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年間的一個深夜,袁天罡忽然從夢中驚醒。
他坐在床榻上,久久沒有動。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把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伸出手,借著月光看著自己的掌紋。
那條生命線,已經走到了盡頭。
袁天罡輕輕嘆了口氣,并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他這一輩子看過太多人的命數,早就知道,生死不過是一場輪回,來時無牽,去時無掛。
只是,他還有最后一件事沒有做完。
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間,看著滿天繁星,喃喃自語:"該找個地方安身了。"
第二天一早,仆人阿福被袁天罡叫到了跟前。
![]()
阿福跟了袁天罡二十多年,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了兩鬢斑白的中年人。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可今天主人說的話,還是讓他愣在了原地。
"阿福,去套一輛牛車。"
"主人,您要出門?"
"嗯,出一趟遠門。"袁天罡的聲音很平靜,"你趕著牛車往北走,不要停,也不要問為什么。牛走到哪里累了倒下,那里就是我的墓地。"
阿福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主人,您這是……"
"別怕。"袁天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人總有這一天的。我給別人算了一輩子命,也該給自己算一算了。"
阿福的眼眶紅了,想要說什么,卻被袁天罡揮手打斷。
"去準備吧。帶上一壺酒,一些干糧,不用帶別的。"
袁天罡站在院子里,看著阿福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一年,他才十五歲。
他出生在益州,也就是現在的四川。父親早逝,母親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一樣,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村口的王大爺,他看一眼就知道活不過今年冬天。
比如,隔壁的李嬸子,他看一眼就知道她肚子里懷的是個男孩。
比如,鎮上的張員外,他看一眼就知道他三年之內必有牢獄之災。
這些預言,后來都一一應驗了。
村里人開始害怕他,說他是妖怪,說他能看見人的生死。母親帶著他搬了好幾次家,可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有人認出他來。
"你這孩子,是老天爺賞飯吃。"有一天,一個云游的道士路過他們家門口,看了他一眼,說了這句話。
![]()
"可是這碗飯不好端。看得見別人的命,就看得見別人的死。看得多了,心就冷了。你要想好,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沒有回頭的余地。"
十五歲的袁天罡看著那個道士,問了一句話。
"那我能不能看見自己的命?"
道士笑了笑,沒有回答,飄然而去。
很多年以后,袁天罡才明白那個笑容的含義。
能看見自己的命,是一種詛咒,也是一種解脫。
牛車出了長安城,一路向北。
阿福趕著車,一句話也不敢說。袁天罡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又似乎在回憶什么。
"阿福。"袁天罡忽然開口。
"主人,您說。"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阿福想都沒想,"貞觀三年,我爹把我送到您府上,那時候我才十二歲。"
"二十三年了。"袁天罡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風景,"時間過得真快。"
"主人,您還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嗎?"
"記得。"袁天罡笑了,"你爹求我給你看相,我看了一眼就說,這孩子命硬,克父母,不如送到我這里,還能保住一命。"
阿福沉默了。
他當然記得。那年他爹把他送走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說對不起他,說養不了他了。他那時候不懂,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么。
后來他才知道,袁天罡說他克父母,是為了救他。
他爹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本來是要把他賣到青樓去的。袁天罡看穿了一切,用一句"命硬克父母"把他帶走了。
"主人,我一直想問您,"阿福的聲音有些哽咽,"當年您為什么要救我?"
"因為你的命相告訴我,你是個好孩子。"袁天罡的聲音很輕,"命這種東西,有時候是定數,有時候也可以改。你原本的命數,是十八歲之前死于非命。可你跟了我,這條命就保住了。"
阿福渾身一震。
![]()
"主人……"
"所以啊,命數這種東西,信也好,不信也好,關鍵還是看人怎么活。"袁天罡閉上眼睛,"我這一輩子,給人看了無數命,改了無數運。可到頭來我才發現,真正能改變命運的,從來不是什么術數,而是人心。"
牛車繼續向北,顛顛簸簸。
袁天罡的思緒,飄回了三十年前。
那一年,他被太宗皇帝召入宮中。
李世民是個英明的君主,也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他聽說袁天罡相術了得,特意把他召進宮里,想讓他給自己看看命數。
袁天罡跪在金殿上,抬頭看了李世民一眼,然后久久沒有說話。
"袁卿家,為何不語?"李世民問。
"陛下,恕臣直言。"袁天罡的聲音很平靜,"帝王之相,臣不敢妄議。但臣能看出,陛下心中有一事,壓了許多年。"
李世民的眼神變了。
"什么事?"
"玄武門。"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玄武門之變,是李世民心中永遠的刺。他在那里殺了自己的兄弟,逼父親退位,這件事成了他一輩子的心病。
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從來沒有。
可袁天罡提了。
"袁天罡,你好大的膽子!"李世民的聲音冷得像冰。
"陛下息怒。"袁天罡依然平靜,"臣只是想告訴陛下,命數已定,過去的事無法改變。陛下與其為往事所困,不如想想如何讓大唐盛世延續百年。這才是真正能改變命運的事情。"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你倒是膽子大。"他揮了揮手,"朕喜歡膽子大的人。說吧,你要什么封賞?"
"臣什么都不要。"袁天罡叩首,"臣只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臣想為陛下推算國運。但推算的結果,只有陛下一人知道。若陛下覺得不妥,臣愿以死謝罪。"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
那天晚上,袁天罡被單獨召入了御書房。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李世民下旨,封袁天罡為火山令,賜宅一座,金帛無數。
后來有人問袁天罡,那晚上究竟說了什么?
袁天罡只是笑笑,從不作答。
直到今天,在這輛搖搖晃晃的牛車上,他才終于開口說起了那個夜晚。
"阿福,你知道我那晚跟太宗說了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