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空調嘶嘶地送著冷風。
謝鐵柱的嗓門把吊燈都震得微微晃動,他指著林海明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
“讓你兒子在全校師生面前鞠躬道歉!”
“這事兒沒得商量!”
林海明沒有接話。他向前走了兩步,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伸出手,輕輕撫過謝鐵柱小臂上露出的那片青色紋身。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擦過皮膚時,謝鐵柱的手臂抖了一下。
林海明抬起眼,聲音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黑哥,幾年沒見,膽大了不少啊。”
謝鐵柱臉上的橫肉僵住了。
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那張油亮的臉上褪去,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站在旁邊的謝俊宇還梗著脖子,不明白父親怎么了。
班主任程曼玉攥緊了會議記錄本,紙張在她手里皺成一團。
林海明的手還停在謝鐵柱的手臂上,像在確認什么早已淡忘的印記。
空調還在響,但空氣已經不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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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林海明把車停進單位車庫時,看了一眼后視鏡。
鏡子里的人穿著淺灰色夾克,頭發理得短而整齊,眼角有幾道很深的紋路。
他解開安全帶,動作有些慢。左肋下方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像有人用指節在那個位置輕輕敲了一下。
是老傷了。
轉業到地方局這半年,他很少穿制服。夾克衫、休閑褲、皮鞋擦得干凈但不亮,混在上下班的人流里,看不出曾經在刑警隊待過二十年。
辦公室里窗明幾凈,文件整整齊齊摞在桌上。
副局長的工作大多是開會、批文、協調。沒有凌晨三點的緊急集合,沒有追捕時粗重的呼吸聲,也沒有審訊室里那種緊繃的沉默。
同事對他客氣,帶著點疏遠。
都知道他是從公安系統過來的,但沒人多問。他也不想提。
下午五點,準時下班。
路上有點堵,紅燈一個接一個。林海明握著方向盤,目光掃過街景。便利店門口蹲著個抽煙的年輕人,穿寬大T恤,頭發染成黃色。
他多看了一眼。
不是職業習慣,更像是一種殘留的本能——觀察,判斷,歸類。
到家時六點十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客廳里沒開燈,黃昏的光從陽臺滲進來,把家具的輪廓描成灰藍色。
“曉飛?”
沒有回應。
林海明放下公文包,換了拖鞋。廚房里冷鍋冷灶,冰箱上貼著一張便條:“爸,學校有活動,晚點回。飯在微波爐里,熱一下就能吃。”
字跡工整,是林曉飛的。
林海明揭開微波爐的蓋子,里面是一盤青椒肉絲和米飯,菜擺得很整齊,肉絲切得均勻。十五歲的孩子,已經會做這些了。
他熱了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
咀嚼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很響。
七點半,門外傳來鑰匙聲。
林曉飛推門進來,書包斜挎在肩上。他看到父親坐在客廳,腳步頓了一下。
“爸,你吃過了?”
“吃了。”林海明放下報紙,“你們學校什么活動弄到這么晚?”
“籃球訓練。”林曉飛低著頭換鞋,“新學期要打比賽。”
“吃過飯了嗎?”
“在學校食堂吃了。”
林曉飛往自己房間走,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T恤袖子往下滑了一截。
林海明看見他右手小臂外側有一片淡淡的青紫色。
“手怎么了?”
林曉飛迅速把袖子拉下來。
“打球撞的,沒事。”
他鉆進房間,門輕輕關上了。
林海明在客廳又坐了一會兒。報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個也沒看進去。
浴室傳來水聲,是曉飛在洗澡。
二十分鐘后,水聲停了。林曉飛穿著睡衣出來,頭發還濕著,毛巾搭在脖子上。
“爸,我去睡了。”
“早點休息。”
“嗯。”
房門再次關上。這次傳來鎖舌扣上的輕響。
林海明起身,走到陽臺。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遠處樓房的窗戶亮著零零星星的光。
他點了根煙,沒抽,夾在指間看著它慢慢燃。
煙灰積了一小截,顫抖著掉下去。
風一吹,散了。
02
第二天早晨,林曉飛起得很早。
林海明在廚房煎雞蛋時,聽見兒子在衛生間洗漱的聲音。水流開得很小,刷牙的動作也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但其實林海明早就醒了。
多年刑警生涯養成的習慣,每天清晨五點準時睜開眼睛,再也睡不著。
“爸,我走了。”
林曉飛背著書包出現在廚房門口。他校服穿得整齊,拉鏈拉到領口,袖子規規矩矩地遮住手腕。
“吃了早飯再走。”
“來不及了,早上要掃除。”
林曉飛從餐桌上抓了個面包,匆匆換鞋出門。
防盜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海明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坐下慢慢吃。蛋黃煎得有點老,邊緣焦脆,是他喜歡的口感。
但他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八點半到單位,上午有個部門協調會。林海明坐在會議室后排,聽著各科室匯報工作進度,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林曉飛的家長嗎?我是他的班主任,程曼玉。”
林海明站起身,對主持會議的副局長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退出會議室。
走廊里安靜許多。
“程老師你好,我是林海明。”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語速有點快。
“林先生,不好意思打擾您工作。是關于曉飛的一些情況……想跟您溝通一下。您看什么時候方便,能不能來學校一趟?”
林海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
“曉飛出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程曼玉的語氣有些猶豫,“就是和同學之間有點小摩擦。但我覺得最好還是和家長當面聊一聊。”
“他受傷了嗎?”
“啊?沒有沒有,就是……情緒可能不太穩定。”
林海明沉默了幾秒。
“今天下午我有時間。”
“那太好了。三點半您看可以嗎?我在高一教師辦公室等您。”
“好。”
掛斷電話,林海明沒有立刻回會議室。他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臺。
程曼玉說話時有個習慣——每當要說到關鍵處,她會不自覺地停頓,深吸一口氣,再繼續。
那種停頓不是思考,是緊張。
她在緊張什么?
會議室的門開了,有人探出頭來:“林局,輪到咱們科室匯報了。”
“來了。”
林海明把手機放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夾克下擺。
推開會議室門時,他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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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點二十,林海明把車停在學校對面的路邊。
他提前到了。
校門口拉著鐵藝大門,門柱上掛著“市第一中學”的牌匾。正是上課時間,校園里很安靜,偶爾能聽見某個教室傳來齊聲朗讀的聲音。
門衛室里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找誰?”
“高一三班班主任程老師。”
“登記一下。”
林海明在訪客登記本上寫下姓名、事由、時間。字跡工整,筆鋒有些硬。
門衛看了一眼,拉開旁邊的小門。
“教師辦公室在主樓三層,上去右轉。”
“謝謝。”
校園比他想象的要大。主樓是棟五層的舊建筑,墻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里面的紅磚。樓前栽著幾棵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
樓梯是水泥的,臺階邊緣被磨得光滑。
林海明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
三樓右轉,第一個門掛著“高一教師辦公室”的牌子。門虛掩著,能聽見里面有人說話。
他敲了敲門。
“請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坐著四五位老師。靠窗的位子上,一個年輕女老師抬起頭。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穿米色針織衫,戴一副細邊眼鏡。看到林海明時,她立刻站起來。
“您是林曉飛的父親吧?我是程曼玉。”
“你好。”
林海明和她握了手。她的手很涼,手心有汗。
“我們出去聊吧,這里不太方便。”程曼玉拿起一個文件夾,領著他往走廊盡頭走。
那里有個小會議室,平時用來接待家長。
房間不大,一張長方形會議桌,幾把椅子。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葉子蔫蔫的。
程曼玉關上門,示意林海明坐下。
“林先生,很抱歉占用您的時間。”她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放在文件夾上,“主要是關于曉飛和班里一位同學的事。”
“您說。”
“另一位同學叫謝俊宇。”程曼玉翻開文件夾,里面是幾張空白紙,她只是做做樣子,“最近幾周,他們之間有些……不愉快。”
“具體是什么事?”
“一開始是口角,后來發展到推搡。”程曼玉推了推眼鏡,“前天下午體育課,他們在器材室發生了爭執,謝俊宇把曉飛推倒了,手臂撞在柜子上。”
林海明想起那片青紫色的淤痕。
“老師當時在場嗎?”
“不在。”程曼玉的聲音低了些,“是其他同學告訴我的。我問過曉飛,他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謝俊宇怎么說?”
“他說是曉飛先動手。”程曼玉嘆了口氣,“但沒有目擊證人能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器材室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
林海明看著程曼玉。
她的眼神在躲閃,手指不停地摩挲文件夾的邊緣。
“程老師,”他開口,聲音很平,“你是不是還有什么沒告訴我?”
程曼玉咬了咬嘴唇。
“謝俊宇的父親……來學校找過教導主任。”她說得很慢,“他說曉飛性格孤僻,不合群,可能對同學有攻擊傾向。要求學校嚴肅處理。”
“教導主任怎么說?”
“傅主任的意思是,希望雙方家長能坐下來談談,把誤會解開。”程曼玉抬起頭,“但我覺得……事情可能沒那么簡單。”
“怎么說?”
“謝俊宇在班里很……強勢。”她斟酌著用詞,“他的朋友很多,曉飛幾乎不和他們來往。有幾次小組作業,沒人愿意和曉飛一組。”
林海明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很安靜,能聽見走廊盡頭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曉飛最近狀態怎么樣?”他問。
“上課經常走神,作業完成得也不如以前認真。”程曼玉頓了頓,“我找他談過兩次,他什么也不肯說。所以我才想聯系您,看看家里是不是……”
“家里沒事。”林海明打斷她。
又是一陣沉默。
“林先生,我的建議是,您回去和曉飛好好聊聊。”程曼玉說,“如果真是同學之間的矛盾,早點解開對大家都好。如果需要學校出面協調,我可以安排。”
“謝俊宇的父親,你見過嗎?”
“見過一次。”程曼玉點頭,“上周他來接孩子,在校門口和傅主任說話。穿得很……體面,開一輛黑色轎車。”
“他手臂上是不是有紋身?”
問題來得突然,程曼玉愣了一下。
“紋身?我沒注意……不過他挽著袖子,小臂上好像確實有圖案。”她回憶著,“青色的,具體是什么沒看清。”
林海明點點頭,站起身。
“謝謝程老師,我回去問問曉飛。”
“那個……”程曼玉也站起來,“林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謝俊宇的父親……說話語氣比較強硬。”她聲音壓得很低,“如果你們要見面,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林海明看著她。
這個年輕的女老師眼睛里有關切,也有無奈。她知道自己處理不了這種事,但又放不下責任。
“我知道了。”
他拉開門,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下課鈴還沒響。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明晃晃的光斑。
林海明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腳步聲還是很穩,不快不慢。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04
林曉飛那天回家比平時早。
林海明在廚房做飯,聽見開門聲,探出頭看了一眼。兒子低著頭換鞋,書包重重地扔在鞋柜旁。
“回來了?”
“洗洗手,飯馬上好。”
林曉飛沒應聲,徑直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林海明關了火,把菜盛出來。青椒炒肉、西紅柿雞蛋、紫菜湯,都是曉飛愛吃的。
他擺好碗筷,走到曉飛房門口。
敲門。
“曉飛,吃飯了。”
里面沒聲音。
還是沒回應。
林海明握住門把手,往下按——鎖了。
他回到餐桌旁坐下,等。墻上的鐘表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被放大。
十分鐘后,房門開了。
林曉飛走出來,眼睛有點紅,像是擦過。他在林海明對面坐下,拿起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飯。
“今天程老師找我了。”林海明說。
林曉飛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說什么了?”
“說你和一個叫謝俊宇的同學有矛盾。”
林曉飛低頭吃飯,不說話。
“手臂上的傷,是他推的嗎?”
“我自己摔的。”
“器材室只有你們兩個人?”
“……嗯。”
林海明放下筷子。
“曉飛,看著我說。”
林曉飛抬起頭,眼睛又紅了。他咬著嘴唇,下巴在微微發抖。
“爸,你別管了。”聲音帶著哭腔,“我沒事,真的。”
“什么叫沒事?”
“就是……就是你別去學校,別找老師,別找他家長。”林曉飛語速很快,“過段時間就好了,真的。”
“為什么?”
“因為……”林曉飛說不下去了,眼淚掉進飯碗里。
林海明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曉飛沒接,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
“他爸很厲害。”他終于開口,聲音啞了,“謝俊宇說的,他爸認識很多人,什么事都能擺平。上次有個學生得罪他,第二天那個學生的爸爸就丟了工作。”
“你信?”
“我們班所有人都信。”林曉飛抬起頭,“謝俊宇穿的衣服都是名牌,手機最新款,他爸每次來學校開的車都不一樣。老師也不敢說他。”
“程老師不是找你談了嗎?”
“那是因為……”林曉飛又低下頭,“因為她剛來,還不知道。”
林海明看著兒子。
曉飛的臉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但眼神里有了不該有的東西——恐懼,還有認命。
“他還對你做了什么?”
“沒什么。”林曉飛搖頭,“就是……有時候把我的作業本扔了,體育課不傳球給我,在走廊里撞我肩膀。都是小事。”
“你為什么不告訴老師?”
“告訴過。”曉飛苦笑,“程老師找過他,他道歉了,特別誠懇。第二天我的自行車胎就被扎了。”
林海明握緊了筷子。
“他爸手臂上有紋身,對嗎?”
曉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老師說的。”
“嗯,很大一片。”曉飛比劃了一下,“從手腕到胳膊肘,青色的,好像是條龍。謝俊宇說那是他爸年輕時混江湖的標志,現在雖然做生意了,但誰都不敢惹。”
“你見過?”
“見過一次,他來學校接謝俊宇,挽著袖子。”曉飛聲音又低了,“那紋身……挺嚇人的。”
林海明沒再問。
父子倆沉默地吃完飯。曉飛要收拾碗筷,林海明讓他回房間寫作業。
廚房里水聲嘩嘩,林海明站在水池前,碗洗了三遍。
他擦干手,走到曉飛房間門口。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曉飛趴在書桌上,像是在寫作業,但筆尖停在紙上,半天沒動。
書包扔在床邊,拉鏈開著,幾本書滑出來一半。
林海明走過去,想把書塞回去。
手指碰到書包夾層時,他頓住了。
夾層里有個硬物,長方形的,用校服外套裹著。
他看了眼曉飛——兒子還趴著,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哭了。
林海明輕輕抽出那團校服,展開。
里面是一把未開封的美工刀。
塑料外殼,透明刀片槽,刀刃還裹著藍色的保護紙。超市里賣三塊錢一把,學生用來裁紙的那種。
他握著刀,站了很久。
書桌上的臺燈光線昏黃,照亮曉飛弓起的背。十五歲的孩子,肩膀還很單薄。
林海明把刀重新裹好,放回書包夾層。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客廳沒開燈,他坐在沙發上,在黑暗里點了一根煙。
火星在指尖明明滅滅。
抽到第三口時,左肋的舊傷又開始疼。這次疼得厲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撕扯。
林海明掐滅煙,靠在沙發背上。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那片青色的紋身。
龍的圖案。
不,不是龍。
他記得那個紋身——蛇纏劍,劍尖滴血。很多年前流行過,混社會的人喜歡紋,說是能辟邪,也能嚇人。
紋那個圖案的人,他認識幾個。
其中一個,綽號叫“黑哥”。
林海明睜開眼,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他找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備注是“老趙”。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機扔回茶幾,起身去了陽臺。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冷水。
樓下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輛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林海明撐著欄桿,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招牌。
一根煙燒完了,他都沒抽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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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周五。
林海明請了半天假,沒去單位。他給程曼玉發了條短信,說想約謝俊宇的家長見面。
程曼玉回復得很快:“傅主任說安排在下午兩點,學校小會議室。”
“林先生,傅主任的意思是以調解為主,您看……”
“我知道。”
中午林曉飛沒回家吃飯。學校周五下午通常有社團活動,他說要和同學一起準備下周的板報。
林海明自己煮了碗面條,吃得很快。
一點半,他出門。
開車到學校只用十分鐘,但他繞了路,在附近轉了一圈。
學校周邊有幾片老舊小區,也有新建的高層住宅。沿街商鋪琳瑯滿目,五金店、小吃店、文具店,還有兩家網吧。
他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看見對面商場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奔馳。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綠燈亮,林海明踩下油門。
到學校時剛好兩點差五分。門衛認得他,直接放行了。
小會議室在主樓一層,走廊盡頭。門關著,里面已經有人說話的聲音。
林海明敲了敲門。
推門進去,房間里坐著四個人。
程曼玉站起來:“林先生,您來了。”
她旁邊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胖,禿頂,戴金邊眼鏡——應該就是教導主任傅濤。
桌子對面,一個少年翹著二郎腿玩手機。他穿的不是校服,而是某潮牌的連帽衛衣,腳上是限量款球鞋。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瞟了林海明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很普通的少年長相,但眼神里有種刻意裝出來的傲慢。
他旁邊坐著的中年男人,就是謝鐵柱。
謝鐵柱站起來時,林海明看清了他的樣子。
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脖子短粗,肩膀寬厚。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布料挺括,領子立著。手腕上戴一塊金屬表鏈的手表,表盤很大。
“林先生是吧?”謝鐵柱伸出手,笑容很熱情,但沒到眼睛里,“謝鐵柱,俊宇的爸爸。”
林海明和他握了手。
手掌厚實,有力,虎口有繭。
“坐坐坐,別站著。”傅濤招呼道,聲音圓滑,“今天請兩位來,主要是想溝通一下孩子之間的小誤會。都是同學,說開了就好了。”
林海明在程曼玉旁邊坐下。
謝鐵柱坐回位子,身體往后靠,手臂搭在椅背上。POLO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的皮膚上,青色的紋身若隱若現。
程曼玉清了清嗓子。
“傅主任,我先說一下情況。上周二體育課,林曉飛和謝俊宇在器材室發生爭執,林曉飛手臂受傷。根據雙方的說法——”
“程老師,”謝鐵柱打斷她,臉上還掛著笑,“事情很簡單。我們家俊宇說了,是林曉飛先動的手。小孩子嘛,打打鬧鬧正常,但動手就不對了。”
他轉向林海明。
“林先生,我聽傅主任說,您是在機關工作?那更應該明白,孩子的教育要從小抓起。不能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就欺負同學,對吧?”
林海明看著他。
“你兒子是這么說的?”
“當然。”謝鐵柱拍了拍旁邊謝俊宇的肩膀,“我兒子從來不撒謊。”
謝俊宇抬起頭,撇了撇嘴。
“我就是推了他一下,誰知道他那么不經推,自己撞柜子上了。”
“俊宇!”傅濤皺眉,“怎么說話的。”
“我說的是事實啊。”謝俊宇把手機放下,“爸,你是沒看見,他當時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我。這種人心理有問題,指不定哪天就——”
“夠了。”林海明開口。
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
謝俊宇閉上嘴,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林海明的目光落在謝鐵柱臉上。
“謝先生,你只聽你兒子的一面之詞,就認定是我兒子先動的手?”
“不然呢?”謝鐵柱笑容淡了些,“我兒子從小誠實,他說什么我信什么。倒是你們家孩子,程老師說他性格孤僻,不愛和同學交流。這種孩子容易有極端想法,林先生,你得重視啊。”
程曼玉想說話,傅濤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
“這樣吧,”傅濤打圓場,“兩個孩子都有不對的地方。俊宇不該推人,曉飛呢,也該學會和同學好好相處。我看就互相道個歉,這事翻篇,行不行?”
“我不同意。”謝鐵柱坐直身體,“傅主任,不是我不給您面子。但這件事性質不一樣,是校園暴力。如果我兒子沒躲開,受傷的就是他。”
他看向林海明,眼神冷下來。
“林先生,今天既然坐在這里了,我就把話說明白。我要你兒子在全校師生面前,公開向我兒子道歉。”
程曼玉倒吸一口涼氣。
“謝先生,這……這沒必要吧?孩子之間的小摩擦,何必鬧這么大?”
“小摩擦?”謝鐵柱提高音量,“程老師,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兒子,你還會說是小摩擦嗎?”
“可是——”
“沒有可是。”謝鐵柱擺手,“我兒子不能白受委屈。公開道歉,恢復名譽,這是底線。”
傅濤擦了擦額頭的汗。
“謝先生,您消消氣。公開道歉影響太大,對兩個孩子都不好。要不這樣,讓曉飛在班里道個歉,行嗎?”
“不行。”謝鐵柱斬釘截鐵,“必須全校。”
會議室里陷入僵局。
空調開得很足,但程曼玉手心全是汗。她看向林海明,希望他能說點什么。
林海明一直沒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謝鐵柱,目光從對方的臉,移到脖子,再到手臂。
紋身露出的部分更多了。
蛇身盤繞,鱗片細密,劍柄處有一顆猙獰的骷髏頭。
很粗糙的工藝,是十幾年前街邊小店的手藝。紋這種圖案的人,要么是真心相信它能帶來威懾力,要么是腦子不好。
或者兩者都有。
謝鐵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林先生,你什么意思?給個話。”
林海明站起身。
他繞過桌子,走到謝鐵柱身邊。
謝俊宇警惕地抬頭,傅濤也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謝鐵柱皺起眉:“你——”
話沒說完,林海明伸出手,手指輕輕撫過謝鐵柱小臂上的紋身。
指尖碰到皮膚時,謝鐵柱的手臂抖了一下。
林海明的動作很慢,像在確認紋路的走向,又像在回憶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看著謝鐵柱。
聲音平靜,沒什么情緒,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黑哥,幾年沒見,膽大了不少啊。”
06
謝鐵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的嘴唇張了張,沒發出聲音。眼睛死死盯著林海明,瞳孔縮成了針尖。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空調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刺耳。
程曼玉茫然地看著兩人,傅濤也僵在椅子上。謝俊宇察覺到不對勁,放下手機。
“爸,他叫你什么?”
謝鐵柱沒理兒子。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手臂從林海明指尖抽回,袖子下意識地往下拉,蓋住了紋身。
“你……”他喉嚨滾動,“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