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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消除圣母心”:在“城市養雞潮”中重新理解人畜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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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否發現,近一兩年來,社交媒體上出現了不少“養雞博主”?

      在小紅書上搜索“養雞”,就能看到許多雞主人們所上傳的影像:各家各戶的寵物雞,抖動著清潔油亮的羽毛,穿梭于廳堂之間,應人話、通人性,可愛親人。

      這些和人們一起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寵物雞,往往并非特殊品種的珍珠雞之流,而是最平凡普通的肉雞和蛋雞。人們在都市里養它們,不是出于吃肉取蛋的動機,而是視之為互相陪伴的寵物、關懷照護的對象。于是,這些少數幸運的雞,和貓狗一樣,躋身了“伴侶動物”的行列。


      小紅書平臺上的養雞博主和熱烈的公共討論

      當下社交媒體上“雞的寵物化”,牽引出一系列問題:這些雞從哪里來?大家為什么會養雞?當越來越多人把雞作為寵物、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與雞共生的經驗,是否也啟發我們重新認識家畜這一我們社會中“沉默的大多數”,讓我們不禁重思人和動物的倫理連結?

      雞從哪里來?現代養雞業的縫隙

      社交媒體上所見的大大小小的寵物雞們,大多來自養雞場,是本會被食用的肉雞,或是本應因產不出蛋而被廢棄的公雞。因緣際會下,它們被留在了人間,甚至獲得了如貓狗般成為寵物的命運。

      是什么契機,讓這些雞從養雞場來到人間,又讓人們發現,雞也是“有情眾生”,也是值得關照的生靈,以至涌現出這股小小的寵物雞潮呢?

      許多寵物雞的主人在社交平臺上分享了一個相似的故事:在超市買雞蛋的時候,看到地上放著一紙箱的小雞;這些雞,是給消費者的贈品。許多孩子對小動物有天然的喜愛,家長為成全孩子的意愿,就把小雞帶回了家;很多成年人看到無家可歸的小雞,自然生出惻隱之心,就決心把小雞領養下來。聞其聲,見其狀,當然不忍心吃,于是開始將這些小雞作為寵物照顧起來。


      小紅書網友分享和小雞邂逅的場景

      把小雞帶回家的人們,自然會開始好奇這些小雞的身世。為什么會有這么多小雞可以作為贈品?平時吃的雞肉和雞蛋,又是怎么生產出來的?

      超市免費發放小雞,其實是將過剩的生產轉化為營銷策略。二十世紀初在西方開始蓬勃發展的工業化的動物養殖業,用一種史無前例的方式大規模、高速地飼養和處理動物,使得公眾三餐都吃上肉蛋奶成為可能。其中,肉雞業為了生產出大量的雞肉,會在一定的空間內飼養盡可能多的肉雞;而蛋雞業為了生產出盡可能多的雞蛋,則需要將所有公的蛋雞在出生時即銷毀??梢哉f,生產過剩,既是現代食品工業大規模生產的宿命,更是養雞業的必然。

      通過小紅書網友的評論,可以發現這些生產過剩的小雞無處不在。一位家長說:“養了娃你就知道了,超市買雞蛋送小雞,買酸奶送小雞。公園套圈小雞,釣小雞。學校門口賣小雞。輔導課掃碼送小雞。恰好家里有個養殖技術還不錯的家長,然后就這么莫名地養大了。”

      生產過剩,其實是生命過剩。這些過剩的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包括被篩選掉的肉雞和性別為公的蛋雞,就被運到了超市,成為了給大眾的贈品。

      許多有鄉村經驗的人往往都有關于家中養雞的回憶。在很多情況下,那些家養的雞有著比較充裕的活動空間、較長的生命周期。但是,隨著對雞肉和雞蛋需求量的劇增,以及社會的超市化和供應鏈的工業化,傳統田園牧歌的養雞方式已逐漸被集約化的養殖業取代。


      博主“一個袋子”制作的紀錄片調研了近年來國內興起的無籠養雞養殖場。圖中展示的是一個無籠養雞場,此類基于動物福利要求設計的養雞場約占全國的1%。數據表明,中國目前約90%的蛋雞皆處于高度集約化的籠養方式中。

      從北美到西歐,從東亞到東南亞,在動物養殖業工業化的當代世界里,我們所購買到和吃到的肉蛋奶產品,大多都是在一個個不見天日的工廠里被擁擠地生產出來的。這些工廠,是數以億計的家畜——包括雞——度過一生的空間??臻g的隔離,使這些動物離我們的城市生活十分遙遠;除非是從業者,普通人很難有機會目睹和了解這些食物如何大規模地被制造出來。

      然而,在超市等公共空間不合時宜地出現的贈品小雞,無意中為密不透風的現代養殖業制造了一道縫隙。本應在養殖場度過短暫一生的雞,因而浮現在了個人生活和公共討論之中。


      社交媒體上對養雞業“真實情況”的分享。

      2020年的獲獎韓語電影《米納里》(Minari),也將鏡頭對準了現代化養雞業里那些被遺棄的小雞,讓我們可以一窺現代養雞業的底色。這部電影講述了一個美國的韓國移民家庭從養雞場辭職,選擇白手起家、艱難建立起種植韓國蔬菜的家庭農場的故事。電影的男主人公之所以毅然下鄉種地,正是因為他難以再忍受養雞場暗無天日的勞工生活,和養雞業的剝削本質。

      在電影中,這對新移民夫婦最初在一個幾乎全是亞洲女工的蛋雞廠中工作。在這個工廠里,母雞在鐵籠中日以繼夜地生蛋,而工人在流水線上一刻不停地甄別剛被孵出的小雞的性別;那些被篩選出的小公雞,則一批批地在絞肉機中尖叫著化為碎片。

      在電影里,脆弱的新移民和工廠中的雞的命運形成了殘酷的并列:母雞在工業化蛋業中的處境,對應著溫順的有色人種(女)工在資本主義機器中的位置;而那一出生就因缺乏利用價值被丟棄的公雞,仿佛在預示著主人公這位低階級的亞裔男性失敗的人生軌跡。

      正是為了擺脫“成為公雞”的命運,電影的男主人公攜家帶口,逃脫了動物莊園。那么,這些極少數逃離了養殖場、被人帶回家成為寵物的小雞,又會面對怎樣的命運呢?


      《米納里》劇照

      “負責任養雞”:飼養寵物的倫理困境

      寵物雞主人們常在社交平臺上驚嘆著強調:只有當和雞親密接觸、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時,才發現了雞不為人知的真實面貌:雞有情感,也有智慧。一只普通的蛋雞或肉雞,和作為“標準寵物”的貓狗并沒有什么區別;雞甚至比貓更黏人,比狗更溫順。

      這些對雞的“通人性”和“靈性”的強調,有意無意突出的是雞的特殊性及其“寵物性”:之所以雞適合當寵物,之所以值得被關愛照料,乃至納入家庭成員,正是因為雞溫順親人,有與人溝通連結的能力,同時也由于雞外貌的蓬松可愛、體感的溫暖柔軟。

      寵物和人的關系是一種特殊的人和動物的關系:這些動物不被視作美味和營養元素的資源,也不被當作沒有感知能力的靜物。當一只雞成為寵物,意味著它如貓狗一般獲得了“特權”:它被發現為會痛苦、有感受的生靈。于是,它的道德地位得到了承認——作為和人一樣的“有情眾生”,不應該虐待它,也不應該殺害它。因此,若遇到了一個稱職的主人,這只雞將不再如它的同胞以及豬牛羊鴨鵝等的家畜一般,被僅僅視作肉蛋奶的來源。它的命運完全改變了。

      在這個小小的“養雞潮”的形成中,社交媒體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讓雞的寵物化從偶然的個例轉變成一個有一定規模的小眾現象。小紅書等平臺上關于寵物雞的短視頻、故事分享和養護經驗討論,讓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雞可以是干凈的、香噴噴的、可愛親人的寵物。很多養雞內容也強調,比起貓狗,雞不但不失靈性,還有種種優點:照料成本較低,對飼養者的經濟實力要求不高;如果養的是母雞,還能時不時生蛋回饋主人。因此,越來越多人愿意領養那些從養雞業的縫隙流出的肉雞和蛋雞,把它們作為寵物接回家。

      但是,在城市的樓房中養雞,并非易事——對人和雞皆然。把雞帶回家的人們,除了面臨如何醫治生病的雞的潛在問題,還會遭遇兩大挑戰:一是雞的排泄,二是公雞的打鳴。

      作為家畜被馴化而生的肉雞與蛋雞,若要在現代人的生活空間生息,必將經歷另一重的馴化。這些養在都市里的雞,不但需要適應城市居所的空間局限,更被期待轉變其排泄和打鳴的習性,方能符合衛生和不擾民等現代社會的規范,完全地“寵物化”。

      為應對雞隨地排泄的習性,寵物雞們往往會被穿上一個軟綿綿的“屎兜”,用以承接它們的大小便,解決其衛生問題。但若領回家的是一只公雞,雞主人們則要為其成長期后每日的打鳴苦惱不已。天亮打鳴是公雞的天性,但在現代城市的情境下,這些雞鳴意味著影響鄰居睡眠、引來投訴和批評。


      求助“如何阻止公雞打鳴”的討論

      為解決打鳴的“問題”,雞主人們需要嘗試各種各樣的對策:在夜里讓公雞進入不透光的房間或隔音箱,避免其察覺到日光;絕育;給雞綁上止鳴帶;甚至給雞喝阻止打鳴的中藥。這些方法,站在雞的角度,多多少少都是被迫為之的委屈,乃至暴力。

      于是,許多雞主人發現,在養寵物的過程中,自己遭遇了一個倫理困境:雞要適應都市生活、成為人類的陪伴,必須付出種種代價:小至時時刻刻背負屎兜前行,大至忍受被止鳴帶對身體的壓迫——都市養雞,似乎并不十分符合倫理。

      這個倫理困境并非養雞人的特例,而是內在于人和寵物這一個獨特的跨物種關系之中。人與寵物一方面是相互依存的伴侶動物關系——寵物的存活離不開主人的照料和投喂,人則通過飼養寵物獲得情感支持和陪伴。但是,另一方面,即使人與寵物的關系常被描繪為人與非人動物相互纏繞共生、互相陪伴的良好圖景,寵物顯然是這一關系中被動的一方。


      《伴侶物種宣言》是討論人“寵”關系的經典著作,但該書對于人與伴侶動物合作共生的強調,也引發批評。

      特定動物之所以被馴化為寵物,畢竟是為了滿足人的種種需求,因而不得不在主人的屋檐下隨遇而安。正如關注動物議題的播客《有點豆腐》在一期名為“寵物與人類關系的悖論”的節目中指出的,“關鍵的問題在于說,這種關系是不是建立在自由選擇之上?如果動物有其他的選項,他們是不是依然會選擇依賴人類,被人類控制呢?但是這個問題其實在當前的社會是無法真正被解答了,因為寵物和動物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

      同時,從更實際的角度看,把雞當作寵物收養,往往是以個人力量改變肉雞和蛋雞的生死軌跡的唯一辦法。隨著動物養殖業的工業化和寵物的產業化,每年大量的動物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體系中被當作商品生產出來,并被粗暴地使用或遺棄。在這一現狀下,即使人寵關系存在內生的不平等結構,個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通過收養、領養寵物,仍然是提高具體的動物的生存境遇的主要途徑。就如一位網友所說,選擇都市里養雞,往往是一個“非如此不可”的選擇:“更殘忍的是不被領養的后果可能是直接進入絞肉機,做成飼料。是的,活的,直接?!?/p>

      但是,想讓雞作為寵物與人共生以改變其被宰殺的命運,不只需要一顆惻隱之心,還需要具體的養寵知識作為基礎。未被完全“寵物化”的雞對都市生活的適應不良,是養雞人需要時刻遭遇的難題。特別是當公雞打鳴引發鄰里矛盾時,許多雞主人也難免萌生退意。因此,在社交平臺上,不時能看到許多雞主人求助的聲音:若不能解決公雞打鳴擾民的問題,這寵物就沒辦法再養下去了。


      養雞知識博主對“科學”和“負責任”的強調

      這一困局,成為社交平臺上養雞社群討論的一大核心,也催生了許多倡導“負責任養雞”和“科學養雞”的博主的出現。這些博主致力于傳授基于經驗摸索得來的種種都市養雞方法,從如何選飼料,到如何解決排泄問題,再到最關鍵的如何避免雞叫聲擾民,以及如何為雞尋醫問藥,一應俱全。

      這些養雞知識在互聯網上的傳播,有著鮮明的倫理色彩;這些博主往往會強調,雞和貓狗并無二致,都是重感情、“通人性”的動物,不應狠心將其拋棄、背叛它對主人建立的信任;更何況,一旦棄養,它們“大概率就是死路一條”。因此,“科學”養雞知識的普及,是養雞人實現對其寵物的倫理責任的基礎。

      一位養雞知識博主就在個人簡介中寫道:“致力于不斷完善隔音箱,普及養雞擾民、衛生方面的解決方法!愿盡我微薄之力,讓天下小雞有家!”——她的頭像,是一張和自家公雞的合影。顯然,她之所以投身養雞知識的公共傳播,是有感于社交平臺上許多養雞者選擇棄養公雞的現象。


      “負責任養雞”的論述

      除了傳播養雞的科學知識,許多養雞知識博主著重倡導的理念是“負責任”,強調選擇把雞作為寵物前需三思,完整評估其潛在的困難;一旦開始養雞,就應該對它負責到底。這一責任話語的流行并不限于養雞社群中,而是一個中國社會近年來在和寵物有關的公共討論中逐漸浮現的一個共識。

      對養寵人應該“負責”的倫理要求之所以迫切,正是由于如上文所提及的,人和寵物之間的權力關系存在著深刻的不平等。而由于相關法規的缺失,在當今社會,一個人不但可以沒有后果地選擇隨時開始飼養寵物,也可以隨時遺棄乃至虐待寵物。人與動物之間的這一法律真空,正是二十一世紀以來中國蓬勃發展、亂象叢生的寵物產業的基礎。在將動物商品化的邏輯下,寵物產業致力于吸引小孩和成人成為寵物的購買者,卻無需對其生產出的動物的命運和福祉負責。在這一基礎上形成的寵物文化,不但造成了無數的寵物被過剩地生產、痛苦地度過一生,也引發了流浪貓狗等社會問題。當下對于養寵者“負責任”的呼吁,正是在這一歷史語境下浮現的對人和動物之間的倫理關系進行的反思。

      然而,本文所描述的對于“負責任養雞”的公共討論,其實已經溢出了“寵物產業”的語境,因為人們可以輕易獲得的“寵物”雞,往往并非被作為寵物商品而生產出來,而是養雞業這一食品工業生產過剩的剩余。這便牽引出一個比“雞是否可以作為寵物”更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說對寵物“不負責任”的現象是值得反思和譴責的,那么,在同一個將非人動物商品化的社會結構下出現的,人類對于雞、牛、豬等“非傳統寵物”施加的其他有損其福祉的行為,是否也應被視作是道德上的不負責任而受到譴責呢?

      “怎么消除圣母心?”:從雞出發的動物倫理

      山東大學動物保護研究中心主任郭鵬曾指出,在動物保護法規的空白下,隨著中國在二十世紀末開始的市場化和全球化進程一同深化的,是和動物有關的產業所制造的對于非人動物的殘忍。譬如說,在從西方向中國轉移的皮草業和動物實驗的產業鏈中,動物的生命被當作生產經濟效益的、不會感受痛苦的商品,遭到殘酷的虐待:“并不是人心壞了,不是道德問題,它是一個市場經濟所帶來的這個缺乏監督與約束的這樣的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經濟之手,在背后推動著干萬上億的這種大規模的殘忍。”

      生產肉蛋奶的肉食業,也是這樣一個全球性的經濟體制中的一環。在這個體制下,肉雞和蛋雞同樣被人類視作食品和利潤的來源,不斷遭遇殘忍:從生活條件的惡劣,到生命時段的短促,再到死亡方式的痛苦。而當肉雞和蛋雞變成了“寵物”,當人們發現它們也具有感知痛苦、建立情感的能力和與人互動的智力,也就無法將之無意識地只視作商品和資源了。于是,對于養殖業中人是否對包括雞在內的動物負起了倫理責任的質疑,也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社交媒體上對于養雞的討論之中。

      動物養殖業的平常鮮為人知的運作機制,也因此浮出水面。一位小紅書網友就在關于養雞業的討論中分享了對牛奶業的觀察:“牛比雞慘,好吧。雞不用懷孕啊!奶牛為了能產奶,必須不停地懷孕,生崽。生了崽就母子分離,公牛崽直接攪碎了做飼料,母牛崽集中養起來重復母親的悲慘命運。高強度的懷孕生產,會導致奶牛過早的衰老,一旦不能懷孕,就會被拉去屠宰場殺了賣牛肉?!?/p>

      一旦人們以看待“寵物”的眼光,透過寵物雞的身世,了解到當下養殖業的種種殘忍,“家畜”和“寵物”之間的人為區隔也就開始松動了。 “寵物雞”這一跨越邊界的存在,因此挑戰了以貓狗為代表的“寵物”在以現代西方為首的社會里享有特殊的道德地位。 “東亞人吃狗肉”常在西方輿論中被點名批評,但是絕大多數批評者,也會進食和貓狗一樣的擁有知覺能力的豬牛雞等農場動物;后者并不比前者更高尚。

      無論是通過網絡面對雞和其他家畜在當下養殖業中的遭遇,或是在日常接觸中體會到自家寵物雞和貓狗別無二致的性情,都可能會讓許多人對之自然地生出不忍與同情的道德情感,進而重思人與家畜之間關系的倫理問題。例如,許多寵物雞的主人在和小雞的朝夕相處中發現雞的“靈性”和“通人性”后,就無法再進食雞肉,乃至所有動物性食品。養雞人吃不下雞,也不只是由于養雞業的動物福利狀況不佳,更是關乎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雞——以及其他家畜——是否應該被當作食物對待?如果我們覺得吃貓狗是錯的,那么為什么吃雞、牛、豬就不是錯的呢?


      養雞博主面對不友善發言做出的聲明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會接納面對動物受苦而生出的同情,或將之導向行動。有的寵物雞主人強調自己仍然會自如地吃雞肉,甚至會把雞肉喂給自家的雞;有的網友述說自己雖然心中難受,卻因種種限制無法放棄消費動物性食品:“每次刷到這些感覺心里很難受,很容易共情,但是也做不到不去吃它們”、“恨自己亂吃亂喝戒不掉”。不同人的生活境遇、觀念模式、能力條件各有差異,做到在養寵物雞后就不再食肉、在瀏覽了養殖業現狀后便改變消費習慣的,畢竟是因緣俱全之下的極少數,但也顯示出“養雞熱”這一小小的趨勢,正在帶來某些改變的可能。

      有趣的是,對非人動物展現出同情,對有些人來說不僅難以理解,還是一種需要在公共討論中去調侃、質疑乃至詆毀的錯誤情感。在社交平臺的許多寵物雞視頻下,不時會出現一些有意調侃“殺雞”、“吃雞肉”的不太友善的評論。而若是有人展現出對于包括雞在內的農場動物的生存條件的同情,或是對是否應該吃雞肉表示困惑,則常會遭至或明或暗的攻擊。 “圣母心”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修辭,這個詞在近年來被廣泛地用于嘲弄世界各地的動物保護、環保主義和素食主義實踐,用以指控其不可理喻、虛偽甚至包藏禍心。因此,在這些有關都市養雞和養雞業現狀的討論中,發言者往往要提前自辯“不是圣母”,才開始分享其真實感受到的對家畜的同情。


      “圣母心”的話語在公共討論中無處不在

      “圣母心”的話語在公共討論中無處不在


      “圣母心”的話語在公共討論中無處不在

      “圣母心”這樣的修辭在互聯網的流行,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圍繞反思人與非人動物之間倫理關系、提高農場動物福利、選擇更友善的消費行為等主題的良性公共討論,因為展現出對動物的道德情感,就意味著可能遭到一系列非常負面的批判之聲。這種對于特定情感的壓抑,也作用在人與雞的真實遭遇中,比方說有網友就以“該怎么消除圣母心”為題,感嘆自己因為難以抑制對肉雞的同情,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在關于都市養雞的具體討論中,人們也開始有意識地超越“圣母”標簽,并基于具有中國本土歷史文化基礎的倫理話語,試圖超越幽靈般無處不在的“圣母心”指控。有一位網友就引用《孟子》中的名句,“君子之于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強調對于非人動物境遇的同情是人類正當的倫理反應,不應被貶抑——“不是圣母心,憐憫是人的本能”。


      “不是圣母心”

      《孟子》中這句話捕捉到了人面對非人動物的痛苦時無法抑制的道德情感和倫理選擇,顯示出非西方世界也存在深厚的動物倫理傳統。事實上, 對于人與家畜關系的反思,以及避免消費動物性食材的主動選擇,不但在古代中國的宗教文化中源遠流長,也廣泛存在于二十世紀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思想和實踐中。無政府主義運動家師復(1884—1915)和李石曾(1881—1973)皆強調對動物的同情是人類獨特的道德本能,而“戒殺”和素食是人類向上進化的必要之舉,也是導向經濟平等和人類和平的關鍵。畫家豐子愷(1898—1975)畢生投入對“護生”的呼吁,認為人對非人動物的同情和憐憫是人性的本能與核心,選擇素食的生活方式乃是順應人的道德情感的“護心之舉”;他在抗日戰爭中仍堅持同情非人動物的正當性,理由是唯有戒殺,方能“護心”,才能在根本上避免諸如世界大戰、弱肉強食等“殘忍心”導致的后果。投身動物保護運動的詞人呂碧城(1883—1943)也曾在《大公報》等報章呼吁重建“已死之良心”,抵制西方人在上海引入工業化屠宰場。她還基于中國的儒釋傳統,在維也納的世界動物保護大會介紹中國素食主義,并批判其時西方動物保護運動只強調人道屠宰,卻不肯呼吁廢止肉食的局限性:“同此血肉,同此感覺,唯以形貌之異,遂擯諸道德矜憐之外,以彼之痛苦流血,饜我口腹之快,利用之私,悍不動心,靦不覺恥,此豈以文明進化自詡之人類所應有之態度耶? ”


      豐子愷《人之初 性本善》:“人人愛物物,物物愛生全。雞見庖人執,驚飛集案前。豕聞屠價售,兩淚涌如泉。方寸原了了,只為口難言?!笔珍浻凇蹲o生畫集》第三卷,1949年。

      這些例子都表明,對于家畜在現代社會的境遇的反思,對于食物倫理的思辨和實踐,絕非西方“圣母心”的專利。而當今互聯網上的都市養雞潮中自然涌現的,對于養雞業中肉雞和蛋雞生命處境的同情,以及通過將雞領養為伴侶動物、身體力行地重構人和家畜關系的倫理實踐,都預示著一個有別于“你現在不吃肉,這世界上的人們就會吃掉你”(韓江《素食者》語)的自相殘殺、弱肉強食的世界的可能性。而這可能性的種子,并不建立在唇槍舌劍的辯論和坐而論道的言語中,而是根植于人與雞四目相對、相互陪伴的時刻里。

      參考資料:

      1、“潛伏雞廠4天,我發現.... 愛雞&吃雞 可以都要嗎?”@一個袋子_: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4t68YqEK9/?spm_id_from=333.1387.collection.video_card.click

      2、“不是玩具,也不是‘毛孩子’,寵物與人類關系的悖論”,播客“有點豆腐”:https://slightlytofu.github.io/2025/04/15/Vol.05-%E4%B8%8D%E6%98%AF%E7%8E%A9%E5%85%B7-%E4%B9%9F%E4%B8%8D%E6%98%AF%E6%AF%9B%E5%AD%A9%E5%AD%90-%E5%AE%A0%E7%89%A9%E4%B8%8E%E4%BA%BA%E7%B1%BB%E5%85%B3%E7%B3%BB%E7%9A%84%E6%82%96%E8%AE%BA/3.

      3、“面向動物,對抗絕望”,播客“脆弱世界”:https://vulnerableworld.typlog.io/episodes/mian-xiang-dong-wu-dui-kang-jue-wang-39026f9d

      4、“從呂碧城到韓江:‘東亞素食傳統’中的現代聲音和女性視角”,Paul Chen: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9496012

      Paul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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