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會議室里,趙銘對著PPT講得唾沫橫飛,講的全是我熬了九十多個通宵做出來的東西。
我坐在最后一排,旁邊是機房的空調外機嗡嗡響。
三個月前他空降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來了個能扛事的領導。
三個月后我才明白,他扛的不是事,是我的功勞。
但我沒爭。
不是認命,是在等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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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方彥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光標,已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了。
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人,頭頂的燈管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暗地閃。
他揉了揉眼睛,手指又搭回鍵盤上。
手機亮了一下。
老婆發來消息:「今晚還回嗎?」
方彥看了一眼,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這個月他已經說了十七次「快了」,每一次都食言。
「智匯平臺」的代碼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像一張織了三個月的網。
當初這個項目沒人愿意接,立項會上所有人都低著頭。
爛攤子,前任留下的坑,工期又短,接了就是背鍋。
方彥舉了手。
他老婆后來問他為什么,他說:「總得有人干。」
從那天起,方彥就住進了公司。
不是夸張,是真住——行軍床支在工位旁邊,洗漱用品塞在抽屜里,外賣盒子摞起來能有半人高。
三個月,他重構了整個底層架構,修了四百多個bug,寫了七萬多行代碼。
凌晨三點十二分,最后一個測試用例跑通了。
方彥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個綠色的「PASSED」,愣了好一會兒。
他拿起手機,給老婆回了條消息:「搞定了,明天早點回。」
老婆沒回,應該睡著了。
她懷孕七個月,最近總是腿抽筋,睡不踏實。
方彥想了想,又發了一條:「冰箱里有蘋果,記得吃。」
發完他就后悔了,什么廢話,她又看不到。
方彥關了電腦,躺到行軍床上。
天花板上的燈管還在閃,他懶得起來關,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那是趙銘空降的前一天晚上。
方彥不知道,他熬的這九十多個通宵,馬上就要變成別人的功勞。
02
趙銘來的那天,方彥正在改一段代碼。
部門群里發了通知:下午三點,全員會議,新任總監見面會。
方彥看了一眼,繼續寫代碼。
三點差五分,小周跑過來喊他:「彥哥,開會了,新領導來了。」
小周是去年剛畢業的,方彥帶過他幾個月。
小伙子話多,干活也還行,就是有時候太愣,什么話都往外說。
方彥存了代碼,跟著小周去了會議室。
趙銘站在投影幕前面,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長了一張特別適合做PPT封面的臉。
方彥找了個角落坐下,趙銘已經開始講話了。
「大家好,我是趙銘,以后跟大家一起共事。」
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八顆牙齒,像經過專業訓練的。
「我來之前了解過,咱們部門正在做一個很重要的項目,智匯平臺。」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底下的人。
「我看了進度,做得很不錯,這是大家的功勞。但是——」
方彥聽到這個「但是」,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但是,我發現咱們在對外溝通上有些問題。」
趙銘的笑容收斂了一點,變得嚴肅起來。
「技術做得好是基礎,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以后對外的匯報、溝通、協調,我來統一負責。大家專心做好技術就行。」
底下沒人說話。
方彥也沒說話。
他想,來個能扛事的領導也好,他確實不擅長那些匯報的事。
散會后,方彥回到工位,發現自己被踢出了「智匯平臺核心群」。
他愣了幾秒,以為是系統bug,刷新了一下。
不是bug,他確實不在群里了。
小周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彥哥,新建了個群,沒拉你,拉的都是幾個leader。」
方彥沒吭聲。
「你不去問問?」小周急了,「這項目你干的活最多——」
「問什么?」方彥打斷他,「群而已,活還是我干。」
他轉過頭繼續寫代碼,小周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走了。
其實方彥心里有點不舒服,但他說服自己:可能人家有人家的管理方式,新官上任,正常。
晚上加班的時候,方彥去茶水間接水,路過趙銘辦公室。
門沒關嚴,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放心,這個項目我盯著,年底評優穩了。」
趙銘的聲音,在打電話。
「對對對,我知道,要出成績。您就瞧好吧。」
方彥端著杯子站在門外,沒動。
「行,那就這么定了,回頭請您吃飯。」
電話掛了。
方彥才端著水走回去。
他沒往深了想。
他只是想把項目做完。
03
第一次覺得不對勁,是兩周后的事。
那天部門要交季度匯報材料,趙銘讓小周整理好發給他審核。
小周整理完,順手給方彥看了一眼。
方彥看到「項目負責人」那一欄,寫的是趙銘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在「技術支持」里,排第三。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彥哥?」小周有點緊張,「是不是哪里寫錯了?」
方彥搖搖頭:「沒事。」
「可是這項目明明是你——」
「行了。」方彥把文檔還給小周,「發吧,人家是領導,材料他定。」
小周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被方彥的眼神止住了。
其實方彥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不爭。
可能是覺得麻煩,可能是覺得沒意義,也可能是心里還抱著一點幻想——做出成績了,總會有人看到的吧?
他不知道這只是開始。
一個月后,公司內刊來部門采訪,要做一期「明星項目」的專題報道。
趙銘特意換了件新襯衫,提前對著鏡子整理了三遍領帶。
方彥被叫去當背景板,站在人群最邊上。
采訪的時候,趙銘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這個項目最難的是架構設計,當時我帶著團隊討論了很多方案……」
「最關鍵的突破是那次通宵,我們連續作戰三十多個小時……」
「我一直跟團隊說,要有匠人精神……」
方彥就站在他旁邊,一句話沒說。
攝影師拍了二十多張照片,沒有一張帶方彥的臉。
內刊出來那天,小周拿給方彥看,五頁的報道,方彥的名字出現了一次,在最后的「技術團隊」名單里,第四個。
「彥哥,你就不生氣?」小周問。
方彥把內刊放到一邊,說:「生氣有用嗎。」
他打開電腦,繼續寫代碼。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凌晨,老婆發消息問他什么時候回,他回了個「快了」。
那是他這個月第二十三次說「快了」。
04
真正讓方彥寒心的,是那封郵件。
項目快上線的時候,方彥在做最后一輪測試,發現了一個隱患。
不是大問題,但如果不處理,高并發的時候有可能崩。
他寫了一封郵件,詳細說明了問題、原因和解決方案,發給趙銘,申請修復。
趙銘的回復很快,三行字:
「方工,這個問題我看了,不是很嚴重。現在上線要緊,別小題大做。真出了問題再說。」
方彥盯著這三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很久沒動。
他想再發一封,說明這個問題的風險。
但他想了想,算了。
人家是領導,說了不改就不改吧,出了問題反正有郵件記錄。
這是他做事的習慣,什么都留底。
不是防誰,是當了八年程序員養成的職業病,代碼要備份,文檔要存檔,郵件要分類,出了問題才有跡可查。
他把郵件截了個圖,存進手機里。
不是為了將來對質,就是順手。
后來他跟老婆提過一嘴,說項目有個隱患領導不讓修,老婆挺著肚子說:「那就別管了,他不讓修是他的事,你把自己該做的做好就行。」
方彥說:「我知道。」
項目上線那天,趙銘在群里發了一段話:
「智匯平臺今日正式上線!感謝團隊三個月的辛苦付出,我們用汗水澆灌了這朵科技之花。這是一個新的起點,讓我們繼續攜手前行!」
配圖是趙銘站在大屏幕前,做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方彥看了一眼,沒點贊,關了手機。
那天晚上他難得早回家,進門的時候老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挺著肚子,有點吃力地站起來。
「今天怎么這么早?」
「項目上線了。」
「成了?」
「成了。」
老婆笑了笑,想去給他倒杯水,被他按住了。
「你坐著,我自己來。」
他去廚房倒水的時候,老婆在客廳說:「那你是不是能輕松一點了?下周有個產檢,你能陪我去嗎?」
方彥端著水杯出來,想了想說:「我請個假試試。」
他去請假那天,趙銘正在辦公室里打電話,看見他進來,掛了電話。
「方工,什么事?」
「趙總,我想請一天假,下周二,我老婆產檢。」
趙銘皺了皺眉。
「下周二?不行啊方工,下周有個重要的客戶演示,你是核心技術,不能缺席。」
「我可以遠程——」
「遠程哪行?」趙銘打斷他,「萬一出問題呢?方工啊,我理解你,家里確實重要,但現在是項目關鍵期,要有大局觀。你讓你老婆自己去一趟,不行嗎?」
方彥站在那里,沒說話。
趙銘又加了一句:「等這陣子忙完,我批你一周假,好好陪陪家里人。」
方彥知道這話是空頭支票。
但他還是說了「好」。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問他假請到沒有,他說沒有,下周有演示,走不開。
老婆沒說什么,就是「哦」了一聲。
那個「哦」字很輕,方彥卻覺得比什么責備都重。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老婆在廚房里轉來轉去的背影,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有點晃。
他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說什么。
后來老婆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他面前。
「吃吧。」
「你怎么不休息——」
「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老婆坐到他旁邊,「我下周自己去就行,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
方彥看著那盤水果,沒吃。
他忽然有點恨自己。
05
集團CEO要來考察的消息,是提前一周通知的。
那天方彥正在debug,趙銘把幾個人叫進辦公室,他不在名單里。
小周開完會出來,悄悄跟他說:「彥哥,下周三CEO來看智匯平臺,要現場演示。」
方彥點點頭,繼續寫代碼。
「你不在匯報名單里。」小周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
「趙銘讓張磊準備技術部分的講解,張磊他懂什么啊,底層架構他連看都沒看過——」
「行了。」方彥頭都沒抬,「準備好就行,誰講都一樣。」
小周氣得直跺腳:「彥哥你怎么這樣啊!這項目你一個人干了一半,憑什么讓張磊去講?」
方彥終于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小周。
「你急什么?」他說,「項目做好了就行,誰講不是講。」
「那你就甘心?」
方彥沒回答。
甘心不甘心有什么用?
他只是個寫代碼的,沒職位沒title,人家是總監,要怎么安排是人家的事。
小周還想說什么,被方彥的眼神止住了。
「忙你的去吧。」方彥說。
考察當天早上七點,方彥就到公司了。
他把系統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稍微放心。
八點半,趙銘來了。
西裝領帶,皮鞋锃亮,胸口還別了一支鋼筆,看起來特別像成功人士。
他掃了一眼辦公區,看見方彥,走過來。
「方工,今天你不用去會議室了。」
方彥抬起頭:「什么意思?」
「你在機房待命吧,萬一系統出問題,你好第一時間處理。」
「可是我——」
「放心,有問題隨時叫你。」趙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咱們的定海神針,不能出岔子。」
方彥看著他,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
九點,CEO一行人到了。
方彥透過玻璃窗看見趙銘迎上去,握手,寒暄,笑容滿面。
然后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了會議室。
他想跟進去看看,剛走到門口,被趙銘攔住了。
趙銘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衫上停了兩秒。
「方工,你就先別進去了。」
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方彥聽清。
「穿成這樣……算了,你在外面等著吧。」
方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格子衫。
這件衣服他穿了三年,是他老婆剛懷孕那會兒買給他的。
她說程序員穿格子衫精神。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
里面傳出趙銘的聲音,正在開場白,語氣熱情洋溢。
然后是一陣笑聲,是那種捧場的、禮貌的笑。
方彥就站在門外,聽著那些笑聲。
小周端著水杯路過,看見他,愣住了。
「彥哥?你怎么在外面?」
方彥沒說話。
「他們不讓你進去?」小周聲音大了一點,「這——」
「小周。」方彥打斷他,「去忙你的。」
小周站在那里,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也沒說,走了。
方彥一個人站在門外,背靠著墻。
里面的掌聲一陣接一陣,趙銘的聲音抑揚頓挫,講得很賣力。
方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運動鞋也舊了,邊上有一塊污漬,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忽然很想給老婆打個電話。
但他沒打。
她今天一個人去產檢了。
06
會議室里的掌聲持續了很久。
方彥聽不清他們在講什么,只能聽見趙銘的聲音時高時低,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笑。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十點二十了。
老婆的產檢應該結束了,他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檢查完了嗎?」
還沒等到回復,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西裝的人探出頭來:「方彥是吧?進來一下。」
方彥愣了一秒,走進去。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正中間的位置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那是集團CEO林建國。
方彥在公司官網上見過他的照片,沒想到真人看起來更嚴肅。
趙銘站在投影幕前,臉色不太好看。
方彥很快明白了為什么。
投影幕上顯示著系統的演示界面,但是界面中央有一個紅色的錯誤提示框。
系統崩了。
「就是這兒,卡住了。」有人在說,「點了好幾次都不行。」
趙銘急得額頭上都是汗,旁邊站著張磊,兩個人對著屏幕搗鼓半天,一點辦法都沒有。
方彥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錯誤提示。
是那個隱患。
他三周前郵件里寫過的那個隱患。
他站在門口,沒動。
林建國皺著眉,看了看表:「還要多久?」
趙銘擦了擦汗:「林總,稍等,我讓人查一下……」
「這是什么問題?之前沒遇到過?」林建國的語氣不太好聽。
趙銘支支吾吾:「應該是……服務器那邊的問題……」
這時候,小周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站在角落里小聲說了一句:
「這個問題方彥之前提過……」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林建國的目光轉過來,落在方彥身上。
趙銘狠狠瞪了小周一眼,但沒敢說什么。
「你是方彥?」林建國問。
「是。」
「你提過這個問題?」
方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錯誤提示。
「是。」
「能解決嗎?」
「能。」
林建國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解決。」
方彥走到電腦前,張磊趕緊讓開位置。
他坐下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開后臺,找到那段代碼。
趙銘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方彥沒理他,專心改代碼。
十分鐘后,他保存,刷新,界面上的紅色提示框消失了,系統恢復正常。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林建國點點頭:「不錯。」
然后他轉向趙銘,問了一句:
「趙銘,這種級別的隱患,之前沒人預警過?」
趙銘的喉結動了動。
「沒有。」他說,「我們內部排查沒發現。」
方彥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聽見趙銘說「沒有」。
三周前,他發了那封郵件,詳細說明問題,申請修復。
趙銘回了三行字:「不是很嚴重,別小題大做,出了問題再說。」
現在,當著集團CEO的面,趙銘說「沒有」。
方彥慢慢站起來。
他把手伸進褲兜里,摸到了手機。
他做事的習慣是什么都留底。
不是為了防誰,就是職業病。
他掏出手機,點開相冊,找到那張截圖。
然后他走到林建國面前,把手機遞過去。
「林總,您看看這個。」
會議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方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林建國接過手機,低頭看。
方彥就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他看見林建國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
從疑惑,到嚴肅,到冷下去。
那個變化很慢,但很清晰。
幾十秒后,林建國抬起頭,看向趙銘。
手機還拿在他手里,屏幕朝外。
他說:
「你自己看看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