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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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難尊者，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號稱"多聞第一"。他跟隨佛陀二十五年，所聞佛法最多，記憶力更是驚人，佛陀所說的每一部經典，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佛滅度后，正是阿難在第一次結集大會上，將佛陀的教誨完整地復述出來，才有了后世流傳的三藏十二部經典。
可就是這位多聞第一的尊者，有一次卻被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難住了。
那日在祇園精舍，阿難見到一件事，心中生出疑惑，便向佛陀請教："世尊，弟子常聞您教導眾生要行慈悲，要廣結善緣。那弟子斗膽請問，若有人向我求助，我是否都應當出手相幫？"
這個問題，看似淺顯，實則深藏玄機。佛陀聽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在場的比丘們都屏息凝神，等待世尊開示。
佛陀究竟說了什么？為何這個回答被后世稱為"醒世之言"？那日的開示，又揭示了怎樣的因果法則？
一、祇園精舍的清晨
那是一個尋常的清晨，祇園精舍的鐘聲剛剛敲過，比丘們結束了早課，正準備外出托缽乞食。
阿難尊者走在隊伍的前列。他雖已證得初果，修行精進，但因為相貌莊嚴、氣質溫和，常常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佛陀曾特意叮囑他，外出乞食時要與其他比丘同行，不可落單。
這日，阿難與幾位師兄弟一同走在舍衛城的街道上。街市漸漸熱鬧起來，商販們擺開了攤位，行人來來往往。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阿難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跪在路中央，攔住了一個錦衣青年的去路。那老婦人哭得聲嘶力竭，不斷磕頭哀求。
"公子行行好，救救我那可憐的兒子吧！他被人冤枉下了大獄，眼看就要處斬了！公子家中富貴，只要您肯出面說句話，我兒子就能活命啊！"
那錦衣青年面露不耐之色，一甩衣袖，繞過老婦人揚長而去。
老婦人癱坐在地上，哭得更加凄慘。
阿難心中不忍，正想上前詢問，卻見旁邊一個賣菜的老漢搖了搖頭，低聲對身邊的人說："這婆子又來了。她那兒子哪是被冤枉的？分明是個慣偷，偷了張員外家的傳家玉佩，被當場抓住。這都第三回了，按律當斬，誰也救不了。"
阿難聽到這話，腳步頓了頓。
旁邊的比丘低聲道："阿難師弟，我們還是走吧。這是人家的因果，我們管不了。"
阿難點點頭，跟著眾人繼續前行。可那老婦人凄厲的哭聲，卻久久縈繞在他耳邊。
托缽歸來的路上，阿難又遇到了另一件事。
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一個嬰兒，守在一家藥鋪門前。那嬰兒面色青紫，氣息奄奄，顯然病得不輕。婦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掌柜的，求求您，先把藥賒給我吧！我丈夫出門做工去了，身上實在沒有銀錢。等他回來，一定把藥錢補上！"
藥鋪掌柜站在門內，雙手抱胸，冷冷地說："賒賬？你當我這藥鋪是善堂嗎？沒錢就別來看病！"
婦人哭道："可我的孩子快不行了啊！"
掌柜不為所動："那是你的事，與我何干？"
阿難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從缽中取出今日乞得的幾枚銅錢，遞給那婦人："施主，這些錢你先拿去救孩子。"
婦人感激涕零，連連磕頭道謝。
阿難幫了這個忙，心中卻并不輕松。他想起方才那個老婦人，想起那個被說成是慣偷的兒子，心中生出一個疑惑：
同樣是求助，一個該幫，一個不該幫。可這"該"與"不該"之間的分界，究竟在哪里？
若是那慣偷的母親所言為真，兒子確實是被冤枉的呢？若是那抱孩子的婦人其實是個騙子呢？
自己憑什么判斷誰該幫、誰不該幫？
帶著這個疑惑，阿難回到了祇園精舍。
二、阿難的困惑
用過齋飯之后，阿難獨自在樹下打坐，心中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他想起自己跟隨佛陀修行這些年，聽聞了無數教誨。佛陀常說，要慈悲為懷，要普度眾生，要廣結善緣。可佛陀也說過，要有智慧，要明因果，要善分別。
這兩者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矛盾。
若是一味慈悲，見人求助便幫，那豈不是不分善惡、不明是非？
若是處處分別，先要判斷對方值不值得幫，那還算得上是慈悲嗎？
阿難越想越困惑，索性起身，去向佛陀請教。
彼時世尊正在精舍的講堂中，為幾位居士說法。見阿難走來，佛陀便停下話頭，問道："阿難，你有何事？"
阿難合十行禮，將今日在城中的所見所聞說了一遍，然后問道：
"世尊，弟子常聞您教導眾生要行慈悲，要廣結善緣。那弟子斗膽請問，若有人向我求助，我是否都應當出手相幫？"
佛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阿難，你覺得呢？"
阿難說："弟子愚鈍，實在想不明白。若說都要幫，那萬一幫了不該幫的人，豈不是助紂為虐？若說要先分辨再幫，弟子又擔心自己的分辨會出錯，錯過了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佛陀微微點頭："你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好了。這說明你不是在盲目行善，而是在思考行善的智慧。"
"來，我給你講幾個故事。"
三、農夫與蛇
佛陀說："很久以前，有一個農夫在冬天的路上走著，忽然看到路邊有一條凍僵的蛇。那蛇一動不動，看起來就要凍死了。"
"農夫心生憐憫，想著：這條蛇也是一條生命啊，我怎能見死不救？于是他把蛇撿起來，揣進懷里，想用自己的體溫把它暖活。"
"蛇漸漸蘇醒了。可它醒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阿難說："弟子聽過這個故事。那蛇醒來之后，反咬了農夫一口，農夫中毒身亡。"
佛陀說："不錯。那你覺得，農夫錯在哪里？"
阿難想了想，說："農夫錯在不該救那條蛇。蛇是冷血動物，天性兇惡，即便救了它，它也不會感恩。"
佛陀搖搖頭："你只說對了一半。"
"農夫的錯，不在于救蛇這件事本身，而在于他救的方式。"
"他把蛇揣進懷里，這是把危險引到了自己身邊。蛇的天性就是遇到溫暖就會蘇醒，蘇醒之后就會咬人。這是蛇的本性，不會因為你救了它就改變。"
"農夫若真想救那條蛇，完全可以把它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生一堆火來取暖，然后遠遠地看著。這樣既救了蛇，也保全了自己。"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危險的方式——把蛇揣進懷里。這不是慈悲，這是愚癡。"
阿難若有所思："世尊的意思是，幫人可以，但要保護好自己？"
佛陀說："這是其一。還有其二。"
"農夫救蛇之前，有沒有想過：這條蛇為什么會凍僵在路上？是天氣太冷？還是它本來就有病？又或者，它是在捕獵時受了傷？"
"他什么都沒想，看到一條凍僵的蛇，就動了惻隱之心，就要去救。這種不假思索的'善'，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后果。"
阿難問："那農夫應該怎么做？"
佛陀說："他應該先'觀'。"
四、觀的智慧
佛陀說："什么是'觀'？就是在行動之前，先看清楚情況。"
"觀有五個層次。"
"第一，觀其人。看求助之人是什么樣的人。他的品性如何？他的過往如何？他是真的陷入困境，還是咎由自取？他是真心求助，還是別有用心？"
"第二，觀其事。看他所求之事是什么。這件事合不合情理？幫了他會有什么后果？不幫他又會有什么后果？"
"第三，觀其緣。看你與此人有什么因緣。是前世的善緣，還是惡緣？是該還的債，還是該結的緣？"
"第四，觀己力。看自己有沒有能力幫他。你幫得了嗎？幫了之后會不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第五，觀時機。看此時是不是幫他的最佳時機。有時候，幫得太早或太晚，效果都會大打折扣。"
"這五觀做完，你自然就知道該不該幫、怎么幫了。"
阿難聽得連連點頭，卻又問道："世尊，這五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弟子既沒有神通，也沒有宿命智，如何能觀得清楚？"
佛陀微微一笑："你不需要神通，也不需要宿命智。你只需要用心去看，用腦去想。"
"比如今日你遇到的那個老婦人。你聽到旁人說她兒子是慣偷，這就是一個信息。你不必有神通，只要稍加打聽，就能知道真假。"
"再比如那個抱孩子的婦人。你看她衣衫雖舊，卻還算整潔；她眼中滿是焦急，卻沒有閃爍躲避。這些細節，都在告訴你她是真心求助，而非行騙。"
"所謂'觀'，不是要你變成全知全能，而是要你在行動之前，多看一眼、多想一層。僅此而已。"
阿難恍然："弟子明白了。原來'觀'不是什么高深功夫，就是用心而已。"
佛陀說："正是如此。世間之人，十有八九不是缺乏善心，而是缺乏觀察的習慣。他們看到別人可憐，立刻就動了惻隱之心，立刻就想伸手去幫。殊不知，這種不假思索的善，有時候比惡還要可怕。"
阿難問："比惡還可怕？此話怎講？"
佛陀說："我再給你講一個故事。"
五、好心的獵人
佛陀說："從前有一個獵人，在山中狩獵。他設下陷阱，捕到了一只老虎。"
"那老虎被困在陷阱里，動彈不得，發出陣陣哀嚎。"
"獵人的兒子跟著父親上山，見到老虎這般可憐，心中不忍，便對父親說：'爹，這老虎好可憐啊，我們放了它吧。'"
"獵人說：'傻孩子，這是老虎，不是貓。它一旦脫困，就會吃人的。'"
"兒子說：'可它現在這么可憐，一定是餓壞了。我們給它點吃的，它說不定就不會吃人了。'"
"獵人拗不過兒子，便嘆了口氣，隨兒子去了。"
"兒子找來一塊肉，扔進陷阱里喂老虎。老虎吃了肉，力氣漸漸恢復。等它恢復得差不多了，趁著獵人父子不備，一躍而出，咬死了獵人，又朝兒子撲去。"
"兒子嚇得大叫：'老虎，我救了你，喂了你，你怎么還要吃我？'"
"老虎說：'吃你？當然要吃你。你把我喂飽了，不就是為了讓我有力氣吃你嗎？'"
"說完，老虎一口咬住了兒子的喉嚨。"
阿難聽得渾身發冷："這孩子太愚了。他的好心，害了自己，也害了父親。"
佛陀說："他何止是愚？他是在用'善'的名義作惡。"
"他救老虎，看似是善；可老虎活過來之后會做什么？會繼續傷人。他的一念之善，可能會害死更多的人。"
"這就是我說的'比惡還可怕'。惡人作惡，他自己知道是惡，別人也知道要提防。可糊涂人行善，他自以為是善，別人也不會提防，結果造成的傷害往往更大。"
阿難說："弟子明白了。世尊是說，行善之前，要想一想這個善會帶來什么后果。"
佛陀說："正是。《法句經》有言：'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可什么是惡、什么是善，卻不是一眼就能看清的。有時候，表面上的善，實際上是惡；表面上的惡，實際上卻是善。"
"比如醫生給病人開刀。開刀是痛苦的，看起來像是在傷害病人。可如果不開刀，病人就會死。所以開刀是善，不開刀才是惡。"
"再比如父母責打頑劣的孩子。打孩子看起來是惡，可如果不打不罵，孩子將來可能會走上歧途，害人害己。所以適當的責打是善，一味縱容才是惡。"
"行善之人，必須有這樣的眼光，能透過表象看到本質。不然，好心辦壞事的例子，比比皆是。"
阿難沉思良久，又問："世尊，照您這么說，行善豈不是很難？要觀人、觀事、觀緣、觀力、觀時，還要想后果。弟子只怕自己腦子不夠用，想不了這么多。"
佛陀笑道："你把問題想復雜了。其實，只需要記住一個原則就夠了。"
阿難急忙問道："什么原則？"
佛陀說的這個原則，只有短短幾個字，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六、度人先度己
佛陀說："這個原則是——度人先度己。"
阿難有些不解："世尊，這話弟子常聽您說，可一直不太明白。度人和度己，有什么關系？"
佛陀說："關系大了。"
"你想幫助別人，首先要問自己：我有沒有能力幫他？我幫他之后，會不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如果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你拿什么去幫別人？"
"就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看到有人溺水，跳下去救人。他救得了嗎？救不了。他不但救不了別人，還會把自己也淹死，最后變成兩條人命。"
"這不是慈悲，這是愚蠢。"
"真正的慈悲，是先讓自己有能力。你會游泳了，再去救溺水的人；你身強體壯了，再去扶老攜幼；你財務自由了，再去接濟窮人；你智慧通達了，再去教化愚癡。"
"度人先度己，不是自私，是智慧。"
阿難問："可是世尊，弟子出家修行，本就是要舍棄自我，怎么能先想著自己呢？"
佛陀說："你誤會了'度己'的意思。"
"'度己'不是讓你貪圖自己的享受，而是讓你修好自己的身、口、意。"
"你自己心中還有貪嗔癡，你怎么去幫別人對治貪嗔癡？你自己還在苦海中沉浮，你怎么去拉別人上岸？"
"《華嚴經》說：'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你度了自己，就是度了眾生；你覺悟了自己，就是覺悟了法界。"
"這不是先后的問題，是本末的問題。度己是本，度人是末。本立而道生，把本做好了，末自然就有了。"
阿難若有所悟，卻又問道："世尊，弟子還有一事不明。您說要'觀'，要'度己'，弟子都記住了。可弟子還是想問：是不是所有的求助，都要去分辨、去觀察？有沒有一些情況，是可以不假思索就伸手幫忙的？"
佛陀沉默片刻，說道："有。"
阿難眼睛一亮："是什么情況？"
佛陀說出了三種情況。這三種情況，后來被稱為"必救三緣"。
七、必救三緣
佛陀說："有三種情況，可以不假思索，立刻出手。"
"第一種，是'命難'。"
"何為命難？就是對方正處于生死關頭，片刻耽擱就會喪命。比如有人落水、有人遇險、有人被困火場。這種時候，來不及觀察，來不及思考，能救就救。"
"就算救的是惡人，也要先救。因為保全一條性命，比追究善惡更重要。至于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救完再說。"
"第二種，是'法難'。"
"何為法難？就是對方正處于精神的崩潰邊緣，若不及時開導，可能會做出傻事。比如有人想要輕生、有人陷入絕望、有人被邪見迷惑。這種時候，要放下手頭的一切，先去挽救他的心。"
"身體的死亡是一世的事，心靈的墮落可能是生生世世的事。所以法難甚于命難，更要及時相救。"
"第三種，是'直緣'。"
"何為直緣？就是你與對方有直接的因緣，該你幫的，逃不掉。比如父母養育之恩、師長教導之恩、朋友救助之恩。這些恩情，都要報答。人家當年幫了你，如今他有難，你怎能袖手旁觀？"
"這三種情況——命難、法難、直緣——遇到了就要幫，不需要猶豫。"
阿難問："那除了這三種情況呢？"
佛陀說："除了這三種情況，就要用上我剛才說的'五觀'。不是不幫，是幫之前要先看清楚。"
阿難又問："世尊，弟子還有一個疑惑。您說要先觀察再行善，可如果觀察錯了呢？如果弟子以為對方是好人，結果他是壞人；或者弟子以為對方不值得幫，結果他是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弟子該怎么辦？"
佛陀說："這個問題問得好。"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你的觀察，不可能每次都對。你一定會犯錯，一定會幫錯人，也一定會錯過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這沒有關系。"
"因為因果是公平的。你幫錯了人，你的善心不會白費；你錯過了人，也不會因此背上罪業。一切都看你的發心。"
阿難問："發心？"
佛陀說："對。你行善時的發心，決定了這個善的品質。"
"如果你的發心是純凈的，是真心想幫助對方，那么即使幫錯了人，你的功德依然存在。因為你種下的是善的種子，因緣和合時，必然會結出善的果實。"
"反過來，如果你的發心不純凈，帶著私心雜念，那么即使幫對了人，你的功德也會大打折扣。"
"所以，與其糾結于幫對還是幫錯，不如把心思放在凈化自己的發心上。發心正了，即使方法有時會錯，大方向卻不會偏。"
阿難聽到這里，心中的疑惑漸漸消散。可他總覺得，佛陀還有更深層的開示沒有說出來。
于是他再次問道："世尊，弟子還想請教一個問題。"
佛陀看著他，目光深邃："問吧。"
阿難說："世尊方才所說，都是教弟子如何'幫'。可弟子還想問，有沒有一些情況，是明明能幫，卻不該幫的？"
佛陀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這個問題一出，在場的比丘們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感覺到，阿難問到了問題的核心。
佛陀沉默了很長時間。這在平日里是少見的——世尊回答問題，向來從容不迫，很少有這樣長時間的沉默。
終于，佛陀開口了。
"阿難，你問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關系到行善的根本，也關系到你們修行的方向。"
"有些情況，明明能幫，卻不該幫。若是幫了，非但無功，反而有過。"
"這些情況，我稱之為'五不救'。"
在場的比丘們面面相覷。他們修行多年，聽過無數佛陀的教誨，卻從未聽過什么"五不救"。
舍利弗尊者問道："世尊，弟子斗膽請問，何為五不救？"
佛陀說的這"五不救"，每一條都振聾發聵，直指人心。后世的修行人讀到這一段，無不感嘆：原來行善也有這么多講究，原來"不幫"有時候比"幫"更需要智慧和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