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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爺對嬌妻寵溺至極,唯一條鐵律不許妻子僭越:每年離婚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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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滬圈太子爺對嬌妻寵溺至極,唯有一條鐵律不許妻子僭越:每年必須和老婆離婚一個月。四年里,她常安慰自己,是他愛得太理智,才用這種方式守護他們的感情



      滬上圈子里,人人都知道靜安顧家的太子爺顧銘深,是個頂級的“寵妻狂魔”。

      他給她買下思南路上的老洋房,房產證只寫她一個人的名字。她隨口提一句喜歡莫奈的睡蓮,第二天,拍賣行得來的真跡就掛在了新家的客廳。她的衣帽間比普通人家客廳還大,里面塞滿了當季最新款,有些連吊牌都沒來得及拆。

      他把她寵成了滬上名媛圈里最讓人眼紅的存在。

      唯獨一件事,沒有任何商量余地,像一根冰冷的鋼釘,釘在這段婚姻最核心的地方:

      每年的十二月,整整三十一天,他們必須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徹底分開。

      他給這個古怪到極點的規矩,裹上了一層聽起來頗有道理的外衣:“晚晚,這是我的問題。我對‘婚姻’這個狀態本身,有生理性的恐懼。每年抽離一個月,就像給我的情緒一個安全閥,放掉壓力,我才能用更好的狀態,回來繼續愛你,守護我們的家。”

      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林晚都在反復咀嚼這句話,用它來熨平心里所有的不安和褶皺。

      她對自己說,顧銘深只是愛得太小心,太理性。他童年的確見過極不愉快的家庭紛爭,他有陰影。他愿意用婚姻綁住自己,已經是莫大的勇氣。這個“離婚月”,是他保護這段關系不被他內心恐懼摧毀的不得已之舉。

      她以為這是深情的另一種形態,卻從未想過,這或許是薄情最精致的偽裝。

      變化發生在一個雨夜。

      深秋的上海,雨又急又冷,像冰針一樣往下扎。林晚接到電話時,正在給顧銘深熨燙明天要穿的襯衫。電話那頭是陌生的男聲,急促而公式化,通知她父母在高速上遭遇了嚴重連環追尾,現在正在六院搶救,情況危急。

      她手里的蒸汽熨斗“砰”地砸在實木地板上,滾燙的水汽猛地騰起,燙紅了她的腳踝,她卻毫無知覺。

      跌跌撞撞趕到醫院,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得刺眼,像一只充血的眼睛。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發苦。她抖著手簽了好幾張單子,病危通知書那幾個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在這個城市,除了手術室里生死未卜的至親,她能依靠的,只剩下顧銘深。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雜,有隱約的音樂聲,杯盞碰撞聲,還有一個女人模糊的嬌笑。

      “喂?”顧銘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似乎喝了些酒。

      “銘深……”林晚一開口,聲音就碎得不成樣子,“我爸媽出車禍了,在六院搶救,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我好怕,你能過來嗎?”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只有背景音樂在流淌。

      然后,他開了口,聲音清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林晚,你現在打電話給我,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林晚愣住了,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仔細看看日歷,”顧銘深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比手術室走廊穿堂而過的風更冷,“現在是幾月?”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十一月三十號晚上十一點五十。”他平淡地陳述,“十分鐘后,就是十二月一號。我們的‘離婚冷靜期’,從零點正式開始。我記得我提醒過你,這個期間,我們互不打擾,各自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可是……銘深,這是我爸媽啊!他們可能……”

      “那是你的父母,林晚。”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在這個月里,你是你,我是我。你家的急事,理應你自己,或者你家的親戚去處理。找我,是越界了。”

      “求你了,就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淚水奪眶而出,林晚的哀求卑微到塵埃里。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清晰地傳來一個年輕女人拖長了調子的、甜膩的聲音:“銘深哥~說好今晚陪我跨這個‘自由月’的,你怎么還在講電話呀?是不是誰呀,這么不懂規矩……”

      接著是顧銘深似乎捂住話筒的低語,帶著笑意:“沒誰,一點小事。”

      那女人的聲音更近了,像是貼在了話筒邊,帶著運動后的微喘,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哼,每年就這么三十一天能完全霸著你,你還分心……我不管,待會兒你要補上,不然我可不下床……”

      “砰——!”

      林晚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被那聲音砸得粉碎。

      她猛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走廊冰涼的金屬扶手,才勉強站穩。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凸起發白,渾身血液仿佛倒流,又在瞬間凍住。

      耳朵里嗡嗡作響,過了好幾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顧銘深……她是誰?”

      聽筒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背景里的音樂和歡笑聲,成了最殘忍的伴奏。

      積攢了四年的委屈、懷疑、自我欺騙筑起的高墻,轟然倒塌。眼淚洶涌而出,混著絕望,她幾乎是嘶喊出來:“顧銘深!我懷孕了!已經十四周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這樣對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空蕩的走廊里回蕩著她破碎的質問:“是不是這四年……你每年的十二月,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待著?你這個‘離婚月’,從頭到尾就是為了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是不是?!”

      “夠了!”

      顧銘深的聲音陡然拔高,冷硬,充滿了被冒犯的不耐煩。

      “林晚,你非要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嗎?當初我頂著家里那么大壓力娶你,甚至愿意去嘗試克服我心里對婚姻的障礙,這還不夠證明我的誠意?證明我想和你有個結果?”

      “除了這十二月,剩下的十一個月里,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懷孕初期吐得厲害,是誰半夜起來給你煮白粥?你腿抽筋睡不著,是誰一遍遍給你按摩?上個月你說想我,我在深圳談幾十個億的并購案,是不是連夜飛回來陪你吃夜宵?”

      “我盡力在做一個好丈夫,也在學習做一個好父親。可你為什么永遠不知足?永遠要在我最需要喘息的時候步步緊逼?你這樣,只會讓我對‘婚姻’這兩個字更加恐懼和厭倦,你懂不懂?”

      林晚僵在原地,臉上的淚水被風吹干,繃得皮膚生疼。

      在此之前,她真的相信他只是病了,需要她更多的耐心和溫柔去治愈。她甚至心疼他,覺得他內心住著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小男孩。

      可他永遠不會知道,結婚四年,每一個十二月,對她意味著什么。

      第一年,顧家生意上的對家想給他點顏色看看,卻動不了他,轉頭盯上了她。她在地下停車場被兩個陌生男人圍住,搶了包,還被推倒在地,手肘磕在水泥地上,血肉模糊。她一個人去醫院包扎,因為他的“規矩”,連個電話都不敢打給他,怕他覺得她麻煩,怕加深他的“恐懼”。

      第二年,她被匿名寄了半個月的恐怖快遞,有時是帶血的玩偶,有時是撕碎的照片。她嚇得不敢回家,在閨蜜家客廳的沙發上縮了整整兩周。手機握在手里,他的號碼按了又刪,刪了又按,最終,還是沒撥出去。

      第三年,她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虛脫在浴室。還是自己強撐著打了120,一個人掛號、輸液,凌晨三點,看著輸液管里的點滴,一滴,又一滴。

      媽媽從蘇州趕來看她,摸著她的手,眼淚直掉:“囡囡,你這不是嫁人,你這是修行啊。他顧銘深心里到底有沒有你?有這個道理的嗎?”

      那時候,她還紅著眼睛反駁:“媽,你別這么說他。銘深他……他只是需要時間。他對我好的時候,是真好。”

      她用四年的隱忍,換來一身看不見的傷和一顆千瘡百孔卻依舊為他辯解的心。

      原來,真相竟然如此荒唐又可笑。

      他所謂的“恐婚”,從來都只是一塊遮羞布。一塊讓他可以理所當然地離開家庭,投身另一段關系的遮羞布。

      更是他吃定了她愛他,離不開他,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傷害她的特權!

      電話那頭,或許是她的沉默太久,顧銘深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像是施舍:

      “好了,晚晚,別鬧了。我剛給你卡里轉了一千萬。這錢,足夠你請最好的專家給你爸媽會診,用最好的藥。剩下的,你想買包,或者給孩子添置東西,都隨你。這個月,安分點,別再來找我了。”

      說完,不等她回應,“咔噠”一聲,電話掛斷。

      忙音短促而冰冷。

      林晚舉著手機,站在慘白的燈光下,許久沒有動。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亂地擦掉臉上的淚痕。動作粗糲,仿佛要擦去一層皮。

      顧銘深只知道她愛他,愛到失去自我。

      他不知道,人心是肉長的,會疼。疼一次,忍了。疼一百次,就死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聯系醫院的熟人,咨詢轉院可能性,溝通治療方案。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高效而麻木地運轉著。

      直到天快亮時,醫生走出來,摘掉口罩,對她點了點頭:“搶救過來了,暫時脫離生命危險,送ICU觀察。”

      她繃到極致的神經,“嗡”地一聲松了。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半晌,才感覺到腳踝被燙傷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回到空無一人的洋房,疲憊像潮水將她淹沒。她連衣服都沒換,倒在曾經充滿兩人氣息的床上,瞬間失去了意識。

      “哐當——!”

      一聲巨響,把林晚從混亂的夢境中拽了出來。她心臟狂跳,猛地睜開眼,窗外天剛蒙蒙亮。

      樓下傳來肆無忌憚的笑鬧聲,男人的嬉笑,女人的嬌嗔,混雜著酒瓶滾動的脆響。

      她披了件外套,赤腳走下旋轉樓梯。

      只見客廳里一片狼藉。顧銘深被五六個男男女女簇擁在中間,坐在那張她精挑細選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茶幾上擺滿了空的洋酒瓶、東倒西歪的香檳杯,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

      “喲!瞧瞧這是誰!”一個穿著花哨襯衫的男人率先看到了她,吹了聲口哨,語氣輕浮,“這不是咱們的‘前妻小姐姐’嘛!這么早就起床,獨守空房睡不著啊?”

      “哈哈哈……”一陣哄笑響起。

      林晚的臉瞬間褪盡血色,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另一個梳著油頭的男人叼著雪茄,怪腔怪調地接話:“來來來,開盤了開盤了!我賭三百萬,咱們林晚小姐姐,這個月結束,肯定還得哭著求銘深復婚!畢竟銘深當年為了娶她,差點跟老爺子斷絕關系,這情分,深著呢!”

      旁邊一個穿著吊帶裙的女人咯咯笑著,靠在一個男人身上:“我看未必。這次可是父母出車禍,人命關天,銘深哥都沒管。心再熱,也該涼透了。我賭不復婚!”

      林晚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她沒看那些起哄的人,目光直直地投向沙發中央的顧銘深。

      “你們在干什么?”她的聲音干澀沙啞。

      顧銘深閑適地靠在沙發里,長腿交疊,手里把玩著一個打火機,聞言,抬了抬眼皮,漫不經心地說:“沒什么,閑著無聊,打個賭。”

      “對對對!就是玩玩兒!”花襯衫男人興奮地搓著手,“賭復婚,賠率一賠一。賭不復婚,一賠十!怎么樣,前妻姐,你自己要不要也下個注?賭你自己會不會吃回頭草?”

      香檳被劇烈搖晃后,“砰”地打開,泡沫噴濺到昂貴的地毯上。雪茄的煙霧繚繞,讓水晶吊燈的光都變得渾濁。

      林晚看著眼前這群人,看著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惡意,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她撕心裂肺的痛苦,父母在鬼門關掙扎的煎熬,在他們眼里,只是一場助興的狂歡,一個用來解悶的賭局。

      她深吸一口氣,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顧銘深:“顧銘深,你賭什么?”

      這話一出,氣氛更熱烈了。所有人都看向顧銘深,起哄道:“銘深,快下注啊!當事人可都發話了!”

      顧銘深眉頭微微蹙起,似乎覺得她有些不識趣,在挑戰他的權威。他放下打火機,站起身,理了理一絲不茍的襯衫袖口。

      “行了,鬧什么。有什么好賭的?”他的語氣帶著不耐,“她離了我能去哪兒?除了我身邊,她哪兒也去不了。”

      他朝門口走去,招呼道:“走吧,蘇晴還在‘Myst’等著,別讓她等急了。”

      蘇晴。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刀,猝然扎進林晚已經麻木的心臟,鈍痛蔓延開來。

      “蘇晴?”林晚的聲音微微發顫,“就是電話里那個……你的新歡?”

      顧銘深的腳步頓住,轉過身,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

      “林晚,注意你的用詞。”他聲音冷硬,“什么新歡舊愛?我們現在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關系,我是單身。我和誰交往,是我的自由。你這樣疑神疑鬼、死纏爛打的樣子,真的讓人很累,很窒息。”

      死纏爛打。窒息。

      林晚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好。既然你這么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剛才那個賭局,你不賭,我賭。”

      顧銘深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濃的不悅取代。他朝花襯衫男人隨意揮了下手:“阿哲,給她記上,賭復婚,錢算我的。”

      叫阿哲的男人立刻笑嘻嘻地掏手機。

      “不。”林晚出聲制止。

      她走回顧銘深面前,從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張代表著“顧太太”身份的、無限額附屬黑卡。這張卡,曾是她安全感的象征之一。

      她抬起手,輕輕將卡片,插回顧銘深西裝胸前的口袋里。動作很慢,很穩。

      “我賭,我們絕不復婚。”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驚訝地看著她。

      顧銘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目光沉沉地鎖住她。

      “林晚,你又在玩什么把戲?”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警告的意味,“就是分開一個月而已,你非要拿‘徹底分開’這種話來鬧,博取關注?有意思嗎?”

      林晚的心在滴血,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這個男人,傲慢已經刻進了骨子里。他篤信,只要他不說結束,她就會永遠等在原地,像一只被馴養的寵物。

      她剛想開口,顧銘深口袋里的手機響了。鈴聲是特別設置的,一段活潑的鋼琴曲。

      他立刻掏出手機,屏幕朝上,“蘇晴”兩個字清晰可見。

      他秒接,聲音是林晚從未聽過的溫柔,甚至帶著點寵溺的焦急:“晴晴,怎么了?我們馬上過來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小,嬌滴滴地傳出來:“顧銘深!你們到哪兒了呀?再不來,吧臺那個調酒師小哥哥可要請我喝第三杯了,人家還說要送我回家呢!”

      “你敢!”顧銘深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強烈的占有欲。似乎意識到語氣太沖,他立刻又軟下來,哄道:“乖,別亂跑,就在那兒坐著,我最多二十分鐘就到。誰跟你搭訕都別理,聽見沒?”

      林晚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臉上毫不作偽的焦急和緊張,看著他低聲下氣哄著另一個女人,心口那片荒蕪的凍土,連苦澀都泛不起來了。

      顧銘深最討厭別人催他,討厭計劃被打亂。

      四年前,他們去試婚紗。約了下午兩點,她一點五十就到了。他一直沒出現,電話也不接。她等到三點半,他才姍姍來遲,手里還拿著咖啡,正在回工作郵件。

      她小心翼翼地問:“銘深,設計師等了很久了,我們是不是該進去了?”

      他沒抬頭:“急什么?讓她等著。”

      她又等了一會兒,看他似乎沒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輕聲提醒:“那家店五點就關門了……”

      他當時就皺起眉,滿臉不耐煩:“你能不能別催?跟個老媽子似的。你要等不及,自己先去。”

      可現在,蘇晴的一個電話,一句玩笑般的威脅,就能讓他立刻放下一切,恨不得插翅飛過去。

      掛了電話,顧銘深的目光掃過林晚蒼白的臉。他頓了頓,走過來,伸手隔著睡衣,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敷衍地、象征性地摸了兩下。

      “寶寶乖,聽媽媽話,別鬧騰。”他的語氣像是完成一項任務,然后看向林晚,“你也是,懷著孕,別到處亂跑,好好在家休息。這個月,規矩你懂的,不用等我。”

      以前,無論他應酬到多晚,她總會留一盞壁燈,溫著一盅湯,坐在客廳里等他。哪怕等到睡著。

      以后,不會了。

      顧銘深帶著他那群朋友,呼啦啦地走了。跑車引擎囂張的轟鳴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

      洋房里恢復了死寂。

      林晚轉過身,看著客廳背景墻上那幅巨大的婚紗照。照片里,他摟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笑得溫柔;她靠在他懷里,眉眼彎彎,滿心滿眼都是幸福。

      她想起婚禮那天,在外灘的宴會上,他握著她的手,對著滿堂賓客鄭重承諾:

      “晚晚,我知道我有不足。但為了你,我愿意去克服。往后余生,我會努力守住我們的婚姻,護著你,不讓你受委屈。”

      現在想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她臉上。

      結婚頭三年,她查遍了心理學資料,看了無數情感書籍,筆記做了厚厚一本。她學做他愛吃的本幫菜,哪怕她以前幾乎不下廚;她陪他去玩他喜歡的極限運動,哪怕她恐高怕水,每次下來都臉色發白,嘔吐不止。

      她以為,只要她做得足夠好,給他足夠的安全感,他就能慢慢好起來,能結束那個荒唐的“十二月慣例”。

      懷孕后,她以為終于看到了曙光。閨蜜安慰她:“有了孩子,男人就收心了,責任感就上來了。”

      現實卻給了她最狠的一擊。

      顧銘深依然毫不猶豫地啟動了“十二月程序”。他的理由甚至更加“充分”:

      “晚晚,我不是不愛你,不愛孩子。只是‘丈夫’、‘父親’這兩個身份,壓力太大了。每年放空一個月,我充好電,才能更好地回來扮演這些角色,對你們負責。這樣不好嗎?”

      “叮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林晚的回憶。

      是顧銘深那個叫李駿的朋友打來的,語氣火急火燎:“林晚姐!你快來‘Myst’一趟吧!銘深喝大了,誰也弄不動,一直念叨你名字!我們都快扛不住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揪。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四年養成的習慣,深入骨髓。身體比大腦更快,她甚至沒來得及思考,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就沖出了門。

      “Myst”酒吧里,燈光迷離,音樂震耳欲聾。空氣里混合著昂貴的香水、酒精和荷爾蒙的味道。

      林晚剛走進擁擠的舞池邊,就被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攔住了去路。男人穿著緊身豹紋襯衫,頭發抹得油亮,眼神渾濁地上下打量她。

      “嘿!這不是顧太太嗎?”男人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怎么一個人來這種地方買醉啊?顧少呢,又到‘放風月’了?”

      林晚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臭,厭惡地蹙緊眉頭,側身想繞過去。

      “別走啊!”男人伸手攔住她,手臂橫在她身前,“圈子里誰不知道,你這‘顧太太’就是個名頭,每年都得讓位一個月。多沒勁啊!顧少能玩,你怎么就不能玩?”

      他湊近一步,氣息噴在林晚臉上:“我看你長得還挺有味道,雖然生過……哦,還沒生,懷著呢?顧少不要你的時候,跟哥哥我唄?哥哥我可比顧少會疼人,至少不會讓你守活寡,怎么樣?”

      “滾開!”林晚厲聲喝道,胃里一陣翻騰。

      “裝什么清高?”男人被激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給臉不要臉是吧?老子今天就……”

      他的話沒說完。

      一只锃亮的牛津鞋,狠狠踹在他側腰上。

      “啊——!”男人慘叫一聲,像一袋垃圾般飛出去,撞翻了吧臺邊的高腳凳,嘩啦啦倒了一片。

      顧銘深站在三步之外,臉色在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他扯松了領帶,眼神冰冷地盯著地上哀嚎的男人,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喧囂都靜了一瞬。

      “趙鵬,你活膩了?”

      叫趙鵬的男人看清來人,酒瞬間醒了大半,連滾帶爬地往后縮,嚇得話都說不利索:“顧、顧少!我錯了!我喝多了,胡言亂語!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次……”

      “滾。”顧銘深吐出一個字。

      趙鵬如蒙大赦,屁滾尿流地鉆進了人群,消失不見。

      林晚看著顧銘深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稍稍一松,眼眶有些發熱。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有沒有事。

      顧銘深卻猛地轉過身,先一步開口。他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濃重的厭惡和煩躁。

      “林晚,我說過這個月不要聯系。你跟蹤我?”他的語氣像是在審問犯人,“你再這樣,我只能報警處理了。”

      林晚徹底僵住,大腦一片空白。

      “我沒有跟蹤你……是李駿打電話給我,說你喝醉了,讓我來接你……”她急切地解釋。

      “夠了!”顧銘深不耐煩地打斷她,“這種借口我聽得太多了。李駿?他為什么給你打電話?不是你授意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濃烈的酒氣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讓林晚一陣眩暈。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要的愛,是信任,是空間,是互不干涉的尊重!你明知道我最討厭被束縛,被監視,為什么非要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你是不是覺得,把我逼到窒息,這段婚姻就能穩固了?”

      林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疼得她喘不過氣。她死死攥著衣角,指甲掐進肉里。

      他要全心全意的愛和信任,要一個無論他如何反復無常,都堅定選擇他的妻子。

      可愛是相互的啊。他憑什么覺得,只有他的感受重要,只有他的恐懼需要安撫?她的恐懼,她的痛苦,就可以被無視,被踐踏?

      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林晚忽然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那疲憊感沉重如山,瞬間壓垮了她所有爭辯的欲望。

      “哎呀,銘深哥,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一個穿著銀色亮片吊帶裙的年輕女人,端著酒杯,裊裊婷婷地走過來。她妝容精致,眼神掃過林晚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挑釁。

      “我剛剛好像聽到駿哥讓人給林晚姐打電話了?”她歪著頭,狀似無辜地看著顧銘深,“你不想讓我打擾,就直說嘛。干嘛麻煩林晚姐跑一趟?多不好呀。”

      她說著,極其自然地挽住顧銘深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沖著林晚露出一個甜蜜又帶著勝利意味的笑容。

      “好了銘深哥,別生氣了。我不會再讓人‘打擾’你了。”她刻意加重了“打擾”兩個字,然后柔聲說,“你不是說想去冰島看極光,透透氣嗎?我現在就訂機票,陪你去,好不好?”

      冰島。極光。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那只冰冷的手狠狠擰了一把,痛得她眼前發黑。

      去年十一月,她小心翼翼地提議,等孩子出生后,要不要一起去冰島,聽說那里的極光很美。顧銘深當時正看文件,頭也沒抬:“那么冷的地方,你去受罪?再說吧。”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冰島,只是不喜歡和她一起去。

      她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

      “顧銘深,這四年,你把我當什么?”

      “既然你心里根本沒有我……為什么不干脆點,直接離婚?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

      顧銘深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瞳孔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理直氣壯的冷漠。

      “誰說我不把你當回事?”他語氣強硬,“不把你當回事,我能忍著對婚姻的恐懼,跟你綁在一起四年?我能為你做那么多改變?我付出的這些,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對你的感情?”

      他像是失去了耐心,從錢夾里抽出一張卡,不是之前那張黑卡,而是一張普通白金卡,塞進林晚手里。

      “別鬧了。想買東西就去買,心情不好就去消費。錢不夠再跟我說。這個月安分待著,時間到了,我自然會回來。別再做這些掉價的事。”

      說完,他攬住蘇晴的肩膀,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他們并肩離去的背影,蘇晴回頭瞥來的那一眼,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林晚心上。

      酒吧依舊喧囂,迷幻的燈光掃過一張張放縱的臉。

      只有林晚,像個誤入的孤魂,站在熱鬧的中央,感受著徹骨的寒冷。

      回到洋房,林晚沒有開燈。她徑直上樓,走進臥室。

      目光落在凌亂的大床上。今早顧銘深走得急,被子沒有疊。她走過去,一把扯下床單被套,團成一團,用力扔出了窗外。白色的織物在夜風中展開,飄搖著墜落,覆蓋在花園的枯草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曾經以為,只要她足夠努力,總能等到他全心全意的那一天。

      現在她明白了,那一天永遠不會來。

      從頭到尾,顧銘深就沒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她是他昂貴的收藏品,是他彰顯“深情”和“負責”的工具,是他可以隨意放置、隨時取用的附屬物。

      夜風很涼,吹干了臉上殘留的淚痕。

      她走到窗邊,看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晨曦微光刺破厚重的云層,照亮了城市的天際線。

      那一刻,她眼底最后一點迷茫和軟弱,被這光亮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人生那么長,她不能,也不該,把自己的一輩子耗在這樣一個男人身上。

      她林晚,首先得是她自己。

      她走到衣帽間最里面,推開一個儲物格,從一堆舊物的最底層,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牛皮紙文件袋。

      輕輕吹掉灰塵,解開纏繞的棉線。

      里面是一份全英文的文件,封面簡潔,印著一枚精致的金色徽章——那是一根環繞著橄欖枝的羽毛筆。下面是燙金的字體:

      [金羽毛獎 - 致林晚女士]

      她抽出里面象牙白色的硬質邀請函。封面壓印著立體的徽記,觸手溫潤。

      翻開,內頁是手寫體的意大利文和英文雙語:

      [尊敬的林晚女士:][您的系列插畫作品《浮世囈語》,以獨特的視覺敘事和深邃的情感表達,成功入圍本年度‘金羽毛獎’插畫類最終角逐。][獎典禮暨作品展將于一周后在米蘭王宮舉行。誠摯期待您的蒞臨。]

      金羽毛獎,插畫領域的至高榮譽之一。五年前,她憑借一組畢業作品初露頭角,就收到了提名邀請。可那時,她正沉浸在和顧銘深的熱戀中,他一句“我工作忙,壓力大,你不在身邊,我連覺都睡不好”,讓她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那次機會。

      為了守護她所以為的愛情,這四年,她把自己熱愛的插畫事業徹底擱置,畫筆蒙塵,靈感枯竭。

      她原本,甚至打算為了他,再次拒絕這份姍姍來遲的認可。

      但這一次,她不想再錯過了。

      訂好機票,她開始整理行李。看到床頭柜上那份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今年的離婚協議復印件,她動作停了一下。

      沉默片刻,她眼神平靜地將協議原件,塞進了隨身的挎包夾層。

      三十多個小時后。

      飛機降落在馬爾彭薩機場。米蘭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濕潤清冷。

      林晚拖著行李箱,站在米蘭大教堂前的廣場上。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教堂尖頂的圣母雕像在燈光中顯得神圣而遙遠。

      她仰頭看著這恢弘的建筑,眼眶微微發熱。

      原來追尋夢想,只需要一張機票,一個轉身的決定。

      可她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在這條路上,整整停滯了四年。

      “嘭——!”

      巨大的聲響劃破夜空。

      無數絢爛的煙花,在教堂后方的夜空中炸開,流光溢彩,將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廣場上的人群發出陣陣歡呼,紛紛舉起手機拍照。

      “聽說是從國內來的富豪,包場放的煙花,為了求婚呢!真浪漫啊!”旁邊有華人游客興奮地議論。

      林晚順著煙花最密集的方向望去,呼吸驟然停滯。

      就在廣場另一側,埃馬努埃萊二世長廊的入口處。

      蘇晴正踮著腳,雙手環著顧銘深的脖頸,仰著臉笑。而那個說要去冰島“透氣”的男人,此刻微微低頭,手扶著她的腰,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寵溺笑容。

      煙花在他們相擁的輪廓上綻放,五彩光芒傾瀉而下,狠狠刺進林晚的眼底,燒灼著她的視網膜。

      這就是他的“恐婚”?這就是他需要的“一個人靜靜”?

      人群因為煙花和求婚的傳聞,開始向那個方向涌動。林晚被裹挾在人群中,身不由己。

      混亂中,一個高大的歐洲男人猛地撞了她一下。

      “啊!”她穿著帶跟的靴子,腳下一崴,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預想中堅硬地面的撞擊沒有到來。

      一只手從斜刺里伸出,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拉。天旋地轉間,她被拽進了一個帶著熟悉冷冽香氣的懷抱。

      顧銘深。

      他的胸膛溫暖,手臂有力。可林晚剛站穩,就聽到了他冰冷含怒的質問:

      “林晚?你怎么會在這里?誰告訴你我在米蘭的?”

      他眉頭緊鎖,眼神里沒有半分驚喜或擔憂,只有被冒犯的不悅,和一絲……被撞破好事的惱怒?

      他是覺得,她又一次“跟蹤”他,破壞了他和蘇晴的浪漫時刻嗎?

      林晚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他,踉蹌著后退兩步,拉開距離。

      她剛想開口說自己是來領獎的,蘇晴已經快步走了過來,親昵地挽住顧銘深的手臂。

      “林晚姐,你也來米蘭啦?”蘇晴笑得天真無邪,語氣卻綿里藏針,“早知道你也想跟著銘深哥,我們一起訂票嘛,還能做個伴。你這一個人偷偷跟過來,多辛苦呀。是不是,銘深哥?”

      顧銘深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看向林晚的眼神充滿了責備和失望。

      “林晚,你太讓我失望了。為了盯著我,你居然追到國外來了?”他搖搖頭,仿佛她是個無可救藥的孩子,“你就這么不信任我?非要讓我喘不過氣嗎?”

      心酸堵在喉嚨,林晚卻覺得眼睛干澀,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不想再和這對男女糾纏,轉身想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刀絞般的疼痛。

      一股溫熱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順著大腿內側流下。

      “孩子……”她無意識地呢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她甚至沒來得及邁出一步,身體就軟軟地朝地面栽去。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看到顧銘深驟然變色的臉,和他驚慌失措沖過來的身影。

      “林晚——!”

      意識是在消毒水濃郁的味道里逐漸回籠的。

      林晚睜開眼,看到的是陌生的、純白的天花板。點滴瓶里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緩慢地落下。

      “你醒了?”穿著白大褂的意大利醫生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手里拿著檢查報告,“放輕松,女士。你和孩子,暫時都沒事。”

      林晚的手,幾乎是立刻撫上了小腹。那里還有些隱隱的墜痛,但相比之前,已經好了太多。她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但是,”醫生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地看向床邊,“我必須嚴重警告。孕婦目前身體狀況非常脆弱,極度不適宜情緒劇烈波動。任何強烈的刺激,無論是憤怒、悲傷還是驚嚇,都可能引發嚴重后果。家屬必須注意,絕對,不能再讓孕婦受到任何形式的精神刺激,明白嗎?”

      林晚順著醫生的目光,看向床邊。

      顧銘深站在那里,臉色也不太好,眼底有血絲,西裝外套皺巴巴的。聽到醫生的話,他連忙點頭,用流利的意大利語回答:“明白,醫生。我們一定注意。”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病房。

      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點滴下落的聲音。

      “晚晚,”顧銘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小心翼翼,“我真沒想到,你這次反應會這么大。”

      林晚沒有看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沉默在蔓延。顧銘深似乎斟酌了很久,才再次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種“我為你做出了巨大犧牲”的意味。

      “算了。”他說,“看在孩子的份上,也為了你,我破例一次。”

      他伸出手,想去握林晚放在被子外的手:“今年的‘十二月’,提前結束。我們不復婚了,就這樣過。你以后也別再鬧了,我們好好養胎,行不行?”

      曾經,這是林晚在無數個寒冷孤寂的深夜里,輾轉反側時,最渴望聽到的話。

      她曾卑微地祈禱,他能早點結束那個游戲,能回過頭,看看一直在原地等待的她。

      可當這句話真的從他嘴里說出。

      她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枯竭的胸腔里,竟然榨不出一絲一毫的欣喜。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蕪,冷得徹骨。

      他握住了林晚的手,手心有些汗濕。林晚的手指冰涼,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抽開。

      病房里很安靜,窗外的米蘭天色漸暗,街燈次第亮起。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晚晚。”顧銘深語氣沉了沉,帶上他一貫的掌控感,“就這么定了。明天開始,我陪你在米蘭好好休養,正好,就當提前補我們的蜜月。之前答應你的環球旅行,我們先從意大利開始。”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晚的表情。林晚依然看著天花板,臉上沒什么波瀾,只有長睫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這種過分的平靜,反而讓顧銘深心里有些沒底。他習慣了她的淚水、質問,或是強顏歡笑的接受。這種沉默的空白,讓他不太適應。

      他傾身,一個吻落在林晚的額頭上。帶著他慣用的、溫柔又強勢的氣息。

      “別想了,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最重要。”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顧銘深離開后,林晚才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異國的夜色。

      他的話,他故作深情的吻,此刻落在她身上,只讓她感覺到一種隔膜的冰涼。像隔著玻璃觸碰展品,再精致,也沒有溫度。

      她曾經渴求的“破例”,如今輕飄飄地來了,卻已經激不起半點漣漪。心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因為施舍的一點甜頭就活過來。

      她閉上眼,手輕輕搭在小腹上。那里有一個脆弱的新生命。為了這個孩子,她得撐住,得冷靜,得有條不紊地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顧銘深似乎真的在努力扮演“浪子回頭”的戲碼。

      他包下了醫院附近一間頂級套房,聘請了會做中餐的私廚,每天變著花樣給她送餐。因為林晚孕期口味挑剔,時常沒胃口,那位據說曾是米其林三星副廚的意大利人,不得不絞盡腦汁研究清淡的江南菜式。

      傍晚,如果林晚精神好些,顧銘深會扶著她到醫院樓下的小花園散步。米蘭的冬天干冷,他總是提前讓她裹好厚厚的羊絨披肩,把她的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

      他甚至聯系了瑞士的一家頂尖孕產護理中心,預約了孕中后期的全套護理和產后康復方案,資料打印得整整齊,放在林晚床頭。

      入夜后,他有時會坐在床邊,用平板電腦瀏覽一些嬰兒用品的網頁,偶爾會轉頭問她:“晚晚,你看這個嬰兒床的款式怎么樣?原木的,據說沒有油漆。”

      或是:“要不要提前看看月子中心?我看蘇河灣那邊新開了一家,環境不錯。”

      他的聲音溫和,計劃周詳,看起來完全是一個期待孩子降臨、關懷妻子的好丈夫。

      如果林晚沒有每天準時收到蘇晴微博小號的更新推送的話。

      那個小號,是蘇晴之前某次故意“手滑”@她之后,她默默記下的。蘇晴似乎篤定她這個“正宮”軟弱可欺,或者是為了炫耀,并沒有屏蔽她。

      于是,林晚可以看到:

      昨天下午,顧銘深說去給她買一家老字號甜品店的栗子蛋糕時,蘇晴發了一張照片,背景是米蘭著名的埃馬努埃萊二世長廊奢侈品店,配文:“謝謝某人的‘賠罪’禮物,雖然遲到了半小時,但看在新款包包的面子上,原諒你啦~” 照片一角,有一只男人的手,腕上戴著她熟悉的百達翡麗。

      前天晚上,顧銘深說去酒店處理緊急工作郵件時,蘇晴發了一段短視頻,是在某個高級餐廳的露臺,煙花在夜空綻放,視頻里是她嬌俏的笑聲和一個男人低低的、帶著笑意的“別鬧”。煙花的光芒,和林晚在教堂廣場看到的一模一樣。

      更早一些,還有顧銘深陪她在某個私人診所“看朋友”的照片,兩人靠得很近。

      每一次看到,林晚的心都會鈍痛一下,但那痛感越來越微弱,越來越短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明,像擦去了霧氣的鏡子,將一切不堪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回歸”表演得越完美,越顯得之前四年的“離婚月”荒唐透頂,也越證明此刻的虛偽。

      他只是在安撫她,或者說,在安撫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及顧家未來繼承人的母親這個身份。他真正的情感、時間和精力,仍然流向他想要的“自由”和“新鮮感”。

      林晚配合著他的表演。他送來的湯,她喝。他安排的散步,她去。他詢問意見,她偶爾給出簡短的回應。

      但她的眼神,越來越靜,靜得像深潭,映不出他的影子。

      顧銘深不是沒有察覺。有時候,他會停下說話,仔細看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從前那種依賴的、愛慕的、或委屈的神情,但一無所獲。這讓他心底那絲不安隱隱擴大,但又很快被他按下去。

      他覺得,她只是這次氣狠了,需要時間。孩子還在,婚姻還在,他紆尊降貴做到了這個地步,她總會軟化。

      一周后,林晚出院。

      顧銘深果然推掉了所有工作,拿出一份手繪的米蘭游覽地圖,興致勃勃地規劃:“今天我們先去斯福爾扎古堡看看,然后到運河區吃午飯,那邊有家海鮮飯很不錯。下午去圣西羅球場轉轉?或者你想去購物?蒙特拿破侖大街……”

      “我有點累。”林晚打斷他,聲音平淡,“想回酒店休息。”

      顧銘深的興致被打斷,頓了一下,還是點頭:“也好,身體要緊。那就在酒店休息,我陪你。”

      回到酒店套房,林晚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顧銘深坐在另一側,用筆記本電腦處理一些郵件,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房間里溫暖安靜。這副畫面,看起來居然有幾分尋常夫妻的居家感。

      顧銘深忽然開口:“晚晚,等孩子出生,那個‘十二月’的約定,就徹底取消吧。”他眼睛看著屏幕,語氣像是隨意提起,但林晚聽出了一絲緊繃。

      “我們好好過日子。就像現在這樣。”他補充道,轉過頭看她。

      林晚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米蘭略顯灰蒙的天空上,半晌,輕輕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嗯”,聽不出情緒,沒有欣喜,也沒有抵觸。顧銘深皺了皺眉,心里那點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他合上電腦,走到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晚晚,你是不是還在怪我?”他放柔了聲音,“我知道,這次是我沒處理好,讓你受驚嚇了。我以后不會了。”

      林晚任由他握著,沒有抽回,也沒有回握。她轉過頭,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痕,轉瞬即逝。

      “沒有。都過去了。”

      顧銘深看著她近在咫尺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的臉,那句“都過去了”本該讓他安心,卻莫名讓他心口一緊。他還想說什么,手機響了。

      特殊的鋼琴鈴聲。

      顧銘深的表情瞬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他看了眼林晚,林晚已經重新閉上眼睛,仿佛沒聽見。

      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向臥室外的露臺,關上了玻璃門。

      林晚依舊閉著眼,卻能模糊聽到他壓低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溫柔和一絲匆忙的安撫。

      幾分鐘后,他回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無懈可擊的歉意。

      “晚晚,實在抱歉。公司那邊有個歐洲的重要客戶,臨時到了米蘭,非要見我一面,推不掉。”他彎腰,親了親她的臉頰,“你先休息,晚飯我盡量趕回來陪你吃。要是餓了,就讓客房送餐,點你愛吃的,嗯?”

      林晚睜開眼,平靜地看著他:“好。你去忙。”

      她的順從,讓顧銘深松了口氣,但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卻縈繞不去。他匆匆拿起外套和車鑰匙:“等我回來。”

      門關上。

      套房恢復了寂靜。

      林晚慢慢坐直身體,走到露臺邊。透過玻璃,能看到樓下酒店門口,顧銘深那輛醒目的跑車疾馳而去,匯入米蘭傍晚的車流。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沒這座城市。霓虹亮起,遠處的教堂尖頂在燈光中勾勒出寂寞的輪廓。

      她拿起手機,刷新了一下那個隱秘的關注列表。

      幾分鐘前,蘇晴的小號更新了。是一張照片,拍攝角度像是自拍,背景是某家奢華酒店的泳池邊,她穿著性感的比基尼,披著浴袍,對鏡頭眨著眼。配文:“某些人呀,撒謊都不打草稿~不過,看在你拋下‘責任’跑來找我的份上,獎勵你陪我游泳咯![吐舌]”

      林晚看著照片角落里,那只搭在白色躺椅扶手上的、戴著百達翡麗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熄滅了手機屏幕。

      窗外是米蘭繁華的夜景,屋里是奢華的寂靜。她輕輕撫摸著腹部,低聲說,又像是告訴自己:

      “我不會再等你了,顧銘深。”

      這一夜,顧銘深沒有回來。連一條解釋的短信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酒店管家送來一個精致的信封,是“金羽毛獎”頒獎典禮的邀請函,但只是一張普通的觀禮券,并非給入圍者的專屬邀請。

      林晚拿著那張質地優良的卡片,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然后,輕輕一折,精準地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十小時后,米蘭市中心一家隱秘的高級造型工作室。

      首席造型師,一位氣質優雅的意大利老太太,看著妝發完畢的林晚,毫不吝嗇地贊嘆:“Dio mio!(我的天!)林小姐,你太適合這樣的妝容了!明艷,有力量,美得驚人!今晚的紅毯,你會是焦點!”

      林晚看著鏡中的自己。

      一身剪裁利落的酒紅色絲絨長裙,襯得膚色雪白。長發被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鎖骨。妝容并非她過去習慣的淡雅裸妝,而是勾勒出清晰的眼線和飽滿的紅唇。眉宇間,那股被壓抑了四年的神采,隱隱透了出來。

      原來,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為了迎合顧銘深口中“清水出芙蓉”的喜好,她收斂了所有棱角和色彩,素面朝天,穿著柔和的淺色系,努力扮演他需要的“溫柔解語花”。演著演著,連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曾是那個在畫室里揮灑色彩、眼神明亮的女孩。

      放下,原來就是找回自己。

      她看了看時間,拿起手包,推開貴賓室的門。

      在走廊轉角,毫無預兆地,迎面遇上了相攜而來的兩人。

      顧銘深穿著正式的晚宴西裝,臂彎里挽著盛裝打扮的蘇晴。蘇晴一身銀白色亮片魚尾裙,妝容精致,笑容明媚。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晚清晰地看到顧銘深眼中閃過濃重的驚艷,以及隨之而來的一絲錯愕和慌亂。而他身后的蘇晴,笑容僵了一下,眼底迅速積聚起嫉妒和不悅。

      “你怎么在這里?”顧銘深先開了口,語氣帶著質問,腳步下意識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擋住蘇晴,又像是想靠近林晚看清她。

      林晚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相挽的手臂,語氣淡然:“收到請帖,過來看看。你們也是來參加頒獎禮的?”

      顧銘深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嗯。蘇晴的作品入圍了,我來給她捧個場。”他很快調整好表情,解釋道,“本來想叫你的,但她禮服臨時出了點問題,我帶她過來處理,就沒顧上。”

      多么熟悉的借口。永遠有更重要、更緊急的事,排在她前面。

      林晚嘴角彎起一個標準的、挑不出錯的弧度:“沒關系。你們忙。”

      她大度的反應,讓顧銘深愣了一下,也讓蘇晴暗暗咬了下唇。

      “既然碰上了,”顧銘深看了一眼手表,“我在樓下的餐廳訂了位子,一起吃點東西?典禮時間還早。”

      林晚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卻讓顧銘深莫名有些心虛。

      “顧銘深,我懷著孕,醫生叮囑過,飲食要特別注意。”她語氣平和地陳述,“海鮮,不太適合。”

      顧銘深一怔,臉上掠過一絲尷尬。他確實忘了,或者說,根本沒放在心上。

      “那……那我們換一家?附近有家不錯的牛排館……”他試圖補救。

      “不用了。”林晚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距離感,“你陪蘇小姐吧。我已經訂了適合孕婦的餐食。我們,典禮上見。”

      說完,她微微頷首,徑直從兩人身邊走過。酒紅色的裙擺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帶起一陣極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顧銘深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眉頭緊緊鎖起。她的平靜,她的疏離,她今晚完全不同以往的模樣,都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上。

      “銘深哥……”蘇晴柔軟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她挽緊了他的手臂,語氣帶上委屈,“你是不是怪我?害得林晚姐又誤會了……明明你們的‘離婚月’都提前結束了,我還不知趣地黏著你……你最怕被人管著,現在林晚姐又總是這樣……都是我不好。”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顧銘深看著她,心里那點因為林晚而起的煩躁,似乎找到了出口。他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恢復了幾分慣有的、帶著優越感的淡漠。

      “不關你的事。她就這個脾氣,一點小事就愛使性子。算了,讓她自己冷靜冷靜也好。等典禮結束,我去挑件像樣的首飾哄哄她就是了。”

      看,他永遠是這樣。覺得只要他肯回頭,肯花錢,她就該感恩戴德,既往不咎。

      走廊拐角,并未走遠的林晚,隱約聽到這番對話,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用金子鑲起來,也還是碎的。

      晚上八點,米蘭王宮,金羽毛獎頒獎典禮現場。

      水晶燈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評論家、收藏家濟濟一堂。

      林晚拿著那張普通觀禮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中間靠后的區域。剛落座,她就看到了前排貴賓席上,顧銘深正側頭與蘇晴低語,兩人不知說到什么,蘇晴掩嘴輕笑,顧銘深眼底也帶著笑意。

      燈光映在他們身上,像一幅和諧登對的畫面。而她,坐在陰影里,像個局外人。

      也好。局外人,才能看得清。

      她不再看他們,將目光投向舞臺上巨大的屏幕。上面輪番播放著入圍作品的片段。當一組充滿想象力的水墨風格插畫出現時,她的心微微一動。那是她的《浮世囈語》。

      很快,輪到了設計類的入圍作品。蘇晴的那套名為《星辰之淚》的珠寶設計,出現在大屏幕上——一套以鉆石和藍寶石為主石,造型夸張的項鏈與耳環。

      林晚的目光凝住了。

      那套珠寶的設計……那核心的寶石切割方式,那藤蔓纏繞的戒托結構,那不對稱的流線……和她多年前,在藝術學院畢業設計展上展出過的一套名為《纏繞》的概念設計,幾乎有七成相似!

      那套《纏繞》,是她對愛情最初、最純粹的幻想與表達,雖然青澀,卻充滿靈氣。當年展出后,她還曾興奮地拿著畫冊給顧銘深看,跟他講解自己的設計理念。顧銘深當時似乎沒太認真聽,只敷衍地夸了幾句“不錯”。

      后來,那套設計手稿,就不知所蹤。她只當是搬家時弄丟了,還遺憾了很久。

      原來,不是丟了。是被人“拿走”了,改頭換面,成了另一個人沽名釣譽的工具。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耳邊嗡嗡作響,典禮主持人的聲音變得遙遠模糊。

      他不僅偷走了她的時間、她的感情,連她最后一點賴以立足的才華與夢想,都要偷去,獻給他的情人嗎?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今晚的特邀頒獎嘉賓——來自中國上海的,銘瑧集團總裁,顧銘深先生!”

      掌聲響起。顧銘深在追光燈下,從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穩步走向舞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確實有吸引全場目光的資本。

      林晚坐在臺下,看著那個她愛了四年,此刻卻陌生無比的男人。

      顧銘深站定在舞臺中央,另一位頒獎嘉賓——一位意大利國寶級設計大師的身旁。主持人幽默地調侃:“顧先生,今晚這個獎可不好頒。我聽說,臺下既有您的太太,也有您的親密好友入圍。您心里,更希望誰能獲勝呢?”

      臺下響起善意的笑聲和起哄聲。

      顧銘深對著話筒,風度翩翩地笑了笑:“我相信評委們的專業眼光。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對創作者才華的肯定。”

      主持人哈哈一笑,不再為難,將裝有獲獎名單的信封遞給他。

      顧銘深在萬眾矚目下,從容拆開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他看了一眼,然后對著話筒,清晰宣布:

      “榮獲本屆金羽毛獎,設計類金獎的作品是——《星辰之淚》。設計師,蘇晴小姐。”

      “榮獲銀獎的作品是——《浮世囈語》。設計師,林晚女士。”

      掌聲雷動。蘇晴驚喜地捂住嘴,眼中瞬間涌上淚光(表演得恰到好處),她激動地起身,先是擁抱了身邊的同伴,然后,目光含情脈脈地看向臺上的顧銘深。

      而林晚,像一尊冰雕,僵在原地。銀獎?她的《浮世囈語》只得了銀獎?而踩著她的心血、她的愛情記憶登上金獎寶座的,是蘇晴?

      不,這不只是獎項的得失。這是對她整個人生,最徹底的嘲弄和踐踏。

      蘇晴提著裙擺,像一只驕傲的孔雀,沿著鋪著紅毯的臺階走向舞臺。在經過林晚這一排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側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林晚,嘴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勝利者般的微笑,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什么。

      看那口型,似乎是:“謝謝你的‘靈感’,姐姐。”

      然后,她昂著頭,繼續走向舞臺中央,走向微笑著等待她的顧銘深,走向那個屬于竊賊的“榮耀”時刻。

      顧銘深將金色的獎杯頒給蘇晴,兩人在鏡頭前握手,蘇晴順勢微微傾身,姿態親密。臺下閃光燈亮成一片。

      林晚看著這一幕,看著顧銘深對蘇晴露出的、毫無芥蒂的欣賞笑容,看著大屏幕上特寫的、那套熟悉又陌生的“金獎作品”……

      “噗——”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嚨,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眼前陣陣發黑,耳鳴尖銳。她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用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不能倒在這里。不能。

      她猛地站起身,撞開了旁邊的人,在周圍詫異的注視中,低著頭,踉踉蹌蹌地沖出了頒獎大廳。

      華麗的門在她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絕了里面的喧囂與光芒。長長的宮廷走廊里,寂靜無聲,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空洞回響。

      她扶著冰冷的墻壁,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卻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原來,心真的可以痛到這種地步。像是被人生生剖開,挖走了最熱的那部分,只剩一個血淋淋的、灌著寒風的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

      “晚晚!”

      顧銘深追了出來,手里還拿著那個屬于她的、冰冷的銀質獎杯。他看到她這副樣子,臉色變了變,上前想要扶她。

      “滾開!”林晚用盡全力揮開他的手,聲音嘶啞破碎。

      顧銘深被她眼中的恨意和絕望驚得后退半步,隨即又上前,試圖抓住她的肩膀:“晚晚,你聽我說……”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用盡了林晚全身的力氣。

      顧銘深偏著頭,臉上迅速浮現出指痕。他愕然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顧銘深,”林晚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帶著血沫,“你怎么能……這么無恥?!”

      “晚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套設計是你的!”顧銘深急急辯解,語氣是真實的慌亂,“是蘇晴拿來給我看,說她自己畫的……我怎么會知道那是你以前的東西?我真的不知道你也參加了這個比賽……”

      “不知道?”林晚慘笑,淚水模糊了視線,“顧銘深,你看著我!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林晚!跟你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妻子!你連我大學時最珍視的設計都認不出來嗎?!還是你根本從來就沒認真看過我?!沒記住過任何屬于我的東西?!”

      她的質問,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最后那層虛偽的溫情。

      顧銘深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知道她畫過很多畫,但他從未真正在意過那些線條和色彩背后的意義。對他而言,那只是“她的愛好”,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

      “你想要什么補償?我都給你!金獎我可以讓她讓出來!獎金也全給你!只要你……”

      “顧銘深!”林晚厲聲打斷他,眼淚滾滾而下,聲音卻帶著一種瀕死般的平靜,“我們放過彼此吧。我求你。我真的累了,累到骨頭縫里都疼。你要的那種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還要妻子無限包容信任的婚姻,我玩不起,也給不起了。”

      “我不放!”顧銘深像是被觸到了逆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林晚,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我絕對不會同意離婚!你想都別想!”

      就在這時,他口袋里的手機又響了。那特殊的鋼琴鈴聲,在此刻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是蘇晴。

      林晚看著他瞬間變換的神色,心底最后一點火星,也徹底熄滅了。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因為用力過猛,手背撞在墻壁上,生疼。

      “接吧。”她聽見自己異常平靜的聲音,“把她一個人丟在領獎臺上,她會害怕,會需要你。”

      顧銘深身體一僵。他看著林晚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沒有了。沒有愛,沒有恨,甚至連失望都沒有了,只剩一片虛無的灰燼。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猛地一慌。

      他猛地掛斷電話,再次伸手想要抱住她,語氣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我不接!誰的電話我都不接!今晚我哪兒也不去,就陪著你!晚晚,我們回家,回上海,好好過日子,行嗎?”

      林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輕很輕地搖了搖頭。

      “顧銘深,太晚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理會他伸出的手,轉身,一步一步,沿著漫長而華麗的走廊,向出口走去。背挺得很直,酒紅色的裙擺搖曳,像一團即將燃盡的、孤獨的火焰。

      顧銘深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個冰冷的銀獎杯,看著她決絕離去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他指縫間飛速流逝,無論他握得多緊,都抓不住了。

      第二天清晨,林晚在酒店套房醒來。

      陽光灑滿房間,空氣中飄著濃郁的咖啡香。她睜開眼,看到顧銘深已經衣著整齊地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面前擺著早餐。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沒睡好。

      聽到動靜,他立刻起身走過來,手里捧著一大束還帶著露珠的厄瓜多爾玫瑰,嬌艷欲滴。

      “早,晚晚。喜歡嗎?剛空運到的。”他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自然。

      林晚的目光掠過那束過于鮮艷的花,沒有回答,撐著身體坐起來。

      顧銘深將花放在一旁,從茶幾上拿起一本厚厚的、手工裝訂的冊子,遞到她面前。

      “你看,”他翻開冊子,里面貼滿了從旅游雜志上剪下來的圖片,手寫標注著行程和注意事項,“你以前不是總說想去看看世界嗎?從今天開始,我什么都不管了,就陪你環游世界。我們去挪威看峽灣,去肯尼亞看動物大遷徙,去新西蘭跳傘……我們讓孩子在這些最美的地方長大,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期待,像是急于證明什么。

      林晚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冊子,一頁一頁翻過。冰島的極光,瑞士的雪場,希臘的藍頂教堂……每一處,都曾是她夢想清單上的一筆。

      如果是四年前,她大概會感動得撲進他懷里。

      現在,她只是平靜地合上冊子,遞還給他。

      “不用了。”她說,“我現在的身體,經不起長途旅行。只想安安穩穩地,把孩子生下來。”

      顧銘深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難掩失望。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接過冊子:“也好,身體要緊。那等孩子出生,我們一家三口再去,也是一樣的。”

      林晚望著窗外燦爛得過分的陽光,輕聲重復:“嗯,等孩子出生……到時候,一切都來得及。”

      只要離開了你,我和孩子,去哪里都來得及。她在心里默默補充。

      顧銘深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句“來得及”本該讓他安心,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頭,隱隱不安。

      三十多個小時后,飛機降落在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回到思南路的洋房,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種物是人非的疏離感。

      顧銘深放下行李,走到林晚身后,輕輕環住她,手掌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下巴擱在她肩頭。

      “晚晚,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感慨,“這段時間,看著你,想著孩子,那些以前讓我煩躁的、關于婚姻的瑣碎和壓力,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等孩子出生,‘十二月’的約定,就徹底作廢。我們好好過,像普通夫妻一樣。”

      他的承諾,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赦免。如今聽在耳中,卻只覺得空洞又諷刺。

      林晚靠在他懷里,沒有動,也沒有回應。良久,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顧銘深聽著這聲毫無情緒的“嗯”,心底那點不安又冒了出來。他松開手,扶著她的肩膀,仔細看她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點過去的痕跡。

      林晚任由他看著,目光平靜無波。

      “我去洗澡。”顧銘深最終放棄了探究,或許是不敢深究,轉身走向浴室。

      走到門口,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還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望著客廳那面空了許多的照片墻(有些照片被她之前清理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單薄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看起來安靜,順從,仿佛和過去的每一次一樣,只要他回頭,她總會在那里。

      顧銘深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他扯了扯嘴角,推門進了浴室。

      很快,里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林晚依舊站在那里,聽著水聲,一動不動。

      過了幾分鐘,她緩緩轉身,走向書房。打開書桌最底層那個上鎖的抽屜——鑰匙只有她有。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文件袋。她拿出來,打開。

      是一式三份的《離婚協議書》。條款清晰,財產分割、撫養權歸屬(孩子歸她,他享有探視權)、贍養費……每一項,她都咨詢過律師,寫得明明白白。

      她沒有絲毫猶豫,拔開筆帽,在每一份協議末尾,鄭重地、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

      然后,她拿出那部幾乎全新的備用手機,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周律師,我是林晚。協議我已經簽好了。按照我們約定的,七天后,向法院正式提起離婚訴訟。”

      她的聲音很穩,沒有顫抖。

      掛掉電話,她將簽好的協議放回文件袋,鎖進抽屜。然后,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靜靜地等待。

      顧銘深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看到她安靜地坐在那里,隨口問:“怎么坐這兒?累了就去床上躺會兒。”

      “嗯,坐會兒。”林晚應道。

      顧銘深沒再說什么,走到她身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財經新聞的聲音充滿了房間。他像是徹底放松下來,姿態閑適。

      林晚看著電視屏幕閃爍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這個男人,她愛了四年,嫁了四年,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

      現在,倒計時開始了。

      七天后,一切都會結束。

      第七天清晨,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實木地板上切出整齊的光斑。

      林晚起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她在主臥的浴室里洗了個漫長的澡,熱水沖刷過皮膚,仿佛要洗凈這四年婚姻留下的所有印記。

      然后,她換上了一套舒適的淺米色羊絨衫和長褲,頭發吹得半干,隨意披在肩頭。

      她走到客廳,將那封簽好字、蓋好章的離婚協議,端端正正地放在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大理石茶幾上。

      最后摘下戒指,壓在協議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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