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動一下我就打爆你的頭?!?/strong>
冰冷的駁殼槍口死死頂在男人的太陽穴上,槍管上沾著的雪水順著皮膚滑落,冷得刺骨。
“給你三秒鐘,給我一個不扣扳機的理由?!?/strong>
軍官的手指已經壓下了擊錘,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咬合聲,那聲音在死寂的巷子里被無限放大。
“我不需要三秒。”
穿羊皮襖的男人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枯井,他甚至沒有眨眼,只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看透生死的目光盯著對方。
“我只需要一句話?!?/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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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44年的冬天,太行山脈仿佛被上帝遺棄了,連綿的大雪像厚重的裹尸布,將連綿起伏的群山封得嚴嚴實實。
根據地深處,隱藏在溶洞中的野戰(zhàn)醫(yī)院里,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
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腐肉發(fā)出的惡臭、陳舊血跡的鐵銹味,以及松木燃燒時嗆人的煙火氣混合在一起。
昏暗的油燈在寒風中搖曳,將墻壁上那些痛苦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游擊隊長陳鋒坐在一只翻倒的彈藥箱上,手里攥著一把只剩兩顆子彈的勃朗寧手槍,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三米外的那張簡易手術臺上。
政委趙剛躺在上面,臉色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灰敗,那是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的顏色。
大腿上的傷口已經腫得像發(fā)酵的面團,紫黑色的淤血順著紗布邊緣瘋狂蔓延,那是壞疽正在吞噬肌體的信號。
“這腿保不住了。”
穿著沾滿血污白大褂的老軍醫(yī)放下手里生銹的手術刀,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如果不截肢,毒氣攻心,這一百多斤就得交代在這兒?!?/p>
“不能截!”
陳鋒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下的彈藥箱,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老趙是做政工的,沒了腿他還怎么跑交通線?怎么帶隊伍?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老軍醫(yī)摘下破損的眼鏡,疲憊地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眶,長嘆了一口氣。
“隊長,我也想保,可是咱們手里除了鹽水和那點可憐的中草藥,什么都沒有?!?/p>
“要是有盤尼西林,哪怕只有兩支,我也能把閻王爺伸過來的手給剁回去?!?/p>
“可是現在,咱們連給傷口消毒的酒精都快斷了。”
角落里,年輕的女衛(wèi)生員小何正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陳鋒看著病床上那個曾經生龍活虎、現在卻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漢子,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三天前的那場伏擊戰(zhàn),趙剛為了掩護新兵撤退,被鬼子的擲彈筒破片削去了一大塊肉。
本以為只是皮外傷,誰知道這該死的冬天讓傷口感染得如此迅猛。
“我去縣城?!?/p>
陳鋒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冷靜,那種冷靜讓人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連小何的抽泣聲都戛然而止。
“隊長你瘋了!”
一排長張大彪像頭憤怒的公牛一樣沖進來,一把揪住了陳鋒的衣領。
“鬼子在太平洋戰(zhàn)場吃了敗仗,那個新來的聯隊長山本就是個瘋子,正愁沒地方撒氣!”
“平陽縣城現在就是個鐵桶,連只蒼蠅飛進去都得公母分流,你這個時候去就是送死!”
陳鋒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地抬起手,一根根掰開張大彪的手指。
他的動作并不快,但力量大得驚人,張大彪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
“老張,如果是你躺在那兒,老趙也會去的?!?/p>
只這一句話,就讓張大彪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紅了眼圈,頹然地松開了手。
陳鋒默默地走到墻角的磚縫前,摳出那塊松動的青磚。
里面是一個發(fā)黑的油紙包,包著三根沉甸甸的“小黃魚”,那是隊伍原本留著開春買種子的救命錢。
他又從貼身的襯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昨晚剛剛截獲并破譯出來的日軍內部電報。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卻也很驚悚:日軍聯合艦隊在萊特灣海戰(zhàn)中慘敗,航母編隊幾乎全軍覆沒。
這是一個絕密的情報,也是陳鋒手里唯一的底牌。
他脫下那身滿是硝煙味的舊軍裝,換上了一件從偽軍手里繳獲的羊皮襖,又往臉上抹了一層灶底灰。
瞬間,那個殺伐果斷的游擊隊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躲閃、滿臉風霜的皮貨商販。
“看好家?!?/p>
陳鋒把那把勃朗寧手槍插進后腰,用破舊的腰帶勒緊,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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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著灌進他的衣領,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在割著他的皮膚。
但他感覺不到冷,他的胸口像是有團火在燒,那團火的名字叫:活下去。
第二章
平陽縣城的城墻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蹲伏在荒原上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等待獵物。
城門口的拒馬樁前排起了長隊,那是進城賣菜和趕集的百姓。
今天的檢查格外嚴格,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被扒掉外衣搜身,甚至連菜籃子里的爛白菜都要被刺刀挑開看看。
幾個日本憲兵牽著狼狗站在后面,那狼狗吐著猩紅的舌頭,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里顯得格外猙獰。
陳鋒混在隊伍中間,背微微佝僂著,看起來就像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普通商販。
他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四周,發(fā)現城墻上多了兩個機槍火力點,黑洞洞的槍口直指城門。
城門口的偽軍也不像往常那樣懶散,一個個神色緊張,似乎在防備著什么大人物。
“下一個!快點!磨蹭什么!”
一個滿臉橫肉的偽軍班長用槍托狠狠地砸了一下前面老漢的后背,老漢慘叫一聲摔倒在雪地里。
陳鋒趕緊上前一步,扶起老漢,順勢擋在了偽軍面前。
“老總,消消氣,這天寒地凍的,手腳都不利索。”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熟練地從袖口里滑出兩塊現大洋,不著痕跡地塞進了偽軍班長的手里。
那是袁大頭,在這個混亂的年月,比什么良民證都好使。
偽軍班長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原本兇神惡煞的臉瞬間擠出了一絲油膩的笑容。
“還是你小子懂事?!?/p>
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陳鋒手里提著的破舊皮箱。
“干什么的?”
“回老總話,倒騰點皮子,這不快過年了嗎,想給城里的太太小姐們送點好貨色。”
陳鋒臉上的笑容卑微而討好,腰彎到了九十度。
偽軍班長用刺刀挑了挑皮箱的蓋子,看到里面確實是幾張成色不錯的狐貍皮,便失去了興趣。
“進去吧,別在街上亂晃,今天山本太君心情不好,剛槍斃了兩個不長眼的。”
陳鋒唯唯諾諾地點頭哈腰,抱著皮箱快步穿過了城門洞。
就在他即將走出城門洞陰影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日語的斷喝。
“站??!”
陳鋒的后背瞬間繃緊,但他沒有立刻停下,而是裝作沒聽懂,繼續(xù)往前走了兩步。
“八嘎!”
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緊接著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硬生生扳了過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輕的日本少尉,眼神陰鷙,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冷笑。
少尉并沒有看陳鋒的證件,而是死死盯著陳鋒的手。
那是一雙布滿老繭的手,虎口處有著厚厚的一層硬皮。
常年握槍的人都知道,那是長期扣動扳機和握持槍柄留下的痕跡。
“你的手,很特別。”
日本少尉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指揮刀柄上。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個偽軍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把槍口轉了過來。
陳鋒的心跳依然平穩(wěn),雖然只有兩顆子彈,但他有把握在三秒內干掉這個少尉,然后搶奪一匹馬沖出去。
但這也就意味著任務失敗,老趙必死無疑。
他必須賭一把。
“太君好眼力?!?/p>
陳鋒突然苦笑一聲,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在少尉面前攤開。
“小的以前是做皮匠的,整天拿著剪刀和錐子跟那些硬牛皮較勁,這手早就廢了?!?/p>
說著,他從皮箱側面摸出一把磨得鋒利無比的裁皮刀,在手里極其靈活地轉了個刀花。
這個動作行云流水,只有幾十年的老皮匠才能使得出來。
日本少尉眼中的殺意稍微退去了一些,但他依然不依不饒。
“皮匠?為什么要進城?”
“太君,小的聽說城里的‘祥云齋’在收上好的狐貍皮,想去碰碰運氣,換兩斤棒子面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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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種只有底層百姓才有的、對食物的極度渴望。
那種眼神太真實了,真實到連最老練的間諜都演不出來。
少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鐘,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但他看到的只有麻木、卑微和恐懼。
“滾!”
少尉厭惡地揮了揮手,仿佛在趕一只骯臟的蒼蠅。
陳鋒如蒙大赦,連連鞠躬,抱著皮箱逃也似的鉆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轉過兩個街角,確信沒有人跟蹤后,陳鋒才靠在一面墻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jié)裢浮?/p>
但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鬼門關還在后面。
第三章
平陽縣城的街道依然保持著古城的格局,青石板路被積雪覆蓋,踩上去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陳鋒并沒有直接去藥店,而是在城里兜了幾個大圈子。
他先是在一家茶館里坐了半小時,聽了聽周圍人的閑聊,確認城里并沒有大規(guī)模的搜捕行動。
然后他又去了一家雜貨鋪,買了一包最劣質的煙絲。
直到天色漸暗,街道上的行人開始稀少,他才閃身鉆進了一條名為“寬巷子”的胡同。
這里是平陽縣城的黑市中心,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名為“濟世堂”的中藥鋪后門停下了腳步。
這家藥鋪表面上做正經生意,背地里卻是這一帶最大的違禁品集散地。
掌柜的老孫是個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只要給錢,連親爹都敢賣,但在道上還算講信用。
陳鋒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注意后,按照約定的暗號,在門環(huán)上輕敲了三下,重敲了兩下。
過了好半天,門內才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門板裂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那雙綠豆大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誰啊?打烊了!”
“買藥的,治心病的藥?!?/p>
陳鋒壓低聲音,說出了切口。
老孫愣了一下,隨即瞇起眼睛仔細打量了陳鋒一番。
“是你?”
老孫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驚訝,更多的是恐懼。
“你怎么挑這個時候來了!你是嫌命長嗎?”
“少廢話,開門?!?/p>
陳鋒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伸出一只腳卡在了門縫里。
老孫無奈,只能側身讓開,待陳鋒進來后,迅速探頭看了看外面,然后重重地插上了門閂。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藥味和陳舊的煙草味。
“我要四支盤尼西林,還有兩瓶磺胺?!?/p>
陳鋒開門見山,直接從懷里掏出那三根金條,拍在了柜臺上。
金燦燦的光澤在昏暗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眼,仿佛自帶魔力。
老孫的眼珠子瞬間就被吸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但他并沒有伸手去拿,而是面露難色地搓著手。
“陳爺,不是我不做這生意,是真沒有啊?!?/p>
“前天山本太君剛下了死命令,所有的西藥全部管制,發(fā)現私藏者格殺勿論?!?/p>
“現在這玩意兒比黃金還貴,而且有價無市?!?/p>
陳鋒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如刀。
他知道老孫在撒謊,像這種老狐貍,手里永遠都會留一手保命的底牌。
“老孫,咱們也是老交情了?!?/p>
陳鋒拿起一根金條,在手里輕輕拋了拋。
“這三根‘小黃魚’,足夠你在北平買個四合院,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p>
“而且我只要藥,拿了就走,絕不給你惹麻煩。”
老孫看著那金條,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那是貪婪和恐懼在激烈交戰(zhàn)。
“陳爺,實話跟您說,藥我有。”
老孫終于松口了,壓低聲音湊到陳鋒耳邊。
“但是這藥已經被保安團的劉團長預定了,他那個姨太太得了肺炎,正急著要呢?!?/p>
“劉歪嘴?”
陳鋒的眉頭皺了起來。
劉得志,外號劉歪嘴,平陽縣保安團團長,是個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頭的惡棍。
如果是他的東西,那事情就麻煩了。
“給他也是給,給我也是給。”
陳鋒眼神一狠,直接將手槍拍在柜臺上。
“他劉歪嘴給不了你這么多金子,但他能要你的命,我也能?!?/p>
“你是想要金子,還是想要吃槍子兒?”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在黑市里,暴力永遠是最高效的通行證。
老孫嚇得一哆嗦,腿都軟了。
“陳爺,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行!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這生意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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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轉身走到藥柜的最里面,搬開一個巨大的藥壇子,露出下面的一塊松動的地板。
他哆哆嗦嗦地從里面取出一個裹著油布的小鐵盒,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捧到陳鋒面前。
“這是正宗的德國拜耳貨,統共就這四支,全在這兒了?!?/p>
陳鋒打開鐵盒,看到里面整齊地躺著四支安瓿瓶,藥液清澈透明,在微光下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他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就在他伸手去拿藥盒的時候,老孫的手卻突然按住了蓋子。
“陳爺,咱們得快點,劉團長的人隨時可能來取貨?!?/p>
陳鋒點了點頭,一把抓過藥盒揣進懷里,同時將金條推了過去。
“兩清了。”
就在這時,前廳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砸門聲。
“開門!老孫頭!快開門!團長讓我們來拿藥!”
這聲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屋里響起。
老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里的金條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完了!是劉歪嘴的副官!”
陳鋒的反應極快,一把抄起地上的金條重新塞回老孫手里,然后指了指后門。
“拖住他們,就說藥在庫房,正在找。”
老孫哆哆嗦嗦地點頭,連滾帶爬地往前廳跑去。
陳鋒轉身沖向后門,就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門閂的那一刻,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不僅僅是前門,后門外的巷子里也傳來了拉動槍栓的聲音。
“快!把這周圍都圍起來!團長有令,一只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陳鋒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這不是來取藥的,這是來抓人的!
難道消息泄露了?
不可能,這次行動只有他和趙剛、張大彪幾個人知道。
陳鋒透過門縫向外看去,只見后巷兩頭已經被黃皮狗堵死了,黑洞洞的槍口在夜色中閃著寒光。
更糟糕的是,遠處的街道上亮起了刺眼的車燈,那是日軍的摩托化巡邏隊。
前有狼,后有虎。
他被困在這個小小的藥鋪里,成了一只甕中之鱉。
此時,前廳傳來了門板被踹開的聲音,緊接著是老孫凄厲的慘叫聲。
“太君!長官!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個賣藥的!”
雜亂的腳步聲向后堂逼近。
陳鋒環(huán)顧四周,這間屋子除了前后門,連個窗戶都沒有。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摸了摸懷里的藥盒,又摸了摸那把只有兩顆子彈的手槍。
一股瘋狂的野性在他眼中燃燒起來。
既然躲不過,那就殺出一條血路!
不,硬拼必死無疑,藥也送不出去。
必須要用腦子。
他的手觸碰到了貼身口袋里的那張電報紙。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這是一個拿命做賭注的賭局,贏了,出生天;輸了,粉身碎骨。
陳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將那把槍插回后腰,但沒有扣上扣子。
他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老孫的旱煙袋,不緊不慢地裝上一鍋煙絲,劃燃火柴點上。
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讓他的神經冷靜到了極點。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門簾被一把掀開。
十幾支長槍短炮瞬間對準了陳鋒。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軍官,正是劉歪嘴。
他看到屋里居然還有個陌生人,顯然愣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
劉歪嘴舉起手里的勃朗寧,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陳鋒的眉心。
陳鋒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里沒有一絲慌亂,反而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嘲弄。
“劉團長,你來得正好,我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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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水泥,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劉歪嘴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很穩(wěn),槍口散發(fā)出的死亡氣息直逼陳鋒的眉心。
他身后那十幾個偽軍也緊張地端著大蓋極其長槍,手指都搭在扳機上,只要團長一聲令下,或者是那個穿羊皮襖的男人有什么異動,他們就會立刻把這間屋子打成蜂窩。
“等你很久了?”
劉歪嘴瞇起了那雙透著狡詐光芒的倒三角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怎么,你是閻王爺派來勾魂的,還是八路軍派來送死的?”
雖然嘴上說得狠戾,但劉歪嘴并沒有立刻扣動扳機。
他在道上混了幾十年,靠的就是比狗還靈的嗅覺。
眼前這個男人太平靜了。
面對十幾條槍,普通人早就嚇尿了褲子,可這個人不僅在抽煙,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亂。
這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氣度,裝是裝不出來的。
陳鋒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煙霧繚繞在他和劉歪嘴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劉團長,我是來救你的命的。”
陳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屁!”
劉歪嘴怒極反笑,槍口猛地向前一頂,狠狠地撞在陳鋒的額頭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子在平陽城里那是天,日本太君都得給我三分薄面,用得著你這個來路不明的野鬼來救?”
“給我綁了!帶回去大刑伺候,我就不信撬不開他的嘴!”
兩個偽軍聞聲就要上前。
“慢著?!?/p>
陳鋒突然抬起手,掌心里雖然空無一物,但那個動作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竟然硬生生讓那兩個偽軍停住了腳步。
“劉團長,你最好讓他們都退出去?!?/p>
陳鋒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否則,有些話一旦傳進了日本人的耳朵里,你這顆腦袋,怕是連今晚的月亮都看不到了?!?/p>
劉歪嘴心里咯噔一下。
最近城里風聲鶴唳,那個新來的山本大佐喜怒無常,已經以此為借口清洗了好幾個辦事不力的偽軍頭目。
難道這個家伙真的掌握了什么對自己不利的把柄?
或者是重慶那邊派來的特使?
疑心病是所有漢奸的通病,也是他們最大的軟肋。
劉歪嘴眼珠子轉了幾圈,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揮了揮手。
“都給老子退到院子里去!把門守好,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手下們面面相覷,但不敢違抗命令,紛紛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那個嚇癱在地上的掌柜老孫也想趁機溜走,卻被陳鋒冰冷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老孫留下,有些事得有個見證人?!?/p>
屋內只剩下了三個人。
劉歪嘴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手里的槍依然沒有放下,只是稍微挪開了一寸。
“說吧,你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p>
陳鋒沒有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那個裝藥的鐵盒,輕輕放在桌子上。
“這是你要的盤尼西林,四支,一支不少?!?/p>
劉歪嘴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把這比黃金還貴重的藥交出來。
他伸手想去拿,卻被陳鋒按住了手背。
“藥是見面禮,不值錢?!?/p>
陳鋒盯著劉歪嘴的眼睛,目光如炬。
“真正值錢的,是我接下來要送給你的一條后路。”
“后路?”
劉歪嘴嗤笑一聲,不以為意。
“老子現在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后路?”
“是嗎?”
陳鋒突然站起身,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那種壓迫感讓劉歪嘴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柄。
“1944年了,劉團長?!?/p>
陳鋒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鼓面上。
“你是個聰明人,難道看不出來這天要變了嗎?”
“日本人的戰(zhàn)線拉得太長,在太平洋上已經被美國人打得找不著北,在南洋也是節(jié)節(jié)敗退?!?/p>
“現在的平陽城看起來固若金湯,其實就是一艘漏了水的破船,正在往這萬丈深淵里沉。”
劉歪嘴的臉色變了。
這些話是大忌,誰敢在私底下說就是要掉腦袋的。
但他心里清楚,陳鋒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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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那個山本大佐脾氣越來越暴躁,經常半夜對著地圖發(fā)呆,運進城的物資也越來越少,傷員卻越來越多。
這一切都在預示著末日的臨近。
“你到底是誰?”
劉歪嘴的聲音不再那么囂張,反而帶上了一絲顫抖。
陳鋒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張折疊整齊的電報紙,但他沒有全部展開,只露出了抬頭那一行醒目的日文絕密印章。
“我是八路軍獨立團敵工部的主任?!?/p>
陳鋒再一次撒了個彌天大謊,但他的表情鎮(zhèn)定得連測謊儀都測不出來。
“這張紙上,是日軍大本營剛剛發(fā)給山本的絕密戰(zhàn)報:聯合艦隊主力覆滅,沖繩告急?!?/p>
劉歪嘴雖然不懂日文,但他認識那個鮮紅的“極秘”印章,那種級別的文件,普通人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日本人真的完了,那他們這些跟著日本人作威作福的偽軍,下場只有一個——被清算。
自古以來,漢奸的下場都比主子更慘。
陳鋒敏銳地捕捉到了劉歪嘴眼中的恐懼,他決定再加一把火。
“劉團長,我們獨立團正在制定一份‘鋤奸名單’?!?/p>
“很不湊巧,你的名字排在前三位?!?/p>
“按照計劃,今晚我拿到藥之后,明天游擊隊的武工隊就會對你進行定點清除?!?/p>
“你應該聽說過武工隊的手段,他們想殺的人,還沒有能活過三天的?!?/p>
劉歪嘴的手開始哆嗦了。
他當然知道武工隊,那是一群神出鬼沒的殺神,上次憲兵隊的那個翻譯官,就是在自家被窩里被割了腦袋。
“別……別嚇唬老子!”
劉歪嘴色厲內荏地吼道,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老子手里有幾百號人,幾百條槍,怕你們幾個土八路?”
“你可以試試?!?/p>
陳鋒冷笑一聲,身體前傾,逼視著劉歪嘴。
“你可以現在就開槍打死我?!?/p>
“但我保證,明天早上,這張絕密電報的復印件就會出現在山本大佐的辦公桌上,上面會附上一封信,說這份情報是你泄露給我們的。”
“你猜猜,以山本那種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性格,他會怎么對你?”
“是給你發(fā)勛章,還是把你全家老小拉去喂狼狗?”
這是一招絕殺。
借刀殺人。
劉歪嘴徹底慌了。
他太了解日本人了,那群畜生翻臉比翻書還快。
一旦沾上通敵的嫌疑,哪怕他是保安團長,也得脫層皮,甚至丟了命。
現在的局面是:
殺陳鋒,得罪八路軍,被鋤奸隊追殺,而且可能被日本人懷疑。
放陳鋒,得罪日本人,但手里有了把柄,將來也許能保命。
就在劉歪嘴天人交戰(zhàn)、猶豫不決的時候,院子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日語叫罵聲。
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院門被暴力踹開。
“八嘎!劉桑!你在里面磨蹭什么!”
一個穿著黃呢子軍大裝、掛著少佐軍銜的日本軍官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
那是山本大佐的副官,也是平陽城里最兇殘的劊子手之一,龜田。
龜田身后跟著四個全副武裝的憲兵,刺刀上閃爍著令人膽寒的藍光。
屋內的局勢瞬間發(fā)生了逆轉。
劉歪嘴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里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龜……龜田太君!”
龜田看都沒看劉歪嘴一眼,那雙陰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鋒,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藥盒。
“這個人是誰?為什么會有違禁藥品?”
龜田的手按在了指揮刀上,殺氣騰騰。
“支那豬,統統該死!”
說著,他拔出指揮刀,就要向陳鋒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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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陳鋒的手悄悄摸向了后腰。
雖然只有兩顆子彈,但他必須拼了。
先殺龜田,再殺劉歪嘴,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但就在這時,陳鋒看到了劉歪嘴眼中的掙扎。
陳鋒決定賭最后一把。
他沒有拔槍,而是突然轉過身,背對著龜田,面對著劉歪嘴。
在這個距離,龜田的刀只需要一秒鐘就能砍下他的腦袋。
陳鋒用盡全身的力氣,盯著劉歪嘴的眼睛,用最快的語速,說出了那句決定生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