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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林強,那套房子你要是敢動一下,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女人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錐子,扎破了走廊里消毒水的沉悶氣味。
“媽!你小聲點!這是醫院!”男人壓低了嗓門,語氣里滿是焦躁,“那本來就是我的!爸走的時候就說好的!林晚星一個丫頭片子,憑什么跟我們爭?”
“她敢!”
尖叫聲再次撕裂開來,像一塊被硬生生扯開的破布。
緊接著,是杯子砸在地上碎裂的脆響。
我站在拐角處,看著護士長聞聲皺著眉快步走過去。白色的墻壁,白色的燈光,一切都白得晃眼。
我抬起手,看了看那張剛剛從醫生辦公室拿出來的化驗單,上面的“配型成功”四個字,紅得像血。我把化驗單慢慢折疊起來,塞進口袋,轉身走向了另一頭,那里有通往天臺的樓梯。
北京的風很硬,吹在臉上,像砂紙在打磨。
林強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給客戶講解設計稿。
那是一個重要的項目,關系到我能不能在年底升上設計總監。
電話里,林強的聲音永遠是那個腔調,急躁,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媽快不行了,尿毒癥,你趕緊回來!”
我捏著手機,會議室里客戶探尋的目光和PPT上閃爍的光標交織在一起。
“怎么會這么突然?”
“早就腎不好了,一直拖著,現在醫生說必須換腎?!?/p>
“那……你配型了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是不耐煩的回答。
“我的不行。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回來就行?!?/p>
“安排好了”這四個字,像一顆定心丸。
我以為那意味著,他們已經為我考慮周全,為我掃清了后顧之憂。
掛了電話,我向客戶道歉,說家里有急事。
老板找我談話,言辭懇切,勸我不要放棄這個關鍵時期。
他說,林晚星,你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看著窗外北京密不透風的寫字樓森林,點了點頭。
是的,不容易。
我遞交了辭職信。
行李箱的輪子滾過首都機場光滑的地面,發出空洞的回響。
我放棄了我的事業,我的前途,我八年打拼下來的一切。
為了回家,去救我的母親。
回到家鄉小城,空氣都是潮濕而黏膩的。
醫院里,母親劉淑芬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透析管從她的身體里延伸出來,連接著旁邊嗡嗡作響的機器。
她看到我,渾濁的眼睛里透出一絲光。
她拉住我的手,干枯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晚星,媽只有你了?!?/p>
那一刻,我心頭所有的猶豫和不舍都煙消云散。
哥哥林強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在病房內外忙碌地穿梭。
他跟醫生說話,跟護士打招呼,擺出一副一家之主的姿態。
他對我說:“你回來了就好,這里有我?!?/p>
他的話里有一種奇怪的暗示,好像在說,以后這個家就要靠我了。
嫂子孫莉挺著肚子,給我端來一杯水。
“晚星,路上累了吧,快歇歇?!?/p>
她看上去很熱情,但眼神總是在我身上和病床上的母親之間飄忽。
一家人一起在醫院外的小飯館吃飯。
這是我回來后,難得的“團圓”。
飯桌上,孫莉興奮地跟林強討論著什么。
“南邊那套光線好,我看就把兒童房刷成天藍色,等我們家小寶出生,正好當學區房。”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們家拆遷,分了三套房,這是我知道的。
我隨口問了一句:“哪套房?裝修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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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母親立刻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責備。
“你哥的事還沒定下來呢,你一個女孩子家,操心這些干什么?!?/p>
林強清了清嗓子,接過了話頭。
“就是……就是隨便聊聊。”
孫莉撇了撇嘴,沒再說話,低頭猛扒碗里的飯。
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了我的喉嚨里。
第二天,我在醫院樓下的小花園里透氣。
碰到了住在我們家老樓對門的張阿姨。
張阿姨拉著我的手,一臉羨慕。
“淑芬可真有福氣啊。”
我笑了笑。
“兒子一個人拿三套房,以后吃穿不愁。女兒還這么孝順,辭了北京那么好的工作回來捐腎,這輩子值了!”
她的話像一記悶錘,砸在我的心口。
兒子拿三套房。
女兒回來捐腎。
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問她:“張阿姨,您聽誰說的?”
“哎喲,這事兒整個小區誰不知道啊。你哥自己說的呀,說房子都寫他名下,以后給你媽養老送終?!?/p>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回到病房的路上,我碰到了林強。
他好像特意在等我。
他把我拉到一邊,表情嚴肅,拍著胸脯。
“妹妹,你放心。”
“你為這個家付出這么多,哥以后肯定不會虧待你?!?/p>
他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這句話,在此刻聽來,不再是承諾。
它更像一句為了穩住我的謊言。
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哥哥林強的配型失敗了。
醫生說,直系親屬里,他的匹配度本該是最高的。
他表現得很失落,母親也唉聲嘆氣。
全家的希望,現在都壓在了我一個人身上。
母親的病情在惡化。
她每天都在透析的間隙里痛苦地呻吟,喊著我的名字。
“晚星,媽好難受?!?/p>
“晚星,救救媽。”
我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如刀割。
我告訴醫生,我愿意做配型檢查,立刻,馬上。
在等待配型結果的那幾天,我幾乎沒有合過眼。
我守在母親床邊,給她擦身,喂飯,講我在北京的趣事逗她開心。
我瘦得很快,眼窩深陷下去。
哥哥和嫂子來得越來越少。
他們來的時候,更多是口頭上的關心。
“媽,今天感覺怎么樣?”
“晚星,辛苦你了?!?/p>
然后,他們就會在走廊里低聲討論,拆遷房的交房日期是什么時候,哪家的裝修公司報價更便宜。
那些關于房子的詞語,像一把把小刀,扎在我疲憊的神經上。
但我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救母親的命。
只要她能活下來,什么都不重要。
只要我付出了所有,她總會看到我的好,總會明白,我也是她的孩子。
終于,配型結果出來了。
陳醫生拿著報告單,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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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恭喜你,完美匹配?!?/p>
病房里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
林強沖過來抱住我,力氣大得讓我生疼。
“太好了!妹妹!太好了!”
嫂子孫莉捂著嘴,眼淚都流了出來,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別的。
母親在病床上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嘴里不停地念著:“我的晚星……我的好女兒……”
那一刻,我覺得我所有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拯救了全家的英雄。
陳醫生通知我們,第二天上午,家屬要和他進行一次詳細的術前溝通。
他說,捐獻器官是大事,有很多風險和后續事宜必須講清楚。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醫院外面的水果店,買了母親最愛吃的草莓。
又大又紅,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我提著水果,腳步輕快地走向病房。
我的苦日子就要結束了。
我們家的好日子就要開始了。
走到病房門口,我正要推門。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里面傳來了哥哥和母親的對話。
是哥哥林強的聲音,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但難掩其中的一絲不安。
“媽,配型成功了!這下好了?!?/strong>
“但是……她現在要是知道那三套房的房產證上都沒她名字,會不會……會不會臨時反悔???”
我伸出去推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