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15日清晨五點三十分,青市商城八樓傳來第一聲電錘轟鳴。
夏日的晨光還帶著幾分慵懶,整座青市尚未完全蘇醒。
裝修工老王踩著清晨的露水爬上腳手架,褲腳沾著草葉和泥土,手里那臺老式電錘在他布滿老繭的手中嗡嗡震動。
商場要進行新一輪翻新,八樓這個廢棄多年的天臺將被改造成帶綠植和休閑座椅的員工休息區,這是他今天的首要任務,砸掉天臺西南角花壇上的舊瓷磚。
“第二塊……”老王嘟囔著,抬手擦了把額角滲出的薄汗,電錘穩穩砸向腳下的舊瓷磚。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里,突然夾雜著一絲異樣的沉悶。
老王觸電般停下動作,腳底傳來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
那不是水泥地的堅硬,也不是回填土的松軟,而是一種帶著涼意的、骨骼特有的粗糙質感。
就像多年前在老家收拾祖墳時,不小心碰到先人遺骨的那種觸感,細密的紋路硌著鞋底,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意。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老王顫巍巍挪開腳,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沖破喉嚨。
他哆哆嗦嗦拿起身邊的撬棍,小心翼翼撥開松動的泥土和瓷磚碎片。
塵土飛揚中,一截泛著青灰色冷光的骨頭赫然暴露在晨光里。
那是一截指骨,蜷縮的姿態像只被凍僵的鳥,指節微微彎曲,仿佛在最后一刻還想抓住什么。
“老張!快來!”老王的聲音變了調,帶著哭腔,手里的電錘“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震起一陣嗆人的塵土。
工友老張正蹲在腳手架下抽煙,被這聲驚呼嚇了一跳,罵罵咧咧地跑過來:“大清早的嚎啥?砸到手了還是咋地?”
話音未落,他彎腰瞥了一眼老王腳邊的泥土,瞬間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踉蹌著后退兩步,險些踩到旁邊的鐵鏟摔倒。
“這、這是人的……手指骨吧?”老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里滿是驚恐。
腳手架下的項目經理聞訊趕來,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平日里總愛端著架子,此刻卻沒了半分鎮定。
他蹲在花壇邊看了半晌,手指顫抖著掏出手機,連按三次才解鎖成功,聲音嘶啞地喊道:“別碰!誰都別碰!快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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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聲劃破青市的晨霧,尖銳而急促,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刑偵支隊,三十八歲的林峰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眼底還帶著昨夜加班的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作為全市破案率最高的刑警,他接手的案子大多離奇,可當他踩著警戒線走上商城八樓時,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
法醫助理小馮穿著白色防護服,正蹲在花壇邊小心翼翼地清理泥土。
隨著刷子和手鏟的交替作業,更多的骸骨逐漸顯露出來。
蜷縮的四肢,扭曲的脊柱,顱骨側向一邊,下頜微張,那個表情被永恒定格在死亡瞬間,仿佛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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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隊。”法醫老陳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遞過來一個密封袋,“你看這個?!?/p>
林峰接過密封袋,指尖傳來一絲涼意。
袋子里是一小塊殘留的衣料,約莫巴掌大,深藍色的綢緞上繡著細密的小鳥紋,針腳工整,圖案精致,只是邊緣已經腐爛成絮狀,顏色也變得黯淡發黑,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做工相當考究。
“這種料子在九十年代不算便宜。”
老陳的聲音沉穩,“初步判斷是女性骸骨,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五歲之間,身高約一米六二。死亡時間至少二十年以上,具體需要回去做碳14檢測才能確定準確年限。骸骨上有幾處陳舊性骨折愈合痕跡,分別在左側肋骨和右小腿,應該是童年或青少年時期受的傷,愈合情況良好,不影響正常生活。但最奇怪的是……”
他頓了頓,指了指解剖盤里的顱骨:“骸骨身上沒有發現任何首飾殘留,連耳洞都沒有明顯的長期佩戴痕跡??赡憧催@里?!?/p>
老陳用鑷子輕輕指著顱骨枕部一處微小的凹痕“這像是戒指或者項鏈墜子之類的硬物在掙扎時撞擊形成的,凹痕邊緣有輕微的骨質損傷,說明撞擊力度不小。也就是說,死者生前很可能佩戴首飾,但死后被兇手取走了?!?/p>
林峰點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花壇四周。
天臺地面散落著破碎的瓷磚,大多是深藍色,和殘留衣料的顏色有幾分相似,應該是同一時期鋪設的。
花壇邊緣有明顯的敲擊痕跡,凹坑深淺不一,應該是當年埋尸時用于夯實泥土的工具留下的。
尸體被埋在商場天臺這種相對封閉的場所,而非更隱蔽的野外。
結合“遠拋近埋”的犯罪心理邏輯,兇手大概率是熟悉商場環境的人,或許是當時的員工,或許是經常往來的商戶,甚至可能是商場的管理人員。
“謀財害命?!?/p>
林峰輕聲說,聲音不高,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死者衣著用料考究,生前佩戴首飾,經濟條件應該不錯。兇手取走了值錢物品,動機很可能是為了錢財。而且能將尸體埋在商場天臺,避開他人耳目,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至少是認識死者、了解她作息和經濟狀況的人。”
他轉身對身后的隊員下達指令,聲音干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第一,以花壇為中心,半徑五十米內進行地毯式搜索,重點排查骸骨碎片和可能遺落的物證,一顆紐扣、一根頭發、一點織物纖維都不能放過,所有發現全部密封帶回技術科檢驗。第二,聯系技術科,立刻提取骸骨DNA樣本,與全國失蹤人口數據庫進行比對,擴大范圍,包括港澳臺地區的數據庫都要查。第三,走訪組今天就要動起來,調取商城1990年到2000年間的所有檔案,重點排查當時的新老員工,尤其是保潔、保安、商戶和管理人員,一個都不能漏,詳細詢問當年是否有女性失蹤,或者異常情況?!?/p>
年輕的刑警小周拿著筆記本快速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忍不住抬頭問:“林隊,這案子都過去至少二十年了,物證大多都被破壞了,相關人員也可能早就不在本地了,還能查出來嗎?”
林峰看了看那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光的骸骨,骨骼的輪廓在防護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當年的慘劇。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密封袋里那抹黯淡的深藍,指尖輕輕摩挲著袋壁:“只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二十年也好,三十年也罷,真相不會被時間掩埋,它一直在那里等著我們。”
三天后,DNA比對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