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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暖時光
臘月的寒氣,是透骨的。清晨推開門,一股冷風便鉆進衣領,讓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院子里的棗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淡墨畫。這樣的早晨,本該貪戀被窩的溫存,卻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從廚房的窗縫里鉆出來,絲絲縷縷,纏繞著冷冽的空氣。
我尋著香氣走去。
廚房里,母親正守著那口紫砂鍋。鍋蓋邊緣,白氣裊裊升騰,在窗玻璃上凝成細密的水珠。母親的身影在白霧中顯得朦朧,仿佛一幅年代久遠的水墨畫。她聽見動靜,回頭笑了笑:“醒了?臘八粥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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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近灶臺,那股香氣愈發濃郁了——不是單一的味道,而是十幾種食材在溫火慢熬中交融出的、層次分明的暖香。有紅棗的甜潤,有桂圓的醇厚,有蓮子的清苦,有糯米的綿軟……它們互相滲透,互相成全,最后化作一種難以言喻的、直抵心底的溫存。
“從前你外婆熬臘八粥,”母親用木勺輕輕攪動鍋里的粥,聲音在氤氳的熱氣里變得輕柔,“要用八口小鍋,分煮八種食材,最后才合在一處。她說,每樣東西都有它的性子,硬要一起煮,有的爛了,有的還生。”
我望著鍋中深褐色的粥,那些紅的花生、白的蓮子、紫的米豆,早已不分彼此,卻依然保留著各自的形態,在黏稠的粥湯里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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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呢?”我問。
“后來生活忙了,就用一口鍋。”母親笑了笑,“其實滋味一樣好。只是你外婆總說,少了些儀式感。”
我想起童年在外婆家的臘八節。那時外婆還在世,臘月初七晚上,她就將各種豆米泡在清水里,擺在灶臺上,像一盆盆五彩的寶石。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身熬粥。我們小孩賴床,卻總被越來越濃的香氣喚醒。外婆的臘八粥里,永遠會放一把她夏天曬干的桂花,那是別處嘗不到的滋味。
“你外婆走的那年臘八,”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照著她的法子熬粥,卻總覺得少了什么。后來才明白,少的不是哪樣食材,而是熬粥的那個人。”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母親的側臉。我忽然想起,這些食材——這紅棗、這蓮子、這桂圓——它們從不同的枝頭、不同的土地出發,經過風干、貯藏、運輸,最終匯聚在這口鍋里,在水的懷抱中慢慢軟化,彼此融合。這何嘗不是一種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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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第一縷晨光照進廚房,在蒸騰的白氣中化作一道朦朧的光柱。光柱里,無數細小的水珠飛舞,每一粒都折射著微光,像是時間的碎屑在空氣中懸浮。
“好了。”母親熄了火。
她盛了一碗遞給我。粥是燙的,碗是燙的,手心里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我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口。那滋味在舌尖化開——初時是甜的,而后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咸,最后留下谷物樸實的余香。各種味道不是齊頭并進,而是次第登場,像一段悠長的敘事,有起承轉合,有高潮低谷。
我忽然懂得外婆為什么要用八口鍋了。那不是繁瑣,是尊重——尊重每一粒米、每一顆豆獨特的生命歷程。它們在成為臘八粥之前,各自有過陽光雨露的記憶,有過春華秋實的輪回。而熬粥的人,是用耐心和火候,讓這些記憶在鍋中重逢、對話,最終達成和解。
母親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對面。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喝粥。廚房里很安靜,只有勺碗輕碰的細微聲響。這一刻,時間仿佛放慢了腳步,臘月的寒冷被關在門外,整個世界縮小成這一方溫暖的天地,和兩碗熱氣騰騰的粥。
喝到碗底,我發現了幾顆完整的紅豆。它們在漫長的熬煮中依然保持著形狀,深紅如血,在米白的粥湯里格外醒目。我用勺子輕輕撥弄它們,想起王維的詩句:“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這些南國的相思子,此刻卻在我的碗里,在北方的臘月早晨,訴說著另一種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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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抬起頭,“明年臘八,我跟你學熬粥吧。”
母親愣了愣,然后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蕩開。“好啊。”她說,聲音里有我不曾察覺的顫動。
窗外,不知誰家響起了鞭炮聲——臘八一過,年就真的近了。那聲音遠遠的,悶悶的,像是從記憶深處傳來。而廚房里,粥香還在彌漫,越來越淡,卻也越來越悠長,像是要滲進墻壁,滲進時光,成為這間老屋永恒的背景氣味。
碗空了,余溫還在掌心。我知道,這溫暖會陪我度過整個寒冬,就像外婆的桂花香,陪伴了母親大半生;也愿母親此刻熬煮的這縷粥香,能夠穿過更長的歲月,陪伴我走得再遠些,再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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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手記:寫這篇散文時,我正身處南方的冬天。這里的臘月沒有北方的凜冽,卻也陰冷潮濕。忽然格外想念母親熬的臘八粥——那種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暖意。寫作的過程,像是用文字熬一鍋粥:將記憶中的片段(外婆的八口鍋、桂花的香氣、紅豆的隱喻)像食材一樣備好,然后用情感的文火慢慢熬煮。我特別注意氣味的描寫,因為氣味最易觸發記憶;也注重細節的呈現(如粥里完整的紅豆),因為最樸素的事物往往承載最深的寓意。在結構上,從當下的寒冷切入,用香氣引出回憶,最后回到當下的溫暖與承諾,試圖形成一個回環。
哲思結語:一碗臘八粥,熬的是時間,融的是記憶。那些看似各不相干的食材,在水的溫柔與火的耐心下,最終交融成不可分割的整體——恰如生命中那些散落的時光、離別的人、遙遠的故鄉,都會在我們的記憶深處慢慢熬煮,熬成一種叫“鄉愁”或“思念”的滋味。而熬粥的人,終將成為粥里的滋味;喝粥的人,也會在某一天,為另一個人升起灶火。這或許就是傳承最樸素的形式:不是宏大的敘事,只是一碗粥的溫度,從一雙蒼老的手,遞向一雙年輕的手。在速食時代,慢火熬煮成為奢侈,而有些滋味,注定快不得——它需要光陰的沉淀,需要等待的耐心,需要懂得每一粒米都曾是一株稻穗的虔誠。臘八粥教會我們的,或許正是這種對時間、對生命、對緣分的敬畏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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