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亞經濟聯盟與印尼簽署自貿協定，釋放什么信號

2025年12月21日，歐亞經濟聯盟最高權力機構歐亞經濟委員會最高理事會會議在圣彼得堡舉行。成員國元首出席并共同簽署多項重要文件，系統性回應了在當前形勢下聯盟所面臨的內外部挑戰。根據會議，聯盟對內將通過路線圖與具體立法計劃，著力破解制約一體化的制度性障礙；對外明確將東盟視為優先合作方向，進一步推進積極貿易戰略。

此次會議中，歐亞經濟聯盟與印度尼西亞正式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成為外界關注的焦點。繼越南、新加坡后，印尼成為該聯盟第三個來自東盟的自貿伙伴。協定的簽署標志著聯盟對外合作取得新進展，也凸顯出俄羅斯面對嚴峻制裁仍竭力開拓替代市場、融入亞太經濟體系。

2025年12月21日，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在俄羅斯圣彼得堡與印度尼西亞簽署自由貿易協定。

多維影響

歐亞經濟聯盟是俄羅斯主導的區域一體化機制，于2015年成立，成員國包括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白俄羅斯、吉爾吉斯斯坦和亞美尼亞，其目標是實現聯盟內部商品、服務、資本和勞動力自由流動。歐亞經濟聯盟與印尼自貿協定歷經多年籌備，自2022年12月起共進行了五輪正式談判與多輪技術磋商，旨在消除貿易壁壘，將雙方市場的優惠準入制度化。印尼是東盟最大經濟體和全球第四人口大國，其戰略地位與經濟體量決定了該協定的戰略意涵遠超傳統意義上的關稅互惠安排，對締約雙方在地緣經濟、產業協作與制度融合等方面均具有重要意義。

從經濟維度看，根據協定，印尼對聯盟商品的平均關稅稅率將從10.2%降至2%，最終約90%稅目的貿易將實現零關稅。聯盟則承諾對印尼約90%的稅目給予關稅優惠，覆蓋其從印尼進口總額的95.1%。據歐亞經濟委員會預估，協定生效后三至五年內，雙方貿易額有望從2024年的40余億美元實現翻番。從供應鏈與產業協作維度看，協定所構建的制度化框架，為雙方深化產業鏈協同奠定了堅實基礎。印尼貿易部長布迪·桑托索表示，印尼希望成為聯盟的生產基地和長期合作伙伴。雙方可能圍繞能源、礦產、農業、基礎設施建設領域展開合作，旨在形成跨越歐亞大陸、更具“安全性”的產業聯動。印尼作為東盟創始成員國，與其達成高標準協定，將提升歐亞經濟聯盟在東盟地區的制度性存在，可能引發東盟國家的“跟進效應”。

對俄羅斯而言，該協定是其“轉向東方”、全球南方戰略的一塊關鍵拼圖，標志著其地緣經濟重心向亞太地區的實質性傾斜，為其谷物、化肥、金屬及機械設備等優勢產品提供了一個進入人口近2.8億、經濟持續增長的新興市場的穩定通道。同時，大規模的雙邊貿易為盧布與印尼盾本幣結算創造了條件，對俄應對金融制裁，構建“去美元化”交易網絡、降低對美西方主導的金融體系依賴有一定現實意義。

對印尼而言，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背景下，與歐亞經濟聯盟建立制度性合作關系，有助于其實現經濟伙伴多元化目標。這種制度性合作不僅帶來市場準入便利，為其棕櫚油、咖啡、橡膠、紡織品及電子產品開拓新市場，更通過吸引俄在能源、重工業等領域的投資，助力自身工業化升級。越南與歐亞經濟聯盟簽署協定后，雙方貿易額已提高了十倍。此外，印尼還將藉此強化其作為連接東盟與歐亞大陸的樞紐角色。

拓展自貿伙伴的邏輯

歐亞經濟聯盟已經與越南、伊朗、新加坡、塞爾維亞簽署自由貿易協定；與阿聯酋簽署了經濟伙伴關系協定，除關稅優惠外，還涵蓋多領域產業合作，雙方還確立了永久性自由貿易區運行機制；與蒙古達成了臨時貿易安排；與印度、埃及正在推進自貿協定談判。歐亞經濟聯盟拓展外部自貿伙伴關系的邏輯呈現出清晰特征：一是基于安全與穩定的考量；二是基于增長與貿易整合的考量。

聯盟與伊朗、阿聯酋、蒙古簽署的協定雖各有側重，但共同服務于維護聯盟的經濟生命線和基本活動空間。與伊朗的全面自貿協定，優先構建高度安全的貿易與金融閉環，保障糧食、能源等關鍵物資在極端情況下的可靠交換。與阿聯酋的協定旨在借助阿的中立樞紐地位，建立一條國際支付、資本流轉和特定受限商品的戰略迂回通道，保持與全球體系最低限度的連接。與蒙古的臨時安排旨在確保與陸地鄰國的物資暢通以及基本經濟互動，維護戰略“后院”的穩定。

聯盟推進與東盟國家的合作則體現出完全不同的戰略邏輯，主要意圖是為自身構建替代性增長空間和戰略緩沖帶。從市場規模來看，東盟人口達6億多，2024年整體國內生產總值增速約達5.0%，顯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這一不斷擴張的市場為聯盟的能源、農產品及工業制成品提供了重要的出口目的地，將有效緩解西方制裁給俄羅斯帶來的壓力。此外，該地區毗鄰中國，便于形成更大范圍的區域經濟協同與供應鏈聯動效應。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的比較優勢高度集中于產業鏈上游，包括能源、礦產、糧食等大宗商品，以及化肥、基礎金屬等資本密集型產品。而越南、印尼、馬來西亞等東盟國家則處于工業化快速推進階段，是全球制造業供應鏈中消費品、電子裝配及輕工業的重要節點，同時對能源、原料、糧食及資本貨物存在持續且巨大的剛性進口需求。這種“資源和資本貨物”與“制成品及中間品”的交換模式，經濟利益清晰直接，談判的可行性與互利性高。加之東盟國家普遍奉行大國平衡與“東盟中心主義”外交原則，傾向于與多方保持建設性關系，為雙方合作提供了戰略窗口。

當然，在全球化遭遇逆流、西方對俄制裁不斷加碼的背景下，歐亞經濟聯盟拓展對外合作仍面臨多重挑戰。一是與東盟國家合作仍受制于全球地緣政治波動。例如，與新加坡合作難以順利進行，揭示了聯盟依賴外部伙伴政治中立的制度風險。二是美歐最新的制裁重點轉向擴大對俄二級制裁，相關合作方和潛在合作伙伴承壓。

變局下聯盟發展的新態勢

2022年烏克蘭危機爆發以來，面對金融支付系統被限制、關鍵技術進口通道受阻以及傳統能源市場萎縮的多重壓力，俄羅斯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經歷了一場深刻的功能性轉變，呈現新的發展態勢。這種轉變可通過一系列可量化的經濟與制度成果得到實證，主要包括以下四個方面：

其一，內部貿易結構轉變與機制建設。一是聯盟內部貿易結算加速“去美元化”。俄總統普京稱，聯盟內部本幣結算比例已達到93%。二是實現供應鏈再定位。聯盟成員國吸納了部分被制裁的俄羅斯能源和工業品，也成為俄新的替代進口渠道，俄通過“平行進口”方式與成員國進行貿易合作。三是共同商品貿易機制持續深化，包括簽署與第三方的統一海關過境系統協議，通過單一電子單據縮短跨境物流時間；制定數十項技術法規，涵蓋80%以上的商品互貿；消除70余項合作障礙，減少市場準入壁壘；等等。2022～2024年，聯盟內部相互貿易額保持逆勢增長。2024年達到819億美元，較2021年增長超過18%，預計2025年約達1000億美元。

其二，投資協同與戰略性產業項目開發。投資合作的重點已從貿易支持轉向戰略性產業導入與供應鏈安全建設。其核心框架是“歐亞經濟聯盟工業化路線圖”。到目前為止，納入該路線圖的重大項目和投資額度由2021年的185項、300億美元增加到270項、2428.9億美元。項目主要分布在三個關鍵領域：一是進口替代型工業，旨在機械制造、制藥等領域建立合作生產鏈；二是交通運輸物流，重點投資擴建南北國際運輸走廊及關鍵物流樞紐以提升過境能力；三是農業綜合開發，包括建設大型糧倉和加工集群以提升農產品附加值。目前，不少撤出俄羅斯的西方企業重新投資于聯盟其他成員國，俄也加大了在聯盟成員國的投資力度。

其三，金融基礎設施的自主化建設。一方面，聯盟正在積極推進關于證券、經紀商和交易商、銀行及保險系統相互準入的協議。各成員國已于2025年2月簽署了《歐亞經濟聯盟成員國有組織交易證券的跨境準入協議》，這是首份旨在建立聯盟國家共同金融市場的文件，與持續推進金融市場監管協調的行動相一致。另一方面，俄羅斯“米爾”支付系統的整合呈現進展與局限并存的態勢。該系統已在白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等成員國實現受理，主要用于線下消費與現金提取，服務于聯盟內部人員往來。然而，其受制裁影響無法用于主流國際在線支付，且在聯盟外的受理范圍具有不確定性。

其四，糧食與能源安全的制度化協作。糧食與能源安全已上升為聯盟最高層級的戰略協作領域，并有明確的路線圖文件指導。糧食安全合作正從內部供應保障轉向全產業鏈協同升級，以提升整體自給率與出口能力。在能源安全方面，鑒于聯盟確立的建立統一天然氣市場、統一石油產品市場和統一電力市場愿景等均處于談判進程之中，且因其涉及基礎設施接入、定價機制等分歧進展緩慢。俄羅斯另辟蹊徑，轉而通過互惠貿易和產能投資，包括建立俄哈烏“三方天然氣聯盟”等方式，密織合作網絡以增強聯盟內部調動能力。

經過十余年發展，歐亞經濟聯盟在增強區域一體化和拓展對外合作方面取得進展，但其發展前景也面臨著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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