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證揣進兜里,還有點燙。
她沒回頭,踩著高跟鞋走向路邊那輛嶄新的SUV。車窗搖下,羅明誠的臉在晨光里笑得溫和。
我站在民政局臺階上,初秋的風鉆進襯衫領口。
手機在掌心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措辭客氣得像詐騙。它恭喜我,說我名下某地塊因新區規劃草案泄露,市場估價已逾九千萬。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遠處,羅明誠的車已匯入車流。我記得他上個月酒桌上吹噓,說在城郊拿了塊好地,新廠區建得又快又漂亮。
風更冷了。
我慢慢蹲下來,用發抖的手點燃一支煙。三年前那張皺巴巴的收據,突然在記憶里變得清晰無比。
煙灰落在鞋面上。
我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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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塔吊最后一次轉動,是在黃昏時分。
工地上沒了往日轟鳴,只剩下風卷著沙土拍打藍色鐵皮圍擋的聲音。幾個工人蹲在項目部門口抽煙,煙頭明滅,像垂死的螢火。
我站在二樓的臨時辦公室里,窗玻璃蒙了層灰。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是第七個未接來電。債主的。
袁曉雪的消息擠在下面,只有一行字: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我沒回。
天徹底黑透時,我才推開家門。客廳燈亮著,飯菜在桌上擺好了,用紗罩罩著。她沒在客廳。
主臥門縫里漏出光,很快也滅了。
我掀開紗罩,菜已經涼透,油凝成白色的霜。我坐下來,端起碗,飯粒硬邦邦的。
廚房傳來水聲。她洗完澡出來,頭發包在毛巾里,穿著那套舊的珊瑚絨睡衣。
“吃了?”她問,眼睛看著電視。屏幕里播著家庭倫理劇,音量調得很低。
“還沒。”我夾了塊排骨放進嘴里,涼的,肉有點柴。
她沒接話。
電視劇里的夫妻在吵架,女人哭著說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她拿起遙控器,換了臺。綜藝節目的笑聲突兀地炸開,填滿房間。
我低頭扒飯。
“老陳今天又打電話了。”她突然說,聲音平平的,“問工程款什么時候結。”
筷子停了一下。“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她轉過頭,毛巾滑下來,濕發貼著臉頰,“你說緩三個月,現在五個月了。物業費、車貸、我媽那邊的藥錢……”
“我在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她站起來,音量抬高了些,“工地都停擺了!我同事今天問我,說看見你們項目門口圍了人,是不是出事了。我怎么回?我說我老公本事大,肯定能解決?”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
我放下碗,碗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悶響。“那你要我怎么說?跪下來求他們別停我的工?”
她不說話了,胸口起伏著。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啞了:“彭高峻,我累了。”
我看著她。
“我真的累了。”她重復一遍,轉身進了臥室,門沒關嚴,留了道縫。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那桌涼透的菜。電視已經自動跳到了購物頻道,主持人亢奮地推銷著一套鍋具,說它耐磨耐刮,能用一輩子。
一輩子。
我摸出煙,想起她討厭煙味,又塞了回去。
臥室里很安靜,她應該沒睡。以前我回家晚,她總會留盞小夜燈。現在那片黑暗很完整,完整得像一堵墻。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不是債主,是羅明誠。
消息很短:曉雪心情不好,多陪陪她。需要幫忙盡管開口。
我盯著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動變暗。
02
羅明誠的車停在樓下時,我正在陽臺晾衣服。
是輛黑色的新款SUV,車漆在午后的太陽下亮得晃眼。他下車,沒急著上樓,先繞到車頭,用袖子擦了擦前蓋,動作仔細。
我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件襯衫掛上去。
門鈴響了。
袁曉雪從臥室出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一條米色的針織長裙,外面搭了件淺咖色風衣,頭發仔細卷過,垂在肩上。
她沒看我,徑直去開門。
“等很久了吧?”羅明誠的聲音傳進來,帶著笑意,“路上有點堵。”
“沒有,我也剛準備好。”她的聲音輕快了些,“麻煩你了,還專門跑一趟。”
“跟我客氣什么。”
我端著洗衣盆從陽臺進來,羅明誠看見我,笑容頓了頓,隨即更熱情地揚起來:“高峻在家啊。”
“嗯。”我把盆放進洗手間,“要出去?”
“大學同學聚會,”袁曉雪彎腰換鞋,“在城東,打車不方便。”
羅明誠接話:“我正好去那邊見個客戶,順路。”他手腕抬了抬,看了眼表。表盤在樓道昏暗的光線里折射出金屬的冷光,不是我認識的牌子。
“那挺好。”我說。
袁曉雪直起身,從衣帽架上取下包:“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門關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樓下,羅明誠拉開副駕駛的門,手搭在車頂上。袁曉雪低頭坐進去,裙子下擺收進車里時,他輕輕帶上了門。
車開走了,匯入街道的車流,很快就看不見。
客廳里還殘留著她香水的氣味,淡淡的,有點像茉莉,又有點果香。是她上個月新買的,說是商場打折。
我回到陽臺,晾好的襯衫在風里微微晃動。
手機響了,是材料供應商老吳。我接起來,他嗓門很大,背景音嘈雜:“彭經理,那筆款子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我底下工人也要吃飯的!”
“老吳,再寬限兩周。”
“兩周兩周,你說了多少個兩周了?我告訴你,最遲下周,不見錢我就去你家里坐著!”
電話掛了。
我攥著手機,掌心出汗。襯衫的袖子被風吹得飄起來,一下一下,拍打著我的手臂。
天色漸漸暗了。我沒有開燈。
遠處寫字樓的窗戶陸續亮起來,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我想起幾年前,我也在那樣的一扇窗戶后面,看圖紙,算工期,覺得一切都握在手里。
現在手里只有洗衣盆的塑料邊緣,硌得慌。
晚飯煮了碗面條,清水下了點掛面,拌了醬油。吃到一半,收到袁曉雪發來的照片。
聚會的合照,十幾個人擠在鏡頭里,她站在中間,笑得很開心。羅明誠在她斜后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旁邊的椅背上。
我放大照片,看她眼角細小的紋路。她很久沒那樣笑了。
面條糊在了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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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催債的電話變成敲門聲,是在一個周六的早晨。
來的是老陳,帶著兩個男人。老陳還算客氣,另外兩個靠在門框上,眼神在屋里掃來掃去。
袁曉雪開的門。她僵在門口,手指捏著門把,關節發白。
我走過去,把她往后拉了拉。“陳哥,屋里坐。”
“不坐了。”老陳擺擺手,臉上堆著笑,眼睛里沒溫度,“彭老弟,咱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今天來,就討你一句話,錢,到底什么時候有?”
“下個月,”我說,“項目雖然停了,驗收流程還在走,尾款一到位我立刻……”
“下個月復下個月。”旁邊一個平頭男人打斷我,他嚼著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我們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
袁曉雪突然開口:“你們這樣是私闖民宅!”
平頭男人樂了,瞥她一眼:“嫂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要是真闖,就不會在這兒站著說話了。”
老陳抬手制止他,還是看著我:“彭老弟,咱們認識這么多年,我不為難你。但你也得體諒我的難處。這樣,我再給你兩周。兩周后,要是還見不到錢……”
他沒說完,嘆了口氣,搖搖頭。
他們走了。腳步聲在樓梯間回蕩,越來越遠。
袁曉雪關上門,反鎖,又檢查了一遍。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
“沒事了。”我說。
她猛地轉身,眼睛通紅:“沒事?彭高峻,這叫沒事?人都堵到家門口了!下次呢?下次是不是就直接搬東西了?”
“不會的,老陳有分寸。”
“分寸?”她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他的分寸就是帶著兩個混混來嚇唬人?彭高峻,我們到底欠了多少錢?你告訴我實話。”
我報了個數。
她臉色瞬間白了,后退一步,靠住鞋柜。“這么多……怎么會這么多……”
“工程墊資,材料款,工人工資……”我說著,自己也覺得這些詞蒼白,“我會解決的。”
“拿什么解決?”她聲音顫抖,“工地停了,公司賬上被凍結了,你拿什么解決?去偷去搶嗎?”
我沉默。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那股勁兒突然就泄了。她垂下眼睛,轉身往臥室走。“我累了,想靜靜。”
那天晚上,她沒出來吃晚飯。
我敲了次門,里面沒應聲。我貼在門上聽,有很輕的、壓抑的抽泣。
半夜,我被客房門開關的聲音弄醒。起身去看,主臥的門開著,床上空了。客房的燈亮了幾秒,又滅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廳里,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冷光。
茶幾上扔著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是聊天界面。最上面一條是羅明誠發來的:別怕,有需要隨時找我。經濟上如果有困難,我先借你們周轉。
消息是兩小時前發的。
她沒回。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放回原處。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
04
舊文件堆在書房角落的紙箱里,落了厚厚一層灰。
我本來是想找一份三年前的補充協議,據說甲方那邊可能有筆質保金能提前申請。翻了一個多小時,合同沒找到,倒抖出來一堆雜物。
過期名片、作廢的收據、泛黃的宣傳冊。
還有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紙質粗糙,邊緣已經磨損毛了。
我把它展開。
是一張手寫的收據,字跡潦草。今收到彭高峻先生購地款……后面跟著一串數字,金額不大。收款人簽字:程健。日期是三年前。
記憶像被撬開一道縫。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和程健在工地附近的小飯館喝酒。他做土地中介,那陣子聽說我要找地方建臨時料場,就說手頭有塊便宜地。
“偏是偏了點,但便宜啊,就當存個固定資產。”他當時喝得臉紅脖子粗,拍著我肩膀,“老弟,信我,地這東西,放不壞的。”
我喝多了,腦子一熱,就轉了賬。第二天酒醒有點后悔,但錢不多,也就沒去追究。后來料場沒建,地也就忘了。
收據隨手塞進了文件夾,再沒看過。
我盯著那張紙,地址寫得含糊,只寫了鎮子和大概方位。三年前那里是一片荒地,旁邊是廢棄的磚窯。
現在呢?
手機查了查地圖,放大那片區域。衛星圖加載出來,還是灰撲撲的一片,看不出什么。倒是旁邊新修了條路,虛線標著“規劃中”。
規劃。
心臟莫名跳快了一點。我把收據小心撫平,拍了張照片,存在手機里。
紙箱里再沒翻出有用的東西。我坐在地上,背靠著書柜,看著滿地的狼藉。
客房門開了。袁曉雪走出來,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進廚房倒水。
水壺咕嘟咕嘟燒著。
“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她端著水杯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沒。”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收據。
“以前買的一塊地,忘了。”我把它折好,放進口袋。
她喝了口水,目光移向別處。“羅明誠下午來電話,說他們公司缺個項目協調,問我有沒有興趣。薪資還行,雙休。”
我抬頭看她。
“我想去試試。”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做什么的?”
“行政類,老本行。”她頓了頓,“總得有人賺錢。家里水電煤氣,哪樣不要錢?”
水杯在她手里轉著圈,杯壁上凝著水珠,一顆顆滑下來。
“你覺得行就行。”我說。
她嗯了一聲,轉身回客房。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回頭:“高峻,我不是嫌你窮。”
我沒接話。
“我只是……”她聲音低下去,“看不到頭。”
門輕輕關上了。
我繼續坐在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口袋里那張粗糙的紙。收據的折痕硌著指尖,一下,又一下。
窗外傳來隱約的雷聲,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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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協議是打印好的,一式兩份,擺在茶幾上。
袁曉雪坐在沙發另一頭,手里捧著杯熱水。水汽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臉。
“你看一下。”她說,“家里沒什么共同財產,房子是你婚前買的,車貸還沒還完,負債……”她停頓了一下,“你的負債,你自己處理。我的部分,我自己承擔。”
我拿起協議。條款清晰,簡單,沒有糾纏。就像她的人,一旦決定,干脆利落。
“想好了?”我問。
“想好了。”她放下水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上,清脆的一聲。“這樣耗著,對誰都不好。你壓力大,我也累。”
我翻到最后一頁,簽名處空著,她已經簽好了。字跡工整,沒有猶豫。
筆就放在旁邊。我拿起來,筆帽是冰涼的。
“羅明誠知道嗎?”
她眼皮動了動。“知道。他支持我的決定。”
“支持。”我重復這個詞,筆尖懸在紙上。
“彭高峻,”她終于看向我,眼神很平靜,“我們之間的問題,和別人無關。是我們自己的路走到頭了。”
我沒再說什么,俯身簽下名字。筆畫有點抖,但終究是寫完了。
手續辦得出奇順利。工作人員問了幾句,確認是雙方自愿,鋼戳就蓋了下去。
兩個紅本子遞出來。
她接過自己的那本,看也沒看,塞進包里。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擺。
“那我走了。”她說。
我點點頭。
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敲擊著民政局大廳光潔的地磚,嗒,嗒,嗒,聲音規律,沒有停頓。
我跟著走出去,站在臺階上。早晨的空氣清冽,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路邊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色SUV。羅明誠下車,沒走過來,只是倚著車門等著。看見她,他笑了笑,拉開車門。
袁曉雪低頭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羅明誠繞回駕駛座,車子啟動,平穩地滑入車道。
我沒動,看著車尾燈在路口轉彎,消失。
風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我摸出煙盒,還剩最后一支。點上,吸了一口,煙味辛辣。
手機在兜里震動。
我掏出來,屏幕上是條短信,來自陌生號碼。內容很長,措辭正式得近乎古怪。
“……尊敬的彭高峻先生,欣聞您名下位于城西大柳鎮的地塊,因最新流出的新區發展規劃草案,已成為潛力核心區域。據業內初步評估,該地塊當前市場估值已逾人民幣九千萬元……”
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掉下來,落在鞋面上。
我盯著那串數字,一個一個數過去。九千,萬。
手指有點僵,往下滑屏幕。短信后面還附了個簡易的定位地圖,和一個聯系人電話。聯系人姓程。
程健。
三年前那張皺巴巴收據上的名字,此刻躺在短信里,像一枚沉睡了很久的釘子,突然被錘子砸進現實。
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聲。我抬起頭,街道空蕩蕩的,袁曉雪離開的方向,只有車流帶起的塵土,在陽光里緩慢沉降。
煙燒到了濾嘴,燙了一下手指。
我松開手,煙蒂掉在地上,用腳碾滅。火星子掙扎了一下,熄了。
手機屏幕還亮著,那串數字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06
程健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失真,但那股興奮勁兒隔著話筒都能撲出來。
“彭老弟!哎呀你可算聯系我了!這幾年找你找得好苦,你號碼是不是換了?我托了好些人……”
“短信是你發的?”我打斷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沒動。風比剛才更緊了。
“是我!不是我還能是誰?這么大的好事!”他語速很快,“那地,三年前咱喝酒買的那塊,記得不?荒得兔子不拉屎那塊!現在可了不得了,新區規劃草案,你看新聞沒有?就這兩天網上漏出來的那份,咱們那塊地,正好在規劃的科技創新帶邊上!”
“九千萬?”我問。
“保守估計!老弟,保守估計!”他聲音拔高,“現在消息還沒完全公開,真等正式規劃出來,周邊配套一上,翻個倍都有可能!你聽我的,現在誰找你談你都別松口,捂著,一定要捂著!”
我喉嚨有點干。“那地……現在什么情況?有人動嗎?”
“有啊!怎么沒有!”程健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前兩個月就有人去看了,好像是家什么材料公司,動作快得很,圈了地,簡易廠房都搭起來一片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查,好家伙,產權是你彭高峻的名字啊!他們這是違建!沒經過你同意,也沒辦手續!”
“公司名字?”
“我想想……好像叫什么明誠,明誠新材料?對,是這名兒!老板挺年輕的,看著斯文,做事可不講規矩。”
我握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彭老弟?”程健聽我沒聲,喚了一句,“你在聽嗎?這可不是小事,你得趕緊拿主意。那廠房可不小,投了不少錢呢。規劃局那邊要是較真,勒令拆除都是輕的,罰款能罰到他傾家蕩產!”
遠處有灑水車開過,放著單調的音樂。
“我知道了。”我說,“程哥,幫我個忙,把那塊地的具體權屬文件、當年的交易憑證,所有能找的資料,都整理一份給我。”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程健一口答應,“老弟,你這是要時來運轉了!我就說當年沒看錯你,有眼光!”
掛了電話,我在臺階上又站了一會兒。
九千萬。明誠新材料。違建。
這幾個詞在腦子里碰撞,發出嗡嗡的回響。
我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賬戶余額。四位數,前面還是個三。剛劃出去一筆,是上午給老陳的,為數不多能擠出來的錢。
九千萬。
我關掉屏幕,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過身,民政局大樓的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一個中年男人牽著小女孩從里面走出來,女孩眼睛紅紅的,男人蹲下身,小聲哄著。
我移開目光,走下臺階。
馬路對面有家小面館,我走進去,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老板娘認識我,以前工地忙的時候常來這兒吃。
“彭老板,好久不見。”她擦著桌子,“今天一個人?”
“嗯。”
面端上來,熱氣蒸騰。我拿起筷子,又放下。從口袋里摸出那張已經快被我揉爛的收據,在油膩的桌面上一寸寸撫平。
程健的字跡,潦草,但簽名用力。
三年前那場酒,雨聲,程健唾沫橫飛的臉,一點點拼湊起來。我當時只覺得是應付人情,是筆糊涂賬。
面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以為是程健,拿起來看,卻是銀行扣款短信。車貸,本月額度。
我按熄屏幕,把它反扣在桌上。
吃完面,我走到路邊,用公用電話給一個很久沒聯系的朋友沈洪濤打了過去。他在區規劃局工作,人耿直,不太會拐彎。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老沈,我,彭高峻。”
“高峻?”他有些意外,“難得啊。有事?”
“想跟你打聽個事。大柳鎮那邊,靠近老磚窯,最近是不是有新建的廠房?”
沈洪濤頓了頓,聲音里帶了點警惕。“你問這個干嘛?”
“可能跟我有點關系。我聽說,手續不太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翻紙張的窸窣聲。
“大柳鎮……明誠新材料是吧?是有這么個事兒。我們科室最近也在關注,群眾有舉報。初步了解,確實存在未批先建的情況,土地權屬好像也有問題。怎么,跟你有牽扯?”
“土地是我的。”我說。
沈洪濤吸了口氣。
“……你的?彭高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如果查實是違建,又在你的地上,執法程序走下來,建設單位麻煩大了。你作為產權人,可能也要配合調查,厘清責任。”
“我明白。”我看著馬路對面民政局那棟灰色的樓,“老沈,能幫我留意一下進展嗎?有消息,告訴我一聲。”
“……行。”他答應了,語氣有些復雜,“高峻,這事兒,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掛掉電話,我靠在公用電話亭冰涼的金屬框上。陽光斜射過來,在腳邊投下窄窄的一道亮光。
一輛黑色的SUV從路口駛過,型號和顏色都很眼熟。它開得不快,車窗關著,看不見里面的人。
我目送它遠去,直到它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車流盡頭。
口袋里,那張寫著九千萬的短信,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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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健把一沓文件塞進我手里時,手都在抖。
“全在這兒了!當年的出讓合同、付款憑證、國土局的權屬登記證明復印件……老弟,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這地就是你彭高峻的!”
我們在他狹小的中介門面里,卷簾門半拉著,光線昏暗。空氣里有股灰塵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我翻開最上面的權屬證明。我的名字,身份證號,地塊編號,面積,坐落……每個字都透著官方的冷硬質感。
“那塊地現在到底什么樣子?”我問,手指拂過文件上“大柳鎮”那幾個字。
“哎呀,早不是當年那荒樣了!”程健拉開墻上的舊地圖,用圓珠筆戳著一個點,“你看,這兒!廠區建了一大片,圍墻、廠房、辦公樓,弄得很像樣。我去偷偷看過,門口掛著‘明誠新材料’的牌子,進出的貨車不少。”
“進去看了嗎?”
“我哪進得去?”程健搖頭,“門衛管得嚴。不過我在旁邊坡上望了望,規模不小,少說投了大幾百萬。這羅老板,膽子是真肥啊,手續都沒有就敢這么干。”
羅老板。
羅明誠。
我把文件收好,裝進程健給的牛皮紙袋。“他一點都沒打聽過地主是誰?”
“打聽?”程健嗤笑,“我估摸著,他要么是覺得那地荒著沒人管,先占了再說;要么就是通過什么野路子,以為能搞定手續。這種鉆空子的人我見多了,總覺得天高皇帝遠,沒人較真。”
“現在呢?規劃局那邊有動靜嗎?”
“有啊!”程健壓低聲音,“我有個遠房表侄在那邊開車,聽說已經開始立案調查了。未批先建,還是建在私人產權明確的地上,這性質很嚴重。限期整改通知書估計都快下了。”
限期整改。拆除。罰款。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石塊,一塊塊壘在心頭。
“程哥,”我抬起眼,“如果……如果我不追究呢?”
程健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不追究?彭老弟,你沒事吧?這可是九千萬的地!他那是違建,是侵害你的權益!你不追究,就等于默認讓他白用你的地,萬一以后規劃落實,地價再漲,你怎么辦?”
他越說越急:“再說了,你現在什么情況?啊?我雖然不清楚細節,但也聽說你遇上難處了。這地是你翻身的機會!你管他羅老板張老板,該是你的,就得拿回來!”
我捏著牛皮紙袋,紙張邊緣硌著虎口。
“我就是問問。”
“這可不興問!”程健拍了下桌子,灰塵揚起來,“老弟,心軟不得。商場如戰場,你退一步,別人就進一步。那姓羅的占你地的時候,問過你嗎?替你想過嗎?”
門外的街道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資料我拿走了。”我站起身,“謝謝程哥。”
“謝什么,應該的。”程健送我出門,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老弟,聽哥一句,該硬氣的時候就得硬氣。這世道,人善被人欺。”
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睛。
走到街口,我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兒,我報了地名:“大柳鎮,老磚窯附近。”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那邊現在可熱鬧了,建了個新廠子。路不好走,灰塵大。”
“沒事,就去看看。”
車開起來,窗外的景物向后飛馳。高樓漸漸稀少,變成低矮的民房、田地、待開發的荒地。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袁曉雪簽協議時平靜的臉,羅明誠手腕上反光的表,民政局門口那輛黑色SUV交替閃過。
最后定格在那條短信上。
出租車顛簸了一下,司機罵了句什么。我睜開眼,窗外已是陌生的景象。寬闊的黃土路,遠處有低矮的山丘輪廓。
一片灰色的、整齊的廠房出現在視野盡頭。
圍墻刷著嶄新的白灰,上面是一行鮮紅的標語:“明誠新材料,創新贏未來”。鐵藝大門緊閉,門衛室旁邊,停著幾輛轎車。
其中一輛是黑色的SUV。
車沒開近,我在距離廠區百米外的路口下了車。灰塵很大,空氣里有股化學原料的刺鼻氣味。
我走到路邊的一個土坡上,從這里能看清廠區的全貌。
確實如程健所說,規模不小。幾棟鋼結構廠房已經建成,藍頂白墻,在陽光下反射著光。旁邊還有一棟兩層的辦公樓,玻璃幕墻還沒完全裝上。
廠區里人影晃動,有工人推著小車走過。
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順著風傳過來。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發麻。風吹起黃土,迷了眼睛。我揉了揉,再睜開時,看見辦公樓里走出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側頭和女人說著什么。女人穿著米色的職業套裙,手里拿著文件夾,微微點頭。
距離很遠,看不清臉。
但那個身影,我看了十幾年。
他們走向那輛黑色SUV。男人拉開副駕駛的門,女人坐了進去。男人繞到駕駛座,車子啟動,掉頭,朝廠外駛來。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一棵枯樹后面。
車子從我前方的土路開過,卷起滾滾煙塵。車窗關著,貼了膜,一片漆黑。
煙塵緩緩落下,視野重新清晰。廠區大門上,“明誠新材料”那幾個字,在午后的太陽底下,紅得有些刺目。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沈洪濤。
我接通,他的聲音有些急促:“高峻,你在哪兒?大柳鎮那塊地的事,局里開會定了,下周就派聯合執法組下去。先貼通知,責令限期自行拆除。你那邊,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拆除通知會直接發給建設單位?”
“對,明誠新材料公司。同時也會抄送土地產權人,就是你。”沈洪濤頓了頓,“高峻,這事兒……可能會鬧得不太好看。”
我看著那輛SUV消失的方向,黃土路上只留下兩道新鮮的車轍印。
“我知道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簇新的廠區。廠房高大,標語鮮紅,一切看起來生機勃勃,充滿希望。
就像羅明誠手腕上那塊表反射的光。
我從土坡上走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灰塵撲簌簌落下,在陽光里形成一道短暫的霧。
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身后,機器的轟鳴聲還在繼續,一聲,又一聲,固執地敲打著空曠的田野。
08
沈洪濤發來的照片有些模糊,是手機拍的電腦屏幕。
但上面的字很清楚:《責令限期拆除違法建設通知書》。抬頭是“明誠新材料有限公司”,落款蓋著鮮紅的規劃監察部門公章。
限期十五日。
照片下面,沈洪濤只附了一句話:今天上午送達的。
我把圖片放大,又縮小。公章的紅印在屏幕上暈開一小團,像血。
今天是發通知的日子。不知道羅明誠收到時,是什么表情。袁曉雪呢?她也在那個嶄新的辦公樓里嗎?
我關掉圖片,打開通訊錄。手指在袁曉雪的名字上懸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滑了過去。
沒有打。
客廳里很安靜。離婚后,她把屬于她的東西都帶走了,屋里空了不少。沙發上她常坐的位置,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凹陷。
我把程健給的那袋文件拿出來,攤在茶幾上。一頁一頁翻過去,像復習一場被遺忘的舊夢。
電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
我接起來。
“彭高峻先生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客氣,甚至有點小心翼翼。
“我是。”
“您好,我是明誠新材料有限公司的,我姓趙,是羅總的助理。羅總……想約您見個面,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來得真快。
“有什么事電話里說吧。”
“這個……還是見面談比較好。是關于大柳鎮那塊地的事。”助理的聲音更低了,“羅總很有誠意,希望能和您達成一個雙方都滿意的解決方案。”
“解決方案。”我重復了一遍。
“是的。您看您什么時候有空?地方您定。”
我看著茶幾上攤開的權屬證明,我的名字在紙面上顯得格外清晰。“明天下午吧。地點我晚點發給你。”
“好的好的,謝謝彭先生!”助理如釋重負,“那我等您消息。”
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黑暗里,那片嶄新的廠房,鮮紅的標語,還有陽光下揚起的塵土,又浮了上來。
達成解決方案。
羅明誠的“誠意”,會是什么呢?一筆補償款?一個合作分成?還是別的什么?
敲門聲突然響起,不輕不重,三下。
我睜開眼,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我愣了一下。
是袁曉雪。
她穿著那套米色的職業套裙,臉色有些疲憊,妝也比平時淡。手里拎著個小紙袋。
“路過,順便上來拿點東西。”她避開我的目光,聲音很平,“上次漏了幾本書,在書房。”
“嗯。”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徑直走向書房,腳步聲很輕。我站在客廳,能聽見她拉開抽屜,翻動紙張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抱著幾本書走出來。
“找到了。”她說,把書抱在胸前,像抱著盾牌。
“喝水嗎?”
“不用。”她站著沒動,視線在屋里掃了一圈,落在茶幾上那攤文件上。她的目光停住了,在那些紙張上停留了幾秒。
“那地的事,”她忽然開口,眼睛還是看著文件,“羅明誠知道了。”
“他……很著急。”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復雜,“公司剛起步,投了很多錢進去。如果廠房要拆,損失會很大。”
“那是違建。”我說。
“我知道。”她咬了咬嘴唇,“但事已至此,能不能……商量著解決?他愿意補償,價格可以談。”
“讓你來談?”
她臉色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