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王,車先別熄火,等下張局可能還要出去。”
我習慣性地沖著剛把奧迪A6停穩的司機老王喊了一嗓子,手里還攥著那份剛從組織部領回來的紅頭文件。雨下得很大,砸在車頂棚上噼里啪啦響,像極了十年前我第一次跟張局下鄉那天。
老王搖下車窗,那張平時總掛著憨笑的臉此刻卻有點僵硬,他盯著我看了半天,才悶聲說了一句:“陳大秘,以后這就不是你的活兒了。”
這一句話,像根刺,直接扎進了我肺管子。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就在十分鐘前,張局長——那個我伺候了整整十年的男人,連頭都沒抬,指著門口對我說了一個字:“滾。”
我給他當了十年影子,為了他胃出血住過三次院,老婆生孩子我都在給他寫講話稿。現在我被一紙調令發配到了檔案館,去那個連鬼都不上門的冷衙門,他連句場面話都沒有,直接讓我滾。
我咬著牙,轉身沖進雨里。
這就是官場。這就是人性。
但我沒想到,十分鐘后,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會再次攔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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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市局辦公樓的走廊里站了許久。
走廊盡頭那扇深紅色的實木門緊閉著,那是張建國的辦公室。過去的十年里,我每天推開這扇門至少二十次,送文件、倒茶、匯報行程,甚至有時候只是進去幫他把窗臺上的君子蘭澆點水。那扇門的把手上哪里有磨損,哪里有漆面脫落,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可今天,我卻覺得自己怎么也邁不開腿去敲那個門。
手里的調令已經被我捏得有些溫熱。市檔案館副館長,副處級。級別沒變,甚至還算提了一半級,畢竟以前我是正科級秘書。可在機關里混過的人都知道,從實權部門的一把手秘書,平調到檔案館那種邊緣單位,意味著什么。
那是流放。
甚至是“政治死刑”。
昨天組織部找談話的時候,那個平時見了我恨不得把臉笑爛的李處長,全程板著一張臉,公事公辦地念完文件,連口水都沒給我倒。
“陳默同志,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檔案館工作清閑,正好你也該歇歇了。”
歇歇?我才三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想干事的時候,讓我去養老?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敲響了那扇門。
“進。”
聲音低沉,沒有任何起伏。是張建國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屋里煙味很重,張建國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手里夾著一支快燃盡的中華煙,眉頭緊鎖,正在批閱厚厚的一摞文件。
他沒抬頭。
我走到桌前,站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局長,調令下來了。我……我來跟您辭行。”
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墻上的掛鐘在“咔噠、咔噠”地走。
張建國手里的筆沒停,那個剛勁有力的“張”字簽了一半,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沒說話,也沒看我,只是把煙蒂狠狠地摁滅在那個水晶煙灰缸里。
煙灰缸已經滿了,是我疏忽了,以前我絕不會讓它滿過一半。
“知道了。”
過了許久,他才吐出這三個字。
就這?
我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委屈。十年啊。這十年,我知道他家里存折的密碼,知道他老母親喜歡吃軟爛的紅燒肉,知道他高血壓什么時候犯,甚至為了幫他擋酒,我喝到胃出血被抬上救護車。
我以為,哪怕是養條狗,十年了,走的時候主人也會摸摸頭吧?
“局長,我想……”我喉嚨發緊,“晚上如果您有空,我想請您吃個飯,畢竟跟了您十年……”
“沒空。”
張建國打斷了我,語氣硬邦邦的,像塊石頭砸在地上。他終于抬起頭,那雙平時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我不認識的寒意。
“工作交接完了嗎?”他問。
“交接清單已經列好了,小劉那邊……”
“那就抓緊去辦。”張建國重新低下頭,拿起另一份文件,“檔案館那邊催得緊,你明天就去報到。今晚的局黨組會你就不用參加了。”
逐客令。
赤裸裸的逐客令。
我站在那里,感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我不死心,還想說什么:“局長,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如果是……”
“陳默!”
張建國猛地把筆拍在桌子上,聲音陡然拔高:“組織安排你去哪你就去哪!哪那么多廢話?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出去!”
那個“出去”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漲紅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默默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里面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清脆,冷漠。
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我開始收拾東西。
隔壁綜合科的小李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了一眼,要是換在以前,他早就跑過來搶著幫我打包了,還會一口一個“陳哥”叫得親熱。可今天,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縮回了頭,還順手把門關上了。
世態炎涼,不過如此。
我把幾本工作筆記、一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還有幾張全家福塞進紙箱。箱子不大,卻沉甸甸的。
這十年,我就攢了這么點東西。
下班時間到了。
外面的天陰沉沉的,暴雨將至。
我抱著紙箱,最后看了一眼那張我坐了十年的椅子。椅背上的皮都磨破了,露出了黃色的海綿。
我沒坐電梯,而是走了樓梯。我怕在電梯里遇到熟人,怕看到他們那種或是同情或是幸災樂禍的眼神。
剛出辦公樓大廳,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白煙。我沒有傘,或者說,我根本不想打傘。
我把紙箱頂在頭上,沖進了雨幕里。
停車場里,張局的那輛黑色奧迪A6靜靜地停在專屬車位上。那是整個大院最好的位置,離電梯口最近。
司機老王正坐在車里抽煙,車窗留了一條縫。看到我抱著箱子狼狽地跑過來,他愣了一下,趕緊推門下車。
“陳大秘……不是,陳處,怎么也沒帶把傘?”老王想把手里的傘遞給我。
我擺擺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苦笑了一下:“不用了老王,反正都濕透了。張局還沒下來?”
老王眼神閃爍了一下,看了一眼樓上那個亮著燈的窗口,支支吾吾地說:“啊……是,局長還在批文件,說是今晚有個急會。”
我點了點頭。急會。哪怕有急會,以前也是我陪著他準備材料,現在,我已經是個局外人了。
“行,那我先走了。老王,以后開車注意腰,別老硬挺著。”我叮囑了一句。老王有腰間盤突出,是職業病。
老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陳處,您……您保重。”
我抱著箱子,轉身朝大門口走去。
雨越下越大,衣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冷得刺骨。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我在路邊的公交站臺下躲雨,等著那一趟能帶我回家的18路車。
站臺上空無一人。昏黃的路燈把雨絲照得像是一道道金色的簾子,隔絕了我和這個世界。
我想起五年前,張局升任局長的那天晚上,也是這么大的雨。他喝多了,坐在車后座,拉著我的手說:“小陳啊,你跟著我,委屈你了。只要我張建國在一天,絕不會虧待你。”
那時候,我信了。我以為那就是男人的承諾,是士為知己者死的默契。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在權力面前,承諾比草紙還薄。
一輛出租車飛馳而過,濺起一灘泥水,潑了我一身。我低頭看著被弄臟的褲腿,突然很想哭。不是因為調職,而是因為那種被拋棄的屈辱感。
我掏出手機,想給老婆林悅打個電話,告訴她我被調職了,今晚回家吃飯。
手指懸在屏幕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林悅一直想讓我調個清閑點的崗位,好有時間陪陪孩子。這次如她所愿了,可我該怎么跟她說?說我是被趕出來的?
就在這時,兩道刺眼的車燈穿透雨幕,直射過來。
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車子在我面前緩緩停下。
黑色的車身,流暢的線條,那是一輛奧迪A6。
熟悉的車牌號。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是張局的車!
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覺得剛才話說重了,特意來送送我?
我顧不上手里的箱子,甚至往前邁了一步,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后座的車窗漆黑一片,看不清里面坐沒坐人。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降了下來。
露出的,是老王那張憨厚卻滿是皺紋的臉。
他沒下車,而是探過身子,一只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出窗外。
他的手里,捏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口用膠水封得很死,上面沒有任何字跡,但看厚度,里面裝的東西不少。
“陳大秘,”老王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這是剛才張局讓我……讓我給你的。”
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張局給我的?
難道是補償金?還是什么檢舉材料要我幫忙銷毀?或者是……一封道歉信?
種種猜測在腦海里閃過。
我伸出顫抖的手,接過那個信封。信封還有些溫熱,不知道是車里的暖氣熏的,還是老王一直攥在手里的緣故。
“張局說……”老王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又往后座瞥了一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后座空空蕩蕩。
張建國不在車上。
“他說什么?”我急切地問,緊緊攥著那個信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老王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壓低嗓門說道:“張局說,這個信封,讓你離開本市……或者是到了新單位安頓好了再拆。這里面的東西,關乎你的后半輩子。”
關乎我的后半輩子?
我愣住了。
“還有,”老王接著說,語氣里多了一絲懇切,“張局讓我轉告你一句話:‘此去經年,莫問歸期。檔案是個好地方,紙堆里比人堆里干凈。’”
說完,老王沒有再給我發問的機會。
“保重!”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奧迪A6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是一頭受驚的野獸,迅速沖進了雨幕中,只留下一串鮮紅的尾燈,在模糊的視線里漸漸拉長,直至消失。
我站在雨里,手里死死攥著那個信封。
雨水打濕了牛皮紙的一角,顏色變得深沉。
我能感覺到,這信封里裝的絕不是錢。硬邦邦的,輪廓方正,像是個本子,旁邊還有個小硬片,摸起來像是……銀行卡?
“紙堆里比人堆里干凈……”
我反復咀嚼著這句話。
張建國這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意識到,今天的一切,似乎都不太對勁。
那份突然下達的調令。
那個反常的暴怒。
那個從未有過的冷漠眼神。
還有這個必須等我離開后才能拆開的信封。
我猛地打了個激靈。
作為一個在領導身邊跟了十年的秘書,這種直覺救過我很多次。
不對。
局里肯定要出事。
我沒有回家。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城南的一家老舊賓館。那是以前我和張局為了躲避說情打招呼的人,經常去寫材料的秘密基地。
進了房間,我反鎖上門,連濕衣服都顧不上換,顫抖著手撕開了那個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