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這就是對抗官府的下場!”
知府郭鵬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寂靜的池塘。
他高高舉起那幅《踏雪尋梅圖》,雙手猛地用力!
“嘶啦——”
上好的宣紙應聲而裂。
但隨著裂口擴大,一截顏色微黃的夾層絲絹,赫然露了出來。
那絲絹上,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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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秋天,是被秦淮河水浸泡過的,連風里都帶著一股溫潤的涼意。這涼意并不刺骨,它更像是一種提醒,提醒著萬物,鼎盛之后,必有沉寂。就像人生,登頂之后,總要尋一條回歸塵土的路。張承遠想,他現在就在走這條路。只是,他選擇的路,與旁人不同。他選擇走回人間的煙火里。
河畔的石板路,被千百年來往來不絕的腳步打磨得光滑如鏡,在沒有太陽的陰天里,泛著一種鉛灰色的、沉靜的光。那光里,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行色匆匆的人間百態。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船娘的吳儂軟語,混雜在一起,織成了一幅流動的、永不褪色的《清明上河圖》。張承遠就坐在這幅圖的一個角落,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他覺得自己既是畫中人,也是畫外人。
他的攤子極其簡單,一塊半舊的青布鋪在地上,上面只放著幾方歙硯,一筒大小不一的狼毫筆。身邊坐著他的孫女鶯兒,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眉眼清秀得如同一幅淡墨山水。她正垂著眼,用一根小小的墨錠,在硯臺里不緊不慢地畫著圈,動作輕柔,仿佛怕驚擾了什么。空氣中,便彌漫開一股清苦的墨香。
張承遠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整個人的氣息都沉靜了下來,仿佛與這方寸天地融為一體。他就像一座山,在喧囂的市集中巋然不動。他畫梅,只畫梅。從不在畫上題任何關于富貴、吉祥的詞句。他畫的梅,枝干不是那種園林里精心修剪的嬌柔造作,而是虬結、蒼勁,帶著一種掙扎著、扭曲著也要向天空伸展的力量。那墨色濃淡之間,仿佛能看到北國風雪壓過的痕跡,能聽到冰層之下,生命骨節生長的細微聲響。
他想起多年前,在紫禁城里,年幼的皇帝也曾問他:“太傅,這天下,到底是什么樣子的?”他當時指著輿圖,講山川,講河流,講九邊重鎮,講漕運鹽鐵??苫实勐犕辏皇峭嶂^,又問:“那尋常巷陌里的百姓呢?他們過得,和書里寫的一樣嗎?”張承遠一時語塞。他知道奏折里的天下,知道文武百官口中的天下,但他不知道,那個最真實的、由無數個“尋常巷陌”組成的天下,究竟是何種溫度。所以他來了。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
路過的人,總會停下來看上一會兒??此嫯?,是一種享受。那筆尖在紙上游走,時而如驚龍入海,時而如蜻蜓點水,帶著一種韻律和節奏,讓人看得入了迷。但一看畫旁標的價格,又都咋舌搖頭,默默走開。一幅畫,二兩銀子。這個價錢,在尋常百姓看來,是半年的嚼用了。鶯兒有些著急,小手在袖子里絞著,小聲對爺爺說:“爺爺,要不……我們便宜些?哪怕一兩銀子,也好過天天在這里喝風呀?!?/p>
張承遠沒有停下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畫有價,風骨無價。若為糊口而折腰,我當初又何必離開那朱紅色的高墻?!彼穆曇艉茌p,卻像他筆下的梅干,有一種折不斷的硬度。時間就這么不緊不慢地流淌,像他腕下緩緩流動的墨跡,也像旁邊那條千古如斯的秦淮河。他似乎不是在賣畫,更像是在進行一場漫長的等待。等一個能看懂這畫中風骨的人,或者,等一個能掀起滔天風浪的契機。這金陵城,東南形勝,帝王故里,繁華之下,暗流早已洶涌。他來此,不是為了看風景,是為了聽風聲。風聲,有時候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市井叫賣里,也藏在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尋常百姓最真實的嘆息里。他手中的筆,畫的是梅,記錄的,卻是這活生生的人間。
隔壁餛飩攤的王老七,是個熱心腸的實在人。他在這秦淮河畔擺了二十年的攤子,看慣了人情冷暖,也練就了一雙識人的火眼金睛。他總覺得,這位張老先生,不像個普通的落魄秀才。尋常秀才,要么酸腐,要么潦倒,眼神里總帶著一股懷才不遇的怨氣??蛇@位張老先生,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你看他一眼,自己的心都跟著靜下來了。
每天收攤的時候,王老七總會把最后剩下的一鍋骨頭湯,撇去浮油,加上最新鮮的菜心和肉餡,煮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到張承遠祖孫面前?!皬埨舷壬譀]開張???我說您就不能畫點仕女圖、富貴牡丹什么的?那才好賣錢哩!”王老七一邊把粗瓷碗穩穩放下,一邊用那粗糙的大嗓門說著,熱氣混著香氣,驅散了石板地滲上來的些許秋寒。
張承遠停下筆,雙手接過碗,笑著對他說:“老七,謝了。牡丹雖好,開在富貴鄉,終究隔著一層紗。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只能遠遠看著,聞不到它的香。”他用湯匙輕輕吹著餛飩的熱氣,繼續說,“梅花不一樣,它開在風雪里,開在斷崖邊,離我們這些熬日子的人,近一些。你覺得冷的時候,看看它,心里就覺得,連花都能挺過去,人還有什么挺不過去的呢?”
王老七聽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話,他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俺不懂啥近不近的,俺就知道,您這畫,有股勁兒!”他是個粗人,但他知道,這張老先生是好人。他會教自己的小兒子認字,那手字,寫得比鎮上私塾的先生還漂亮。小兒子拿了張老先生寫的字帖去學堂,連先生都寶貝得不行,說這是大家手筆。一來二去,王老七對張承遠,便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敬重。
最近,王老七臉上的愁云,一天比一天重。今天收攤,他臉上的神情更是凝重,連帶著餛含湯都像是涼了幾分。“老先生,您聽說了嗎?新來的那個知府,叫郭鵬的,要搞什么市容整頓?!彼麎旱吐曇簦瑴惖綇埑羞h耳邊,仿佛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那家伙,就是個笑面虎!上任頭一天,還說要與民同樂,第二天,就讓手下的衙役跟瘋狗一樣,到處趕人,掀攤子,罰的錢比我們一個月賺的都多!”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空著的位置,“看到沒?那是賣糖人的劉三的攤子,昨天就因為多占了半塊磚的地兒,被那幫天殺的把家伙什全給砸了,還罰了三兩銀子,劉三婆娘在家哭了一晚上?!蓖趵掀叩穆曇衾铮瑤е謶趾蛻嵟?,“您這攤子,太顯眼了,還是先收幾天吧,避避風頭。那幫人,不講理的?!柄L兒在一旁聽著,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爺爺的衣角。她不懂什么叫市容整頓,她只看到王老七臉上的恐懼,那是一種小民面對權勢時,最本能、最無力的畏懼。
張承遠感受到了孫女的緊張,他伸出那只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拍了拍鶯兒的頭。他將碗里最后一個餛飩吃下,然后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眼前的人來人往,望向了遠處高聳的知府衙門的屋檐。那里的風,似乎已經開始變了味道。變得尖銳,變得蠻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他平靜地對王老七說:“多謝提醒。但我等皆是守法良民,靠手藝吃飯,官府總要講王法。若是王法成了某些人作威作福的工具,那這天底下,便再無百姓的活路了?!?/p>
俗話說,怕什么來什么。第二天下午,市集正熱鬧的時候,麻煩就找上門了。幾個穿著黑底紅邊號服的衙役,在一個三角眼的頭目帶領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他們手里拿著水火棍,走起路來橫沖直撞,百姓們紛紛避讓,如同見了瘟神。那頭目叫陳三,是知府郭鵬手下的一條惡犬,在這一片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都給老子滾開!滾開!沒看到官爺來了嗎?”陳三一腳踢翻了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的草靶子,裹著糖衣的山楂滾了一地,沾滿了灰塵。那個五六十歲的小販,敢怒不敢言,只是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慌忙去撿,撿起來也賣不出去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絕望。周圍的攤販,像受驚的鳥雀,有的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有的則把頭埋得低低的,祈禱這幫煞星不要注意到自己。
陳三的目光,在市集上掃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張承遠的畫攤上。這里最是整潔,也最是安靜,與周圍的慌亂格格不入。這種特立獨行,在陳三看來,就是一種無聲的挑釁。他帶著人,徑直走了過去,用手中的水火棍,在張承遠的畫桌上“梆梆”地敲了兩下,發出刺耳的聲響?!袄蠔|西,耳朵聾了?沒聽到官爺巡街嗎?你這攤子占道了,懂不懂規矩?”
張承遠正在畫一枝梅花的收梢,聽到聲音,他手腕一頓,最后一筆畫得穩穩當當,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和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這位官爺,金陵府衙門前的告示所言,攤位不得越過路邊第三塊青石板,老朽這里,離著還有半尺的距離,并未越界?!彼穆曇舨淮螅肿智逦瑪S地有聲,在這嘈雜的環境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陳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似落魄的老頭,居然還認真研究過官府的告示,并且說得有理有據。他臉上有些掛不住,被一個窮酸老頭當眾駁了面子,這讓他惱羞成怒。他獰笑道:“告示是死的,老子是活的!在這條街上,老子的話就是規矩!我說你占了,你就是占了!”他把臉湊近了些,滿嘴的酒氣噴在張承遠臉上,“要么,識相點,交二兩銀子的罰錢,今天這事就算了。要么,就別怪老子手里的棍子不長眼!”
他這是明擺著要敲詐勒索。鶯兒嚇得小臉發白,緊緊拉著爺爺的袖子,身體止不住地發抖。張承遠卻依舊平靜,他安撫地拍了拍鶯兒的手,然后站起身來。他身形雖然有些清瘦,腰板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棵飽經風霜的松樹。他直視著陳三渾濁的雙眼,緩緩說道:“朝廷律法,罰款需有憑據,不知官爺的憑據在何處?”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再者,我朝太祖定下的規矩,‘與民休息,不奪民利’,此乃立國之本。官爺如此行事,不知將太祖的規矩,將朝廷的體面,置于何地?”
他一番話,不卑不亢,引經據典,竟讓陳三一時語塞。周圍的百姓都停下了腳步,遠遠地看著,竊竊私語。他們從未見過有哪個小攤販敢這樣跟衙役說話。陳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一個大字不識的粗人,哪里說得過這個引經據典的老秀才。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惡狠狠地指著張承遠:“你……你一個臭賣畫的,敢跟老子講大道理!好,好得很!你給老子等著!”撂下一句狠話,他自知再待下去只會更丟臉,便帶著手下,悻悻地走了。王老七這才敢湊過來,一臉后怕地拍著胸口:“老先生,您膽子太大了!這是何苦呢?跟他們這種人,是講不清道理的呀!”張承遠重新坐下,拿起畫筆,蘸了蘸墨,在紙上落下新的筆觸,淡淡道:“理,總要有人講的。若人人都不講,這世道,就真的沒理了。”
陳三憋著一肚子火回了府衙,連口水都沒喝,就直接沖到了后堂。知府郭鵬正歪在榻上,由兩個美貌的丫鬟伺候著,品著新進貢的雨前龍井,聽著小曲,好不愜意。見到陳三這副氣急敗壞的樣子,郭鵬皺了皺眉,揮手讓丫鬟和唱曲的都退下?!盎呕艔垙?,成何體統!天塌下來了?”
“大人!您是沒看見那個老東西有多囂張!”陳三跪在地上,添油加醋,把張承遠說成了一個公然挑釁官府,煽動百姓抗法的刁民頭子。“小的本是按您的吩咐去整頓市容,可那老頭非說我們沒王法,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拿著太祖的規矩來壓我,說我們是‘奪民之利’!底下的老百姓都看著呢,一個個交頭接耳,這要是傳出去,我們官府的威嚴何在?以后這政令還怎么推行下去?”他巧妙地將自己的無能和丟臉,包裝成了對郭鵬權威的巨大挑戰。
郭鵬放下茶杯,臉色陰沉了下來。他今年三十出頭,憑著一筆好字和一篇錦繡文章中了進士,又靠著鉆營投機,攀附上了京中反對新政的某位大佬,才得了金陵知府這個天下聞名的肥缺。他急于做出一番“政績”給京中的靠山看,好為日后升遷鋪路。這“市容整頓”,就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里的第一把,為的不是真的讓市容多整潔,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讓整個金陵府都聽到他郭鵬的名字,感受到他鐵腕的手段,建立起絕對的權威。如今,竟有人敢公開頂撞他的人,引用太祖的規矩來質疑他的政令,這無疑是往他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一個賣畫的老頭?”郭鵬的眼神冷了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想的不是對錯,而是利弊。這件事處理不好,就會成為政敵攻擊他的把柄,說他“政令不出府衙”,連個小民都彈壓不住。處理好了,則可以成為一個絕佳的立威機會?!笆堑?,大人,就是個窮酸秀才,帶著個孫女,嘴皮子倒是挺利索??茨菢幼?,硬氣得很,不像是一般人。”陳三在一旁繼續煽風點火,“大人,這種人就得下狠手,殺雞儆猴!把他當眾整治了,看以后誰還敢跟我們作對!”
郭鵬站起身,在房間里踱了幾步。他需要一個典型,一個能震懾全城百姓,又能彰顯他“撥亂反正”決心的典型。這個不知死活的老頭,自己撞到了槍口上,簡直是天賜良機?!昂茫芎??!惫i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他已經想好了全盤計劃。“明天,本官親自去會會他?!彼D頭看向陳三,眼中閃爍著權力的欲望和一絲殘忍的光芒,“你多帶些人,把府衙里的銅鑼、儀仗都帶上,把場面搞大一點。本官要開一場現場的審判,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在金陵城,誰才是王法!”在他看來,碾死一個賣畫的老頭,比碾死一只螞蟻還要簡單。他要用這個老頭的尊嚴和風骨,來鋪就自己仕途的臺階。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暴,就這樣在一個人的野心里,悄然醞釀成型。
次日,天色陰沉得厲害,烏云低低地壓在金陵城的上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潮濕和壓抑。秦淮河畔的市集,氣氛比往日凝重了許多。昨天的事情已經傳開,小販們都提心吊膽,做生意也無精打采,時不時地朝著張承遠的畫攤方向望去,眼神里充滿了擔憂和一絲敬佩。
巳時剛過,一陣急促密集的腳步聲和“咣、咣、咣”的銅鑼開道聲,從長街的盡頭傳來?!爸笕笋{到,閑雜人等回避!”高亢的唱喏聲劃破了市集的喧囂。人群像被風吹開的潮水,迅速向兩邊退去,臉上寫滿了驚恐。只見一隊衙役,手持水火棍,排成兩列,簇擁著一頂四抬的黑漆官轎,氣勢洶洶地壓了過來。轎子后面,還跟著十幾個衙役,整個場面,比知府出巡還要隆重幾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來者不善。
官轎在市集口穩穩停下,轎簾掀開,郭鵬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頭戴烏紗,腰束玉帶,從里面走了出來。他面容白凈,嘴角含笑,但那眼神卻像冬日里的寒冰,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鷙。他掃視了一圈周圍噤若寒蟬的百姓和攤販,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開口:“本官郭鵬,新任金陵知府。奉朝廷之命,整頓市容,還我金陵一個朗朗乾坤!”他講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正義的化身,“但總有那么一些刁民,無視法紀,巧言令色,公然阻撓公務!對于這種人,本官絕不姑息!”
說完,他的目光如同一支淬了毒的利箭,穿過人群,直直地射向了那個角落里的畫攤。張承遠依舊安然地坐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正在給一幅剛剛畫好的寒梅圖題跋。陽光偶爾穿過云縫,照在他雪白的須發上,竟有幾分神圣的意味。鶯兒的小臉已經毫無血色,她緊緊地靠在爺爺身邊,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卻倔強地沒有哭出聲。王老七急得滿頭大汗,想上前替老先生說幾句好話,卻被一個衙役用刀鞘惡狠狠地一把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郭鵬帶著人,一步步逼近。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嗒、嗒”聲,像死神的腳步,每一下都敲在圍觀百姓的心上。他最終停在了張承遠的攤前,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這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老東西,抬起頭來。聽說你就是那個帶頭鬧事的?”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傲慢和輕蔑。
張承遠這才放下筆,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一片坦蕩?!按笕搜灾亓?。老朽一介草民,只求在此賣畫糊口,何來鬧事一說?”郭鵬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糊口?在本官的地盤上,你想糊口,就得守本官的規矩!本官的規矩,就是王法!”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圍每一個人都能聽到,“你的經營文書呢?拿出來給本官看看!”
這是明知故問的刁難,誰都知道,這種流動的字畫攤販,哪里會有什么經營文書。張承遠平靜地回答:“老朽是個讀書人,在此賣幾幅字畫,以筆墨紙硯會友,并非坐商,亦無存貨,何來文書?”這個回答,正中郭鵬下懷。他要的就是這個借口。他猛地一揮手,環顧四周,對著圍觀的百姓大聲宣布:“大家聽見了!此人無證經營,擾亂市集,還巧言令色,藐視公堂!罪加一等!”他轉向身后的陳三,厲聲喝道:“來人!把他這些當成寶貝的破畫,都給本官當眾撕了!以儆效尤!”
郭鵬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令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陳三立刻應聲上前,臉上掛著小人得志的、扭曲的獰笑。他早就看這個硬骨頭的老頭不順眼了,現在終于能親手報復,心中暢快無比。他伸手就去搶桌上那幅最長的畫軸,那是一幅剛剛完成的《踏雪尋梅圖》,墨跡甚至還未完全干透,是張承遠近期最為得意的作品,畫上的梅花,有一種迎著風雪怒放的生命力。
“不要!”鶯兒發出一聲凄厲的驚叫,淚水終于決堤而出,她想沖上去保護爺爺的畫,卻被兩個衙役死死架住,動彈不得。她的哭聲,像一根針,扎在圍觀百姓的心上。張承遠的眼中,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厲色,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被觸及底線時的凜然之威。但那情緒一閃即逝,快得無人捕捉到。他的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平靜得有些反常,仿佛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周圍的百姓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嘆息。撕畫,對于讀書人來說,是莫大的侮辱,等同于當眾毀其心血,踐踏其尊嚴。所有人都覺得,這官府做得太過分了,這新來的知府,手段太狠了。郭鵬見狀,心中更添幾分快意,他要的就是這種震懾效果,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這就是對抗他的下場。他一把從陳三手中奪過畫軸,高高舉起,像是在展示一件即將被處決的犯人的罪證。
“這就是對抗官府的下場!”他對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勝利者的得意,“今天,本官就要讓你們看看,什么是金陵城的規矩!”話說完,他雙手握住畫軸兩端,用盡全身的力氣,表情猙獰地猛地向外一扯!
“嘶啦——”一聲刺耳的、令人心碎的撕裂聲響起。上好的宣紙,應聲而裂。
畫上那株傲骨錚錚的梅花,被攔腰截斷。由于郭鵬用力過猛,畫軸頂端的裱紙和那根精致的梨花木軸,被硬生生撕扯開來,連接處徹底斷裂。那裂口,像一張被暴力撕開的丑陋的嘴。
隨著裂口擴大,一截卷在木軸內部、因年深日久而顏色微微發黃的夾層絲絹,從撕裂的縫隙中,赫然露了出來!
那絲絹極薄,質地非凡,絕非凡品。上面,似乎有字!
郭鵬起初并未在意,他的目的只是將畫徹底毀掉,以泄心頭之恨。
但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露出的半截絲絹時,整個人的動作,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