掐斷。
不知道這位作家會讓我怎樣悄無聲息地死去,把尸體扔進一個看似平常的地方,然后把我寫進他的書里,完成另一種永生。
作家會用一萬種方法為兇手開脫。
6
“女士?女士?”剛才的保安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我不敢置信地抓住他的手,力氣之大,連保安都痛呼出聲。
“有人要殺我,不是,樓上住了個殺人犯,上面還有具尸體……”
我語無倫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女士,你冷靜一下,先從地上起來,好嗎?”
我一下從地上彈起,再也不愿意待在那個電梯間。
保安陪著我去了最近的警局。
警察一邊安撫我的情緒,一邊詳細部署。
我喝著紙杯里的熱水,心想怪不得他能寫出最真實的恐怖小說。
原來他真的殺了每一個人。
警察部署好后,我跟著他們去了現場。
為了保障我的安全,警察讓我在警車里等著,他們兵分多路圍堵作家。
我焦急地咬著手指,不安地等待著結果,留在警車里調度的警察見我緊張,安慰我:“我們打他個措手不及,肯定能把他捉拿歸案的。”
我點點頭,沖她漏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李隊,李隊,樓上有一具尸體,其他的沒發現?!?/p>
“收到,收到?!?/p>
我跟著李隊上樓認領。
沒抓到作家,我心里總是發毛。
我惴惴不安地探出頭,看見尸體的那一刻只剩下錯愕。
是作家。
他仰靠在沙發上,面上一臉享受,與他享受的表情極不相符的是,他的脖子幾乎是對折,腦袋以極扭曲的姿勢貼在后背上,隨著說話會滾動的喉結上,插著一把細長鋒利的美工刀。
沙發沒有一滴血,好像只是作家在跟大家開玩笑,下一秒就能拔掉美工刀,笑瞇瞇地告訴大家他又完成了一個新的構思。
但是,美工刀邊緣滲出殷紅色的血絲,作家的瞳孔微縮,在被梧桐樹影響采光的昏暗房間里,顯得更加詭異。
法醫上前,沒等他接觸尸體,美工刀就蹦飛出來,作家的頭也好像受不了扭曲的姿勢,骨碌碌、迫不及待從他身上滾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血液也后知后覺,像突然來水的水龍頭,噴灑在整個房間。
我只覺得被突如其來的溫熱液體瞇了眼睛,絲毫沒注意,血珠順著臉龐滴滴答答往下掉,在我的襯衫上濺出一朵朵殷紅色痕跡。
7
現場被封鎖起來,我的攝像機錄影也成了重要證據,只不過,我逃跑后,作家就關上了攝像,還有些為難該怎么還給我。
他在我逃跑的半個小時后下單了一個同城快遞,似乎想給我郵過來。
調查轉變了方向,有人將懷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賊喊捉賊的不在少數,作家最后一個見到的人是我,對我的嫌疑合情合理。
明明作家想殺我,為什么死的卻是他?
不過還好,留在作家客廳里的攝像機記錄下來我跑走的全過程,盡管老舊家屬樓里沒有監控,但保安也能為我證明,我完全沒有作案時間。
作家死的方式詭異,不可能是自殺。
但是能在我報警,到返回作家家里的短短時間內,如此干脆利落的殺人,這個兇手肯定不一般。
我想起床下一閃而過的手,警察卻搖搖頭,給了我一張封存在物證袋里的勞保手套的照片。
“你可能當時太緊張了,床下只有一只手套?!?/p>
警察們開始排查作家的社會關系。
出人意料的,他的社會關系很簡單。
作家經常搬家,所以在當地沒什么朋友,經常聯系的人也只有父母、幾個同學和編輯。
不過,父母遠在故鄉,同學們時間不自由都在上班,編輯當天也全程在印刷廠溝通工作。
他沒什么仇家,除了偶爾幾次的采訪,幾乎不在網絡上露面。
案子似乎斷了線索,我也只能焦急的在家等著警方偵查。
8
有媒體公布了作家的死訊,我攝像機錄的視頻也不知道被誰流露出去了。
網友們議論紛紛——
我靠,這作家不會真殺人了吧?
他書里寫這么細,這么真,很難讓人不懷疑吧?
我知道他寫書追求真實感,可誰會把房子裝成和死者一樣的???還是他自己寫的。
而且你們不覺得他的回答很有意思嗎?他一直是兇手視角,好瘋……
誒,這個up不是對這個作家粉轉黑了嗎,怎么還去他家采訪?不會是……
是啊是啊,我記得up一開始還挺喜歡他的作品,后來說他是三年級大白話。
不會是up主自導自演吧,既能洗脫嫌疑,又能賺一波流量……
我靠,樓上陰謀論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啊?死者為大,官方都沒定論,好歹尊重一下死者吧。
我的評論區塞滿了惡評,每天都有人私信罵我去死。
我的電話也被泄露出去,不明真相的網友打來又掛掉,還威脅我馬上去自首,不然就殺了我。
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沒有做,我惶惶不可終日地又來到了警局。
警方卻帶給我一個非常震驚的消息——
作家從來沒有殺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