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江風在特困生申請表“父母情況”一欄填下“雙亡”時,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這不算撒謊。
為了這筆他認為是“活該”屬于自己的錢,班主任劉文靜決定親自去他“家”看看。
劉文靜不相信一個衣著體面的學生會窮到哪里去,直到她撥通那個監(jiān)護人的電話,聽筒里一個冷靜的聲音告訴她,她要找的人正在一個她無法想象的地方,開一個她無法想象的會...
![]()
九月的風是黏的,裹著樟樹葉子半生不熟的氣味,糊在南城大學每一個新生的臉上。
宿舍的風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像個瀕死的老頭在喘氣。下鋪的趙赫正在炫耀他新買的游戲本,屏幕上的光影炸開,映著他滿是青春痘的臉。
“江風,看,這顯卡,跑現在市面上所有3A大作,特效全開,眼睛都不眨一下?!?/p>
江風沒回頭,嗯了一聲。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那臺灰白色的舊筆記本上,開機需要一分半鐘,打開一個編程軟件得泡一杯茶的功夫。機身上有一道裂紋,是高三那年不小心摔的。
對面鋪的李浩然湊過來,拍拍江風的肩膀,“別理他,一個破電腦有啥好顯擺的。誒,周末系里組織去郊區(qū)農家樂,AA制,兩百塊一個人,去不去?”
江風搖了搖頭,“周末有事?!?/p>
他總是有事。他的事,就是沒事。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趙赫的電腦里傳來廝殺的音效。江風合上自己的電腦,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不是沒錢?;蛘哒f,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錢。
他住在城西一個大院里,房子很大,但他只有一個房間。一日三餐有人做,衣服有人洗。他不需要花錢,因為他的一切“需求”都可以報備。
上大學前,負責照顧他起居的王叔遞給他一臺新手機,說這是首長安排的。入學時,王叔開車送他,把學費和住宿費一次性繳清,說這是首長安排的。
一切都是“首長安排的”。
江風管那個“首長”叫雷爺爺。雷爺爺是父親的故人。至于是什么樣的故人,他沒問過,雷爺爺也沒說過。
他的生活像一部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穩(wěn)定,沒有一絲波瀾,也聞不到一點錢的味道。他沒有零花錢。雷爺爺的邏輯很簡單:你需要什么,就打報告。
他需要一臺新電腦。他難道要寫一份《關于申請購置高性能個人計算機用于學習編程的報告》嗎?
他需要兩百塊錢去參加同學的聚會,難道也要寫一份《關于申請社交活動經費的報告》?
江風覺得這不像家,像一個后勤單位。而他,是那個單位里最特殊的、需要被長期照料的資產。
學校的公告欄上,貼出了一張新的通知。紅頭文件,黑色的宋體字。
《關于開展度家庭經濟困難學生認定及助學金評定工作的通知》。
江風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像被釘子釘住了。他看到表格上有一欄:父母情況。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他擠出人群,回到宿舍,空氣里依舊是那股黏膩的燥熱。
他需要一筆錢,一筆不經過“報備”,完全屬于他自己的錢。
第二天,他去輔導員辦公室領了那張申請表。紙張很薄,透著一股廉價的油墨味。
在“父母情況”那一欄,他握著筆,停了很久。最后,他在“雙亡”那個選項后面,打了一個清晰的、用力的勾。
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不算撒謊。
班主任劉文靜是個剛畢業(yè)三年的年輕老師。她對工作充滿熱情,也帶著一股學院派的天真和規(guī)則至上的執(zhí)拗。
她見過太多為了幾千塊補助金而挖空心思的學生。有把開小賣部的父母說成雙雙下崗的,有把家里三層小樓拍成隔壁危房的。
當她看到江風的申請表時,職業(yè)性的警覺立刻就冒了出來。
這個學生她有印象。開學典禮上,他是新生代表發(fā)言,成績是全系第一。人長得干凈,甚至有些清俊,但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
他的衣服,劉文靜也注意過。不是什么名牌,但料子和剪裁都很好,洗得筆挺,沒有一絲褶皺。那種質感,不是地攤貨能有的。
一個人的氣質是藏不住的。江風身上沒有那種被貧窮長期壓迫后留下的窘迫或者不自信。他只是沉默,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
劉文靜把江風叫到了辦公室。
她的辦公室很小,堆滿了各種文件和教材。她給江風倒了杯水,笑得很和氣。
“江風同學,你的申請表我看了。想跟你了解一下具體情況,方便我們后續(xù)的審核。”
江風坐在她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你表上填的,父母……不在了?”劉文靜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關心,而不是在審問。
“嗯?!?/p>
“那你現在是跟誰一起生活呢?”
“一個長輩?!苯L的回答很簡短。
“是爺爺奶奶,還是外公外婆?”
江風的視線垂了下去,看著地面上的一塊污漬,“都不是?!?/p>
“那是……?”劉文靜追問。
“父親的一位朋友?!?/p>
這個回答讓劉文靜心里“咯噔”一下。這太符合她之前處理過的那些“騙補”案例了——父母在外地做生意,孩子掛靠在某個大城市的富裕親戚家,然后以“孤兒”名義申請補助。
“哦,是這樣啊?!眲⑽撵o臉上的笑容不變,“那這位長輩對你挺好的吧?看你收拾得干干凈凈的?!?/p>
江風沒說話。
![]()
“是這樣的,江風同學,”劉文靜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學校對于特困生的審核有嚴格的流程。特別是對于你這種監(jiān)護人不是直系親屬的情況,我們需要進行家訪,這也是為了確保助學金能發(fā)到真正需要的同學手上。希望你能理解?!?/p>
家訪。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了江風的耳朵里。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抗拒和恐慌的蒼白。
“老師,不用了吧。他……工作很忙,平時家里不方便來人?!?/p>
他越是這樣說,劉文靜心里的懷疑就越是篤定。這簡直就是做賊心虛的標準反應。
“沒關系,我們就是去坐一坐,跟你的監(jiān)護人聊兩句,了解一下情況,不會耽誤太多時間的。”劉文靜的語氣溫和,但態(tài)度不容置疑,“就這個周末吧,你看周六下午還是周日下午方便?”
江風感覺自己被逼到了墻角。他看著劉文靜那張寫滿“盡職盡責”的臉,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
“……周六下午吧。”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從辦公室出來,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戳穿了的騙子,盡管他填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他要怎么跟雷爺爺說?
說“我的老師懷疑您虐待我,不給我錢花,所以要來家里調查”?
江風不敢想象雷爺爺聽到這話時,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會是什么表情。那會比直接打他一頓更讓他難受。
江風在宿舍里坐立不安了兩天。
趙赫的游戲本里又在進行一場世紀大戰(zhàn),李浩然在跟女朋友打電話,膩膩歪歪地說著周末的安排。
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傳到江風耳朵里變得模糊不清。
他最終還是沒敢跟雷爺爺說。
周五晚上,他給王叔打了個電話。王叔原是雷爺爺的勤務兵,退役后沒結婚,也沒什么親人,就繼續(xù)留在大院里,照顧雷爺爺的飲食起居。
“王叔。”
“哎,小風啊,這個星期不回來啦?”王叔的聲音很洪亮,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爽利。
“回。王叔,跟你說個事。明天下午,我班主任要來……家訪。”江風說得含含糊糊。
“家訪?好事??!說明老師器重你!來唄,我讓你雷爺爺也見見,讓他看看他孫子在學校多有出息?!?/p>
“別!”江風急忙打斷,“雷爺爺不是有事嗎?你就跟老師說他忙,不在家就行。老師就是來了解一下我的學習情況,坐坐就走。”
“哦哦,行,我知道了。那首長明天下午確實有個會要開,正好錯開了。你放心,家里我給你收拾得干干凈凈的,茶水給你備好。”
掛了電話,江風松了口氣,但心又懸得更高了。
他只能祈禱,祈禱劉文靜真的只是“坐坐就走”,千萬別刨根問底。
周六下午,江風提前一個小時回到了大院。
出租車在門口就被警衛(wèi)攔下了。劉文靜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看到門口站崗的哨兵,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那是一種訓練有素的、筆挺的站姿,眼神像鷹一樣銳利。這里不是普通的小區(qū)。
“你好,我找人?!眲⑽撵o有些不確定地走上前。
警衛(wèi)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江風,“進去要登記,并且需要里面的人確認。”
江風硬著頭皮上前,“我住里面,這是我老師,來家訪的?!?/p>
警衛(wèi)拿起內部電話核實了情況,然后遞給劉文靜一個登記本。劉文靜看著本子上“來訪事由”一欄,猶豫了一下,只寫了“家訪”兩個字。
大院里很安靜,只有蟬在不知疲倦地叫。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穿著舊式軍裝的老人拄著拐杖散步,看到江風,會點點頭。
劉文靜跟在江風身后,一句話也沒說。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發(fā)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在這份寂靜里顯得格外突兀。
她心里的天平,已經開始劇烈地搖晃。
住在這里的人,需要申請?zhí)乩a助?
這太荒謬了。
江風住的那棟樓,外墻是灰色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樓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門開了,王叔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欄背心,熱情地迎了出來。
“是劉老師吧?快請進,快請進!小風這孩子,在學校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沒有,江風同學很優(yōu)秀。”劉文靜擠出一個職業(yè)性的微笑,換上拖鞋走了進去。
房子很大,四室兩廳的格局。但是,劉文靜再次感到了那種強烈的違和感。
屋里沒有任何現代化的裝修,白墻,水泥地,擦得能反光。家具是那種八十年代的深色實木家具,樣式老舊,但邊角都被磨得油光發(fā)亮。
客廳的墻上,沒有掛溫馨的家庭合照,也沒有掛山水畫,只掛著一幅裝裱起來的書法。
四個大字,筆力雄健,幾乎要從紙上掙脫出來。
“精忠報國”。
這不像一個家。
劉文靜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嚴肅的紀念館,或者某個老干部的辦公室??諝饫飶浡还申惻f木頭和書墨混合的味道,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王叔端來一杯泡著枸杞和紅棗的茶,放在劉文靜面前的茶幾上。
“劉老師,喝茶。家里沒什么好招待的。”
“謝謝,太客氣了。”劉文靜端起茶杯,暖意從手心傳過來,但她心里的疑竇卻越來越冷。
她決定不再兜圈子了。
![]()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邊沙發(fā)上,身體繃得像塊石頭的江風,然后把目光轉向看起來更“好說話”的王叔。
“王叔是吧?我今天來,除了了解江風的學習情況,還有一個主要目的。”
劉文靜從隨身的包里拿出那份申請表和一支筆,放在茶幾上,推了過去。
“江風同學申請了學校的特困生補助。按照規(guī)定,我們需要和他的法定監(jiān)護人進行核實。請問,他的監(jiān)護人今天在家嗎?”
特困生?
王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張表格,又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江風,顯然沒搞懂這三個字背后的全部含義。
他只是一個勤務兵,他只知道首長待這孩子不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他……他監(jiān)護人是雷老。雷老今天不巧,下午出去開會了?!蓖跏謇蠈嵉鼗卮?。
劉文靜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那沒關系?!彼闷鸸P,打開記錄本,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麻煩你把雷老的電話號碼給我一下,我需要和他通個話,做個記錄,這是流程要求。”
江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想開口阻止,說“算了,老師,我不申請了”,但是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他看到劉文靜的眼神,那是一種“我今天必須弄個水落石出”的決絕。
王叔沒有多想。首長的電話又不是什么秘密。他很快報出了一串數字。
劉文靜一邊記錄,一邊復述了一遍。然后,她當著江風和王叔的面,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按下了那串號碼。
為了表示公開和透明,她甚至按下了免提鍵。
“滴——滴——”
單調的撥號音在過分安靜的客廳里回響,一聲一聲,都像是敲在江風的心上。
劉文靜的臉上帶著一種即將揭開謎底的、混雜著得意和審慎的表情。她幾乎已經預見到,電話那頭會是一個怎樣的中年男人,在聽到“特困生”三個字后,會如何尷尬地編造謊言。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傳出的,不是任何彩鈴,也不是個人的問候語。
一個年輕、沉穩(wěn)、字正腔圓的男聲,通過揚聲器清晰地傳了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職業(yè)化口吻。
“你好,這里是首長辦公室。”
劉文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她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尊突然斷電的雕像。
辦公室?
首長辦公室?
這是什么地方?她打的是一個私人電話,不是某個單位的熱線。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王叔的表情也有些微妙的變化,似乎沒想到劉文靜會真的打過去。
劉文靜的大腦宕機了兩秒鐘,然后求生的本能讓她結結巴巴地開了口。她甚至忘了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個聲音。
“我……我找一下雷……雷先生……我是他家孩子江風的班主任……”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個聲音禮貌而又迅速地切入了進來,語氣里帶著一絲軍人般的干脆利落,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就是讓人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首長正在開會,您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