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市住建局檔案信息中心在機關大樓的負一層,常年不見陽光,日光燈亮得人眼睛發酸。
我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檔案調閱申請單》。
申請人一欄寫著的名字:馬俊飛。
調閱內容:濱江新城項目立項至驗收全部原始檔案。
申請理由:配合上級核查工作。
我把申請單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筆跡潦草:「陸哥,幫個忙,急?!?/p>
我盯著那個「急」字看了幾秒。就是這個人,半年前在我辦公室門上貼了一張調令通知。
旁邊的周蕓探過頭:「陸主任,這個批不批?」
我沒有立刻回答。打開電腦,調出濱江新城項目的電子備案記錄。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排列著。立項審批,2024年4月3日;規劃許可,4月15日;施工許可,5月2日;工程款首次撥付,5月8日……
每一條記錄后面都跟著時間戳,精確到秒。
「陸主任?」周蕓又問了一遍。
我把申請單放到桌角,端起那只跟了我二十年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告訴他,按流程來?!?/p>
「那要多久?」
「正常流程,七到十五個工作日?!?/p>
周蕓愣了一下:「他說急用……」
我沒接話。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停在「工程款首次撥付」那一行。
五月八日。
那天,我剛被「請」出建設工程科,搬進這間地下室。
沒有人問我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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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鄭偉東調任市住建局黨組書記的消息,是四月初傳開的。
那天下午,陸建章正在辦公室審一份施工許可材料。老錢推門進來,壓著嗓子說:「老陸,大事,新書記定了。」
「誰?」
「市政府辦的鄭偉東,劉副市長的人?!?/p>
陸建章手里的筆頓了頓,繼續在材料上畫圈:「哦。」
「哦?」老錢急了,「你就不擔心?」
「擔心什么?」
「換屆啊!」老錢把門帶上,湊到他跟前,「鄭偉東是出了名的愛用自己人,他從市政府辦帶了一批人過來,肯定要動咱們科室。你的位置……」
陸建章放下筆,看了老錢一眼。
老錢是建設工程科的副科長,在他手下干了六年。這人有個特點,風吹草動比誰都靈,站隊也比誰都快。
「老錢,你想說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們得早點表態?!估襄X搓著手,「聽說鄭偉東下周就到任,要不你去拜訪拜訪?」
「拜訪什么?」
「聯絡感情嘛。你是建設工程科的老科長,這些年干的成績有目共睹,只要……」
「行了?!龟懡ㄕ麓驍嗨巡牧虾仙?,「該干嘛干嘛,別瞎琢磨?!?/p>
老錢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終嘆了口氣出去了。
陸建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是四月的太陽,照在對面的樓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八年。
建設工程科是住建局的核心科室,全市大大小小的建設項目——從立項到驗收——都要從這里過。三百多個項目經他的手,哪個什么情況、卡在哪個環節、誰打過招呼、誰送過東西,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有事找老陸」,這是局里的老話。
但老話有時候不管用。
他打開電腦,調出市住建局的組織架構圖,目光從一個個科室名稱上掃過。
辦公室、財務科、建設工程科、質量監督科、政策法規科、機關黨委……
最后,停在一個不起眼的名字上:檔案信息中心。
三個編制,負責檔案整理和信息系統維護。
全局公認的「養老部門」,沒人爭,沒人搶。
陸建章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然后關掉頁面,繼續審手里的材料。
新書記到任那天,全局中層以上干部在大會議室開會。
陸建章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看著主席臺上的鄭偉東。
四十八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筆挺,坐姿端正。旁邊的孟局長相比之下顯得有些隨意,靠在椅背上,手里轉著一支筆。
「我叫鄭偉東,很高興來住建局和大家一起工作?!灌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組織上派我來,是信任,也是責任。住建工作是市里的重點,我希望和各位一起,把工作再往前推一推。」
他掃視全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一秒。
輪到陸建章時,多停了半秒。
「有些科室,多年沒有變化了?!灌崅|的語氣平靜,「干部要流動起來,才有活力。」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建章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字:「流動」。
散會后,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老錢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老陸,你看鄭書記那眼神,專門往咱們這邊看?!?/p>
「是嗎,我沒注意。」
「你怎么……」老錢急得直跺腳,「行了行了,你不急我急。我先走了,回頭再說?!?/p>
他匆匆走了,方向是鄭偉東辦公室那邊。
陸建章站在走廊里,看著老錢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往反方向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桌上的材料還沒審完,他坐下來,繼續畫圈。
02
鄭偉東動手很快。
第一周,人事調整的風聲就傳開了。
「聽說辦公室主任要換人?!埂肛攧湛崎L也要動?!埂附ㄔO工程科呢?」「那還用說,肯定是重點?!?/p>
流言像野火一樣燒遍整個機關大樓。
陸建章每天照常上班,審材料、開會、簽字。有人旁敲側擊問他「聽說什么消息沒有」,他就說「沒有」。問的人將信將疑,但也不好再追問。
第二周,第一道調令下來了:辦公室主任換成孫浩。
孫浩是鄭偉東在市政府辦的老搭檔,四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推鏡框,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孫主任以后負責局里的綜合協調工作,大家多支持?!灌崅|在會上這樣介紹。
孫浩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對著眾人微微點頭,笑容恰到好處:「各位前輩,以后請多關照?!?/p>
第三周,財務科長換成蔣濤。
蔣濤也是鄭偉東的老部下,據說當年幫鄭偉東處理過不少「麻煩事」,兩人關系鐵得很。
第四周,輪到建設工程科了。
那天下午,陸建章正在辦公室看材料,敲門聲響起。
他抬頭,看見鄭偉東站在門口,后面跟著一個年輕人。
「老陸,打擾一下?!灌崅|笑著走進來,「給你介紹個人?!?/p>
年輕人跨進門檻,三十來歲,國字臉,穿著和鄭偉東一樣筆挺的西裝。
「這是馬俊飛,以前在市政府辦跟我搭過檔,能力很強。組織上安排他來建設工程科,當副科長,以后你們多配合。」
陸建章站起來,和馬俊飛握手。
「歡迎?!?/p>
「陸科是前輩?!柜R俊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笑容也恰到好處,「以后多指教。」
鄭偉東拍拍陸建章的肩膀:「老陸是我們局的業務骨干,俊飛來了,你可以輕松一點了。」
陸建章點點頭:「謝謝鄭書記關心?!?/p>
兩人走后,他重新坐下,把剛才看的材料翻到下一頁。
濱江新城項目的立項申請,擺在最上面。
他看了一眼,把這份材料單獨抽出來,放進了抽屜最里層。
馬俊飛來了之后,變化是一點一點發生的。
先是分工調整。
一天早上,陸建章剛到辦公室,就看見自己桌上放著一份文件——《建設工程科分工調整方案》。
他翻開看了看:原本他負責的三個重點項目,被劃給了馬俊飛;他現在負責的,是幾個邊角料——老舊小區改造、市政道路修補、公廁維修工程。
文件末尾,是鄭偉東的簽字。
陸建章把文件合上,放到一邊。
老錢從外面進來,看見他手里的文件,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老陸,這個……鄭書記的意思是讓你減輕點負擔……」
「我知道?!?/p>
「那你……不生氣?」
陸建章抬頭看了他一眼。老錢的工位已經從他旁邊搬到了馬俊飛對面,這事發生在三天前,沒有人通知他。
「有什么好生氣的。」他說,「該干嘛干嘛?!?/p>
接著是會議排斥。
科室的周例會,陸建章說話的時間越來越短。以前他講半小時,現在壓縮到十分鐘,再后來變成五分鐘,最后變成「陸科有什么補充嗎」。
他說「沒有」,于是會議繼續。
馬俊飛講得越來越長,內容也越來越空——「加強協調」「提高效率」「確保進度」,都是正確的廢話,但鄭偉東每次都在后面點頭。
有一次開完會,陸建章走在走廊里,聽見身后兩個年輕人小聲議論:「陸科是不是被架空了?」「看樣子是的,馬科長才是管事的?!?/p>
他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然后是信息隔離。
有些文件,開始繞過他直接從鄭偉東辦公室流轉到馬俊飛手上。
他去局長辦公室送材料,孟局長說:「老陸,濱江新城的事,你知道嗎?」
「什么事?」
「鄭書記讓馬俊飛牽頭推進了,說是要加快進度?!?/p>
陸建章愣了一下:「沒人通知我?!?/p>
孟局長看著他,欲言又止:「那個項目……你盯了兩年了吧?」
「兩年零三個月?!?/p>
孟局長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陸建章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查看濱江新城項目的流轉記錄。
果然,三天前,項目的牽頭人已經從「陸建章」改成了「馬俊飛」,修改人是孫浩。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然后關掉頁面。
最后是公開羞辱。
局黨組會上,鄭偉東點名批評建設工程科「效率不高」。
「濱江新城項目,市里催了三次,到現在立項材料還沒報上去?!顾欀迹抗鈷哌^全場,最后落在陸建章身上,「老陸,你來說說,什么情況?」
陸建章站起來。
「鄭書記,這個項目的土地手續還沒完成,按規定不能報立項?!?/p>
「什么規定?」
「《建設項目審批管理辦法》第十二條:立項申報前,必須完成土地權屬確認及用地規劃許可。目前這兩項……」
「行了?!灌崅|擺擺手,打斷他,「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市里領導都在催了,你跟我講規定?」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馬俊飛適時開口:「鄭書記,這個事我來協調,保證本周報上去?!?/p>
鄭偉東的臉色緩和下來:「俊飛有魄力。老陸,你多學學年輕同志的干勁?!?/p>
陸建章點點頭,坐下了。
會后,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窗外的太陽已經西斜,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條紋。
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樓頂的空調外機,一言不發。
03
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來得比想象中更快。
五月初的一個下午,陸建章接到通知,讓他去鄭偉東辦公室「談一談」。
鄭偉東的辦公室在四樓,朝南,陽光充足。陸建章進去的時候,鄭偉東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沒有抬頭。
「坐。」
陸建章在沙發上坐下,等著。
鄭偉東看完手里的文件,簽了個字,然后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笑容。
「老陸,最近工作怎么樣?」
「還好?!?/p>
「有沒有什么困難?」
「沒有。」
「那就好?!灌崅|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過來,「組織上考慮,你在建設工程科干了這么多年,擔子重,壓力大,是不是該換個輕松點的崗位?」
陸建章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看。
上面列著三個科室:政策法規科、機關黨委、檔案信息中心。
都是「養老」崗位。
「鄭書記的意思是?」他問。
「讓你自己選?!灌崅|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前,「你是老同志了,局里尊重你的意見?!?/p>
陸建章盯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
鄭偉東的臉上始終掛著笑,但眼睛里沒有。
「這三個,隨便選?」
「隨便選?!?/p>
陸建章把紙放下,指著最后一個名字:「檔案信息中心?!?/p>
鄭偉東的笑容僵了一瞬。
顯然,他沒想到會這么快。
「你確定?那地方可沒什么事干。」
「確定?!龟懡ㄕ抡酒饋?,「謝謝鄭書記關心?!?/p>
他走到門口,鄭偉東在身后說了一句:「老陸,識時務者為俊杰。」
陸建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鄭書記說得對。」
門關上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陸建章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回響。
他一直走到樓梯口,才停下來,扶著欄桿站了一會兒。
調令下來那天,老錢來幫他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一摞筆記本、幾本專業書、那只搪瓷茶杯,裝了半個紙箱就完了。
「老陸,你真要去檔案中心?」老錢的語氣里有愧疚,也有慶幸,「那地方可是……」
「養老部門,我知道。」陸建章把紙箱提起來,往門口走。
「我的意思是……你這么多年的經驗,埋在那兒太可惜了?!?/p>
「不可惜?!?/p>
「那你……」老錢追上來,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陸建章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老錢的工位早就搬到了馬俊飛對面,這會兒他站在陸建章曾經坐了八年的位置旁邊,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好奇。
「老錢,」陸建章說,「你跟著馬俊飛好好干,前途大著呢。」
他沒等老錢回答,提著紙箱出了門。
檔案信息中心在負一層,要坐電梯下去,再穿過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
陸建章到的時候,周蕓正在整理架子上的檔案盒。
周蕓五十出頭,戴著老花鏡,是檔案中心的老人兒,在這里干了十五年。
「陸……陸主任?」她看見他,愣了一下,「您真來了?」
「來了?!龟懡ㄕ掳鸭埾浞旁诳罩霓k公桌上,環顧四周。
三間辦公室連成一排,中間一間是日常辦公,兩邊是檔案庫房和信息機房。燈管是日光燈,嗡嗡作響,墻角有一層淡淡的霉斑。
「這兒條件是差了點……」周蕓有些不好意思,「您要是覺得悶,可以早點下班,反正也沒什么事。」
陸建章沒接話,走進信息機房看了看。
幾臺服務器亮著綠色的指示燈,嗡嗡嗡地響。屏幕上跳動著數據流——全市建設工程項目的電子備案系統,就跑在這幾臺機器上。
「這個系統,什么時候上線的?」他問。
「五年前吧,市里要求電子化,所有項目的審批記錄都要在上面留痕。」
「誰有權限修改記錄?」
「理論上沒人能改。」周蕓走過來,指著屏幕,「您看,所有操作都有時間戳,系統自動生成,改不了的?!?/p>
「那調閱呢?」
「調閱得您簽字。紙質檔案也是,歸檔和調閱都要您批?!?/p>
陸建章點點頭,又問:「以前有人調閱過嗎?」
「很少?!怪苁|搖搖頭,「這地方沒人在意,大家都覺得是個擺設?!?/p>
陸建章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沒有說話。
那些數字背后,是全市每一個建設項目的生命周期——從立項到驗收,每一道審批、每一筆資金、每一次變更,都在這里留下痕跡。
「擺設也有擺設的用處?!顾f,「以后你就知道了?!?/p>
04
接下來的日子,陸建章在檔案信息中心「養老」了。
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半走,中間喝茶、看報、整理材料。周蕓剛開始還有些拘謹,后來發現新主任真的不管事,也就放松下來,繼續她十五年來的節奏——上午整檔案,下午打瞌睡。
但陸建章沒閑著。
他用了兩周時間,把檔案信息中心的全部職責、流程、權限,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電子備案系統的管理員權限,在中心。
紙質檔案的最終歸檔權,在中心。
歷史記錄的調閱審批權,在中心。
任何項目的原始材料——立項批復、規劃許可、施工許可、竣工驗收——只要存檔了,想調取就得過這一關。
更重要的是,想「修改」歷史記錄?
對不起,系統不支持。
每一條操作都有時間戳,精確到秒,服務器有三重備份,任何篡改都會留下痕跡。
陸建章把這些整理成一份內部文件,打印出來,鎖進了抽屜。
周蕓有一次問他:「陸主任,您整理這些干什么?咱們這兒能有什么用得上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事要知道自己的家底?!?/p>
「我們這兒能有什么家底……」
「家底不在大小,在于別人需不需要?!?/p>
周蕓一臉困惑,沒再問了。
與此同時,樓上的世界精彩得很。
濱江新城項目,在馬俊飛手里開足了馬力。
鄭偉東親自掛帥,每周召開專題會議,每天聽取進度匯報。市領導來視察,他陪在旁邊,笑容滿面;省廳來調研,他親自匯報,如數家珍。
項目的推進速度,快得驚人。
四月底,立項材料報了上去——陸建章知道,土地手續那時候還沒辦完,但「特事特辦」,有人打了招呼。
五月初,規劃許可批了下來——只用了三天,正常流程要一個月。
五月中旬,施工許可拿到手——據說環評報告是補辦的,先上車后買票。
五月底,工程款首次撥付——兩千萬,直接打到了施工單位賬上。
陸建章每天上班,都會打開電腦,看一眼濱江新城項目的備案記錄。
那些時間戳,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一條鐵鏈,把每一步操作牢牢鎖住。
周蕓有一次好奇地問:「陸主任,您老看那個項目干什么?」
「沒什么,隨便看看?!顾P掉頁面,「年紀大了,喜歡回憶?!?/p>
六月,鄭偉東春風得意。
濱江新城項目被市里列為「重點觀摩工程」,省廳領導專門來視察,連連夸獎「住建局效率高」。
鄭偉東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和省廳領導的合影,配文:「高效推進,使命必達。」
三百多個點贊,評論區一片吹捧。
馬俊飛、孫浩、蔣濤,也跟著水漲船高。
馬俊飛被提拔成了科長,接替陸建章的位置。孫浩辦公室換到了四樓朝南的大間。蔣濤開始出現在各種飯局上,和建筑公司的老板們觥籌交錯。
老錢呢?
老錢跟著馬俊飛,當上了副科長。見到陸建章的時候,他會點點頭,叫一聲「陸主任」,然后匆匆走開,好像怕被什么東西粘上。
有一次在食堂,陸建章聽見老錢對別人說:「老陸那人,能力是有,就是不懂變通?!?/p>
他沒回頭,繼續吃他的面。
七月,孟局長找陸建章談了一次話。
是私下的,在孟局長辦公室,門關著。
「老陸,最近怎么樣?」
「挺好,清凈?!?/p>
孟局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鄭偉東那邊……你看得開?」
「有什么看不開的?!?/p>
「濱江新城的事,你知道他們是怎么推的嗎?」
陸建章點點頭:「知道一些?!?/p>
「你怎么看?」
「我沒什么看法。」他說,「我現在只管檔案,別的事,不歸我管。」
孟局長嘆了口氣:「老陸,有些話我不方便多說。但是……你的東西,守好。」
「我知道?!?/p>
「還有,」孟局長壓低聲音,「省里下半年有審計,你心里有個數?!?/p>
陸建章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局長放心,我心里有數。」
05
八月,風平浪靜。
九月,暗流涌動。
十月,炸雷來了。
那天早上,陸建章剛到辦公室,就聽說了一個消息:省審計廳的人來了,直奔濱江新城項目。
「聽說是例行審計?!怪苁|消息靈通,從上面打聽下來,「但這次好像查得很細。」
陸建章沒說話,打開電腦,調出濱江新城項目的備案記錄。
所有數據都在——時間戳、審批流程、資金撥付,一條不落。
他關上頁面,繼續喝茶。
三天后,消息傳來:審計發現問題了。
工程款撥付和實際進度嚴重不符——錢早就撥了,工程還沒干完。
更大的問題是,有一筆兩千萬的資金,流向了一家幾乎沒有資質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法人,是蔣濤的小舅子。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整個機關大樓。
「完了,這次要出事了?!埂甘Y濤跑不掉吧?」「不止蔣濤,馬俊飛簽的字,鄭書記批的文……」
議論聲四起,但在鄭偉東出現的地方,每個人都閉緊了嘴。
鄭偉東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參會的只有四個人:他自己、孫浩、馬俊飛、蔣濤。
門關著,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有只言片語傳了出來。
「這個事,必須控制住?!?/p>
「原始記錄能不能改?」
「系統改不了,紙質檔案得去調……」
「檔案中心?那不是陸建章的地盤嗎?」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散會時已經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馬俊飛出現在檔案信息中心門口。
「陸主任,好久不見。」馬俊飛的笑容和半年前一樣恰到好處,但眼睛里多了一些東西——焦灼。
「馬科長。」陸建章抬起頭,「什么事?」
「有個事想請陸主任幫忙。」馬俊飛走進來,壓低聲音,「濱江新城項目的檔案,能不能先調出來給我看看?」
「按流程填申請單?!?/p>
「申請單太麻煩了,走正常流程得十來天。我這兒急用,能不能通融一下?」
陸建章看著他:「什么急用?」
馬俊飛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就是……核對一些材料?!?/p>
「核對什么材料?」
「一些……流程上的東西。」
陸建章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聲音不高不低:「馬科長,檔案調閱有規定,我不能破例。你回去填單子,走正常流程。」
「陸主任……」
「還有別的事嗎?」
馬俊飛站在那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忍住了,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陸建章一眼。
陸建章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手里的報紙。
當天下午,鄭偉東親自打來電話。
「老陸,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鄭書記請講?!?/p>
「濱江新城項目的檔案,能不能先讓俊飛他們看一下?審計那邊催得緊,我們需要核對一些材料?!?/p>
「鄭書記,檔案調閱有流程……」
「我知道有流程,」鄭偉東的語氣帶著不耐煩,「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這是局里的事,你通融一下?!?/p>
「鄭書記,檔案管理的規定是市里統一的,我不敢擅自做主。」陸建章的聲音很平靜,「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特事特辦,可以發一個書面的指示,我照辦?!?/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老陸,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鄭書記。我只是按規矩辦事?!?/p>
「你——」鄭偉東壓住火氣,「你好自為之。」
電話掛斷了。
陸建章放下手機,繼續看報紙。
06
鄭偉東沒有善罷甘休。
他讓人去改系統記錄——改不了,所有時間戳都是系統自動生成的,服務器有三重備份,任何修改都會留下痕跡。
他讓人去補紙質材料——補了幾份,但對不上號,越補漏洞越大。
他讓人去找陸建章施壓——
第二次來的是孫浩和馬俊飛,兩個人一起。
「陸主任,這件事鄭書記很重視?!箤O浩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不太客氣,「你最好配合。」
陸建章看著他們倆:「我一直在配合啊。你們填了申請單嗎?」
「申請單……」
「沒填的話,我這里沒法辦。」陸建章把一份空白的《檔案調閱申請單》推過去,「流程就是這樣,又不是我定的?!?/p>
孫浩和馬俊飛對視一眼,鎩羽而歸。
回去的路上,馬俊飛罵了一句:「這老東西,故意的吧?」
孫浩沒說話,臉色很難看。
十月底,更大的雷來了:市紀委核查組進駐住建局。
消息是上午傳開的,下午核查組的人就到了。
他們徑直走進檔案信息中心。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出示了證件:「市紀委核查組。請問您是陸建章陸主任?」
「是我?!?/p>
「我們需要調閱濱江新城項目的全部原始檔案,電子記錄和紙質材料都要?!?/p>
陸建章接過介紹信看了看,然后站起來:「請跟我來。」
他帶著核查組的人走進檔案室,從架子上取下濱江新城項目的全部卷宗。
「這是紙質材料?!顾肿哌M信息機房,打開電腦,「這是電子備案記錄,需要的話可以全部導出?!?/p>
核查組組長翻著那些材料,眉頭越皺越緊。
「陸主任,這些時間戳都是系統自動生成的?」
「對,無法人為修改?!?/p>
「紙質檔案呢?有沒有被調閱或修改過?」
「沒有。調閱記錄在這里,從我接手到現在,只有一份申請單——還沒批?!?/p>
「誰的申請?」
「建設工程科馬俊飛科長?!?/p>
核查組的人對視了一眼。
組長把那份申請單也復印走了。
那天晚上,陸建章回到家,妻子李婷問他:「聽說你們局出事了?」
「嗯,紀委來了?!?/p>
「和你有關系嗎?」
「沒關系。」陸建章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我只管檔案,別的事不歸我管?!?/p>
李婷看著他,欲言又止:「那個鄭書記……不是把你擠走的人嗎?」
「是?!?/p>
「那你……不解氣?」
陸建章換了個臺,找到新聞聯播,聲音平靜:「解什么氣。他出不出事,和我有什么關系。我只是守好我的門,該怎么管就怎么管,該怎么批就怎么批?!?/p>
「可是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陸建章回過頭,「幫他改檔案?幫他毀證據?那我和他有什么區別?」
李婷不說話了。
電視里,新聞聯播的片頭曲響了起來。
07
核查組在住建局待了整整兩周。
馬俊飛被約談了三次。
蔣濤被約談了四次。
孫浩被約談了兩次。
鄭偉東——也被約談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么,但每個人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馬俊飛約談完的那天,在走廊里遇到了陸建章。
他站住了,盯著陸建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陸建章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
十一月初,核查組找陸建章談話。
和別人不同,陸建章是「配合調查」,不是「接受約談」。
組長問得很細——濱江新城項目的檔案是怎么管理的?有沒有人要求修改記錄?有沒有人試圖調閱原始材料?
陸建章一一回答,不多說一句,也不少說一句。
問到那幾個關鍵環節時,他說:「當時馬俊飛來要求調閱,但沒走流程。鄭書記也打過電話,讓我通融,被我拒絕了?!?/p>
「拒絕的理由?」
「沒有書面指示,我不敢擅自做主?!?/p>
組長看了他一眼:「陸主任,您在建設工程科干了八年,對這個項目應該很了解。您覺得,這個項目的推進方式,有沒有問題?」
陸建章沉默了幾秒,輕輕吐出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