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靜雯確診那天,是我五十八年人生里最冷的一天。
冷氣從醫院白色的墻壁滲出來,鉆進骨頭縫。
我和女婿彭康裕翻遍所有銀行卡,湊出的數字離那個天文費用,還差一大截。
我猛然想起老曹,想起他堅持了三十年的那筆定期存款。
每個月一千,雷打不動。
三十年,該是多少錢?
那是我最后的指望,是能拽住女兒生命的稻草。
老曹翻出他那個磨掉了顏色的帆布文件袋,手指有些抖。
我們去了銀行,在貴賓室。
客戶經理敲鍵盤的聲音很輕,老曹輸入密碼時,指關節繃得發白。
屏幕亮了。
我撲過去看。
然后,我和老曹像兩尊突然被抽掉骨頭的泥塑,僵在了那里。
徹骨的寒意,比醫院更甚,一瞬間淹沒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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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從旅行社回來,我手里攥著幾本彩色的宣傳冊,胸口像揣著一團火。
推開家門,老曹正坐在陽臺那張舊藤椅上看報,老花鏡滑到鼻尖。
夕陽給他花白的頭發鑲了道毛茸茸的金邊。
“老曹,快來看!”
我踢掉皮鞋,光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把冊子攤在茶幾上。
“你瞧這云南,大理洱海,麗江古城。還有這條線,走川西,看雪山草原。”
我手指點著圖片上湛藍的天和濃郁的綠,聲音不自覺地揚高。
“老張他們兩口子上周就報團去了海南,回來說可舒坦了。咱也挑一條,月底就出發。”
老曹的報紙窸窣響了一下。
他慢騰騰地折起報紙,摘掉眼鏡,走到茶幾邊,目光在那一片絢爛上掃過。
“多少錢?”他問,聲音像沉在井底。
“不貴!這條昆大麗,十二天,包吃住交通,一個人也就八千多。咱倆……”
“家里沒這個閑錢。”
他的話截斷我的興頭,像塊硬石頭硌在喉嚨里。
“怎么就沒閑錢了?”我那股火苗蹭地竄起來,“我退休金每月四千多,你也有五千。靜雯早就成家了,不用我們操心。除了吃喝,哪有什么大開銷?”
老曹轉身往廚房走,拿起燒水壺接水。
背影沉默,帶著他慣有的、讓我惱火的固執。
“曹成功,你說話!”我跟進廚房,狹小的空間讓我的聲音顯得更沖。
水壺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背對著我,看著窗外逐漸暗下去的天色。
“錢有別的用處。”他說。
“又是你那筆定期!”我一下子全明白了,胸口堵得發慌,“每個月一千,一千!存了三十年!那筆錢到底要用來干什么?下崽嗎?還是你準備帶進棺材里?”
水燒開了,尖銳的哨音撕破寂靜。
老曹關掉火,蒸汽氤氳,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反正,現在不能動。”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現在不動什么時候動?等我倆老得走不動了,躺在床上看存折上的數字傻樂?”我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三十年也磨合不掉的委屈和憤怒。
“旅游不是必需品。”
“那什么是必需品?活著就為了吃飯喘氣,看著錢在銀行發霉?”
他不接話了。
這種沉默的對抗最讓我無力。
我抓起茶幾上的宣傳冊,彩頁上笑容燦爛的游客刺得我眼睛發酸。
“行,曹成功,你就抱著你的存折過吧。”
我把冊子摔在沙發上,轉身回了臥室,用力關上門。
門合上的悶響之后,是外面一片死寂。
我知道他還在廚房,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
三十年,每個月,雷打不動的一千塊。
那是橫亙在我們婚姻里的一條河,我趟不過去,也看不見對岸有什么。
02
周末,靜雯和彭康裕回來吃飯。
屋里頓時熱鬧起來,有了活氣。
靜雯系著圍裙在廚房幫我打下手,女婿陪著老曹在客廳下象棋。
油鍋嗶剝作響,辣椒的香氣竄出來。
“媽,你又和爸吵架了?”靜雯一邊剝蒜,一邊小聲問我。
她眉眼溫柔,隨了老曹的輪廓,性子卻像我多些。
“還能為什么。”我把切好的肉片滑進鍋里,“你爸那個榆木疙瘩,死腦筋。我想著退休了,趁腿腳還利索,出去走走看看。他倒好,一句‘沒閑錢’就把我打發了。”
靜雯嘆了口氣,沒說話。
“我就納了悶了,那筆錢他到底想干什么?問也不說,跟個悶葫蘆似的。”
“爸可能就是覺得……手里有存款,心里踏實。”靜雯輕聲勸,“老一輩都這樣。”
“踏實?我看是固執!”鍋鏟磕在鍋沿,哐當一聲。
吃飯的時候,我臉上還殘留著點沒散凈的火氣。
彭康裕是個有眼力見的,挑著單位里的趣事說,逗得靜雯直笑。
老曹默默吃著飯,偶爾給女婿遞個話頭,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面前的飯碗里。
話題不知怎么,轉到了彭康裕一個同事身上。
“唉,老王真不容易,”彭康裕搖搖頭,“他父親年前查出癌癥,手術、靶向藥,醫保報銷完,自己還得掏好幾十萬。家底一下子就掏空了,現在到處借錢。”
飯桌上靜了一瞬。
我夾菜的筷子停住,下意識瞥了老曹一眼。
他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所以說啊,”我放下筷子,話沖著彭康裕說,眼睛卻看著老曹,“這錢該花的時候就得花,該用的時候就得用。死攢著,萬一真遇上事兒,像老王他爸這樣,抓瞎不?”
老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爸也是為家里考慮,”靜雯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臉上堆起笑,“有備無患嘛。來,康裕,嘗嘗這個魚,爸一早去市場買的,可新鮮了。”
彭康裕連忙附和。
老曹咽下那口菜,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一下。
“嗯,有備無患。”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后,他又恢復了那副沉默吃飯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我的錯覺。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玻璃上映出一室燈火和圍坐的四人。
暖黃的燈光下,女兒女婿的笑臉,滿桌的菜肴,本該是圓滿的。
可我心里那根刺,因為老王家的故事,因為老曹那句輕飄飄的“有備無患”,扎得更深了。
那筆看不見、摸不著、動不了的錢,像一片巨大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這個溫暖的夜晚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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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和老曹的冷戰持續了幾天。
家里靜得只剩下掛鐘的嘀嗒聲,和他翻報紙的窸窣聲。
我不再提旅游的事,他也絕口不提存款。
但我們都知道,那條河還在那兒,無聲奔流。
下午,陽光很好。
我決定徹底收拾一下儲藏室。
那是個朝北的小房間,不足五平米,堆滿了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舊物。
灰塵在從氣窗射進來的光柱里飛舞。
我戴上口罩和舊帽子,開始搬挪那些笨重的紙箱。
大多是靜雯小時候的玩具、課本,我和老曹早年的工作筆記,一些過時的衣物。
在一個印著“牡丹”圖案的棕色皮箱最底層,壓著一個硬殼的舊筆記本,和幾張顏色暗淡的紙。
我抽出來,拂去上面的灰。
是幾張很早期的銀行存單,紙質脆硬,邊緣有些泛黃卷曲。
其中一張,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一個春天。
存入金額:一千元整。
存期:三年。
下面存款人簽名那里,是熟悉的、一筆一劃略顯拘謹的字跡:曹成功。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在灰塵彌漫的光柱里怔住了。
這就是起點。
每月一千元定期存款的起點。
存單背后似乎有字。
我翻過來。
果然,在背面空白處,有一行用藍色鋼筆寫下的字,墨水早已褪成暗淡的灰藍色。
“第一期。為了不忘。”
日期,正是存單正面的存入日。
為了不忘?
不忘什么?
我心跳莫名快了幾下,像是無意間窺見了別人日記的一角。
那個日期,我努力回想。
三十年前,老曹三十歲,我二十八。靜雯還沒出生。
那時我們在做什么?
好像是他單位里一批老職工房改,我們可以用很低的價格買下現在住的這套小兩居。
錢不夠,兩家父母湊了大部分,我們自己把工作幾年攢的一點積蓄全填了進去,還向同事借了些。
搬進新房那天,他喝了點酒,眼睛很亮,對我說:“玉蘭,以后會好的。”
那段時間,經濟上捉襟見肘,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
可就是在那樣的時候,他開始了這每月一千的存款?
還寫上“為了不忘”?
我盯著那四個褪色的字,試圖從中讀出點什么。
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生活的艱難?還是不要忘記某個承諾?
老曹的影子在客廳被拉長,他似乎是起身去倒水了。
我趕緊把存單塞回筆記本,連同其他幾張泛黃的紙,一起夾好,將筆記本原樣放回皮箱底層。
把皮箱推回角落時,我的手心有些汗濕。
儲藏室的門關上,隔斷了那束光柱和飛舞的塵埃。
客廳里,老曹正端著水杯站在窗前,望著樓下。
背影依舊沉默。
可那行褪色的字,卻像一粒突然落入靜水的石子,在我心里漾開一圈圈模糊而不安的漣漪。
那個被我抱怨了半生的固執行為,似乎從一開始,就藏著一段我完全不知曉的緣由。
它不是為了“有備無患”那么簡單。
它關聯著一個需要被記住的“什么”。
那會是什么呢?
04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電話響了。
是老曹接的。
“嗯,靜雯啊……還好,都還好……你媽在做飯。”
他把無線電話拿到廚房門口,遞給我,口型比劃著“女兒”。
我擦了擦手,接過電話,臉上不自覺帶了笑。
“雯雯,吃飯沒?”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才傳來靜雯的聲音:“媽,正要做呢。”
她的聲音有點飄,不如往常清亮,帶著一種刻意放輕松的疲憊。
“怎么了?聲音聽著沒勁,加班累著了?”我心頭微緊。
“沒,就是……前段時間單位體檢,報告出來了。”她頓了頓,吸了口氣,“有個指標……不太好。醫生建議我再去做個專項復查。”
我手里握著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灶臺上。
“指標不好?什么指標?哪不好?”我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老曹原本在客廳,聽到動靜,走了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媽,你別急,可能就是個小問題,復查一下就清楚了。”靜雯在那邊趕緊說,語氣里帶著安撫,“很多人體檢都有箭頭,復查又沒事的。”
“哪個指標?你告訴媽。”
“……CA125,有點高。媽,真的先別慌,我預約了下周的號,去大醫院好好查查。”
我雖不懂醫,但偶爾看養生節目,也模糊知道這個指標和女性某些疾病相關。
心一下子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透不過氣。
“下周什么時候?媽陪你一起去。”
“不用,媽,康裕陪我去就行。你們來了,我反而有壓力。等結果出來再說,好嗎?”
我聽著她強作鎮定的聲音,知道她主意已定。
“那……行。一定去好醫院,找好醫生。錢不夠跟媽說,啊?千萬別大意。”
“知道,媽。你和爸注意身體,別擔心我。”
又說了幾句,那邊彭康裕似乎在叫她,電話便掛斷了。
忙音傳來,我還捏著聽筒,呆呆地站著。
老曹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電話,放回座機。
“靜雯怎么了?”他問,眉頭已經蹙了起來,在眉心擰出深深的刻痕。
“體檢……有個指標偏高,要復查。”我機械地回答,腦子里亂糟糟的,CA125那幾個字母和后面的向上箭頭在眼前晃。
“嚴重嗎?”
“不知道……她說很多人沒事。”我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說服他,重復著女兒的話,“復查了就清楚了。”
老曹沒再問。
他走到陽臺,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他已經戒煙很多年了。
橘紅色的火星在他指間明滅,青灰色的煙霧升起來,很快被風吹散。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望著遠處樓宇間狹窄的天空,背影僵硬。
我沒了做飯的心思,灶臺上的火還開著,鍋里半熟的菜滋滋作響。
我關掉火,廚房里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抽油煙機低沉的余音。
一種說不清的、冰冷的預感,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我想起老王家的故事,想起那筆“有備無患”的存款。
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老曹抽完那支煙,把煙蒂在陽臺欄桿上按滅,仔細丟進一個空鐵罐里。
他走回屋,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藏著我看不懂的沉重。
“先別自己嚇自己。”他說,聲音有些干啞。
然后,他轉身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墻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儲藏室里那張泛黃存單上的字,又浮現在眼前。
“為了不忘。”
要記住的,難道會是某種不好的預感,或是早已窺見的命運伏筆嗎?
這個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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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周的時間,像在刀尖上熬。
我和老曹誰都沒再提旅游,也沒提存款。
家里氣氛壓抑,電話鈴一響,兩人都會驚一下。
老曹的話更少了,常常對著電視發呆,新聞結束了也不知道換臺。
我則心神不寧,打碎了兩個碗。
終于等到靜雯復查的日子。
從早上起,我就坐立不安。老曹表面上看著報紙,但那一頁報紙,整整一上午都沒翻動。
下午三點多,電話響了。
不是靜雯,是女婿彭康裕打來的。
他的聲音隔著電波,也能聽出強壓著的顫抖和慌亂。
“媽……結果,結果出來了。不太好……醫生說是……卵巢癌,中期。需要馬上住院,準備手術,后續還要化療……”
后面的話,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在聽,模糊而扭曲。
手機從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老曹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帶倒了旁邊的水杯,玻璃碎裂,水漬蜿蜒。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看著我。
“靜雯……癌?”他的聲音破碎不堪。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硬地點頭。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癱倒在地板上,渾身發抖。
老曹踉蹌著走過來,想扶我,手也在抖。
我們兩個年近花甲的人,像兩個無助的孩子,在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前,抖成一團。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找回一點力氣。
“錢……”我抓住老曹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手術,化療……要很多很多錢……”
老曹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他掙開我的手,幾乎是撲向臥室。
我跟進去。
看著他抖得厲害的手,打開衣柜最上層的隔板,拖出那個磨掉了色的帆布文件袋。
他坐在地上,把袋子里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
幾張不同銀行的存折,幾張銀行卡,一些零散的定期存單。
他翻開那本常用的工資本,余額不多。
又拿起其他存折,都是這些年零零碎碎存的,加起來不過七八萬。
這距離我們即將面臨的醫療費,無疑是杯水車薪。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幾張時間最近的定期存單上。
每月一千,自動轉存。
最新的幾張,金額累積得稍多一些。
但所有這些流動的、非定期的錢,加上我們手頭能立刻拿出來的,遠遠不夠。
老曹的手不再抖了,變成一種僵直的、用力的狀態。
他死死盯著那些代表“定期”的紙張,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我。
眼睛里布滿紅絲,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下定決心的空洞。
“還有……還有那筆。”他聲音嘶啞,“三十年的……那張主卡。”
那是他堅守了三十年,不許任何人碰的堡壘。
現在,女兒的性命,懸在打開這座堡壘的鑰匙上。
06
靜雯很快住進了市里最好的腫瘤醫院。
我和彭康裕開始了一場與金錢的瘋狂賽跑。
彭康裕拿出他們小家庭所有的積蓄,又向親戚朋友開口借錢。
他白天上班,晚上來守夜,眼窩迅速凹陷下去。
我則清點了家里所有值錢又不急用的東西,金飾、老伴早年買的一個小小玉墜、我那臺還算新的單反相機……
能聯系上的舊同事、遠房親戚,電話打了個遍。
開口借錢是剜心的事,但為了女兒,臉面一文不值。
回應有暖的,有涼的,也有無奈的。
湊來的錢一筆筆打進卡里,數字增長的速度,遠遠追不上醫院催款單的速度。
手術方案定了,費用清單出來,第一筆就要三十萬。
這還不算后續。
我和彭康裕湊的錢,加上家里能動用的所有,還差一大截。
老曹一直在跑醫院手續,聯系醫生,沉默地做著一切。
但他那份沉默里,壓著越來越沉重的東西。
那天下午,在醫院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醫生剛找彭康裕談完話。
女婿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
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放下手,眼睛通紅。
“媽,錢……還差不少。我爸媽那邊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還是……”
他說不下去。
我看著這個一直努力扛著的年輕人,心里像刀絞一樣。
“別急,還有辦法。”我說。
我轉身,走向走廊盡頭。
老曹站在那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我走到他身邊。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讓人頭暈。
“老曹。”我叫他。
他緩緩轉過頭,眼神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我臉上。
“那筆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緊繃,“三十年的定期,該取出來了。”
我沒有用商量的語氣,這是通知,是最后通牒。
老曹的瞳孔縮了一下,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那是靜雯的救命錢!”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帶上哽咽和尖銳,“現在不動,什么時候動?等她……”
我說不下去,別過頭,用力眨掉眼眶里的酸熱。
走廊里寂靜無聲,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的儀器滴答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敲打在我的神經上。
老曹終于動了一下。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僵硬,仿佛脖頸的關節已經銹死。
“明天……我去銀行。”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樣。
他說完,沒再看我,也沒看窗外,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穿了好幾年、邊緣有些開膠的舊皮鞋。
背影佝僂著,在慘白的燈光和濃郁的消毒水氣味里,沉甸甸地往下墜。
那不是去取一筆豐厚的積蓄應有的姿態。
那更像是一個走向刑場的人。
我心里那點因為找到“解決辦法”而勉強支撐的力氣,忽然間泄了大半。
一絲冰冷的不安,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我想起儲藏室存單背后那行字。
明天,那扇緊閉了三十年的門,就要打開了。
里面鎖著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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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老曹起得很早。
他換上了那件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淺灰色襯衫,洗得發白,熨燙得平整。
頭發也仔細梳過,用水抿了抿翹起的發梢。
但這番刻意的整理,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緊繃和蒼老。
我們沒說話,沉默地吃完早飯。
他拿起那個帆布文件袋,仔細檢查了里面的東西——身份證,那些定期存單的主卡,還有幾張輔助的憑證。
然后,我們出門,打車去了那家銀行的總行。
那是本市最早的一家國有銀行,建筑老舊,但氣派尚在。
大廳里人不多,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腳步踏上去有空曠的回音。
老曹走到柜臺,低聲對工作人員說了幾句,出示了卡片和身份證。
柜臺里的女孩看了看電腦,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我們,拿起內線電話說了幾句。
“請二位到貴賓室稍等,我們經理馬上過來。”
貴賓室在二樓,鋪著厚地毯,隔音很好,一下子隔絕了樓下的所有聲響。
真皮沙發寬大柔軟,茶幾上擺著綠植和糖果。
我們并排坐下,誰也沒去碰那杯熱氣裊裊的茶。
空調開得很足,我卻覺得手腳冰涼。
老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雙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眼睛盯著對面墻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畫,目光卻沒有焦點。
很快,一個穿著合體西裝、約莫四十多歲的男經理敲門進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
“曹先生,您好。我是客戶經理姓李。請問今天辦理什么業務?”
老曹像是被驚醒,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打開文件袋,手指有些笨拙地抽出那張最主要的銀行卡,和厚厚一疊不同時期、但都關聯著這個主賬戶的定期轉存憑證。
他的指尖在那些紙張上劃過,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眷戀的顫抖。
“取錢。”他說,聲音干澀,“全部。活期的,定期的,都取出來。今天就要。”
李經理接過卡和憑證,點點頭:“大額取現需要預約,不過您是我們的長期客戶,我可以幫您申請特批。請稍等。”
他坐到電腦前,開始操作。
鍵盤的敲擊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尖上。
老曹報出密碼時,數字是一個一個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僵硬而斷續。
李經理輸入完畢,敲下回車。
屏幕亮著,正對著我們。
我忍不住微微傾身,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即將顯示余額的區域。
心跳如擂鼓。
那應該是一個長長的、令人安心的數字。
三十年的積累,哪怕利率不算太高,本金加上利息,也應該是一筆可觀的、足以托住女兒生命的巨款。
屏幕閃爍了一下,數據加載出來。
我的眼睛急切地捕捉著那一行行信息。
然后,我臉上的血色,和身體里最后一點溫度,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活期余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