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你這是干啥?這是春喜他爹留下的最后一點念想啊!”
“嫂子,你別管!今兒這地,我鏟定了!”
推土機的轟鳴聲蓋過了母親的哭喊,也把我的心碾得粉碎。
我死死盯著那個背著手、一臉冷漠的大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時候我發誓,這輩子跟劉長庚勢不兩立。
可誰能想到,就在新房落成那天,他當著全村人的面,做了一個讓我跪地痛哭的舉動。
那串冰涼的銅鑰匙,成了我這輩子最滾燙的回憶。
01
那一年,北方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西北風像是帶哨子的鞭子,抽打著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
我叫劉春喜,那年剛滿二十四歲。
我正蹲在自家那個四面透風的土坯房里,給母親熬藥。
母親叫桂蘭,是個苦命的女人。
自從我爹前些年因病走了以后,她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
藥罐子里咕嘟咕嘟響著,冒出一股苦澀的中藥味。
這股味道,像是要把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都給腌透了。
家里的窗戶紙破了個洞,我用舊報紙糊了一層又一層。
風一吹,那報紙就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嘲笑我們孤兒寡母。
我正拿著蒲扇扇火,忽然聽到院子外面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
那聲音大得連屋頂的灰塵都震落了下來,掉進了藥罐子里。
我心里一驚,趕緊放下蒲扇,扶著門框跑了出去。
剛沖出院門,我就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血氣直往頭頂上涌。
那是我們家老屋旁邊的一塊空地。
那是爹臨走前特意囑咐留下的,說是將來給我蓋新房娶媳婦用的宅基地。
可現在,一臺巨大的黃色推土機正轟隆隆地開在上面。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鏟得面目全非,那一壟壟見證了兩家界限的土埂子,瞬間被夷為平地。
在推土機旁邊,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中山裝,背著手,腰桿挺得筆直。
那是我大伯,劉長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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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村里出了名的硬石頭,脾氣又臭又硬,說一不二。
此刻,他正指揮著推土機,把我家那塊地和他家的地連成了一片。
我只覺得一股怒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我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瘋了一樣沖了過去。
“大伯!你這是干啥!”
我大吼一聲,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嘶啞。
推土機的聲音太大,大伯似乎沒聽見,連頭都沒回。
我沖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憑啥動我家的地?這是我爹留給我的!”
大伯這才轉過頭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松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死死抓著他不放,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里。
“我不松!你欺負人!你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這時候,母親也踉踉蹌蹌地從屋里跑了出來。
她臉色蠟黃,一邊跑一邊咳嗽,風把她花白的頭發吹得凌亂不堪。
“大哥,長庚大哥啊,你這是要做啥啊?”
母親帶著哭腔,想要去拉大伯的另一只手。
大伯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不耐煩地甩開了我的手。
“哭啥哭!我又沒死,號什么喪!”
他吼了一嗓子,把母親嚇得一哆嗦,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
“這地空著也是長荒草,我要蓋房。”
大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仿佛占我家的地是天經地義的事。
“蓋房?你家沒地嗎?憑啥占我家的?”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大伯冷笑了一聲,從兜里掏出一桿旱煙袋,慢條斯理地裝上一鍋煙絲。
“憑我是你大伯,憑我是劉家的長子。”
“這塊地當年分家的時候本來就是連著的,現在我要蓋大房,必須得用這塊地。”
他說得理直氣壯,完全沒有一點愧疚的意思。
“我不準!這是我爹的命根子!”
我沖上去想攔在推土機前面,卻被大伯一把揪住了衣領。
別看他五十多歲了,常年干農活的手勁大得驚人。
我就像只小雞仔一樣,被他輕易地拎到了一邊。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今兒這地我鏟定了,我看誰敢攔!”
大伯瞪著眼睛,那模樣兇神惡煞,像是要吃人。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大家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哎喲,這長庚也太霸道了,連親侄子的地都占。”
“誰說不是呢,欺負人家沒爹的孩子。”
“不過長庚在村里向來強勢,誰敢惹他啊。”
這些議論聲鉆進我的耳朵里,像針扎一樣疼。
我覺得自己的臉被人狠狠地扇了幾巴掌,火辣辣的。
我看向母親,希望她能站出來說句話。
可母親只是捂著嘴在哭,身子縮成一團,顯得那么無助。
“娘!你說話啊!咱不能讓他這么欺負!”
我沖著母親喊道,心里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委屈。
母親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大伯,嘴唇哆嗦著。
“大哥……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們留點……”
大伯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眼神有些閃躲,但語氣依然強硬。
“留啥留?以后這房子蓋起來,也是劉家的產業。”
“行了,別在這丟人現眼,趕緊回屋去!”
說完,他大手一揮,示意推土機繼續干活。
轟隆隆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鏟子下去,都像是鏟在我的心頭上。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界限消失,看著屬于我家的土地變成了大伯工地的一部分。
我想要沖上去拼命,卻被母親死死抱住了腰。
“春喜!別去!那是你大伯啊!”
母親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手臂爆出了青筋。
“他不是我大伯!他是強盜!是土匪!”
我嘶吼著,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那是屈辱的淚水,是無能為力的淚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炕上,聽著隔壁母親壓抑的咳嗽聲,一夜沒睡。
窗外的月光慘白慘白的,照得屋里更加凄涼。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
我在心里暗暗發誓:劉長庚,你等著。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總有一天,我要把這一筆一筆的賬,都跟你算清楚。
這仇,我劉春喜記下了。
從那以后,我和大伯家徹底斷了來往。
哪怕是在村里路上碰見,我也要把頭扭向一邊,裝作沒看見。
大伯似乎也根本不在意我的態度。
他依然每天背著手,在工地上轉悠,指揮著那一幫子泥瓦匠。
他越是得意,我心里的恨意就越深。
村里人都說,劉家這兩兄弟,算是徹底完了。
我也以為,這輩子我也不會再叫他一聲大伯。
可我那時太年輕,看不懂人心,更看不懂那被歲月磨礪得粗糙的親情。
我只看到他霸占了我的地,卻沒看到他轉過身時,那微微佝僂的背影里藏著的沉重。
那時候的我,滿腦子都是怎么爭一口氣,怎么讓他后悔。
卻不知道,命運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著那個特殊的日子來揭曉答案。
而那個答案,將會徹底顛覆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02
日子就像那山溝里的小溪,雖然流得慢,但從不停歇。
轉眼間,冬去春來,大伯那邊的工程也緊鑼密鼓地干開了。
那個年代,農村蓋個二層小樓可不是件容易事。
得先把地基打得深,還得用鋼筋混凝土澆筑。
大伯似乎下了血本,用的全是上好的紅磚和水泥。
每天天剛蒙蒙亮,隔壁就會傳來工人們吆喝的聲音,還有攪拌機轟隆隆的動靜。
那聲音就像是在向我示威,提醒著我那塊被霸占的土地。
我在縣城的建筑隊找了個小工的活兒,每天給人提灰桶、搬磚頭。
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掙個二三十塊錢。
每次收工回家,我都要經過大伯的工地。
那是一條必經之路,也是我的恥辱之路。
房子一天天長高,腳手架搭得比我家的煙囪還高。
紅彤彤的磚墻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和大伯那張總是板著的黑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伯母翠霞是個熱心腸的人,以前經常偷偷塞給我兩個雞蛋。
可自從動工以后,她看見我也有些訕訕的,眼神里總是帶著躲閃。
我知道,她是在為大伯做的事感到愧疚。
但我不需要這種愧疚,我覺得那是憐憫,是施舍。
有一天中午,我回家吃飯。
剛走到胡同口,就看見一堆沙子堆在了路中間,把本來就不寬的路堵了一大半。
那沙子是大伯家蓋房用的,顯然是卸車的時候沒注意,漫出來了。
我心里那股無名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我推著破自行車,本來就累得腿軟,這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欺人太甚!”
我咬著牙罵了一句,把自行車往墻邊一靠,抬腿就朝那沙堆狠狠踢了一腳。
這一腳我是用了全力的,想把心里的怨氣都發泄出來。
沙子飛濺,揚起了一陣灰塵。
“干啥呢!干啥呢!”
一聲暴喝從腳手架上傳來。
我抬頭一看,大伯正站在二樓的架子上,手里拿著一把瓦刀,怒目圓睜地瞪著我。
他順著梯子蹭蹭幾下就滑了下來,動作利索得不像個五十多歲的人。
他幾步沖到我面前,帶起一陣風。
“你個混小子,拿沙子撒什么氣?”
大伯的臉黑得像鍋底,胸口劇烈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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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脖子一梗:“你把路都堵死了,還不讓人走了?這路是你家開的?”
“這路堵了你不會繞著走?非得踢這一腳?”
大伯的聲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響。
“我憑啥繞著走?你占了我的地,現在連路都要占,你想把我們娘倆逼死是不是?”
我大聲吼著,把積壓了幾個月的委屈都喊了出來。
大伯愣了一下,眼里的怒火似乎閃爍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臉,舉起手似乎想打我。
我嚇得本能地一縮脖子,閉上了眼睛。
但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終沒有落下來。
這時候,我突然覺得腳心一陣鉆心的疼。
低頭一看,原來那沙堆里藏著一根帶釘子的廢木條。
我剛才那一腳踢得太狠,釘子直接扎穿了我的解放鞋,扎進了肉里。
鮮血瞬間染紅了鞋面。
“哎呀!流血了!”
旁邊看熱鬧的一個嬸子驚叫起來。
大伯低頭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剛才那股兇神惡煞的勁兒一下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慌亂。
他扔下手里的瓦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快!坐下!讓我看看!”
他的聲音竟然有些發顫。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忍著劇痛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你管!假惺惺!”
我咬著牙,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
大伯的手僵在半空中,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微微顫抖著。
“春喜,那沙子里有釘子……我是怕你踢到才……”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么,但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根本聽不進去,只覺得他在貓哭耗子。
“你巴不得我踢死才好吧!這樣這宅基地就徹底歸你了!”
我惡毒地說出了這句話。
大伯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和痛苦。
那種眼神,讓我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彎下腰,用手在那堆沙子里扒拉起來。
他把那些藏在沙子里的碎木條、爛磚頭,一塊一塊地撿出來,扔到一邊。
他的背影顯得那么蒼老,那么孤單。
我沒再理他,一瘸一拐地推著自行車回了家。
母親看到我的腳受了傷,心疼得直掉眼淚,一邊給我包扎一邊數落我不該跟大伯頂嘴。
我聽得心煩意亂,把頭蒙在被子里不想說話。
從那以后,我對大伯的恨意更深了。
我覺得他就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表面上裝好人,背地里卻不干人事。
房子終于封頂了。
那天,大伯家放了整整一萬響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紅色的碎屑鋪滿了整條胡同。
我看著那棟拔地而起的小洋樓,心里五味雜陳。
那房子真漂亮啊。
紅磚紅瓦,亮堂的玻璃窗,氣派的大鐵門。
在當時我們那個窮村子里,這就跟皇宮似的。
可那房子越漂亮,我就越覺得刺眼。
因為它的一半,是建立在我家的宅基地上的。
那是我的恥辱碑。
房子蓋好后,大伯并沒有馬上搬進去。
他開始張羅著搞裝修,又是刮大白,又是鋪地板磚。
村里人都說,劉長庚這是發了橫財了,要把這房子搞成村里的一景。
我也聽人議論,說大伯為了蓋這房子,把家里的幾頭老母豬都賣了,還借了不少外債。
我心里冷笑:活該!為了面子活受罪!
轉眼到了秋天,房子徹底收拾利索了。
大伯選了個黃道吉日,準備辦一場盛大的喬遷喜宴。
也被叫做“暖房”。
請帖發遍了全村,連隔壁村的親戚都請了。
那幾天,大伯家門口車水馬龍,送禮的人絡繹不絕。
只有我們家,冷冷清清,門可羅雀。
那張大紅的請帖,是大伯母趁我不在家的時候送來的。
母親拿著請帖,手都在哆嗦。
“春喜啊,去吧。畢竟是你大伯,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母親勸我。
我一把奪過請帖,想把它撕了。
可看著上面那燙金的“喜”字,我又下不去手。
那畢竟是劉家的喜事,我爹要是活著,肯定也會高興吧?
不,爹要是活著,肯定會被大伯氣死!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把請帖扔在桌子上,氣呼呼地說。
母親嘆了口氣,默默地去翻箱倒柜。
她找出了一件多年前爹穿過的中山裝,那是家里最體面的一件衣服了。
她把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
“春喜,娘求你了。這可能是你大伯這輩子最大的事了。咱不能讓人看笑話,說咱劉家沒人了。”
母親說著,眼淚又要掉下來。
看著母親那卑微懇求的樣子,我的心軟了。
我知道,母親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就是“家和”。
為了母親,我忍了。
到了正日子那天,大伯家院子里搭起了彩棚,擺了整整十桌酒席。
大喇叭里放著喜慶的嗩吶曲《百鳥朝鳳》。
廚師在門口架起了大鍋,煎炒烹炸,香味飄滿了半個村子。
那是紅燒肉的味道,是炸丸子的味道,是富裕日子的味道。
我和母親穿著那身半新不舊的衣服,像兩個局外人一樣,走進了那個熱鬧喧囂的院子。
我低著頭,不敢看周圍人的眼光。
我覺得每個人的笑容里都藏著嘲諷。
我覺得每個人都在說:看,那就是那個連宅基地都守不住的窩囊廢。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進了肉里。
我告訴自己:吃完這頓飯就走,以后老死不相往來。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頓飯,卻成了我人生的轉折點。
03
酒席上人聲鼎沸,猜拳行令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和母親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上。
同桌的都是些村里的孤寡老人,或者是平時不太受待見的人。
這位置安排得真是“講究”,恰好避開了主桌的風光,像是不愿意讓我們給這喜慶的日子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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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冷哼一聲,埋頭只顧吃菜。
那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可嚼在嘴里卻如同嚼蠟。
母親更是一筷子也沒動,只是端著茶碗,眼神局促地四處張望。
大伯劉長庚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雖然有些不合身,袖子稍微長了點,但顯得格外精神。
他胸前別著一朵紅綢花,臉上泛著酒后的紅光。
他在人群中穿梭,接受著眾人的敬酒和恭維。
“長庚叔,這房子蓋得真氣派啊!咱們村頭一份!”
“是啊長庚,以后享福咯!”
大伯笑著應承,大嗓門震得嗡嗡響。
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樣子,我心里的酸楚一陣陣往上涌。
那是用我家的地換來的風光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原本以為這頓飯就要這么平淡無奇地吃完了。
我也做好了隨時起身走人的準備。
就在這時,大伯突然推開了身邊敬酒的人,搖搖晃晃地站到了院子中央。
原本喧鬧的院子,因為他的舉動,慢慢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以為他要發表什么感言,或者是要顯擺一下他的新家當。
大伯清了清嗓子,那雙喝得通紅的眼睛,越過重重人影,一下子鎖定了角落里的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種眼神很復雜,有嚴厲,有期待,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全場人的目光也順著大伯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了我們這個角落。
我頓時覺得如坐針氈,臉上火辣辣的。
他要干什么?
是要當眾羞辱我嗎?
還是要借著酒勁,把當年的舊賬再翻出來數落一番?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擺出一副防御的姿態。
母親更是緊張得抓住了我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大伯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我們走來。
因為喝多了酒,他的腳步有些踉蹌,甚至在跨過一道門檻時還差點絆倒。
但他沒有停,直勾勾地沖著我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路。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大伯走到了我們桌前,雙手撐著桌沿,呼吸粗重。
近距離看,我才發現他老了很多。
那張曾經像鐵板一樣硬朗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鬢角的頭發已經全白了。
一股濃烈的煙草味混合著白酒味撲面而來。
我抬起頭,毫不示弱地盯著他。
“大伯,有事?”我冷冷地問。
大伯沒有說話。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手伸進了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內兜里。
他的手有些顫抖,摸索了好一會兒。
全村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劉長庚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終于,他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串嶄新的黃銅鑰匙。
上面還系著一根鮮紅的紅繩,在這個灰撲撲的秋日午后,顯得格外耀眼。
“啪”的一聲。
大伯把那串沉甸甸的鑰匙,重重地拍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盤子碟子都跳了一下。
“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