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e id="ffb66"></cite><cite id="ffb66"><track id="ffb66"></track></cite>
      <legend id="ffb66"><li id="ffb66"></li></legend>
      色婷婷久,激情色播,久久久无码专区,亚洲中文字幕av,国产成人A片,av无码免费,精品久久国产,99视频精品3

      1984年火車上,我給蒙面犯人遞了瓣橘子,下車后他撞了我一下

      分享至

      那件事發生在一九八四年的火車上。

      我對面坐著個男人,雙手被銬在一起,頭上罩著黑布。

      警察靠窗打著盹,車廂里混雜著煙味、汗味和橘子皮的氣息。

      漫長的沉默里,我剝開一個橘子。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拿起一瓣,輕輕遞到那蒙面男人的嘴邊。

      隔著粗糙的黑布,他遲疑了一下,微微低下頭,接住了。

      警察猛地驚醒,瞪了我一眼。

      我沒敢再看他們。

      到站時人潮洶涌,下車時,那個戴手銬的男人踉蹌著,肩膀重重地撞了我的帆布包。

      回到學校,夜深人靜。

      我整理東西,手指摸到帆布包夾層里一個硬硬的、不該存在的東西。



      01

      寒假最后一天,晚飯吃得格外悶。

      母親低頭數著米粒,父親一言不發,手里的饅頭捏了又捏,半天沒送進嘴里。

      窗外的北風刮得電線嗚嗚作響,像誰在哭。

      “爸,”我放下筷子,聲音有點干,“馮炎彬那事,真沒別的辦法了?”

      父親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廠里有廠里的規矩。”

      “可他是我表哥,”我聲音大了點,“媽就這么一個外甥。臨時工也行啊,有個正經事做,省得他整天……”

      “整天什么?”父親打斷我,語氣硬邦邦的,“游手好閑?那是你該說的話?”

      我噎住了。母親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老魏,”母親聲音柔柔的,“孩子也是好心。炎彬那孩子,本性不壞,就是沒人拉他一把。你看他爸走得早……”

      “拉?”父親把筷子“啪”一聲擱在碗上,“我拉過!上次偷廠里廢鐵出去賣,誰去保衛科把他領回來的?我的臉都丟盡了!”

      屋子里靜下來,只有爐子上的水壺發出細微的嘶鳴。

      我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表哥馮炎彬比我大五歲,早就不上學了,工作換了好幾個,沒一個干長。舅媽哭天抹淚地來找過母親好幾次,母親心軟,每次都應承下來去求父親。

      父親是廠里的技術骨干,臉皮薄,最怕求人。可為了母親,還是硬著頭皮找過幾次車間主任。

      結果都不太好。

      “這次不一樣,”我努力讓聲音平靜些,“表哥說他真想改。媽托人給介紹的對象,人家嫌他沒穩定工作。”

      父親沒說話,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點佝僂。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肩膀那里磨得亮亮的。

      “鋼鐵廠不是收容所。”他對著窗戶說,聲音悶悶的,“多少人削尖腦袋想進來。他馮炎彬憑什么?”

      “憑他是你外甥。”母親輕聲說。

      父親肩膀動了一下,沒回頭。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傳來父母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時高時低。

      母親好像在哭。

      我心里堵得慌。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車回省城的醫學院,這本該是個帶著期盼的夜晚。

      可家里這股沉沉的氣壓,讓我喘不上來氣。

      表哥馮炎彬那張總是掛著無所謂笑容的臉浮現在眼前。我記得小時候,他會帶我去河邊摸魚,把捉到的蜻蜓用細線拴了給我玩。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他父親,我舅舅因病去世后吧。舅媽改嫁去了外地,他就開始在各家親戚間輾轉,眼神里多了些飄忽不定的東西。

      父親似乎一直不太喜歡他,不只是因為他惹事。

      有一次父親喝醉了,含混地嘟囔過一句:“那小子,眼神跟他爹一樣,不踏實。”

      當時我沒聽懂。

      現在想來,父親對表哥的抵觸,或許有更深的原因。只是那原因藏在父親緊鎖的眉頭和深夜的嘆息里,我看不真切。

      天快亮時,我才迷糊了一會兒。

      母親早早起來給我煮了面條,臥了兩個荷包蛋。父親已經出門了,說是去廠里有點事。

      “你爸他就是嘴硬,”母親把筷子遞給我,眼圈還有點紅,“他心里記掛著呢。路上小心,到了學校就寫信。”

      我點點頭,埋頭吃面。

      面條很燙,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

      離家時,父親還沒回來。我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滿了母親硬給帶上的吃食:煮雞蛋、炸丸子、自家做的臘腸。

      還有一小袋橘子,黃澄澄的,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走到巷子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家門緊閉著,像父親沉默的嘴。

      風更冷了,我縮了縮脖子,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

      02

      火車站永遠是人擠人。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巨蟲,趴在鐵軌上吞吐著黑煙和人群。哨聲、喊叫聲、哭聲、廣播里刺耳的電流聲混成一片。

      我攥緊了車票,跟著人流往前挪。

      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里面母親塞的東西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擠上車廂,混合著煙味、汗味、食物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差點讓我吐出來。

      過道里站滿了人,行李塞得滿滿當當。我側著身子,一點點往自己的座位蹭。

      “勞駕,讓一讓……借過,謝謝……”

      擠出一身汗,終于找到靠窗的座位。我松了口氣,把包卸下來抱在懷里,癱坐下來。

      對座還沒人。

      我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站臺。送行的人揮著手,車廂里有人把身子探出窗戶大聲喊話。

      火車“哐當”一聲,緩緩開動了。

      站臺向后滑去,城市低矮的輪廓漸漸模糊,然后是冬日里灰蒙蒙的田野,光禿禿的樹干飛快地向后掠過。

      我收回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圍。

      斜對面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孩子哭鬧不止,她疲憊地搖晃著,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旁邊是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正專注地看著一本厚厚的書。

      過道對面,幾個男人湊在一起打撲克,吆五喝六,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車廂頂部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攪動著渾濁的空氣,卻帶不來多少清涼。

      坐了一會兒,困意上來。我調整了一下姿勢,打算瞇一會兒。

      就在這時,旁邊的座位有人坐下了。

      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警服,帽子摘下來拿在手里。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眼窩深陷,嘴角抿得很緊。

      他坐下后,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車廂,目光銳利,像鷹一樣。

      然后他微微側身,對著過道方向,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側,那里鼓鼓囊囊的。

      我收回目光,心里莫名緊了緊。把懷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牢了些。

      火車駛入一個隧道,車廂里瞬間暗下來,只有幾盞昏黃的小燈亮著。輪軌撞擊的聲響在密閉空間里被放大,震耳欲聾。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

      我聞到警察身上淡淡的煙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類似鐵銹的氣息。

      隧道很長,黑暗持續了足足有一兩分鐘。

      當光明重新涌進來時,我眨了眨被刺痛的眼睛。

      然后,我看清了站在過道里、警察正在等的“人”。

      我的呼吸頓住了。



      03

      那是個男人,很高,背卻微微駝著。

      他雙手放在身前,被一副明晃晃的手銬鎖著。這還不是最扎眼的——他頭上罩著一個黑色的布套,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開了洞。

      布套很厚,粗糙的紋理清晰可見。透過眼洞,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車廂里瞬間安靜了不少。

      打撲克的人停了手,抽煙的人忘了彈煙灰,抱孩子的女人下意識地把孩子摟緊了些。看書的眼鏡中年男人抬起頭,鏡片后的目光閃了閃,又迅速低下頭,把書頁翻得嘩啦響。

      警察站起身,用很低但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進去,靠窗坐。”

      蒙面男人遲緩地移動腳步。他的腿好像有點不便,動作僵硬。手銬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咔啦,咔啦”。

      他在我對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警察緊跟著坐在他旁邊,也就是我正對面的位子。警察的身體有意無意地擋在蒙面男人和過道之間,形成一個半封閉的空間。

      他摘下帽子,放在小桌板上,又掃視了一圈車廂。

      這次,那些好奇的、探尋的、甚至帶著點畏懼的目光,紛紛避開了。

      竊竊私語聲像水下的氣泡,窸窸窣窣地冒出來。

      “犯人吧?”

      “瞧著嚇人……”

      “犯了啥事?還得蒙著頭?”

      警察仿佛沒聽見,他從隨身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后擰緊,放回包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終鎖著身旁的蒙面男人。

      我僵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包的帶子。

      我的目光無法控制地飄向對面那個蒙面的男人。

      他坐下后,就再沒動過。頭微微低著,罩著黑布的臉朝向窗外,可我知道他看不見——布套沒有對著窗戶開洞。

      他的肩膀很寬,裹在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里。棉襖袖口磨得發毛,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線頭。

      他的手擱在并攏的膝蓋上。

      那是一雙很大、骨節分明的手。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邊緣不齊,像是自己隨便剪的。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舊傷痕,顏色發暗。

      手腕被手銬的金屬圈勒著,皮膚有些發紅。

      他就那么安靜地坐著,與周圍嘈雜擁擠的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座孤島,被沉默的海水包圍。

      警察忽然轉過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但里面有種不容侵犯的警覺。

      我像被燙到一樣,立刻移開視線,扭頭看向窗外。

      心跳得厲害。

      田野已經不見了,火車正沿著一段荒蕪的山坡行駛。枯黃的草莖在風中抖動,遠處有零星的、低矮的墳頭。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

      我開始后悔選了這么一趟白天的車。如果買夜車票,上車就睡,也許就不會碰上這么令人不安的場面。

      時間過得很慢。

      警察不再看我,他似乎也放松了一絲警惕,頭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但他交疊的手沒有松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蒙面男人依舊一動不動。

      只有火車行進時單調的“哐當”聲,和車廂里壓抑的嗡嗡聲。

      我悄悄從帆布包側袋里摸出母親給我帶的水壺,小口抿著已經涼掉的白開水。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緩解了心里的燥悶。

      但我總覺得,有一道目光,穿過粗糙的黑布,落在我的身上。

      冰冷,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04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十分鐘。

      沒有多少人上下,月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鐵路工作人員裹著厚大衣匆匆走過。

      冷風從打開的車門灌進來,車廂里響起一片抱怨聲和咳嗽聲。

      警察睜開了眼,坐直身體,看了一眼身旁的蒙面男人。男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仿佛凍住了一般。

      車門關上,火車重新啟動。

      賣東西的小推車來了。“香煙瓜子礦泉水,啤酒飲料八寶粥——”

      警察擺擺手,示意不要。小販識趣地推車過去了。

      我肚子有點餓,但不敢從包里拿吃的。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雖然我知道警察又閉上了眼,蒙面男人也一直沒動。

      我只好繼續看著窗外。

      景色越來越荒涼,進入了山區。隧道一個接一個,車廂里忽明忽暗。

      在這種規律的搖晃和明暗交替中,倦意再次襲來。我靠著窗玻璃,眼皮開始打架。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一陣小孩尖銳的哭鬧聲把我驚醒。

      斜對面那個孩子又哭了,年輕母親怎么哄都哄不住,急得額頭冒汗。周圍的人投來煩躁的目光。

      警察也被吵醒了,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噪音來源,沒說什么,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的眼皮耷拉著,腦袋一點一點,顯然困極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那個蒙面男人。

      他還是那個姿勢,頭微低,雙手放在膝上。但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點不同。

      他的手指,在極其輕微地顫抖。

      不是冷的顫抖,更像是一種疲憊到極致,或者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引發的神經性顫動。非常細微,不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而且,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抵著粗糙的勞動布褲子。

      我順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他棉襖的袖口往上縮了一點,露出手腕上方一小截皮膚。那里,手銬金屬圈的邊緣,皮膚已經磨破了,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漬,干涸了,黏在袖口的毛衣線上。

      我的呼吸滯了滯。

      我是學醫的,對人體和傷痛有本能的敏感。那種破皮滲血的狀況,加上長時間固定的姿勢,一定很不舒服。

      警察似乎又睡沉了,頭歪向一邊,發出輕微的鼾聲。

      車廂里,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抽抽噎噎的嗚咽。打撲克的人大概也累了,收了牌,開始東倒西歪地打盹。看書的眼鏡中年男人也抱著書睡著了。

      各種鼾聲、磨牙聲、夢囈聲交織在一起。

      只有我和對面這個蒙面男人,似乎還清醒著。

      他的顫抖好像明顯了一點。

      我忽然想起帆布包里那袋橘子。母親說路上吃,解渴,還能壓壓暈車。

      鬼使神差地,我把手伸進包里,摸索著,碰到了那些冰涼光滑的果皮。

      我拿出一個橘子,黃澄澄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小團暖光。

      剝開橘皮,“嗤”地一聲輕響,清新的、帶著微酸的香氣立刻彌散開來。這香氣在渾濁的車廂空氣里,顯得格外鮮明。

      我掰下一瓣,送進自己嘴里。

      汁水在口腔里爆開,酸甜可口,瞬間驅散了一些疲憊和不安。

      我又掰下一瓣。

      動作停了下來。

      我看著手里那瓣晶瑩的橘肉,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個蒙面男人。

      他干裂的、起了一點白皮的嘴唇,在黑色布套的開口處,微微抿著。

      他的喉結,極其輕微地滑動了一下。



      05

      那瓣橘子在我指尖,涼涼的,沾著一點濕潤的汁液。

      我的心跳得很亂,像揣了只受驚的兔子。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別多事,那是犯人,有警察看著。你遞過去算什么?惹麻煩。

      另一個聲音弱弱的:就是一瓣橘子,他看起來……很渴。

      警察的鼾聲均勻地響著,頭歪得更厲害了,幾乎靠在了蒙面男人的肩膀上。但他的手,依然下意識地搭在腰間。

      蒙面男人的手指又顫了一下。這次,我清楚地看到,他抵著褲子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喉結滾動的幅度大了些。

      車廂晃蕩了一下,橘子瓣在我手里差點掉下去。我趕緊攥住。

      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進入肺里,稍微冷靜了一點。

      我只是個學生,二十一歲,沒見過什么世面。最大的勇氣可能都用在了報考醫學院、面對解剖標本的時候。

      可現在,我要做的這件事,比那些更需要勇氣。

      我慢慢抬起手,手臂橫過狹窄的小桌板。

      動作很輕,很慢,生怕驚動了什么。

      指尖捏著那瓣橘子,懸在半空,離蒙面男人被黑布罩著的嘴,還有十幾公分的距離。

      他好像察覺到了。

      一直低垂的頭,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點點。黑布上的眼洞轉向我這邊。里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感覺到目光的落點。

      落在我的手上,落在那瓣橘子上。

      時間仿佛凝滯了。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周圍嘈雜的聲浪,都退得很遠。

      我的手臂開始發酸,細微地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他動了。

      被銬在一起的雙手,極其艱難地,嘗試抬起一點。但手銬限制了他的動作,手臂抬到一半就卡住了,金屬鏈子繃直,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放棄了抬手,只是把頭,又向前湊了湊。

      距離縮短了。

      我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氣味,棉襖久未清洗的霉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類似鐵銹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我的指尖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那粗糙的黑布。

      橘子瓣的尖端,輕輕觸到了布套開口的邊緣,碰到了他的下唇。

      干裂的,起皮的嘴唇。

      他停頓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張開嘴,含住了那瓣橘子。

      動作很輕,很小心,沒有碰到我的手指。

      橘子瓣消失在黑布的洞口后面。他含住了,沒有立刻吃,就那么含著。黑布微微動了一下,應該是他的臉頰在用力。

      然后,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我捕捉到了。

      我猛地收回手,胳膊撞在小桌板邊緣,生疼。我把手縮回來,藏在桌子下面,手指蜷縮起來,指尖還殘留著橘子冰涼的觸感和一絲濕潤。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對面。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剛才那一幕:干裂的嘴唇,小心含住橘子的動作,還有那微不可察的點頭。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感謝?還是別的什么?

      幾秒鐘后,我聽到了極其細微的咀嚼聲。很輕,很慢,湮沒在車廂的噪音里,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吃掉了那瓣橘子。

      警察就在這時,動了一下。

      鼾聲停了,他喉嚨里咕噥了一聲,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瞬間清醒,目光如電,掃向身旁的蒙面男人。

      男人已經恢復了原來的姿勢,頭微低,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只有黑布罩著的下頜部位,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后歸于平靜。

      警察又銳利地看向我。

      我僵直地坐著,眼睛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審視和疑惑。

      然后,他坐直身體,揉了揉太陽穴,從口袋里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快到了。”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邊的人說。

      聲音干澀沙啞。

      蒙面男人沒有任何反應。

      警察拿起軍用水壺,又喝了一大口水。這次,他擰好蓋子后,沒有把水壺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指節用力地握著。

      他的睡意似乎完全消失了,眼神重新變得警惕而清醒,不時掃視車廂和身旁的人。

      我暗暗松了口氣,但后背已經驚出了一層細汗。

      偷偷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對面。

      蒙面男人依舊如同泥塑木雕。只是,他原本緊緊并攏的膝蓋,似乎極其松馳地分開了一毫米都不到的距離。

      擱在上面的、戴著手銬的雙手,手指也不再蜷曲得那么用力,微微舒展了些。

      那瓣橘子,好像給了他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力氣。

      火車開始減速,廣播里傳來播音員帶著雜音的通知,前方即將到達一個大站,停車十二分鐘。

      車廂里騷動起來,人們開始收拾行李,活動僵硬的四肢,準備下車或者換乘。

      警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吧”的輕響。他彎腰從座位底下拿出一個不大的、看起來也很舊的旅行袋。

      “起來。”他對蒙面男人說,聲音不高,但帶著命令。

      蒙面男人緩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長時間保持坐姿,他的腿好像更僵了,晃了一下。

      警察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動作不算輕柔。

      “走了。”

      警察拎著旅行袋,另一只手緊緊抓著蒙面男人的上臂,帶著他朝車廂連接處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狹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個身影上,好奇的,畏懼的,躲閃的。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前一后,淹沒在擁擠的人流里。

      手銬偶爾反射一點昏暗的光。

      然后,看不見了。

      06

      火車停穩,巨大的蒸汽噴發聲和更加洶涌的上下車人潮讓我回過神來。

      我也該下車了。這就是我旅程的終點,省城。

      我背上帆布包,沉甸甸的,跟著人群慢慢往車門挪。腦子里亂糟糟的,還想著剛才那一幕,那瓣橘子,那微不可察的點頭。

      站臺上冷風呼嘯,比車廂里冷得多。我打了個寒顫,把棉衣領子豎起來。

      人真多,黑壓壓的一片。接人的,送人的,挑著擔子的小販,大聲吆喝著的旅館拉客者。

      我小心地護著自己的包,低著頭,順著人流往出站口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幾米,前方似乎發生了什么小小的擁堵,人群停滯了一下,接著響起幾聲不滿的抱怨和呵斥。

      “看著點路!”

      “擠什么擠!”

      我踮起腳,想看看前面怎么回事。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我看到了那抹深藍色警服的一角。

      是那個警察。他正用力拉著一個人,往站臺另一邊相對人少的地方走。被他拉著的人腳步踉蹌,正是那個蒙面男人。

      他們好像正要穿過人流,去往另一個方向。

      就在這時,一個扛著巨大行李卷的民工莽撞地從側面擠過來,嘴里嚷嚷著“讓讓!讓讓!”,行李卷差點掃到旁邊的人。

      人群一陣騷動,本能地躲避。

      警察也被擠得往旁邊一歪,抓著蒙面男人胳膊的手松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蒙面男人,仿佛是被身后涌動的人潮推了一把,又像是自己腳下絆到了什么,整個人猛地向前一個趔趄。

      他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對著我這邊。

      事情發生得太快。

      我只覺得一個高大的陰影帶著一股冷風撞了過來,肩膀被重重地一磕,力道很大,撞得我向旁邊倒去,幸好被身后的人擋住。

      同時,我斜挎在身側的帆布包,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是那個蒙面男人的肩膀,或者胳膊,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我的帆布包上。

      撞擊的力道透過厚厚的帆布和里面的東西,傳遞到我的肋骨,一陣悶痛。

      我“啊”地低呼了一聲。

      蒙面男人已經穩住了身體,他甚至還微微側了一下頭,黑布罩著的臉似乎朝我的方向轉了一下。

      但只是一剎那。

      警察已經像鷹一樣撲了過來,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幾乎是用拽的將他拉了回去,力道大得讓男人又踉蹌了一下。

      “老實點!”警察低吼,聲音里帶著怒氣和不加掩飾的警惕。他的手緊緊扣著男人的胳膊,指節泛白。

      警察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一絲極快的疑惑,最后歸于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沒事吧?”他問,語氣沒什么溫度。

      我捂著被撞疼的肩膀和肋骨,搖了搖頭,聲音有點發緊:“沒、沒事。”

      警察沒再說什么,拽著蒙面男人,迅速分開人群,朝著站臺另一頭的通道走去。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雜亂的人流和立柱后面。

      我站在原地,心臟還在咚咚直跳。

      肩膀和肋骨的疼痛慢慢清晰起來。我揉了揉,低頭看了看我的帆布包。

      深綠色的帆布表面,靠近側面的位置,有一小塊明顯的灰黑色痕跡,像是蹭到了什么臟東西。可能是那個男人棉襖上的塵土。

      我用手拍了拍,灰塵撲簌簌落下。

      包看起來完好無損,帶子也沒斷。

      周圍的人群繼續流動,仿佛剛才那小小的碰撞只是一粒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很快消散。

      冷風吹在臉上,我徹底清醒過來。

      抬手看了看表,時間不早了,還得擠公交車回學校。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攏了攏,夾緊,繼續朝出站口走去。

      走了幾步,我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站臺那頭。

      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鐵路工人在走動,遠處有火車鳴笛。

      那兩個人,已經徹底不見了。

      就像從未出現過。

      只有肩膀上隱約的痛感,和帆布包上那塊沒拍干凈的灰印,提醒著我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包括那瓣橘子,和那個突如其來的撞擊。



      07

      換了兩趟公交車,顛簸了近一個小時,我才回到醫學院。

      天色已經暗下來,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寒霧里顯得朦朦朧朧。

      熟悉的蘇式教學樓沉默地矗立著,窗戶大多黑著,還沒到正式開學的時候,只有零星幾個房間亮著燈。

      宿舍樓里也冷清,長長的走廊回蕩著我一個人的腳步聲。

      掏出鑰匙打開寢室門,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塵味和寒氣撲面而來。我摸索著拉亮燈,十五瓦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這間小小的屋子。

      四張上下鋪,靠墻放著兩張舊書桌。我的鋪位在靠窗的下鋪。

      放下沉重的帆布包,我長長舒了口氣。一路的緊張、擁擠、寒冷,還有火車上那令人不安的插曲,此刻都被這熟悉的、冰冷的安靜暫時隔絕在外。

      肚子咕咕叫起來。我打開包,拿出母親塞的煮雞蛋和涼掉的包子,就著水壺里剩下的涼水,簡單吃了點。

      吃完東西,身上有了點暖意。我開始收拾行李。

      把衣服拿出來,該掛的掛,該疊的疊。課本和筆記本放到書桌上。母親給帶的臘腸、炸丸子用網兜裝好,掛在窗戶外面凍著。

      帆布包漸漸癟了下去。

      我把包倒過來,抖了抖,想把里面的碎屑倒干凈。

      “嗒”一聲輕響,好像有什么小東西掉在了水泥地上,滾到了床底下。

      我蹲下身,伸手去床底下摸。

      摸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橘子核或餅干渣,而是一個小小的、硬硬的、用細麻繩捆著的油紙包。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油紙包不大,比我的手掌還小一圈,捆扎得很仔細,麻繩打了死結。油紙是深褐色的,看起來很舊,邊緣有些磨損起毛。

      這不是我的東西。

      我從不記得自己有這樣一個油紙包。母親也不會把東西這樣包著塞給我。

      我捏著它,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桌前,在燈光下仔細看。

      油紙包入手有點沉,里面好像不止一層紙。捏起來硬硬的,有棱角,不像是食物。

      哪里來的?

      我仔細回想。一路上,這個帆布包幾乎沒離開過我身邊。在火車上,我一直抱在懷里或者壓在背后。下車時背在肩上,擠公交車時也緊緊摟著。

      唯一可能出問題的時刻……

      就是站臺上,被那個蒙面男人撞到的那一下。

      撞擊的悶響,肩膀的疼痛,帆布包上那塊灰印……

      我的手指收緊,油紙包粗糙的表面摩擦著指腹。

      難道……

      一個荒唐又令人心悸的念頭冒出來。不不不,不可能。他只是個被押解的犯人,戴著蒙面布,被警察緊緊看著。他怎么可能……

      可是,那瓣橘子。他微微的點頭。警察打盹時他手指的顫抖。下車時那個精準的、力道不小的“意外”撞擊。

      還有此刻,手里這個來歷不明的、硬硬的油紙包。

      所有的細節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串了起來。

      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椎爬上來,讓我打了個冷戰。

      我看著那個油紙包,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像一塊沉默的、帶著不祥預感的黑色礁石。

      解開它,里面會是什么?

      猶豫了很久。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最終,好奇心,或者說一種模糊的預感,壓過了恐懼。

      我找到一把小剪刀,小心地剪斷了麻繩。

      油紙包得很緊,一層,又一層。我一層一層地剝開,動作很慢,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發抖。

      剝到第三層,里面的東西露出了輪廓。

      不是錢,不是紙條,也不是什么違禁品。

      是幾張疊起來的、邊緣不規則的紙片,像是從什么地方撕下來的。紙片泛黃,很脆,上面好像有字。

      還有一個小小的、扁平的、金屬質的東西,用另一小片油紙單獨包著。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