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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怎么不走了?那邊的包子鋪看著便宜點,咱們去那邊吃吧?!蔽沂掷锪嘀b滿化驗單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去拉母親的胳膊。
母親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她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整個人開始劇烈地顫抖,連帶著滿是老人斑的手也在哆嗦。
“強……強子……”母親的聲音像是喉嚨里卡了沙子,干澀得厲害,“你瞅瞅,那個……那個是不是……”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正是一家金碧輝煌的大酒樓門口。旋轉門緩緩轉動,映照出我們這對母子寒酸的倒影。
“媽,你看啥呢?那是咱們能去的地方嗎?”我有些不耐煩。
母親沒理我,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死死扣進我的肉里,指甲都要掐出血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她嘴唇發紫,像是看見了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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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冬天,那是真冷。
北方的三九天,風刮在臉上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子在割。我們那個縣城邊上的村里,家家戶戶都把門窗封得死死的。
我家的西屋里,爐火在那兒半死不活地燃著。
為了省那點煤錢,母親劉翠花從來不讓我把風門開大。屋里的溫度也就比外頭冰窖稍微強那么一點。窗戶紙被風吹得呼啦啦直響,聽著就讓人心里發毛。
炕上,我的媳婦林悅正蜷縮在那床有些發硬的棉被里。
她剛生完孩子第九天。
林悅的臉色蠟黃,像是貼了一層黃裱紙。頭發亂糟糟地黏在額頭上,嘴唇干得起了一層皮。她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孩子太小了,哭聲細得像剛出生的貓崽子,哼哼唧唧的,聽著讓人心碎。
“強子……”林悅叫了我一聲。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我正蹲在門口抽旱煙,劣質煙葉的味道嗆得滿屋子都是。聽見她叫我,我沒回頭,只是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咋了?”
“能不能……能不能跟媽說說,給弄碗魚湯?”林悅有些討好地看著我的背影,“哪怕是鯽魚豆腐湯也行。孩子沒奶吃,餓得直哭,我也沒勁兒……”
我聽著這話,心里也是一陣發苦。
林悅生孩子那天大出血,身子骨虛得厲害。這幾天奶水一直下不來,孩子餓得只會干嚎。
“行,我去問問?!蔽艺酒鹕恚褵煷鼊e在腰里。
我剛走到堂屋門口,手還沒碰到門簾子,門簾子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一股冷風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緊接著進來的,是滿臉橫肉的母親。
母親手里端著一個豁了口的大海碗,上面冒著一絲熱氣。她進屋也沒看林悅,直接把碗往炕桌上重重地一墩。
“咚”的一聲,碗里的湯灑出來不少。
“喝!就知道喝!”母親的聲音尖利,像是指甲劃過玻璃,“一天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張嘴要吃的!當自己是皇太后呢?”
我探頭看了一眼碗里。
那是一大碗清湯寡水的白菜幫子,上面飄著幾滴可憐的油星子,別說魚了,連塊豆腐都沒有。
林悅看著那碗湯,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咬著嘴唇,沒敢哭出聲。
“媽,悅悅還在坐月子……”我小聲嘀咕了一句,試圖給媳婦說句好話,“這湯也沒個油水,孩子吃不上奶……”
“坐月子?坐個屁的月子!”母親一聽這話,炸了毛。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誰家媳婦不坐月子?當年我生你的時候,第二天就下地去生產隊掙工分了!怎么著?她林悅身子是用金子做的?這么嬌貴?”
母親越說越來氣,轉過身指著炕上的林悅罵道:“你要是生個帶把的,我也就認了,砸鍋賣鐵給你殺雞吃!可你看看你生的個啥?丫頭片子!賠錢貨!這種喪門星,給口熱湯喝就不錯了,還想吃鯽魚?那鯽魚現在的價格都快趕上豬肉了,把你媽這把老骨頭拆了熬湯給你喝行不行?”
林悅抱著孩子,頭垂得低低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你少說兩句吧。”我拉了拉母親的袖子,心里有點怕母親再鬧下去。
“我憑啥少說?這個家還是我當家!”母親一把甩開我的手,“林悅我告訴你,別以為生了孩子就是功臣了。生不出兒子,你在我們老李家就是個罪人!趕緊把這湯喝了,愛喝不喝,不喝就餓著!”
說完,母親氣呼呼地轉身走了,門簾子被甩得啪啪響。
屋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爐子里偶爾發出的一聲噼啪聲,還有孩子微弱的啼哭聲。
林悅抬起頭,那雙眼睛里全是紅血絲。她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乞求,似乎希望我能做點什么。
我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去擺弄那個快滅了的爐子。
“強子,”林悅輕聲說,“這就是我的命嗎?”
我沒說話,只是在那兒不停地捅爐子,灰塵揚了起來,迷了眼。
林悅沒再說話。她端起那碗沒滋沒味的白菜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眼淚掉進碗里,大概能給這碗湯加點咸味。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日子忍一忍就過去了。女人嘛,生了孩子受點氣正常,等以后再生個兒子就好了。
可我沒想到,這碗白菜湯,竟然是林悅在這個家里吃的最后一頓飯。
矛盾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徹底爆發的。
那天雪下得特別大,鵝毛大雪鋪天蓋地,院子里的雪積了得有半尺厚。
我正在掃院子里的雪,累得滿頭大汗。
屋里突然傳來“砰”的一聲脆響,那是暖水瓶炸裂的聲音。緊接著,孩子的哭聲變得尖利刺耳,像是受到了驚嚇。
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掃帚就往屋里跑。
剛進屋,就看見母親正站在炕邊,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子和熱水漫過的痕跡。
林悅跪在炕上,懷里死死護著孩子,半邊身子都被熱水濺濕了,正在那兒瑟瑟發抖。
“你個敗家娘們!你眼睛瞎了?”母親指著林悅的鼻子罵道,“好好的暖水瓶讓你給打了!這可是你結婚時候買的,新的!日子不過了是不是?”
林悅一邊哭一邊辯解:“媽,不是我打的……是你剛才拿東西碰倒的……”
“放屁!”母親一聽這話,眼珠子都瞪圓了,“你還敢賴我?我活這么大歲數還能冤枉你?你自己手腳不干凈,笨得像豬一樣,還敢往我身上潑臟水?”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那是母親平時最寶貝的一個紅皮暖水瓶。
“媽,碎了就碎了吧,只要人沒燙著就行?!蔽亿s緊打圓場,想把母親拉出去。
“不行!”母親今天像是吃了槍藥,一把推開我,“碎了是不打緊,可這態度不行!生不出兒子也就算了,還學會撒謊頂嘴了?這以后要是老了,還不得被她騎在脖子上拉屎?”
母親越罵越來勁,叉著腰在屋里轉圈:“我告訴你林悅,別以為你娘家人不在我就治不了你!今天你要是不給我磕頭認錯,這事兒沒完!”
林悅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但眼神里卻多了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倔強。
“我沒錯。”林悅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媽,你是長輩,我敬你。但你不能這么欺負人。明明是你剛才轉身的時候掛倒的,憑什么賴我?”
這句“憑什么”,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母親徹底瘋了。
“反了!反了天了!”母親尖叫著,沖上去就要揪林悅的頭發,“你個小娼婦!吃我的喝我的,還敢跟我叫板?我今天就替你媽好好教訓教訓你!”
林悅護著孩子往后躲,母親的手在那兒亂抓。
我慌了神,趕緊抱住母親的腰:“媽!媽你消消氣!悅悅還在月子里,受不得氣啊!”
“滾開!”母親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我不覺得疼,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燒。我從小就怕母親,這一巴掌把我打懵了,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母親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李強!你個沒出息的軟蛋!你媳婦都騎到你媽頭上拉屎了,你還護著她?這種不孝順的媳婦,留著過年嗎?你要是再敢攔著,我就死給你看!”
說著,母親真的往墻上撞去。
雖然撞得不重,但也把額頭撞紅了一塊。
我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媽!我錯了!我不管了!你別生氣!”
林悅看著跪在地上的我,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那種冷,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刺骨。
“李強?!彼形业拿?,聲音很輕,卻透著絕望,“你就這么看著你媽打我?你就這么看著你女兒被嚇得直哭?”
我不說話,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玻璃渣子。
母親見我不管了,更是得意。她沖到炕前,一把掀開了林悅身下的被子。
“不過了!既然不想過那就別過了!”母親像個瘋子一樣,抱起那床被褥,幾步沖到門口,連門簾子都沒掀,直接把被褥扔到了院子里的雪地上。
被褥落在雪地里,瞬間就濕了一大片。
“滾!帶著你的賠錢貨給我滾!”母親站在門口吼道,“回你娘家撒野去!我們要不起你這尊大佛!”
屋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門開著,寒風呼呼地往里灌。
林悅只穿著那件單薄的舊棉襖,下身是一條打著補丁的棉褲。她懷里的孩子被冷風一吹,哭聲都變了調。
林悅沒有再求我,也沒有再看母親一眼。
她默默地找了一塊破頭巾,把孩子的臉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丁點縫隙透氣。然后,她慢慢地從炕上下來,穿上了那雙千層底的棉鞋。
因為剛生完孩子,她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似乎都在忍受著劇痛。
“怎么?還賴著不走?”母親倚著門框,一臉的嫌棄,“趕緊滾!看見你就心煩!”
林悅站直了身子。雖然她身體虛弱,但在那一刻,我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要高大。
她走到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跪在地上,依然不敢抬頭。
“強子,”林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你記住了,今天不是我林悅要走,是你媽逼我走的,是你李強沒留我。這扇門,我跨出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我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像是有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林悅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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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院子里的風雪中。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那個破舊的頭巾上。
我忍不住抬起頭,透過門簾的縫隙看著她。
院子里的雪很深,沒過了她的腳踝。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身體搖搖晃晃,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我想沖出去,哪怕給她披件大衣,哪怕送她一程。
我的腿動了一下,剛想站起來。
“你要是敢去,以后就別叫我媽!”母親的聲音像鬼魅一樣在身后響起,“你要是敢追出去,我就吊死在這房梁上!”
我看著母親那張扭曲的臉,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我的懦弱,在那一刻戰勝了良知。
我重新跪了下去,眼淚流進了嘴里,咸得發苦。
林悅走出了大門,消失在白茫茫的風雪里。
那扇木門“吱呀”一聲,被風吹得關上了。
這一關,就把我和林悅,關成了兩個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林悅走之前的眼神,那里面沒有恨,只有一種心死的空洞。
我也沒敢去岳母家。我知道,我沒臉去。
林悅走的第四天,前岳母周淑芬來了。
周淑芬是個老實巴交的退休工人,早年死了丈夫,一個人把林悅拉扯大。她性格軟弱,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在廠子里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那天,周淑芬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棉襖,袖口都磨破了邊。她沒帶娘家的兄弟,就一個人來的。
她是來替林悅拿離婚證的,順便把林悅剩下的一點東西搬走。
母親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里嗑著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喲,親家母來了?”母親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里滿是嘲諷,“怎么著?那是想通了?要把這尊大佛請回去了?我可丑話說在前頭,回來行,得給我磕頭認錯!”
周淑芬紅著眼睛,站在門口沒往里進。
“李強媽,”周淑芬的聲音在發抖,顯然是氣得不輕,“不用磕頭了。我們悅悅高攀不起你們家。我是來拿離婚證的。”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呸”地吐了一口瓜子皮,站了起來。
“離就離!誰怕誰啊!”母親指著周淑芬說,“當初要不是看她老實,誰愿意娶個沒爹的孩子?生個丫頭片子還當寶貝了!離了正好,給我們李家騰地方!趕明兒我給強子娶個黃花大閨女,屁股大能生兒子的!”
周淑芬沒接話,只是默默地走進西屋,開始收拾東西。
林悅的東西少得可憐。幾件舊衣服,幾本破書,還有一個結婚時娘家陪送的臉盆。那個臉盆上掉了一塊漆,露出黑色的鐵皮。
我看周淑芬在那兒打包,心里像是被針扎一樣疼。
我走過去,小聲叫了一句:“媽……”
周淑芬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我。她的眼神里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深的失望,透頂的失望。
“強子,”周淑芬嘆了口氣,“原本以為你是個老實人,能對悅悅好。悅悅跟我說,你心眼不壞,就是沒主見?,F在看來,是我看走眼了。你不是老實,你是窩囊。你根本就不配當個男人。”
我的臉燒得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從兜里掏出那個綠皮的離婚證,手哆哆嗦嗦地遞給周淑芬。那是上午我自己去鎮上辦的,花了五塊錢。
周淑芬接過證,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塞進兜里。
她背起那個大包袱,顯得有些吃力。
“強子媽,”周淑芬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正得意的母親,“做事別做得太絕。人在做,天在看。悅悅雖然命苦,但她心善。你們這么欺負孤兒寡母,這筆賬,老天爺都在本子上記著呢?!?/p>
母親冷笑一聲:“少拿老天爺嚇唬我!我行得正坐得端!是你閨女自己沒本事,留不住男人!趕緊走,走了就別回來!以后別讓我們看見你們家那個賠錢貨!”
大門關上,家里終于清凈了。
母親喜滋滋地抓了一把瓜子,遞給我:“吃!強子,別愁眉苦臉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媽這就托媒人給你找個好的!”
我看著手里那把瓜子,只覺得惡心。
林悅走后的日子,并沒有像母親想的那樣越過越紅火。
因為趕走月子里的媳婦這事兒傳遍了十里八鄉,我們家的名聲徹底臭了。誰家有好閨女愿意往火坑里跳?
母親托了十幾個媒人,最后只找來了一個叫王桂花的女人。
王桂花是個寡婦,比我大三歲,帶著個五歲的兒子。她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嗓門比大喇叭還響。
“寡婦怎么了?寡婦知道疼人!再說了,買一送一,帶個兒子過來,省得你自己生了!”母親是這么安慰我的,也是這么安慰她自己的。
其實我知道,她是沒辦法了。除了王桂花,沒人肯嫁。
王桂花進門那天,沒辦酒席,就放了兩掛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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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王桂花進門不到一個月,家里的天就變了。
那天吃飯,桌上難得燉了一只雞。那是王桂花從娘家帶來的。
母親剛伸筷子想夾個雞腿,王桂花的筷子“啪”地一下打在了母親的手背上。
“干啥?”王桂花瞪著牛眼大的眼珠子,“這雞腿是我兒子吃的,你個老太婆吃什么吃?牙都掉光了,咬得動嗎你?吃雞屁股去!”
母親愣住了,她這輩子作威作福慣了,哪受過這種氣。
“你……你怎么跟我說話呢?”母親氣得手里的筷子都在抖,“我是你婆婆!我吃個雞腿怎么了?”
“我就這么說話怎么了?”王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碟亂響,“李強是個廢物,三腳踹不出個屁來,掙不來錢。這個家現在靠我從娘家帶來的錢撐著!你想吃飯就給我老實點,不然連雞屁股都沒得吃!”
我看著這一幕,想說話,剛張嘴叫了聲“桂花”,王桂花一個眼刀飛過來:“你閉嘴!你也想吃雞屁股?”
我嚇得一縮脖子,低下頭默默地扒飯。
母親哭了,把碗一摔,坐在地上拍大腿:“作孽??!這是作孽??!娶了個祖宗回來啊!”
王桂花冷笑一聲,也不去扶,只是嗑著瓜子看戲:“現在知道作孽了?聽說你以前把剛生完孩子的兒媳婦趕出去了?讓那個林悅大雪天抱著孩子滾蛋?老虔婆,你這就是報應!我告訴你,落在我手里,你最好乖乖聽話,不然有你好受的!”
從那以后,母親的日子過得連狗都不如。
臟活累活全是母親干,大冬天得去河邊給王桂花洗衣服,手凍得全是凍瘡。稍有不順心,王桂花就指著鼻子罵。我那個繼子更是被慣得不成樣子,動不動就踢母親幾腳,叫她“老不死”。
我呢?我還是那個窩囊廢。
九十年代末,廠子倒閉了,我下崗了。家里的日子更難過了。王桂花整天罵我是廢物,母親也不敢吭聲,因為她那點養老錢早就被王桂花搜刮干凈了。
母親經常躲在西屋里偷偷抹眼淚。
有一次我聽見她在念叨:“要是悅悅在就好了……悅悅心軟,肯定舍不得我干這些活……悅悅做的面條好吃……”
我不說話,心里只有冷笑。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后悔,也不是想念林悅。她只是懷念那個可以隨意拿捏、任勞任怨的免費保姆。她是想念那個能讓她作威作福的舊時光。
一晃,十二年過去了。
時間到了2006年的夏天。
母親病倒了。這次不是裝的,也不是老毛病風濕。
她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滾,臉都成了灰土色。去縣里醫院檢查,大夫搖搖頭,說肚子里長了個東西,縣里看不不了,得去省城的大醫院,不然沒幾天活頭了。
回到家,我跟王桂花商量去省城看病的事。
王桂花正在那兒數錢,一聽要去省城,還要花大錢,直接把錢往兜里一揣,眼珠子一瞪:“沒錢!要去你們自己去!家里哪有閑錢給個老不死的治?。克懒苏茫〉美速M糧食!”
“那是我媽!”我急了,第一次沖王桂花吼了一句。
“是你媽又不是我媽!”王桂花把臉盆摔得震天響,“想治病?把你那倆腎賣了去!反正別想動我的錢!”
那天晚上,聽著母親在隔壁屋里痛苦的哼哼聲,我一宿沒睡。
趁著王桂花睡得像頭死豬,我偷偷翻出了她藏在咸菜壇子底下的私房錢。那是她準備給繼子買摩托車的錢,一共三千多塊。
我揣著這筆錢,背著連站都站不穩的母親,連夜逃出了家門。
坐上去省城的長途大巴車,母親靠在我的肩膀上,虛弱得像一張紙。
車廂里充滿了汗臭味、腳丫子味和劣質煙味。大巴車顛簸得厲害,母親一路吐了好幾次,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到了省城,我們兩眼一抹黑。
省城真大啊,高樓大廈把天都遮住了。到處都是車,到處都是人。我和母親穿著土里土氣的衣服,手里拎著蛇皮袋,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像兩只驚慌失措的老鼠。
我們在醫院附近找了個最便宜的地下室旅館。一天二十塊錢,沒有窗戶,陰暗潮濕,只有一張發霉的木板床。
去醫院掛號、檢查、排隊。那是流水一樣的花錢。
檢查結果出來了,情況不好,需要馬上手術。那筆偷來的私房錢交了押金,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那天下午,醫生說讓母親休息一下,明天準備手術。
母親精神稍微好點了,非要出來走走。
“強子,”母親看著街邊那些穿著光鮮亮麗的人,眼里全是羨慕,“這大城市真好啊。你看那些老太太,穿得跟花蝴蝶似的,還在那兒跳舞呢。媽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我聽著心里發酸。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一百多塊錢,那是我們最后的生活費了。
“媽,走,咱今天不吃路邊攤了。”我咬了咬牙,“帶你去吃頓好的!你想吃啥?”
母親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吃紅燒肉。大肥肉片子那種。”
我扶著母親,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那條最繁華的商業街。
也就是在這里,我們看見了那家“金凱悅”酒樓,也看見了那輛讓我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黑色奔馳車。
此時此刻,母親正死死地盯著那個剛下車的貴婦人。
那個貴婦人——周淑芬,正優雅地整理著披肩。十二年的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的風霜,反而沉淀出一種從容和貴氣。
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臉色紅潤有光澤,一看就是長期養尊處優。那雙曾經長滿老繭的手,現在白皙細膩,戴著那一汪綠水的翡翠鐲子。
母親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聲音。
“媽,你是說……那是前岳母?”我也傻了眼,感覺腦子里像是一團漿糊,“不可能吧,她們……她們不是連飯都吃不上了嗎?”
就在這時,車里又跳下來一個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著十二三歲,穿著一身粉色的小洋裝,裙擺蓬蓬的,像個小公主。腳上踩著锃亮的小皮鞋,背上背著一個精致的琴盒。
小姑娘長得粉雕玉琢,皮膚白得發光。她一下車,就親昵地挽住了周淑芬的胳膊,撒嬌地晃了晃,脆生生地喊道:“姥姥,媽媽那個簽約儀式什么時候開始呀?我的琴都調好音了?!?/p>
那聲音清脆悅耳,像銀鈴一樣。
周淑芬寵溺地摸了摸小姑娘的頭,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快了快了,咱們這就上去。你媽今天可是主角,咱們不能遲到?!?/p>
那個小姑娘轉過臉來,笑盈盈地看著周圍。
那一刻,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那眉眼,那鼻子,甚至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像極了當年的林悅。
是的,那是我的親生女兒。那個當年被包在破頭巾里,被母親親手扔進雪堆里的“賠錢貨”。
眼前的這一幕,對于母親來說,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
她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周淑芬,最嫌棄的就是那個“賠錢貨”孫女。在她的認知里,這兩個人離開了李家,離開了男人,就應該餓死在街頭,就應該過得豬狗不如。
可現在,現實給了她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這記耳光打得太狠,太重,直接把她的三觀都給震碎了。
“那是我的孫女!那是我的大孫女?。 ?/strong>
母親突然像瘋了一樣,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甩開我的手,就要往那邊沖。
“淑芬!親家母!我是翠花??!我是強子他媽??!”母親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凄厲,像是在哭喪,“那是我的孫女!乖孫女,奶奶在這兒?。 ?/strong>
我嚇了一跳,趕緊沖上去,從后面死死抱住母親的腰。
“媽!你干什么!你瘋了嗎?”我大吼道,“這里是什么地方?你別去丟人了!”
“放開我!”母親拼命掙扎,指甲把我的手背都抓破了,“丟什么人!那是咱們家的人!那是我的孫女,將來要給我養老送終的!她們發財了!咱們有救了!你的工作有著落了!我的病也能治了!這是老天爺開眼了??!”
母親的眼里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那不是親情的渴望,那是對金錢和生存的貪婪。
就在我們拉扯的時候,那邊的周淑芬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我們身上。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