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離高考還有三天，家里的空氣像是凝固的膠水。
女兒思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書頁翻動的聲音間隔越來越長。
我端牛奶進(jìn)去時，她正對著窗外出神，指尖無意識地?fù)钢鹌ぃ樾悸淞艘蛔馈?/p>
整理她書桌時，抽屜最深處有個硬物硌了手。
挪開那堆嶄新的筆記本，下面躺著一把水果刀。
塑封還沒拆，刀鋒在臺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我的心猛地一沉。
01
思云背對著我坐在書桌前。
她的肩膀微微弓著，校服外套滑下一半，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睡衣領(lǐng)子。
“牛奶趁熱喝。”我把杯子輕輕放在桌角。
她沒回頭，只低低“嗯”了一聲。
那聲答應(yīng)飄在空氣里，輕得隨時會散掉。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墻上貼滿了便簽紙，三角函數(shù)公式、文言文實虛詞、歷史時間軸，密密麻麻像一層褪色的墻紙。
十八歲的女兒，背影看起來那么薄，薄得讓我想起她小時候生病，蜷在被子里的樣子。
抽屜半開著。
我走過去，想幫她整理一下散亂的草稿紙。
指尖觸到那個硬物時，我頓了一下。
思云突然轉(zhuǎn)過身來。
她的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別的什么。
“媽，我自己收拾就行。”
她的手按在抽屜邊緣，動作有點急。
我把手抽回來，笑了笑：“看你亂的。要不要吃點水果？剛買的櫻桃。”
“不用了。”她又轉(zhuǎn)回去，肩膀繃得更緊了。
我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靠在門外的墻上，廚房飄來排骨湯的香氣，那是光霽早上出門前燉上的。
他說思云最近瘦了，得補補。
客廳的掛鐘滴答走著，聲音在安靜的下午格外清晰。
我走回廚房，盯著湯鍋里翻滾的氣泡。
那把刀的樣子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嶄新的，塑封完整，刀柄是淡藍(lán)色，超市里最常見的那種款式。
思云買刀干什么？
切水果？她從來不吃需要削皮的水果。
拆快遞？她最近根本沒網(wǎng)購。
我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水漬怎么也擦不干凈。
光霽六點準(zhǔn)時到家。
他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guān)柜上，動作一如既往地平穩(wěn)。
“思云呢？”
“在房間。”
他走到女兒房門口，沒敲門，只是站了幾秒鐘。
然后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掀開鍋蓋看了看：“火候差不多了。”
“光霽。”我叫住他。
他回頭，眼睛里有些血絲。
“思云她……”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她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光霽蓋上鍋蓋，水流聲停了。
“哪個考生壓力不大。”他說，聲音有點啞，“最后幾天了，撐過去就好。”
晚飯時思云出來了。
她小口喝著湯，一粒一粒數(shù)米似的吃飯。
光霽給她夾了塊排骨：“多吃點。”
“謝謝爸。”思云把排骨放進(jìn)碗里，沒動。
“準(zhǔn)考證、身份證、文具，都檢查過了嗎？”光霽問。
“檢查三遍了。”
“那就好。”
對話到這里就斷了。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輕響。
我看了看思云，又看了看光霽。
丈夫低頭吃飯，咀嚼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難題。
女兒盯著碗里的排骨，眼神空空的。
“明天我請了假。”光霽突然說，“最后兩天全程接送。”
思云抬頭：“不用，學(xué)校有大巴。”
“大巴人多，吵。”光霽語氣平淡，卻不容反駁，“我送你，心里踏實。”
思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飯后她要回房復(fù)習(xí)，我叫住她：“思云，媽幫你把抽屜整理一下吧，太亂了影響心情。”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不用，真的不用。”她語速很快，“我自己能收拾，媽你別動我東西。”
說完就閃進(jìn)房間，門關(guān)上了。
光霽在陽臺收衣服，衣架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走到客廳窗前，外面天色漸暗，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暖黃的光。
我們這個家，此刻也亮著燈，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深夜，我起來喝水。
路過思云房間時，門縫底下還透出光。
輕輕推開一條縫，她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臺燈照著她半邊臉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習(xí)題冊攤開著，紅筆勾畫的痕跡密密麻麻。
我悄悄走進(jìn)去，想把空調(diào)溫度調(diào)高一點。
視線掃過書桌，那把刀不見了。
抽屜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
我站在原地，聽著女兒均勻的呼吸聲，突然覺得這個房間很陌生。
02
第二天早上，思云的黑眼圈更重了。
她坐在餐桌前，盯著面前的煎蛋，半晌才拿起筷子。
“昨晚幾點睡的？”我問。
“一點多吧。”她咬了一小口蛋白，“睡不著。”
光霽從衛(wèi)生間出來，胡茬刮干凈了，但眼下的青色還在。
“今天別熬太晚，調(diào)整作息。”
思云點點頭。
手機(jī)在這時響了，是我的。
屏幕上跳動著“徐春梅”三個字。
我接通電話，小姑子熱情的聲音立刻涌了出來：“嫂子！忙什么呢？”
“準(zhǔn)備早飯，思云馬上高考了。”我邊說邊往陽臺走。
“哎呀可不是嘛，我就是為這事打電話的！”徐春梅嗓門很大，穿透力十足，“思云考點定了吧？在哪兒考？”
“市一中。”
“那可巧了！”她聲音更高了，“離你家近啊！走路也就十分鐘吧？”
我心頭莫名一緊：“嗯，是挺近的。”
“嫂子，跟你商量個事。”徐春梅的語氣親昵得過分，“我們家浩浩不是馬上中考了嘛，他們學(xué)校今年安排考場，正好也在市一中。你說巧不巧？”
我沒接話。
電話那頭自顧自說下去：“浩浩那孩子你知道，考前緊張得不行，在家根本靜不下心。我想著，要不這兩天我?guī)ツ慵易。侩x考點近，早上能多睡會兒，中午還能回來休息休息。”
她頓了頓，補充道：“順便也給思云加加油嘛，姑侄倆一起考試，多好的緣分！”
我握緊了手機(jī)。
“春梅，思云這幾天特別緊張，家里最好保持絕對安靜。而且我們家就三個房間，浩浩來了……”
“打地鋪都行！”徐春梅打斷我，“男孩子沒那么嬌氣。再說了，思云是我親侄女，浩浩是她親表弟，一家人有什么好見外的？就這么定了啊，明天下午我們過來，順便帶點浩浩愛吃的菜，給你們改善伙食！”
“等等春梅，這事我得和光霽商量……”
“商量啥呀，我哥還能不讓我這個妹妹進(jìn)門？”她笑了兩聲，“媽也說了，讓浩浩跟思云沾沾學(xué)霸的喜氣。行了嫂子，我店里來客人了，明天見啊！”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我站在陽臺上，早晨的風(fēng)吹過來，竟然有點冷。
回到餐廳，思云已經(jīng)吃完了，正背著書包準(zhǔn)備出門去學(xué)校上最后半天課。
“媽，誰的電話？”
“你姑。”我盡量讓聲音自然些，“問你好呢。”
思云“哦”了一聲，沒多問。
光霽在穿鞋，抬頭看了我一眼：“春梅有什么事？”
“晚上再說吧。”我送思云到門口，“路上小心。”
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里。
關(guān)上門，光霽還在玄關(guān)站著。
“說吧，什么事。”他不是在問，是在陳述。
我把徐春梅的話復(fù)述了一遍。
光霽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彎腰系鞋帶，動作很慢，系好了又解開，重新系。
“你怎么回的？”他問。
“我說要和你商量，她直接掛了。”
光霽直起身，拿起公文包。
“知道了。”他說。
門開了又關(guān)。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排骨湯的香氣還殘留在空氣中，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不安。
整整一上午，我心神不寧。
收拾房間時，特意又看了看思云的抽屜。
鎖上了。
她什么時候給抽屜上了鎖？
那把淡藍(lán)色的刀，此刻就鎖在那個小小的空間里。
中午光霽沒回來吃飯，發(fā)消息說單位有事。
思云在學(xué)校。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食不知味。
下午三點，手機(jī)又響了。
這次是婆婆周冬梅。
“子墨啊，春梅跟你說了吧？”老太太的聲音透著慣有的理所當(dāng)然，“浩浩那孩子可憐，爸媽離婚后一直跟著春梅，考前緊張得睡不著覺。你們家離學(xué)校近，就住兩天，幫幫忙。”
“媽，思云這邊……”
“思云是大孩子了，得學(xué)會照顧弟弟。”婆婆語氣軟了些，但話里的意思很硬，“春梅不容易，一個人帶孩子。你們家光霽有出息，能幫就幫一把。一家人，別計較那么多。”
我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就這么定了啊，春梅明天過去。對了，光霽在家吧？我跟他說兩句。”
“他上班去了。”
“那你跟他說一聲，就說是我說的。”
電話又掛了。
我握著發(fā)燙的手機(jī)，走到思云房間門口。
門關(guān)著，鎖上的抽屜藏在門后。
傍晚光霽回來時，手里拎著一個蛋糕盒。
“黑森林，思云愛吃的。”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明天考完讓她放松一下。”
“光霽，”我叫住他，“媽下午來電話了。”
他解領(lǐng)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說什么了？”
我把婆婆的話轉(zhuǎn)述給他。
光霽沒說話，將領(lǐng)帶慢慢卷起來，放進(jìn)衣柜抽屜。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
他已經(jīng)戒煙三年了。
煙拿在手里，沒點，只是捏著濾嘴反復(fù)轉(zhuǎn)動。
“你怎么想？”他問。
“我覺得不行。”我坐到他旁邊，“思云現(xiàn)在狀態(tài)不對，不能再受任何打擾。而且春梅那孩子……太鬧了。”
浩浩我見過幾次，十三歲的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紀(jì)。
上次家庭聚會，他把思云的復(fù)習(xí)資料當(dāng)成廢紙折飛機(jī)，思云當(dāng)時沒說什么，回房間后哭了一場。
光霽把煙放回茶幾上。
“我去打個電話。”
他起身去了書房，關(guān)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能聽見他壓低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nèi)容。
十幾分鐘后，他出來了，臉色比剛才更沉。
“春梅明天過來。”他說。
我的心往下墜了墜。
“媽那邊……”
“媽的意思很明確。”光霽打斷我，聲音里透著疲憊，“她說，就當(dāng)是讓思云提前適應(yīng)環(huán)境，以后上大學(xué)宿舍里什么人都有，不能太嬌氣。”
我一下子站起來：“這是嬌氣嗎？這是高考！”
光霽看著我，眼神復(fù)雜。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
03
那天晚上，思云比平時早半小時出了房間。
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我和光霽，眼神清澈得讓人心慌。
“姑明天要來住，是吧？”
我和光霽對視一眼。
“你聽到了？”我問。
“你們說話的時候，我剛好出來喝水。”思云的聲音很平靜，“浩浩也來？”
“嗯。”光霽應(yīng)了一聲。
思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她端著水杯往回走，經(jīng)過客廳時突然停住。
“爸，媽，我有個請求。”
“你說。”光霽坐直了身體。
“他們來的話，能不能別進(jìn)我房間？”思云看著我們，眼神里有種陌生的堅持，“我的東西……不想被別人動。”
我的心揪了一下。
“當(dāng)然。”我趕緊說，“你的房間誰都不讓進(jìn)。”
思云扯了扯嘴角，像是一個沒成形的笑。
“謝謝。”
她回房間了，門輕輕關(guān)上，鎖舌扣合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光霽在沙發(fā)上又坐了一會兒，突然起身。
“我出去一趟。”
“這么晚去哪？”
“買點東西。”他穿上外套，“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出門后，家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走到思云房門口，耳朵貼在門上聽。
里面很安靜，沒有翻書聲，也沒有其他動靜。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思云，睡了嗎？”
“還沒。”
“媽能進(jìn)來嗎？”
過了幾秒，門開了。
思云站在門口，睡衣整整齊齊，頭發(fā)扎成了馬尾，額前有幾縷碎發(fā)散下來。
房間里書桌收拾得很干凈，復(fù)習(xí)資料摞成一疊，放在桌角。
“有事嗎媽？”
“就是……想跟你聊聊。”我走進(jìn)房間，在床沿坐下，“明天你姑和浩浩來，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一定要跟媽媽說。”
思云在書桌前坐下，背對著我。
“沒什么不舒服的。”她說，“就兩天。”
“浩浩要是鬧你……”
“我會鎖門。”思云轉(zhuǎn)過來，手里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書，“媽，我真沒事。你們別擔(dān)心。”
她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我想起那把鎖在抽屜里的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把刀……”我還是說了出來。
思云翻書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刀？”
“媽媽看見的，在你抽屜里。”
房間里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思云低下頭，繼續(xù)翻書，紙張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買來削鉛筆的。”她說，“2B鉛筆有時候得削一下，酒店的卷筆刀不好用。”
這個解釋說得通。
但我心里那個疙瘩，并沒有解開。
“思云，”我輕聲說，“不管發(fā)生什么，都可以跟爸爸媽媽說，知道嗎？”
她點點頭，沒抬頭。
“我知道，媽。”
從思云房間出來時，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光霽還沒回來。
我給他發(fā)了條消息：“什么時候回？”
沒回復(fù)。
洗好澡出來，手機(jī)響了，是光霽。
“我晚點回，你先睡。”他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模糊，背景音里有汽車駛過的聲音。
“你在外面？”
“嗯，辦點事。”
“什么事非要大晚上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思云的事。”他說完就掛了。
我握著手機(jī)，站在臥室窗前。
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晚歸的人走過，影子拉得很長。
光霽回來時已經(jīng)凌晨一點了。
我假裝睡著，聽見他輕手輕腳地洗漱，上床。
黑暗中，他躺在我身邊，呼吸平穩(wěn)。
“我知道你醒著。”他突然說。
我沒動。
“酒店訂好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悅?cè)A酒店，離考點步行五分鐘，行政套間，兩晚。”
我轉(zhuǎn)過身，在黑暗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
“什么酒店？什么套間？”
“思云不能再待在家里了。”光霽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有些嚇人，“春梅明天過來，浩浩什么德行你清楚。思云現(xiàn)在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碰一下就會斷。”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錢的事你別操心，我已經(jīng)付了。”
“多少錢？”
“六千。”
我倒吸一口涼氣。
“六千？兩晚上？”
“行政套間，帶書房和客廳，隔音好，有24小時管家服務(wù)。”光霽像在匯報工作，“思云可以在里面安靜復(fù)習(xí)、休息，我查過了，那層樓專門接待商務(wù)客，很安靜。”
我坐了起來，打開床頭燈。
光霽瞇了瞇眼，適應(yīng)突然的光亮。
他的臉上寫滿疲憊，但眼神很堅定。
“你什么時候決定的？”
“春梅打電話的時候。”他頓了頓，“媽后來打給你，我更確定了。”
“確定什么？”
光霽沒立刻回答。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確定她們不是單純來借宿的。”他終于開口，“媽下午給我打電話，說春梅服裝店最近資金周轉(zhuǎn)困難，讓我這個當(dāng)哥的幫襯點。我說思云高考是大事，春梅來住不合適。你猜媽怎么說？”
我等著他說下去。
“她說：‘思云是女孩子，遲早要嫁出去的。浩浩是徐家的男孩，你得為徐家想想。’”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媽真這么說？”
“一字不差。”光霽的聲音很平，“所以我訂了酒店。思云必須走，明晚就走。”
“那春梅那邊怎么交代？”
“我來處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明天你什么都別說，配合我就行。”
“怎么配合？”
“春梅他們來之后，你找個機(jī)會，帶思云去酒店。”光霽從床頭柜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房卡和押金單，收好。我會穩(wěn)住她們，你們直接走。”
我接過信封，很輕，又很重。
“光霽，”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他移開視線，關(guān)了燈。
“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黑暗中，我聽見他翻身的聲音。
窗外的月光漏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04
第二天早上，思云的狀態(tài)看起來比前幾天好些。
她吃了半個饅頭，喝了一碗粥，還主動說要再檢查一遍考試用品。
光霽坐在她對面，一邊看手機(jī)一邊喝咖啡。
“爸，你今天不上班？”思云問。
“請了兩天假。”光霽放下手機(jī)，“專心伺候我們家考生。”
思云笑了笑，雖然笑容很淺。
她背上書包準(zhǔn)備出門時，突然說：“對了，晚上姑和浩浩來，我訂了些水果，下午會送到。媽你記得收一下。”
我和光霽都愣住了。
“你訂水果？”我問。
“嗯，用我攢的零花錢。”思云低著頭穿鞋，“姑來家里住，總得招待一下。”
她說完就進(jìn)了電梯，門緩緩合上。
我和光霽站在玄關(guān)，誰都沒說話。
女兒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甚至想到了要招待那個即將入侵她最后領(lǐng)地的姑姑。
整個上午，我都在收拾客房。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那間房一直空著，床單被套都是干凈的。
但我還是把柜子擦了又擦，地板拖了兩遍。
好像這樣就能抵消一些什么似的。
中午光霽回來了，手里拎著幾個外賣盒。
“別做飯了，省點力氣。”
我們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飯。
“你跟思云說了嗎？”我問。
“說什么？”
“酒店的事。”
光霽夾菜的手頓了頓：“沒說。晚上直接帶她走，免得她多想。”
“她會多想的。”我說，“突然把她送去酒店，她會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么。”
光霽放下筷子。
“那你說怎么辦？”
我不知道。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徐春梅那張精心打扮過的臉占滿了視野，身后是比她高半頭的兒子浩浩。
浩浩戴著耳機(jī)，正低頭打游戲，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嫂子！”徐春梅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夸張的擁抱，“好久不見，想死我了！”
她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沖進(jìn)鼻腔。
浩浩擠了進(jìn)來，頭也不抬：“我睡哪間？”
“浩浩，叫人啊。”徐春梅拍了他一下。
“舅媽。”男孩敷衍地喊了一聲，眼睛就沒離開過手機(jī)屏幕。
徐春梅提著兩個大行李袋進(jìn)來，后面還有一個小推車，上面堆著好幾個紙箱。
“帶了些吃的用的，怕你們家東西不全。”
我看著那堆東西，感覺太陽穴在跳。
光霽從書房出來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容。
“來了。”
“哥！”徐春梅聲音更高了，“哎呀你頭發(fā)怎么白了這么多？工作太累了吧？”
“還行。”光霽接過她手里的袋子，“房間收拾好了，你們先安頓。”
浩浩已經(jīng)走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兩只腳架到茶幾上。
游戲音效開得很大，槍擊聲、爆炸聲、角色死亡的慘叫，充斥了整個客廳。
“浩浩，”光霽走過去，“把聲音關(guān)小點，姐姐在復(fù)習(xí)。”
男孩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音量調(diào)低了一格。
徐春梅拉著我在沙發(fā)坐下，親熱地握著我的手：“嫂子，真是麻煩你們了。浩浩這孩子，在家根本學(xué)不進(jìn)去，一會要喝水一會要吃東西，我一說他，他就跟我吵。”
她嘆了口氣，眼圈居然有點紅：“我一個人帶他，真的太難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拍拍她的手。
浩浩突然從沙發(fā)上跳起來，眼睛發(fā)亮：“姐的房間是哪個？我去看看！”
說著就往走廊沖。
“浩浩！”我趕緊站起來，“姐姐在房間復(fù)習(xí)，不能打擾。”
“我就看看！”他已經(jīng)跑到思云房門口，伸手去擰門把手。
鎖著的。
他用力擰了兩下，沒擰開，回頭喊：“媽！門鎖了！”
徐春梅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思云在用功呢，你別去搗亂。”
“我就看看嘛！”浩浩使勁拍門，“姐！開門！我來了！”
拍門聲在安靜的下午格外刺耳。
書房門開了，光霽走出來，臉色沉得能滴水。
“浩浩，回客廳去。”
男孩被他語氣里的冷意嚇到，悻悻地放下手。
“兇什么兇……”他小聲嘟囔著走回客廳。
徐春梅趕緊打圓場：“哥，浩浩就是好奇。思云也是，鎖什么門啊，一家人還見外。”
光霽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思云高考，天大的事。”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誰要是影響她，我跟誰沒完。”
空氣凝固了。
浩浩縮了縮脖子，重新拿起手機(jī)，但這次把聲音關(guān)掉了。
徐春梅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
“哥你這話說的，我們當(dāng)然是來給思云加油的。浩浩，去把你帶來的禮物拿出來。”
浩浩磨蹭著去翻箱子，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禮盒。
“給姐的，鋼筆。”徐春梅把禮盒遞給我，“祝她金榜題名。”
我接過盒子，沉甸甸的。
“謝謝，思云回來我給她。”
“她幾點回來啊？”
“學(xué)校最后半天課，應(yīng)該快回來了。”
正說著，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
思云推門進(jìn)來，看到客廳里的陣仗，腳步頓在門口。
“姑，浩浩。”
“哎喲我們家大才女回來了！”徐春梅迎上去，想拉思云的手。
思云不動聲色地把書包換到另一側(cè)肩膀，避開了。
“我先回房放東西。”
她快步走向自己房間，開門、進(jìn)去、關(guān)門，一氣呵成。
浩浩盯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嘴里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泡。
啪，泡泡破了。
05
晚飯我做了六個菜，有魚有肉，擺了一桌子。
思云坐在我對面，小口吃著米飯，很少夾菜。
徐春梅不停地給浩浩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還是你舅媽做飯好吃吧？”
浩浩把不喜歡的菜挑到一邊：“這個肉太肥了。”
“肥點才香，你看你姐吃得多好。”徐春梅說著看向思云，“思云啊，復(fù)習(xí)得怎么樣了？有把握考重點嗎？”
思云抬起眼皮：“還行。”
“可得好好考，給你爸你媽爭光。”徐春梅笑瞇瞇的，“你爸當(dāng)年可是咱們縣的高考狀元，你得青出于藍(lán)才行。”
光霽夾了塊排骨放到思云碗里：“吃飯，別說話。”
徐春梅訕訕地閉了嘴，但沒安靜兩分鐘，又開口了。
“哥，你們單位今年效益怎么樣？年終獎發(fā)了吧？”
光霽頭也不抬：“還行。”
“聽說你們國企福利好，年終獎頂別人半年工資呢。”徐春梅眼睛發(fā)亮，“浩浩馬上要上高中了，我想給他報幾個補習(xí)班，就是手頭有點緊……”
“錢的事以后再說。”光霽打斷她，“先吃飯。”
“我就隨口問問嘛。”徐春梅撇撇嘴，“嫂子，你當(dāng)老師收入穩(wěn)定吧？帶畢業(yè)班是不是有補貼？”
我勉強笑了笑：“就那么點死工資。”
浩浩突然把碗一推：“我飽了。”
他碗里的飯還剩一大半，菜挑得到處都是。
“再吃點，晚上會餓。”徐春梅說。
“不吃了，打游戲去。”浩浩起身就往客廳走。
游戲音效很快又響了起來。
思云放下筷子，碗里的飯也只吃了一半。
“我也飽了。”
她起身要走，徐春梅叫住她：“思云，姑給你帶了禮物，在茶幾上，你去看看喜不喜歡。”
思云看了一眼那個包裝盒：“謝謝姑。”
她沒有去拆，徑直回了房間。
門又鎖上了。
徐春梅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
“這孩子，怎么這么冷淡啊？我大老遠(yuǎn)過來，還不是為了她好。”
光霽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碰撞，發(fā)出不輕不重的一聲。
“春梅，”他看著妹妹，“你來到底有什么事，直說吧。”
徐春梅眼神閃爍：“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浩浩考試……”
“浩浩的考場在城西中學(xué)，離我家開車要四十分鐘。”光霽語氣平靜，“市一中是理科考點，浩浩中考考文科，不在一個學(xué)校。”
餐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愣住了。
徐春梅的臉色白了一下，又漲紅了。
“我……我記錯了不行嗎？反正都是考試，住得近點總沒錯。”
光霽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動作不緊不慢。
徐春梅坐在那里，手指絞著餐巾紙。
“哥，其實我……確實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吃完飯再說。”光霽端著盤子進(jìn)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聲傳來。
徐春梅看向我，眼眶又紅了。
“嫂子，你也知道，我那個服裝店，今年生意特別難做。房租漲了，進(jìn)貨價也漲，但買衣服的人少了。”
她抽了張紙巾擦眼睛：“上個月我進(jìn)了批夏裝，結(jié)果天氣一直不熱，全壓手里了。貨款下個月到期，我……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
“還差多少？”
“十萬。”徐春梅抓住我的手，“嫂子，你就幫幫我吧。浩浩馬上上高中，花錢的地方多，要是店倒了，我們娘倆可怎么活啊。”
她的手很用力，指甲掐進(jìn)我肉里。
廚房的水聲停了。
光霽走出來，用毛巾擦著手。
“十萬我沒有。”他說得很直接。
“哥！你年終獎不是發(fā)了嗎？”徐春梅急了，“先借我周轉(zhuǎn)一下，我保證，等夏裝賣出去立馬還你！”
“年終獎有別的用處。”光霽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思云上大學(xué)要錢，家里還有房貸。”
“思云可以申請助學(xué)貸款啊！現(xiàn)在大學(xué)生都貸款，畢業(yè)了自己還。”徐春梅脫口而出。
光霽的眼神冷了下來。
“我的女兒，不需要貸款上大學(xué)。”
“那你就能看著親妹妹破產(chǎn)？”徐春梅站起來，聲音尖了，“媽說了，讓你幫幫我。你怎么這么狠心！”
“媽說什么了？”光霽問。
徐春梅意識到說漏嘴，趕緊改口：“沒、沒什么。媽就是讓我們兄妹互相照應(yīng)。”
光霽沒說話，就那么看著她。
客廳里，浩浩的游戲音效還在響，槍聲、爆炸聲，像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思云的房間靜悄悄的，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光。
“晚上我要帶思云出去一趟。”光霽突然說。
“去哪？”徐春梅警覺地問。
“見個老師，最后交代點事。”光霽面不改色，“可能要晚點回來，你們先睡。”
“什么老師非得晚上見？”
“出題組的老師。”光霽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托了幾層關(guān)系才約到的，不能改時間。”
徐春梅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騙你干什么。”光霽看了看表，“八點出發(fā)。子墨，你也去，老師想見見家長。”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好，我換件衣服。”
徐春梅還想說什么，光霽已經(jīng)轉(zhuǎn)身去敲思云的房門了。
“思云，準(zhǔn)備一下，八點出門。”
房間里傳來思云的聲音：“去哪？”
“見李老師，你忘了？”
短暫的沉默。
“……好，我馬上。”
門開了，思云走出來，已經(jīng)換好了外出的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詢問。
我微微點頭。
浩浩從客廳探出頭：“你們要去哪？我也去！”
“你在家復(fù)習(xí)。”徐春梅把他按回去，“大人的事小孩別摻和。”
“復(fù)習(xí)什么啊，我都考完了。”浩浩嚷嚷道。
“那就預(yù)習(xí)高中的！”徐春梅難得對他嚴(yán)厲。
光霽已經(jīng)穿好了鞋，站在門口等我。
我拿起包，手伸進(jìn)去摸了摸那個信封。
房卡硬硬的邊緣硌著指尖。
“走吧。”光霽說。
我們?nèi)齻€人出了門，電梯緩緩下行。
狹小的空間里，思云小聲問：“爸，我們?nèi)ヒ娔膫€李老師？”
“不見老師。”光霽看著電梯數(shù)字跳動，“去酒店，這兩天你住那里。”
思云愣住了。
“為什么？”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光霽率先走出去，沒有回答。
夜色已經(jīng)濃了，小區(qū)路燈次第亮起。
車就停在單元門口，光霽打開后座車門。
“上車再說。”
06
車駛出小區(qū)，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思云坐在后座，一直沒說話。
我從后視鏡里看她，她側(cè)臉望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爸，媽，”她終于開口，“是因為姑和浩浩來了，所以讓我出去住嗎？”
光霽握著方向盤，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發(fā)白。
“不全是。”
“那是什么？”
光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思云，”他的聲音在車廂里顯得很沉，“你還記得你小學(xué)六年級那次嗎？浩浩來家里玩，把你的奧數(shù)競賽獎杯摔碎了。”
思云的眼神動了一下。
“記得。”
“你當(dāng)時哭了，但沒怪他，還說沒關(guān)系。”光霽頓了頓，“后來你媽在垃圾桶里看見獎杯碎片，一片一片撿回來，想用膠水粘好。”
我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
那已經(jīng)是六年前了。
“最后沒粘好。”思云輕聲說，“碎得太厲害了。”
“嗯。”光霽看著前方紅燈，“從那以后，你就不太喜歡別人碰你的東西了。”
車?yán)^續(xù)前行，離市中心越來越近。
悅?cè)A酒店的招牌在遠(yuǎn)處閃著金色的光。
“這次不一樣。”光霽把車開進(jìn)酒店地下停車場，“你要高考，這是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之一。我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影響你。”
他停好車，熄火，轉(zhuǎn)頭看著女兒。
“六千塊兩晚的酒店，爸負(fù)擔(dān)得起。你的平靜，多少錢都買不到。”
思云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一顆一顆，砸在她手背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靜地流淚。
我抽出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按在眼睛上。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讓你們擔(dān)心了。”
“傻孩子。”我聲音也啞了，“是爸爸媽媽沒做好。”
光霽下了車，拉開后座車門。
“走吧，看看房間。要是覺得不好，我們再換。”
行政套房在二十八樓。
電梯上升時輕微的超重感，像我們此刻懸浮的心情。
房門打開，客廳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書房里書桌很大，臺燈的光線柔和，床品是干凈的白色。
還有一個小廚房，冰箱里準(zhǔn)備了水果和飲料。
思云走進(jìn)去，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
“太貴了。”她說。
“值得。”光霽把她的書包放在書桌上，“這兩天你就待在這里，哪都別去。吃飯我讓酒店送上來，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給你買。”
思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燈火。
“那把刀，”她突然說，“我確實不是買來削鉛筆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光霽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窗外。
“那是買來干什么的？”
思云轉(zhuǎn)過身，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清澈。
“我不知道。”她說得很慢，“前幾天晚上，我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想考試的事。越想越害怕，害怕考不好，害怕對不起你們，害怕以后……”
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我就上網(wǎng)，看別人說壓力大的時候怎么辦。有人說運動，有人說吃東西，有人說……傷害自己。”
光霽的身體僵住了。
“我鬼使神差地去超市買了那把刀。回家后鎖在抽屜里，每天看幾次。”思云的聲音很輕，“我沒想過真的要用它，就是看著它，好像能緩解一點那種……快要爆炸的感覺。”
我捂住嘴，眼淚涌了出來。
光霽伸出手，把女兒摟進(jìn)懷里。
思云的臉埋在他肩膀上，肩膀微微顫抖。
“對不起，爸，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光霽的聲音啞得厲害，“是我沒發(fā)現(xiàn)，是我讓你一個人扛了這么久。”
父女倆就這樣抱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很久以后，光霽松開她，雙手按在她肩膀上。
“那把刀呢？”
“還在抽屜里。”思云說。
“明天我?guī)湍闾幚淼簟！?/p>
“不用。”思云搖頭，“我自己處理。我想……把它扔進(jìn)酒店的垃圾桶。”
光霽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我走過去，抱住他們倆。
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落地窗上，和窗外的夜景重疊在一起。
光霽的手機(jī)突然響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徐春梅。
“我下去一趟。”他對思云說，“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去考場。”
“爸，”思云叫住他，“你和姑……別吵太兇。”
光霽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憊。
“不吵，就說清楚。”
他走了，房門輕輕合上。
我和思云留在房間里，突然的安靜讓人有些不適應(yīng)。
“媽，你今晚也住這里吧。”思云說。
“我得回去，不然你姑該起疑了。”
思云咬了咬嘴唇：“那你自己小心。浩浩要是鬧你……”
“媽能應(yīng)付。”我摸摸她的頭發(fā)，“你好好睡覺，什么都別想。”
她又抱了抱我，抱得很緊。
“謝謝媽。”
我離開酒店時，已經(jīng)快十點了。
打車回家的路上，手機(jī)震動了一下，是光霽發(fā)來的消息。
“到家了，情況可控，你別擔(dān)心。”
我還是擔(dān)心。
付錢下車，走進(jìn)單元樓，電梯上行時，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門開了，客廳的燈亮著。
徐春梅坐在沙發(fā)上，眼睛腫得像核桃。
浩浩關(guān)在客房里，門縫底下透出游戲屏幕閃爍的光。
光霽站在陽臺，背對著客廳，手里夾著一支煙。
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嫂子回來了。”徐春梅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思云呢？怎么沒一起回來？”
“在李老師家住一晚，明天直接去考場方便。”我說著早就編好的理由。
徐春梅冷笑一聲。
“什么李老師，是去住酒店了吧？悅?cè)A酒店，行政套間，兩晚六千塊。”她盯著我，“哥，你可真大方啊，親外甥想借住兩天都不行，親閨女就能住六千塊的酒店。”
光霽轉(zhuǎn)過身，煙灰掉在地板上。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徐春梅站起來，聲音尖厲，“媽告訴我的！她晚上給我打電話，說你想支開我，還訂了酒店！媽讓我別聲張，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走到光霽面前：“哥，你什么意思？防賊一樣防著我和浩浩？我們是你親妹妹、親外甥！”
光霽把煙按滅在陽臺的煙灰缸里。
“媽還說什么了？”
“媽說……”徐春梅突然卡住了。
“說。”光霽聲音很平靜，“說完。”
徐春梅的嘴唇哆嗦著。
“媽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