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寫清楚,我只有原配夫人陳氏與二夫人藍氏二位太太,此外決無第三人,特此立證,交藍巽宜二太太收執。”
一九三六年,上海的一處私邸內,時任立法院長的孫科指著桌上的宣紙,對身旁的李圣五說道。
李圣五是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的次長,也是孫科的心腹,此刻他充當的角色卻是這場荒誕“婚禮”的證婚人。
孫科提起毛筆,在紙上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張字據在當時看來頗為諷刺。
民國法律雖然明面上推行一夫一妻制,但權貴階層納妾之風依然盛行。
孫科此舉,并非為了遵守法律,恰恰是為了突破法律。
他試圖用這張私相授受的字據,賦予藍妮一個“二夫人”的準官方身份,同時向這位性格強勢的苗王后裔做出政治與情感上的雙重獨占承諾。
01
藍妮拿到了她想要的“尚方寶劍”,這張紙不僅確立了她在孫科身邊的地位,更賦予了她清理門戶的權力。
對于孫科而言,這或許只是一次為了博紅顏一笑的妥協,或者是為了換取藍妮家族雄厚財力對他在南京官邸修繕上的支持。
但他顯然低估了這張紙的殺傷力,也沒有預料到這一筆落下,會斬斷另一個女人的生路。
此時,在南京的陰影里,孫科的私人秘書嚴藹娟正面臨著人生最大的危機。
嚴藹娟并非風月場上的交際花,她在一九三二年進入立法院工作,主要負責協助孫科處理日常文書。
四年的朝夕相處,加上孫科此時正值壯年,兩人發展出了一段隱秘的關系。
更要命的是,當孫科在上海簽那張“絕無第三人”的字據時,嚴藹娟已經身懷六甲。
紙包不住火,藍妮很快得知了嚴藹娟懷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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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剛剛拿到“獨占承諾”的藍妮來說,這無疑是公開的打臉。她給孫科施加了巨大的壓力,要求必須兌現字據上的承諾。
孫科不僅繼承了父親孫中山的政治光環,也繼承了一種文人政客特有的軟弱性。在藍妮的逼視下,他選擇了棄車保帥。
處理嚴藹娟的過程冷酷而迅速。孫科沒有出面,只是通過中間人傳達了指令。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稱時局動蕩,戰爭一觸即發,為了安全起見,安排嚴藹娟回浙江老家待產。
這實際上是一次徹底的驅逐。
嚴藹娟沒有等到預想中的安置費,也沒有等到孫科的送別。
她挺著大肚子,帶著幾件簡單的行囊,被匆匆送上了離開南京的交通工具。
那張在上海簽署的字據像一道看不見的墻,將她隔絕在孫科的權勢與財富之外。
如果是尋常的露水情緣,故事或許就此終結。
但嚴藹娟腹中的孩子,讓這段關系變成了無法割裂的血緣羈絆。
汽車駛離南京的那一刻,嚴藹娟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她或許還存有一絲幻想,認為這只是暫時的分離。
02
“奚建筑師,這七幢房子的顏色必須要區別開來,每一幢都要有自己的性格,就像這弄堂里的七個音符。”
一九三七年的上海法租界,藍妮站在復興西路的工地上,對著著名的建筑師奚福泉以此種口吻提出了要求。
此時淞滬會戰的硝煙尚未散盡,上海華界已成焦土,但租界因其特殊的政治地位,成為了一座暫安的“孤島”。
大量的富商巨賈涌入租界避難,導致地皮價格與房租飛漲。藍妮敏銳地嗅到了其中的商機,她利用孫科的政治影響力與人脈,以極低的價格拿下了這塊地皮。
在她的規劃中,這里將建起七幢風格各異的花園洋房,名為“玫瑰別墅”。
這不僅是她與孫科的愛巢,更是她進軍地產界的資本。
工程所需的鋼材、水泥源源不斷地運入工地,每一塊磚石的堆砌,都伴隨著法幣與金條的流動。
藍妮在社交場上長袖善舞,她不僅是孫科的如夫人,更是一位精明的生意人。
她懂得如何將權勢變現,在亂世中不僅保全了自己,還積累了驚人的財富。
就在藍妮為了別墅外墻的配色反復斟酌時,千里之外的浙江,嚴藹娟正在經歷真正的地獄。
隨著日軍戰線的推進,浙江不再安全。
嚴藹娟生下了女兒孫穗芬,但這個孩子的降生并沒有給這位母親帶來多少喜悅,反而成了逃難路上沉重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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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專車接送,更沒有保姆伺候,嚴藹娟將尚在襁褓中的女兒綁在胸前,匯入了向西流亡的難民潮。
這是一場用雙腳丈量的遷徙。
沿途是日軍轟炸留下的彈坑與尸體。’
為了躲避空襲,嚴藹娟往往只能晝伏夜出。
她原本是受過教育的都市女性,在立法院工作時也曾衣著光鮮,但此刻她與周圍的農婦沒有任何區別。
長時間的跋涉磨爛了她的鞋底,雙腳布滿血泡,那是為了生存必須付出的代價。
小穗芬在顛簸中常常啼哭,嚴藹娟只能用干癟的乳頭堵住孩子的嘴,生怕哭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這個巨大的流亡隊伍中,沒有人會在意這個女嬰是不是立法院長的骨肉,在這條求生之路上,身份是最無用的東西,只有一口糧食、一處遮風擋雨的屋檐才是硬通貨。
一九三九年前后,玫瑰別墅竣工。那七幢洋房在上海灘顯得格外耀眼,藍妮甚至將其中幾幢以自己家人的名字命名,以此彰顯她在孫家的地位。
別墅里的燈光徹夜長明,麻將聲與留聲機的樂曲交織在一起,那是屬于勝利者的狂歡。
而在同一時間,衣衫襤褸、形如枯槁的嚴藹娟,終于看見了重慶那層層疊疊的吊腳樓。
她以為到了陪都就能找到活路,卻不知道,這座霧氣昭昭的山城,將是她尊嚴徹底破碎的地方。
03
“這孩子再不喝點東西,怕是活不過今晚了。”
重慶的冬天陰冷刺骨,防空洞外的一處棚屋里,鄰居大娘看著躺在草席上氣息微弱的小穗芬,嘆著氣對嚴藹娟說道。
嚴藹娟沒有回答,她只是機械地搖著那個撿來的空煉乳罐頭,試圖用一點溫水把罐壁上殘留的糖分涮下來。
那是戰時美國援助物資里的高級貨,但在黑市上價格高得離譜,嚴藹娟根本買不起。
她只能去那些達官顯貴倒垃圾的地方碰運氣,撿那些被丟棄的空罐子。
此時的嚴藹娟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年在立法院做秘書時的模樣。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的面頰深陷,雙手因為在冰冷的江水中洗衣服而生滿了凍瘡。
重慶雖然是戰時陪都,但它是權貴的天堂,也是難民的苦海。
沒有正式編制,沒有過硬的關系,嚴藹娟母女只能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
小穗芬已經三歲多了,卻瘦得像只貓,頭發枯黃稀疏,因為嚴重缺鈣,連路都走不穩。
嚴藹娟看著女兒因為饑餓而微微抽搐的小臉,內心最后的一道防線崩塌了。
她不怕死,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孫家的骨肉餓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她打聽到了孫科在重慶的住處位于嘉陵新村的孫公館。
那里警衛森嚴,出入皆是名流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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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藹娟知道自己這副模樣根本進不去大門,她只能通過以前在立法院認識的一位舊相識,輾轉將口信遞了進去。
在這個口信里,嚴藹娟沒有提舊情,更沒有提復合,她只提了兩件事:一是孩子快餓死了,二是如果孩子死了,孫家的臉面也不好看。
這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博弈。
嚴藹娟賭的是孫科作為父親的一點良知,或者是作為政治人物對聲譽的顧忌。
消息傳到了孫科耳中。此時的孫科依舊身居高位,每月的薪俸加上特別辦公費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聽到曾經的枕邊人和親生女兒淪落到如此境地,孫科沉默了許久。
或許是出于愧疚,或許僅僅是想用錢解決這個麻煩,他終于松了口。
孫科沒有直接給現金,因為那時的法幣貶值速度太快,上午能買一袋米的錢,下午可能只能買一盒火柴。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特殊的信箋上寫下了一行字。
這是一張特批的手諭,憑此條可以去中央銀行或者指定機構兌換黃金。
在戰時,黃金是唯一的硬通貨,孫科將手諭裝進信封,為了避嫌,也為了避開藍妮的眼線,他特意叫來了一位看起來老實木訥的貼身副官。
“把這個送到下面那個地址,親手交給嚴小姐,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副官接過信封,揣進貼身口袋,點了點頭。嚴藹娟在棚屋里焦急地等待著。
04
副官出了書房,只覺得胸口那封信有些燙人。
他清楚這薄薄一張紙的分量,按照當時的市價,這幾根金條如果兌換得當,不僅能把那對母女從貧民窟里拉出來,甚至足夠讓她們在重慶置辦一處小產業,安穩地度過余下的戰亂歲月。
孫公館的回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
此時已是深夜,公館里的仆傭大都歇下了,只有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副官特意繞開了主廳,選擇了一條通往側門的僻靜小路。
孫院長的囑咐言猶在耳“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他加快了腳步,側門就在十幾米開外,只要穿過前面那個拐角,就能融入重慶茫茫的夜色中。
然而,就在他即將轉過墻角的一剎那,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陰影里“飄”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擋在了路中間。
副官心頭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在看清來人的面容后,雙腿瞬間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那是這個家里真正的女主人,讓所有下人都噤若寒蟬的二夫人藍妮。
藍妮穿著一件絲綢睡袍,雙手抱在胸前,顯然已經在這里等候多時。
她沒有大聲呵斥,甚至臉上還掛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這么晚了,這是要去哪里辦公差啊?”藍妮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副官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支吾著想要編個借口,但藍妮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她伸出了一只保養得宜的手,掌心向上,攤在副官面前。
一邊是孫院長的密令,一邊是手段通天、連院長都要忌憚三分的二夫人。
副官在短暫的戰栗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在這個家里,得罪了孫院長或許還能挨頓罵了事,但如果得罪了二夫人,后果可能就是在重慶徹底消失。
他顫抖著手,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個尚有體溫的信封,在這個寒冷的夜晚,他做出了那個將嚴藹娟母女推向深淵的決定。
信封落在了藍妮的手上。
藍妮借著壁燈昏黃的光線,抽出里面的手諭。
她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十四根金條的兌換憑證。
在這個連人命都不值錢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她沒有把信還給副官,也沒有去找孫科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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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手將那張關乎兩條人命的紙條折了起來,收進自己的袖口,然后揮了揮手,像趕走一只蒼蠅一樣示意副官退下。
藍妮看著這筆錢,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很快,她做了一個極為惡毒的決定,不僅僅是沒收黃金,這一決定直接讓那個女人的下半生注定孤苦。
05
“嚴小姐,重慶最近查得嚴,不僅抓日本特務,也在抓那些擾亂抗戰領袖心智的漢奸,你若是再不知深淺地往公館遞條子,這頂帽子怕是就要戴在你頭上了。”
幾天后,出現在嚴藹娟面前的并不是送金條的副官,而是幾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陌生男人。
為首的那人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客氣,但話里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嚴藹娟抱著孩子縮在棚屋的角落里,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曾在國民政府的核心部門立法院工作過,太清楚這身裝扮意味著什么。
在陪都重慶,有一種力量比日軍的轟炸更令人膽寒,那就是無孔不入的特務機關。
在那個特殊時期,一個人一旦被貼上“漢奸”或者“異己”的標簽,往往會在深夜無聲無息地消失,連尸骨都找不到。
這正是藍妮的手筆。
截下那十四根金條只是第一步,藍妮深知斬草除根的道理。
為了徹底斷絕嚴藹娟的念想,她動用了自己在重慶社交圈經營出的頂級人脈。
藍妮與軍統負責人戴笠私交甚篤,兩人時常在牌桌上切磋。
在那個特務治國的年代,藍妮只需要在閑談中輕描淡寫地提一句,暗示有一個不知好歹的女人正在騷擾孫院長,試圖破壞孫院長的家庭安寧和政治形象,自然會有人替她去處理這個“麻煩”。
對于軍統的特務來說,恐嚇一個手無寸鐵、毫無背景的棄婦,甚至不需要立案,只需要一次上門“拜訪”就足夠了。
那些人走后,嚴藹娟癱坐在地上,看著懷里餓得直哭的小穗芬,眼淚已經流干了。
她終于明白,那封信不僅沒有換來救命錢,反而成了催命符。
如果她再敢發聲,在這個混亂的世道里,她們母女真的會變成嘉陵江里的兩具無名尸體。
從那天起,嚴藹娟徹底沉默了。
她帶著女兒連夜搬離了原來的棚屋,像受驚的老鼠一樣躲進了重慶下層社會最骯臟的角落。
她不再試圖聯系孫科,也不再對外提起那個顯赫的名字。
她靠著給人縫補漿洗、吃別人剩下的殘羹冷炙,在貧困與恐懼的夾縫中艱難求生。
仇恨的種子被深深埋進了凍土層下。
嚴藹娟在等待,等待戰爭結束,等待法律恢復哪怕一絲尊嚴,等待一個可以讓藍妮付出代價的時機。
這一等,就是整整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