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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舅子消失四年后突然來電:姐夫,我買房差80萬,這錢還得你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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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響起時,我正在廚房煮一碗清湯掛面。

      灶臺的火苗舔著鍋底,水汽模糊了窗玻璃。過去三年,這樣的夜晚尋常。

      我看了眼屏幕,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片刻,我還是接通了。

      “姐夫!”那個消失了近四年的聲音,帶著一種熟稔的、理所當然的熱情,穿透電波砸進我耳朵里。

      我的手指按在冰涼的灶臺邊緣,用力到指節泛白。

      他像是完全忘記了這漫長的空白,以及空白里我日復一日吞咽的苦。他甚至沒有一句寒暄,沒有問一句“這幾年你怎么樣”。

      他自顧自地,用一種通知的口吻,把他的人生新需求攤開在我面前。

      “我要結婚了,房子看好了,首付還差八十萬。這錢,你得給我掏。”

      鍋里,面條在沸水中翻滾、糾纏,最終軟爛。

      我盯著那片白茫茫的水汽,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還在繼續,聲音里有了些不耐煩,還有某種篤定,仿佛我沉默的這幾十秒,只是在計算銀行余額。

      我輕輕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城市燈光流淌進來,冷冷地鋪了一地。我端起那碗面,熱氣模糊了鏡片。

      一切都過去了。

      但好像,一切又都回來了。



      01

      周六晚上,岳母家的飯桌總是格外熱鬧。

      紅燒肉的油光在暖黃燈光下泛著誘人的色澤,清蒸魚的鮮氣混著米飯香,把小小的客廳塞得滿滿當當。電視里播著吵鬧的綜藝,沒人認真看,那聲音只是填滿沉默的背景。

      我坐在靠陽臺的位置,這個角度能看見岳父慢悠悠抿酒,也能看見妻子葉鈺彤在廚房和客廳間輕盈地穿梭。她臉上帶著笑,額角有細密的汗,手里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

      “英杰,吃魚,這魚新鮮。”岳母夾了一大塊魚肚肉,越過半張桌子,準確落進我碗里。

      她眼睛看著我,話卻是對著空氣說的,“我們家鈺彤啊,就是有福氣,找了個知道疼人的。”

      我笑笑,把魚肉夾給了身邊的鈺彤。“她忙活半天了,多吃點。”

      鈺彤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溫潤的光,很快又低下頭去。

      岳父“滋溜”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英杰現在,在公司挺穩當吧?中層,管著不少人,出息了。”

      “就是混口飯吃,爸。”我應著。這對話每月都要重復幾次,像固定曲目。

      門鎖“咔噠”一聲響。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停,連電視里的笑聲都顯得突兀。

      葉高遠一陣風似地卷了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涼氣和淡淡的香水味。他穿一件挺括的皮夾克,頭發抓得很有型,臉上紅撲撲的,眼睛很亮。

      “哎喲,都在呢!堵車,煩死了!”他把一個精致的紙袋往桌上一放,“媽,給你帶的點心,網紅店,排隊老長了。”

      岳母立刻笑開了花,皺紋都舒展了。“就你惦記媽。快,洗手吃飯,就等你了。”

      岳父也不喝酒了,拿起筷子點點桌子。“快坐下,菜都涼了。又去哪野了?”

      “爸,什么叫野啊。見幾個朋友,談正事。”葉高遠拉椅子在我對面坐下,沖我抬抬下巴,“姐夫。”

      我點點頭。“高遠。”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沒在我身上停留,轉而拿起酒瓶給岳父倒酒。“爸,少喝點,養生。我跟你說,現在我那幫朋友,都玩高端的……”

      他的話匣子打開了,從區塊鏈聊到新能源,從誰誰誰又賺了快錢,講到他自己正在琢磨的一個“絕對藍海”的項目。詞匯新潮,概念宏大,唾沫星子偶爾會飛過桌面。

      岳父瞇著眼聽,不時“嗯”一聲。岳母只顧著給他夾菜,碗里堆成小山。“慢點說,先吃菜,都是你愛吃的。”

      鈺彤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給我舀了一勺肉湯。

      我聽著,慢慢吃著飯。

      高遠的聲音很高亢,充滿了一種毋庸置疑的激情。

      他講到激動處,會揮動手臂,仿佛已經握住了成功的權杖。

      岳父母看他的眼神,是全然的信任和驕傲,那光芒比頭頂的燈還亮。

      那光芒,偶爾會掠過我,帶著一種比較下的滿足——瞧,我兒子多能侃,多有見識。

      “……所以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更是留給敢想敢干的人!”葉高遠以一個有力的手勢結束了他的即興演講,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飯。

      岳母適時遞上紙巾。“擦擦嘴。我兒子就是有大志向。”

      “光有志向不行,得有資本,得有貴人。”葉高遠嚼著飯,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這邊,很快又移開,落到岳父臉上,“爸,等我這項目捋順了,啟動資金到位,到時候帶你和我媽周游世界去。”

      岳父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我等著。”

      飯后,鈺彤和岳母在廚房收拾。嘩嘩的水聲和碗碟碰撞聲傳出來。

      我坐在沙發上,岳父泡了茶,推給我一杯。葉高遠斜靠在單人沙發里,翹著腿刷手機,手指劃得飛快。

      “英杰啊,”岳父吹著茶杯上的熱氣,慢吞吞開口,“高遠這孩子,心氣高,像年輕時候的我。就是缺個穩當人帶著,拉他一把。”

      我端著茶,沒接話。

      “你比他大幾歲,在社會上多混了這么多年,經驗足。他有什么想得不周到的地方,你得多提點,都是一家人。”岳父繼續說,語氣是家常的,分量卻不輕。

      葉高遠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沖我笑了笑,那笑容很亮,很透,看不出里面的內容。“姐夫是能干,我得跟姐夫多學著。”

      廚房里,鈺彤不知說了句什么,岳母的笑聲傳出來,很暢快。

      窗外,夜色完全沉了下來,遠處樓宇的燈光像嵌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鉆。我喝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留下一點點澀。

      客廳的溫暖,食物的香氣,家人的話語,都實實在在包圍著我。

      可不知道為什么,坐在這一片融融暖意里,我后背卻掠過一絲很輕的、難以捕捉的涼。

      像窗縫里偷偷鉆進來的一縷風。

      02

      葉高遠再次登門,是在一個周三的傍晚。我加完班回家,剛脫下外套,門鈴就響了。

      他手里沒提東西,只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是少見的、近乎鄭重的神色。

      “姐夫,姐,還沒吃吧?”他換了鞋,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在茶幾上。

      鈺彤從廚房探出身,有些意外。“高遠?怎么過來也不說一聲,沒準備什么菜。”

      “自己人,客氣啥。”葉高遠擺擺手,轉向我,“姐夫,今天來,是有件特別重要的事,想跟你和姐商量。”

      我心里動了一下。“坐。什么事?”

      他沒坐,搓了搓手,像是有些緊張,又像是壓抑著興奮。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紙,封面上是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即刻送達’同城高端物流項目商業計劃書”。

      “姐夫,姐,你們看。”他把計劃書推到我們面前,自己半蹲在茶幾旁,眼睛亮得灼人,“我研究了小半年,市場、模式、技術、團隊,全在這兒。這不是小打小鬧,是要做事業,真正的事業。”

      鈺彤擦著手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疑惑地翻看著計劃書。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圖表、數據分析、項目規劃,印刷精美。

      我掃了幾眼,看到啟動資金預算那一欄,數字后面跟著好幾個零。我心里默數了一下,一百萬。

      “同城物流,現在市場很飽和了。”我盡量讓語氣平靜。

      “飽和的是低端市場!”葉高遠立刻接話,語速快起來,“我做的是高端市場,專送奢侈品、重要文件、急需藥品、高端餐飲!服務差異化,客戶精準化。初期只做市中心幾個高端商圈和社區,配送員全部培訓上崗,統一著裝裝備,用最好的電動助力車,開發專屬APP,用戶體驗絕對一流……”

      他滔滔不絕,手指在計劃書上劃動,仿佛眼前已經鋪開一張宏偉的商業版圖。那些術語,那些構想,聽上去確實像那么回事。

      鈺彤聽得有些茫然,她看看計劃書,又看看弟弟發光的臉,最后看向我。

      “想法聽起來不錯。”我說,“但啟動資金不是小數目,風險很大。你前期準備怎么做?團隊有誰?市場調研的數據來源可靠嗎?”

      葉高遠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么問。

      他坐直身體,神情更加懇切。

      “姐夫,你問到點子上了。團隊,我有幾個鐵哥們,都愿意跟著我干,能力沒問題。市場數據,我花錢找專業公司做的,絕對真實。現在最大的坎兒,就是這啟動資金。”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我和鈺彤臉上來回移動。

      “我算過了,把所有能湊的都湊上,把爸媽的老底也掏一點,我自己再去借點……還差一百萬。”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噠、噠、噠地走。

      一百萬。這個數字沉甸甸地砸在空氣里。

      “差一百萬……”鈺彤喃喃重復了一句,眉頭微微蹙起。

      “所以,姐夫,”葉高遠往前傾了傾身體,雙手合十,做出一個祈求的姿勢,“我想請你幫我個忙。不用你出錢,真的,一分錢都不用你出。”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真誠,甚至帶著點濕漉漉的懇求,像某種急于獲得認可的小動物。

      “我找到了愿意放款的渠道,利息比較優惠,但需要擔保人。擔保人需要有穩定工作和資產。姐夫,你單位好,又是中層,還有這套房子……只有你夠格,也最可靠。”

      他緊緊盯著我。“姐夫,就簽個字,做個擔保。等我項目運轉起來,最多一年,資金回籠,立刻把貸款還清,絕對不給你添一點麻煩。我發誓!”

      “擔保……”鈺彤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

      我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成暗藍色,樓宇的輪廓模糊起來。茶幾上的計劃書,在漸濃的暮色里,白得有些刺眼。

      擔保。這兩個字背后意味著什么,我很清楚。那不是簽個名那么簡單。

      葉高遠還在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哽咽。

      “姐夫,姐,我知道我以前可能不太靠譜,讓你們操心了。但這次不一樣,我真的想干出點樣子,給爸媽爭口氣,也給自己爭口氣。我不能一輩子這么混著……”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似乎真的有淚光。

      鈺彤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眼神復雜。那里面有心軟,有擔憂,也有一種屬于姐姐的、天然的疼惜。

      “英杰……”她小聲叫了我一下,聲音里含著未盡的言語。

      壓力像看不見的潮水,從葉高遠懇切的眼睛里,從鈺彤欲言又止的神情里,慢慢漫上來,沒過我的腳踝,膝蓋,胸口。

      我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天花板。吊燈的樣式有些舊了,邊緣積著薄灰。

      這一百萬的擔保,是拉他一把,還是推他進更深的坑,又或者是……把我自己拴上去?

      我閉上眼,耳邊是葉高遠急促的呼吸,還有掛鐘永不停歇的、噠噠的腳步聲。



      03

      那晚葉高遠是什么時候走的,我有點記不清了。

      只記得他留下那本厚厚的計劃書,像留下一個燙手的山核。計劃書躺在茶幾上,鈺彤幾次想收起來,手伸過去,又縮回來。

      我們沉默地吃了晚飯。飯桌上,鈺彤幾次偷偷看我,眼神像受驚的鳥,一碰就飛走。

      收拾完廚房,她挨著我坐在沙發里,電視開著,演著什么,我們都看不進去。

      “英杰……”她終于開口,聲音細細的,“高遠這次,好像……是認真的。那計劃書,做得挺像樣。”

      我沒吭聲,拿起計劃書,又翻了幾頁。紙頁嘩嘩響,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擔保……風險是不是太大了?”她靠過來,手指抓住我的胳膊,有些涼,“我有點怕。”

      “你也知道風險大。”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潮。

      “可是……”她低下頭,長發滑下來,遮住半邊臉,“爸媽那邊,今天下午媽給我打電話了。話里話外,都是高遠這個項目多好,多難得,又說你是他姐夫,是最親的人,這時候不幫他,誰幫他……”

      她停住了,沒再說下去。

      但我能想象岳母在電話那頭的語氣,那種柔軟的、不容拒絕的親情綁架。或許還有岳父沉默的期待,透過電波壓過來。

      “媽還說,”鈺彤的聲音更低了,帶著難堪,“高遠在他們跟前哭了,說要是這次再不成,他都沒臉活了。爸氣得血壓都高了。”

      我松開她的手,走到窗邊。夜色濃稠,對面樓的窗戶格子亮著暖黃或慘白的光,每一扇后面都是一個家,都有自己的煩難。

      “一百萬,不是小數目。”我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擔保人意味著,如果他還不上,債主會直接找我。我們的房子,我的工資,都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鈺彤走過來,站在我身邊,肩膀輕輕挨著我,“我也跟媽說了風險,可媽說……她說咱們是一家人,要共渡難關。說高遠好不容易振作起來,咱們不能潑冷水。還說……說你是家里的頂梁柱,有你在,天塌不下來。”

      她側過臉看我,眼眶紅了,淚水在里面打轉,強忍著沒掉下來。“英杰,我……我心里很亂。我知道不該讓你為難,可我只有這么一個弟弟,爸媽年紀也大了,他們那樣求我……”

      她的眼淚終于滾落,一顆一顆,砸在睡衣前襟上,暈開深色的圓點。她哭得很壓抑,肩膀微微聳動,沒發出什么聲音。

      我心里那根繃著的弦,被她的眼淚浸泡著,一點點發軟,發澀。

      我攬住她的肩,把她抱進懷里。她在我胸前啜泣,溫熱的濕意透過衣料。

      “別哭了。”我拍著她的背,聲音干澀。

      我不是不明白。

      在這個家,或者說,在鈺彤和她原生家庭那個緊密的體系里,有些東西是默認的。

      長子(或女婿)的責任,姐姐的義務,對父母意愿的順從,對弟弟前程的托舉。

      這些看不見的線,織成一張網。

      而我,因為愛她,因為成了這個家的一部分,也自動被編入了這張網。

      “讓我想想。”我說。

      這一想,就是好幾天。那本計劃書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里。上班走神,下班路上看到銀行的標志,心里都會咯噔一下。

      岳母又打來兩次電話,一次給我,一次給鈺彤。語氣一次比一次軟,也一次比一次焦灼。中心思想沒變:高遠就指望這次翻身了,你們不幫他,他就毀了,這個家也沒盼頭了。

      岳父倒是沒直接打電話,但讓岳母傳話,說知道這事讓我為難,但他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我能把控風險。這話比直接的請求更重。

      周五晚上,葉高遠又來了。沒帶計劃書,人看著憔悴了些,眼圈發黑,胡子也沒刮干凈。

      他沒說項目,也沒提擔保,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喝著鈺彤給他倒的水。喝完了,握著空杯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杯壁。

      “姐夫,”他抬起頭,眼睛里有紅血絲,“這幾天,我沒睡好。我反復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光想著自己,沒替你和姐考慮。”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難看。“算了,姐夫,這事……就當我沒提過。我再想別的辦法,大不了……這項目我不做了。”

      他說完,站起身,佝僂著背,往門口走。那背影,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絕望。

      鈺彤“騰”地站起來,嘴唇哆嗦著,看向我,眼里全是哀求。

      就在葉高遠的手碰到門把的那一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來,有點陌生。

      “等等。”

      他停在門口,沒回頭,背脊僵硬。

      我走到茶幾邊,拿起那本計劃書,紙張邊緣被我捏得發皺。我看著封面上那幾個張揚的黑體字,又看看鈺彤蒼白掛淚的臉,最后,目光落在葉高遠那仿佛瞬間被抽掉脊梁的背影上。

      那一百萬的數字,債主猙獰的臉,房子被查封的想象,銀行冰冷的催收通知……無數可怕的畫面在腦子里沖撞。

      但另一幅畫面更清晰:岳父母失望衰老的臉,鈺彤在中間左右為難終日以淚洗面,還有這個家可能因此出現的裂痕。

      我不是一個沖動的人。可有時候,人會被一些東西推到懸崖邊,底下是親情織成的網,你以為它接得住你。

      我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胸口那團堵了幾天的硬塊,似乎松動了一點,卻墜得更深。

      “計劃書……放這兒吧。”我說,聲音不高,“擔保的事,我……再看看條款。”

      葉高遠猛地轉過身,臉上的絕望像潮水般褪去,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取代。他眼睛瞪得很大,亮得駭人。

      “姐夫!你答應了?你真的……?”

      “我沒答應。”我打斷他,語氣很疲憊,“我說,我先看條款。還有,這筆錢,你必須用在項目上,每一筆去向,我要清楚。”

      “一定!一定!”葉高遠沖過來,想握我的手,又在半空停住,只是連連點頭,“姐夫,你放心,我絕不會亂花一分錢!我這就把合同拿來給你看!最優惠的利息,真的!”

      鈺彤捂住嘴,眼淚又流出來,這次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加擔憂。

      我走到書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能聽見外面客廳里,葉高遠興奮的、壓低的聲音,和鈺彤帶著哭音的回應。

      書桌上擺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時女兒還小,抱在鈺彤懷里,笑得像個小太陽。照片背景,是我們剛買下這房子時,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拍的。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窗外,夜色沉靜。我知道,我剛剛可能親手,把這份沉靜給打碎了。

      04

      簽擔保合同那天,是在貸款公司的會議室。

      房間不大,一張長桌,幾把黑色皮椅,空氣里有股廉價的空氣清新劑味道,混著紙張和油墨的氣息。穿著西裝的信貸經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張先生,這是擔保合同,這是主借款合同,這是各項條款明細,您仔細看看。沒問題的話,在這里,還有這里,簽上名字,按手印。”

      文件上的字很小,密麻麻爬滿了紙頁。我逐頁翻看,那些法律條文像冰冷的鐵蒺藜,每一個字都在強調著“連帶責任”、“無條件追償”、“資產處置”……

      葉高遠坐在我旁邊,坐姿端正,手指卻無意識地敲著膝蓋。他今天特意穿了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像個急于獲得信任的創業者。

      “姐夫,條款我都看過了,沒問題,利息真的很低。”他小聲說,帶著催促。

      信貸經理適時補充:“張先生,您放心,我們公司和葉先生的項目方也有溝通,前景很看好。這就是走個程序,有您這樣的優質客戶擔保,我們放款也快。”

      我看完了最后一頁,抬起頭。信貸經理的笑容無懈可擊,葉高遠眼里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鈺彤沒有來,她說不忍心看。我知道,她是不敢看。

      筆握在手里,很沉。黑色簽字筆的筆尖,懸在“擔保人簽字”那一欄上方,微微顫抖。

      那一欄空白著,等待著一個名字,一個決定。

      我眼前閃過岳母電話里哽咽的聲音,岳父沉默卻沉重的期待,鈺彤夜里輾轉反側時輕輕的嘆息,還有葉高遠那天絕望佝僂的背影。

      也閃過這一百萬可能帶來的風暴。

      筆尖落了下去。

      寫下“張英杰”三個字的時候,手指是僵硬的,筆畫有些扭曲。按手印時,紅色的印泥沾滿食指指紋,用力按在名字上,像個突兀的傷口。

      “好了,齊活!”信貸經理利索地收走文件,笑容加深,“款子三天內到葉先生指定賬戶。合作愉快!”

      葉高遠長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松弛下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太謝謝了!真的!你是我親姐夫!”

      他的手掌很熱,拍打的力度透著興奮和感激。我只是點了點頭,抽回手,看著食指上那塊刺眼的紅,慢慢擦拭。

      走出那棟寫字樓,陽光很好,晃得人睜不開眼。葉高遠還在興奮地說著拿到錢后的第一步計劃,要租場地,要招人,要買設備……

      我聽著,嗯嗯地應著,心里卻空落落的,像剛把什么很重要的東西,抵押了出去。

      起初幾個月,似乎一切順利。

      葉高遠偶爾會打電話來,匯報進展。

      場地租好了,在新區一個創業園,照片發過來,看著挺像回事。

      人招了幾個,都是他嘴里“有干勁的年輕人”。

      電動車訂了一批,藍色的,印著“即刻送達”的logo。

      他也真的按時發來過兩次簡單的支出報表,雖然粗糙,但款項大致對得上。岳母打電話來的語氣,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喜悅,話里話外夸我有眼光,幫了弟弟大忙。

      鈺彤臉上的愁云也散了些,有時還會跟我商量,等高遠項目穩定了,是不是也該考慮換輛車,或者把家里重新裝修一下。

      我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一點點。也許,這次他真的能成?

      變化是悄悄發生的。

      先是葉高遠的電話少了。以前一周打一兩次,后來變成半個月,一個月。問他,就說忙,太忙了,跑市場,談合作,腳不沾地。

      發來的報表也停了。問起,他就說財務剛開始弄,還沒理順,理順了再給我看。

      岳母打電話來,語氣從喜悅變成了隱隱的擔憂。“高遠是不是太拼了?人都瘦了,回家倒頭就睡,話都說不上幾句。”

      又過了兩個月,我給葉高遠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飯館或娛樂場所。

      “姐夫?啥事?”他的聲音有點飄,帶著不耐煩。

      “沒什么,問問項目怎么樣了,資金還夠用嗎?”

      “還行,還行,正擴張呢,燒錢快。對了姐夫,最近手頭有點緊,你那能不能先挪點兒應應急?下個月就還你。”他說得隨意,仿佛在要一包煙錢。

      我心里一沉。“項目賬戶的錢呢?一百萬,這么快就……”

      “哎呀,做生意不都這樣嗎?前期投入大,見效益得有個過程。姐夫,你就說方不方便吧?”他打斷了我的話。

      “不方便。”我掛了電話。

      那晚,我和鈺彤第一次因為葉高遠的事,有了輕微的口角。她覺得我語氣太生硬,也許弟弟真的遇到難處。我覺得他態度不對,花錢可能有問題。

      爭執沒有結果,最后在沉默中睡去。

      第一次接到催債電話,是在一個普通的周二下午。我正開會,手機震動,陌生號碼。

      我走到走廊接聽。

      “是張英杰先生嗎?”一個冰冷的男聲。

      “是我,您哪位?”

      “我是xx信貸公司的貸后管理。您擔保的,葉高遠先生的貸款,已逾期未還。請您通知他盡快處理,否則我們將采取必要措施。”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響著。

      我握著手機,站在空曠的走廊里,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那些微塵,上下翻飛,沒有著落。

      就像我突然懸起來的心。

      我打葉高遠的電話。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下午剩下的會,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腦海里反復回響著那個冰冷的聲音:“逾期未還……必要措施……”

      下班回到家,鈺彤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我把催債電話的事說了。

      她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逾期?怎么可能……高遠他,他上次不是說……”

      她立刻拿出手機給葉高遠打電話,也是關機。給岳母打,岳母支支吾吾,說高遠這兩天沒回家,電話打不通,他們也很著急。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鈺彤的聲音帶了哭腔,看著我,眼神慌亂。

      我沒說話。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搜索那家信貸公司,搜索“即刻送達”物流。

      關于信貸公司的信息不多,只有幾條零散的投訴。

      而“即刻送達”,除了幾個月前葉高遠發給我看過的那幾張模糊的場地照片,在網絡上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沒有官網,沒有APP下載,沒有任何業務報道。

      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氣泡。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黑透。

      書桌上的臺燈,映出我緊繃的臉,和鈺彤站在書房門口,那不知所措的、蒼白的影子。



      05

      葉高遠徹底失聯了。

      電話關機,微信不回,常去的幾個地方也找不到人。

      岳父母開始還幫他遮掩,說他可能去外地跑業務了,信號不好。

      但催債的電話,開始每天準時打到我手機上,從一天一個,到一天三五個。

      語氣從程式化的冰冷,逐漸變得強硬、不耐,最后是毫不掩飾的威脅。

      “張先生,葉高遠躲著沒用,你是擔保人,這錢你必須還!”

      “給你三天時間,再不處理,我們就走法律程序,查封資產!”

      “別以為我們找不到你,你單位地址我們很清楚!”

      每次接完這種電話,我都像虛脫一樣,后背一層冷汗。鈺彤聽著,在旁邊默默流淚,不敢出聲,只是把紙巾遞給我。

      我們去了岳父母家。

      岳父蹲在陽臺抽煙,一地煙頭,背影佝僂。

      岳母眼睛腫得像桃子,拉著鈺彤的手哭:“這個討債鬼啊……他把家里那點積蓄也拿走了,說是臨時周轉,這都一個月了……這可怎么辦啊……”

      家里那點積蓄?我看向岳父,岳父別過臉,狠狠吸了一口煙。原來,不止我那一百萬。

      “媽,高遠到底去哪了?他有沒有跟你說什么?”鈺彤哭著問。

      岳母只是搖頭,哭得更兇。“他什么都不跟我說……上次回來拿錢,還是兩個月前……就說項目快成了,馬上就能翻身……誰知道,誰知道是這么個無底洞啊!”

      從岳父母家出來,夜風很涼。我和鈺彤并排走著,誰也沒說話。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糾纏在一起,顯得很孤獨。

      該來的終于來了。

      先是信貸公司寄來了正式的律師函,措辭嚴厲,要求我在規定期限內清償葉高遠名下的所有貸款本金、利息及罰息,否則將向法院提起訴訟。

      接著,銀行也打來了電話。因為我名下這套房產是貸款購買的,作為重要資產,也已被信貸公司列為可能的保全目標。銀行提醒我注意還款,避免影響征信。

      房子。我和鈺彤省吃儉用,付了首付,一點一點還貸款,布置起來的家。墻上還掛著女兒小時候的涂鴉,沙發是她跳蹦壞了一個角又修好的,陽臺上的綠蘿長得正旺。

      現在,它可能要不屬于我們了。

      鈺彤抱著女兒的照片,哭了整整一夜。女兒在外地讀大學,我們還不敢告訴她。

      我沒哭,但整夜沒合眼。坐在客廳的黑暗里,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熄滅,又一點一點亮起。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銀行卡、理財單據都翻出來,攤在桌上。一筆一筆算。我們工作這些年的積蓄,原本打算給女兒畢業后買房湊個首付,或者我們養老用。

      加起來,不到四十萬。離要還的債務,還差一大截。

      “把房子賣了吧。”我對紅腫著眼睛的鈺彤說。

      她猛地抬頭,驚駭地看著我,嘴唇顫抖:“賣了……我們住哪?”

      “先租房子住。”我的聲音干澀,“賣房子的錢,把銀行的貸款還清,剩下的,加上存款,先把信貸公司那筆債的大部分還上。不夠的……我再想辦法掙。”

      “你掙?你怎么掙?那是一百多萬啊!”鈺彤的眼淚又涌出來,“都怪我,都怪我沒用,怪我弟弟……”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打斷她,語氣有些硬,“房子賣了,還能保住一部分錢。等法院來查封拍賣,價格更低,更被動。”

      她低下頭,肩膀顫抖,不再說話。

      賣房子的過程,像一場緩慢的凌遲。

      中介帶著形形色色的人來看房,挑剔著格局、裝修、朝向,把我們的家當成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評頭論足。

      每一次有人來,鈺彤就躲到臥室里,不肯出來。

      價格壓得很低,比市場價低了將近兩成。急著出手,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簽合同那天,買方是一對年輕夫婦,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他們客氣地對我們說“謝謝”,我卻覺得那聲音刺耳。

      拿到賣房款,還清銀行貸款,剩下的錢,加上存款,一起送到了信貸公司。穿著西裝的工作人員點了鈔,開了結清證明,臉上沒什么表情。

      “還有二十七萬八千的利息和罰息,根據合同,需要盡快支付。”他公事公辦地說。

      二十七萬八。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結清證明,又像捏著一座山。

      我們搬進了城西一個老舊小區的一居室。房間朝北,終日沒什么陽光,墻壁斑駁,廚房有油膩的味道。搬來的東西堆在中間,顯得擁擠不堪。

      鈺彤默默收拾著,動作遲緩。她不再哭了,但眼睛里沒了光,像蒙著一層灰。

      安頓好的第二天晚上,我整理著從原來家里帶來的幾個箱子。在一個裝雜物的箱子里,我看到了那本“即刻送達”商業計劃書。

      它被壓在最下面,封面已經皺了,邊角磨損。我拿起來,翻了翻。

      紙張簇新,印刷精美。那些激動人心的圖表,那些龐大的數字,那些許諾的美好未來,此刻看來,像一場精心編排的、諷刺的戲劇。

      我拿著它,走到廚房。鈺彤正在水池前洗抹布,水聲嘩嘩。

      我把計劃書,一頁,一頁,撕開。撕成兩半,四半,碎片。

      然后,打開垃圾桶的蓋子,把一把一把的碎紙扔進去。

      白色的紙片,像一場小小的、安靜的雪,落在廚余垃圾上,很快被污漬浸染。

      鈺彤停住動作,看著垃圾桶,又看看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轉回頭,繼續用力搓洗著那塊已經很干凈的抹布。

      水聲,持續地響著。

      我走到狹小的陽臺上,點了一支煙。我已經戒煙很多年了。

      煙霧嗆入肺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我扶著生銹的欄桿,咳得彎下腰。

      抬起頭時,眼睛被嗆出了淚。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遠處那些亮著燈的、陌生的窗戶。

      我知道,從明天開始,我的生活,將不再是原來的樣子。

      06

      我辭掉了原來的工作。

      那家公司待遇不錯,穩定,體面。但我需要錢,需要更快、更多的錢。原公司的工資,對于每月要還將近兩萬的債務來說,不夠,遠遠不夠。

      新找的工作,在一家規模小得多的私企,職位頭銜沒了,但基本工資加績效,比以前高出一截。代價是更長的加班時間,更嚴苛的考核,以及上司動輒訓斥的壓力。

      每天七點出門,晚上九點、十點才能拖著灌了鉛一樣的腿回到那個朝北的一居室。

      但這還不夠。

      我聯系了一個開便利店的老同學,問他需不需要夜班看店的。他有些詫異,還是答應了,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五點,工資按小時算。

      然后,我在一個同城配送平臺注冊了騎手。周末兩天,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接單送貨。電動車是租的,一個月三百。

      這樣,我有了三份工:白天的全職,夜里的便利店,周末的配送。

      時間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必須嚴絲合縫,不能出錯。睡覺成了見縫插針的事情,在便利店柜臺后打十分鐘瞌睡,在等紅綠燈的間隙閉一下眼,在地鐵座位上搖晃著迷糊一會兒。

      身體很快發出抗議。胃時常抽痛,頭發大把地掉,鏡子里的臉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帶著濃重的黑眼圈。

      鈺彤勸過我,聲音弱弱的:“英杰,別這么拼,身體垮了怎么辦……”

      我沒力氣多說,只是擺擺手。不拼?那筆債不會自己消失。

      她也變了。

      不再買新衣服,不再用化妝品,超市買菜總是挑最便宜的,晚上做飯盡量省電,早早就關燈。

      她找了一份超市收銀的兼職,時間和我錯開,方便照顧家里(雖然那個“家”也沒什么可照顧的)。

      我們很少交流了。我回來時她往往睡了,她起床時我已經出門。偶爾白天都在,也是沉默居多。房間里彌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疲憊的寂靜。

      債,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蹲在我們生活的陰影里,吞掉了所有的聲音、色彩和溫度。

      那天是周末,我跑完上午的配送單,中午有一點空隙回家吃飯。鈺彤在超市上班,不在家。

      我煮了碗面條,坐在小餐桌前飛快地吃著。手機響了,是平臺派單,附近有個訂單。我幾口扒完面,起身穿外套。

      經過那個兼做梳妝臺的小桌子時,我瞥見攤開的本子。是鈺彤記賬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每日開支。

      我本來沒在意,但一個數字跳進眼里。

      “轉媽媽:2000元”

      日期是前天。

      我心里頓了一下。岳母?她不是說家里積蓄都被葉高遠掏空了嗎?而且,我們這種情況,每個月給雙方父母的生活費早就停了。

      我往后翻了幾頁。

      上周:“轉媽媽:1500元”

      上上周:“轉媽媽:3000元”

      再往前,幾乎每周都有,數額不等,最少五百,最多一次五千。

      加起來,這兩個多月,有將近兩萬塊。

      我拿著本子的手,有些抖。不是氣,是一種冰冷的、慢慢漫上來的鈍痛。

      這些錢,是從哪里來的?是我們緊巴巴的生活費里摳出來的?還是她兼職賺的?她超市收銀,一天站八個小時,工資并不高。

      而這些錢,轉給了誰?“媽媽”。是了,她只有一個媽媽。錢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晚上,我結束配送回家,已經快八點。鈺彤做好了飯,很簡單的一菜一湯,擺在桌上。

      我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卻沒動。

      “你媽最近怎么樣?”我問。

      鈺彤正在盛湯,手頓了一下。“還……還行。就是擔心高遠,睡不好。”

      “你給她錢了?”我的聲音很平靜。

      勺子碰到碗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抬起頭,臉色有些白,眼神躲閃。“我……我就是看媽她……手里緊,高遠又那樣……我就……”

      “給了多少?”我打斷她。

      她不說話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記賬本我看了。兩個月,兩萬塊。”我放下筷子,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我們每個月要還將近兩萬,你很清楚。我的工資,你的兼職,加起來剛夠,還得省吃儉用。”

      我看著她。“這些錢,你從哪里挪出來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滴進湯碗里。“我……我省的……菜錢,還有……超市兼職,有時候有加班費……我沒亂花,我真的沒亂花……”

      “省出來的?”我感覺胸口那團冰冷的東西在膨脹,“我們早上吃饅頭咸菜,中午帶飯都是素菜,晚上這湯里你看得見幾點油星?你告訴我,這兩萬塊,是怎么從這樣的日子里‘省’出來的?”

      我站起來,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是不是你覺得,我每天打三份工,熬得人不人鬼不鬼,是活該?是不是你覺得,你弟卷走一百萬害我們賣房賣地,你爸媽一點責任都沒有,還得我們倒貼錢去供養?”

      “不是!英杰,不是這樣的!”鈺彤哭出聲,站起來想拉我,“媽她真的很難……高遠找不到,爸整天唉聲嘆氣,媽身體也不好,我……我不能不管啊!我就這么一個媽!”

      “那你只有一個丈夫嗎?!”我終于吼了出來,聲音嘶啞,像困獸的咆哮,“我們這個家,就要散了!你看不見嗎?!你媽難,我就不難?我們被逼到這份上,是誰害的?!你弟躲得無影無蹤,你爸媽一句重話舍不得說,到頭來,還是我們,是我們這個差點被他拖垮的家,在掏錢填他們那個無底洞!”

      我指著她,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葉鈺彤,你心里,到底哪個才是你的家?”

      她癱坐在椅子上,捂住臉,放聲大哭,肩膀劇烈起伏。哭聲在狹小破舊的房間里回蕩,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我沒有去安慰她。

      我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片黑暗。我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沉重。

      夜風很冷,灌進我單薄的外套。我漫無目的地走在昏暗的小區里,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口袋里手機震動,是配送平臺的派單提醒。我拿出來,盯著屏幕上那個跳動的訂單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關了機。

      走到小區角落的一個石凳邊,我坐了下來。石凳冰涼,寒意透過褲子滲進來。

      我抬起頭,看著被城市燈火映成暗紅色的天空,沒有星星。

      臉上有點涼,我抬手抹了一把,不知道是夜里的露水,還是別的什么。

      我就那么坐著,在冰冷的黑暗里,坐了很長時間。

      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

      直到心里那陣翻江倒海的、滾燙的痛,慢慢冷卻,凝結成一塊更堅硬的、更冰冷的東西。



      07

      還清最后一筆錢的那天,是個陰天。

      我從信貸公司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張薄薄的、蓋著紅色公章的全部結清證明。紙張邊緣鋒利,幾乎割手。

      站在街邊,我看著車流人海,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像是剛從一場持續了三年多的漫長夢魘里掙脫出來,手腳僵硬,呼吸不暢。

      三年。

      白天公司里忍受業績壓力和上司的臉色,晚上便利店柜臺后對著慘白的燈光和偶爾進來的醉漢,周末騎著租來的電動車穿梭在大街小巷,風吹日曬雨淋。

      胃藥成了常備品,體重掉了二十斤,三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多歲。

      和鈺彤的話越來越少,那個家更像是一個輪流回去睡覺的驛站。

      女兒放假回來,看到我們住的地方和我們的狀態,偷偷哭了幾次,后來電話也打得少了。

      岳父母那邊,自從上次爭吵后,鈺彤似乎收斂了一些,但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停止了接濟。我們不再談論這個話題,像避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傷口。

      葉高遠始終沒有消息。像一個投入深湖的石子,連漣漪都早已平息。岳父母起初還問,后來也不怎么提了,只是老得很快,岳父的背更駝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我沿著馬路慢慢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河邊。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有空閑走到這里。河水渾濁,緩緩流淌,帶著城市排泄物的淡淡腥氣。對岸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灰白的天光。

      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下。椅子上有灰塵,還有干涸的鳥糞痕跡。

      我拿出那張結清證明,又看了一遍。白紙黑字,紅色印章。它證明我自由了,也證明我失去過什么。

      房子。積蓄。健康。時間。還有某些,或許更重要的東西。

      我把證明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內袋。然后,就只是坐著,看著河水。

      沒有想象中如釋重負的狂喜,也沒有委屈爆發的痛哭。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沉重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淹沒了四肢百骸。

      像個長途跋涉的人,終于到達終點,卻發現終點一片荒蕪,而來時路已無法回顧。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我遲鈍地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也許是推銷,也許是詐騙。我掛斷了。

      幾秒鐘后,它又固執地響起來。

      我皺了皺眉,還是接了,放到耳邊,沒說話。

      “喂?姐夫?”

      時間,在那一瞬間,好像猛地凝固了。河水的流動,對岸的車聲,遠處孩子的嬉笑,全部退潮般遠去。

      只剩下那個聲音。

      熟悉,又陌生。帶著一種久違的、似乎從未離開過的親昵口吻。

      是葉高遠。

      我的手指攥緊了手機,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喉嚨發干,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姐夫?能聽見嗎?是我,高遠啊!”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背景有些嘈雜,好像在外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河面帶著腥味的冷空氣沖進肺里。“……聽見了。”

      “哎呀,可算打通了!我這號碼新換的,之前那個不用了。”他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輕快的、理所當然的語氣,仿佛我們昨天才通過電話,“姐夫,你在哪兒呢?說話方便不?”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你……有事?”

      “當然有事,大事!喜事!”他笑了起來,笑聲透過聽筒傳來,有些刺耳,“我要結婚了!就下個月!女方家條件不錯,對我也挺滿意。就是吧……有個小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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