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門鎖的警報聲在深夜格外刺耳。
手機屏幕上,實時監控畫面正在劇烈晃動。兩個陌生男人拿著工具,對著我父母留下的那扇深棕色防盜門又撬又砸。
公公賈德順就站在他們身后,背著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樓道聲控燈明明滅滅,照著他花白的頭發。他偶爾抬頭看向攝像頭的位置,眼神里有一種篤定的冷漠,好像這房子本來就是他的一樣。
我蜷在三百公里外酒店房間的椅子上,手指懸在報警電話的撥號鍵上,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那種終于等到這一刻的、冰冷的清醒。
手機里還有九個未撥出的媒體熱線號碼,整齊地排列在備忘錄里。我深吸一口氣,先按下了110。
然后,我打開了通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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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次見父母,是在他們出發去旅行的清晨。
母親系著那條墨綠色圍裙,站在廚房里煎蛋。父親坐在餐桌旁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
“嘉怡,冰箱里有新包的餃子。”母親把盤子推過來,“記得吃。”
我說好。
父親從報紙后抬起眼:“房子我們出門這段時間,你常回來看看。澆澆花,通通風。”
我笑著說知道了,你們玩得開心點。
那頓早餐吃了二十分鐘。母親囑咐了四五遍餃子要煮多久,父親讓我工作別太拼命。我一邊吃一邊點頭,心里想著下午要交的設計圖。
誰也沒想到那是最后一頓飯。
車禍發生在返程的高速上。交警說,是疲勞駕駛的大貨車越過了隔離帶。
接到電話時,我正在客戶家里量尺寸。手里的卷尺掉在地上,發出很輕的“啪嗒”一聲。
葬禮是丈夫薛文強幫著操辦的。他跑前跑后,聯系殯儀館,接待來吊唁的親戚。那幾天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很暖。
“以后有我。”他這樣說。
父母留下的東西不多。一些存款,幾樣老家具,還有這套九十平米的平層。房子在城南一個安靜的小區,房齡十年,但保養得很好。
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律師辦理繼承手續時很順利。簽字那天陽光很好,從公證處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白紙黑字上。我看著“彭嘉怡”那三個字,忽然覺得不真實。
好像父母只是出了趟遠門,鑰匙還在我手里。
半年后,我漸漸能睡整覺了。不再半夜驚醒,以為聽見門鈴響。但每次回到這套房子,那種空蕩還是會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廚房沒有煎蛋的香味。陽臺沒有父親養的蘭花。客廳沙發角落,母親常坐的位置,現在只擺著一個孤零零的靠墊。
周年祭日那天,我一個人回來。
打開門,灰塵在斜射的陽光里飛舞。我拉開窗簾,推開窗戶。風涌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氣味。
我在客廳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薛文強。“晚上回來吃飯嗎?媽做了紅燒肉。”
“回。”我說,“我在爸媽這兒,待會兒就回去。”
“又去了啊。”他的聲音頓了頓,“那房子……你打算怎么處理?一直空著也不是辦法。”
“不知道。”我走到陽臺,摸了摸父親留下的花盆。土已經干裂了,“可能租出去吧。”
“租了可惜。”薛文強說,“現在房租也漲不了多少。要不……先放著?”
我說嗯,先放著。
掛掉電話后,我走進臥室。父母的床鋪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還擺著他們的合影。照片里兩個人挨得很緊,笑得眼角都是皺紋。
我坐在床沿,手掌貼在涼滑的被面上。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小區里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窗戶上投下暖黃色的光斑。
離開時,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了兩圈。
咔噠。
門鎖上的聲音很沉,像是某種確認。我站在昏暗的樓道里,聽著自己的呼吸。
這房子不能租,也不能賣。
它是我和父母之間,最后一點實實在在的聯系。
02
薛文強提讓他父母搬來同住,是在一個周五的晚上。
我們剛吃完晚飯。他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慢。水流聲嘩嘩地響,他背對著我,忽然開口。
“嘉怡,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說。”
“我爸媽……老家的房子要翻修,得搬出來住幾個月。”他把碗放進消毒柜,關上門,“我想著,要不讓他們先住咱們這兒?”
我沒說話。
他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就幾個月。等老家房子弄好了,他們就回去。”
“你弟呢?”我問,“耀祖不也在老家?”
“耀祖……”薛文強眼神閃了閃,“他最近在城里找活兒,住朋友那兒。”
我繼續擦桌子。抹布劃過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爸媽可以住賓館。”我說,“或者短租個房子。”
“那多浪費錢啊。”薛文強走過來,接過我手里的抹布,“我爸那人你也知道,舍不得花錢。住賓館?他得念叨半年。”
“可是……”
“嘉怡。”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顧慮什么。但他們是我爸媽,就幾個月,幫幫忙,行嗎?”
他的手心很熱。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葬禮那天,他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
“你爸媽那邊不是有套空房子嗎?”他又說,“反正現在也沒人住,暫時借住一下,就當……就當互相照應。”
“那是我爸媽留下的房子。”我抽回手。
“我知道。”他連忙說,“只是暫時住一下。我保證,等老家房子一弄好,他們馬上搬走。”
廚房的燈有些暗。薛文強站在光影交界處,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讓我想想。”我說。
“嘉怡……”
“我說,讓我想想。”
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轉身繼續洗碗。
那一晚我睡得不好。半夜醒來,看見薛文強背對著我,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我盯著天花板上的影子,想起母親說過的話。
“結婚不光是兩個人的事。”她當時在剝毛豆,一顆顆綠色的豆子從殼里滾出來,“是兩個家庭的事。”
我當時笑她老派。
現在想想,母親大概早就看到了我看不到的東西。
周末,薛文強沒再提這件事。但他變得格外勤快,拖地做飯,還特意去買了我愛吃的那家甜品。
周一晚上,他做了一桌菜,都是我喜歡的口味。
吃飯時他很沉默。快吃完的時候,他放下筷子。
“老家今天來電話了。”他說,“翻修隊下周就進場。我爸媽……最遲后天得搬出來。”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問了幾個中介,短租都不劃算。”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近乎哀求的東西,“嘉怡,就幾個月。我求你。”
碗里的米飯還冒著熱氣。我看著那些細小的蒸汽升騰起來,在燈光里消散。
“他們只能住次臥。”我說,“主臥不能動。”
薛文強的眼睛亮了。“好!”
“家里的東西不能亂動。特別是書房,我的設計圖都在里面。”
“沒問題!”
“還有,”我抬起頭,“就幾個月。你保證。”
“我保證!”他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緊,“謝謝你,嘉怡。真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
晚飯后,我給那套房子的物業打了電話,開通了水電燃氣。又聯系了保潔,約了明天上午去打掃。
掛掉電話,我走到陽臺上。夜風吹過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味。
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輪子劃過地面的聲音很清脆。母親如果在,大概會站在這里看很久,然后轉頭跟我說:“你看,多好。”
我握緊了欄桿。
鐵質的欄桿被夜風吹得冰涼,掌心貼上去,寒意一點點滲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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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婆搬進來的那天,下了點小雨。
行李不多,兩個大編織袋,一個舊皮箱。公公賈德順走在前面,手里拎著最重的那個袋子,腳步很穩。
婆婆肖玉鳳跟在他身后,手里抱著一個用布包起來的相框。
“爸,媽。”薛文強迎上去,“路上累了吧?”
賈德順嗯了一聲,把袋子放在玄關。他環視了一圈客廳,目光從沙發移到電視墻,再移到陽臺。
“這房子不錯。”他說。
肖玉鳳小聲說:“打擾嘉怡了。”
“沒事,媽。”我接過她手里的相框,“房間收拾好了,我帶你們去看看。”
次臥朝北,不大,但干凈。我把父母的被褥收起來了,換上了新的床單被套。淺灰色的條紋,看著清爽。
賈德順走進去,看了看衣柜,又摸了摸墻壁。
“窗戶有點漏風。”他說。
“這邊是老房子了。”薛文強忙說,“冬天開暖氣就好。”
賈德順沒說話。他把編織袋拖進房間,開始往外拿東西。幾件舊衣服,一個搪瓷水杯,還有一本卷了邊的農歷。
肖玉鳳把相框放在床頭柜上。我瞥了一眼,是薛文強和賈耀祖小時候的合影。兩個男孩摟著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
“耀祖最近怎么樣?”我問。
肖玉鳳的手頓了一下。“還……還行。”
賈德順咳嗽了一聲。肖玉鳳立刻不說話了,低頭繼續整理東西。
晚飯是我做的。四菜一湯,擺在餐桌上熱氣騰騰。賈德順坐在主位——那是薛文強平時坐的位置——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咸了。”他說。
“爸……”薛文強想說什么。
“吃飯吃飯。”賈德順打斷他。
整頓飯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肖玉鳳吃得很少,不時抬頭看我,又很快低下。
洗碗時,薛文強湊過來。
“我爸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沒說話,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
“他習慣了當家做主。”薛文強聲音壓低,“在老家就是這樣。你讓著他點,啊?”
“這是我家。”我說。
薛文強愣住了。
“我是說,”我把最后一個碗遞給他,“在我們家,沒有誰必須讓著誰。”
他接過碗,表情有點僵。
晚上,我坐在書房改設計圖。門虛掩著,能聽見客廳的動靜。電視開著,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賈德順好像在跟誰打電話,聲音時高時低。
“……對,搬過來了……房子還行……嗯,知道……”
過了一會兒,肖玉鳳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帶著哭腔。
“那么多錢,上哪兒弄去啊……”
“哭什么哭!”賈德順呵斥道,“我想辦法!”
電話掛斷了。客廳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
我盯著電腦屏幕,光標在一行字后面閃爍。過了很久,我才繼續打字。
鍵盤敲擊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點多,我起身去倒水。經過次臥時,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肖玉鳳好像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我端著水杯回到書房,關上了門。
那一夜,我睡得很淺。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房子里多了陌生的呼吸聲。凌晨三點,我醒來一次,聽見衛生間有水流聲。
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廚房傳來動靜,是肖玉鳳在做早飯。
我躺著沒動,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聲響:鍋鏟碰撞,油煙機嗡鳴,碗碟輕響。
過了很久,薛文強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我腰上。
“再睡會兒。”他含糊地說。
我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慢慢亮起來,從深灰變成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在這個突然變得擁擠的家里。
04
賈耀祖第一次上門,是在公婆搬進來半個月后。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書房趕一個設計方案。門鈴響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快遞。
開門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瘦高個,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抹得油亮。他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顆金牙。
“嫂子吧?我是耀祖。”
我愣了一下。“請進。”
賈耀祖大搖大擺地走進來,鞋也沒換。他在客廳轉了一圈,吹了聲口哨。
“可以啊哥,這房子。”
薛文強從臥室出來,臉色不太好看。“你怎么來了?”
“想咱爸媽了唄。”賈耀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媽!爸!我來了!”
賈德順和肖玉鳳從次臥出來。肖玉鳳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走過去。
“耀祖,你怎么瘦了?”
“忙唄。”賈耀祖拍拍她的手,“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天天跑。”
“什么項目?”薛文強問。
“說了你也不懂。”賈耀祖擺擺手,“反正能賺錢。”
賈德順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盯著小兒子看了很久。“真賺錢?”
“那當然!”賈耀祖坐直身子,“爸,等我這筆成了,給你換個大房子!”
肖玉鳳擦擦眼角。“不用大房子,你平平安安就好。”
我在廚房倒水,聽著客廳的對話。水壺里的水燒開了,蒸汽頂得壺蓋噠噠響。
“嫂子,別忙了。”賈耀祖不知什么時候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我坐坐就走。”
我遞給他一杯水。“聽文強說,你在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啊。”他接過水杯,沒喝,“打工能賺幾個錢?我這項目要是成了,頂打工十年。”
“什么項目這么厲害?”
“商業機密。”他眨眨眼,“嫂子,你這房子不錯。得有兩百萬吧?”
“差不多。”我說。
“真好。”他喝了一口水,“要是我有這么一套房子,早就不愁了。”
客廳傳來賈德順的咳嗽聲。賈耀祖放下杯子,走了出去。
午飯是肖玉鳳做的。六個人坐在餐桌旁,有點擠。賈耀祖話很多,不停地說著他的“大項目”,說認識哪個老板,哪個領導。
薛文強一直沉默地吃飯。
吃到一半,賈耀祖放下筷子。
“爸,媽,其實今天來……是有個事兒。”
飯桌靜了下來。
“項目需要點啟動資金。”他說,“不多,就五萬。等回頭賺了,我加倍還你們。”
肖玉鳳手里的筷子掉了。
“五萬?”賈德順皺眉,“這么多?”
“不多!”賈耀祖急切地說,“爸,這是投資!穩賺的!你們想想,五萬投進去,下個月可能就變十萬!”
“你上個月不是剛拿了兩萬?”薛文強開口。
“那不一樣!”賈耀祖轉向他,“這次是真的!哥,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沒錢。”
“嫂子有啊!”賈耀祖看向我,“嫂子是設計師,肯定有存款。”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里。“我的錢都在定期里,取不出來。”
“可以先借……”
“耀祖。”賈德順打斷他,“先吃飯。”
“爸!”
“我說,吃飯。”
賈耀祖不說話了,但臉色很難看。后半頓飯,誰也沒再開口。只有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飯后,賈耀祖把賈德順拉進次臥。門關上了,但隔音不好,能聽見隱約的爭吵聲。
“……就這一次……”
“……拿什么給你……”
“……你想辦法……”
薛文強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額頭。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你弟到底在做什么?”
“別問。”他聲音很悶。
“五萬不是小數目。”
“我說了別問!”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發紅,“嘉怡,你就不能裝不知道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是我家。”我說,“我有權知道。”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次臥的門開了,賈德順走出來,臉色鐵青。賈耀祖跟在后面,也是一臉不快。
“我走了。”賈耀祖拿起外套,“爸,媽,你們再想想。”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嫂子,下次來請你吃飯。”
門關上了。
客廳里很安靜。肖玉鳳開始收拾碗筷,動作很慢,像是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力氣。
賈德順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煙霧飄進客廳,帶著廉價的煙草味。
我站起身,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電腦屏幕還亮著,設計圖上的線條交錯縱橫。我坐下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門外傳來洗碗的水聲,還有薛文強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里的疲憊和煩躁。
我打開抽屜,拿出父母房子的鑰匙。銅質的鑰匙被摸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我握緊鑰匙,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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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發現不對勁,是從一些細節開始的。
肖玉鳳打電話時越來越躲閃。只要手機一響,她就趕緊拿著手機進房間,關上門。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偶爾能聽見幾個詞。
“還不上……”
“催得緊……”
“想想辦法……”
賈德順的煙抽得越來越兇。陽臺上的煙灰缸每天都是滿的。他經常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樓下,一站就是半小時。
薛文強變得沉默。下班回家就鉆進臥室,要么玩手機,要么發呆。我跟他說話,他總像在想別的事,要問兩遍才反應過來。
周末,賈耀祖又來了兩次。每次都是吃完飯,就把賈德順拉進房間。出來時,一個臉色比一個難看。
第三次,他們吵起來了。
那天我在書房,門沒關嚴。賈耀祖的聲音從次臥里沖出來,又急又尖。
“再不還錢他們會打死我的!”
“打死你活該!”賈德順的吼聲,“我讓你別賭!你聽了嗎?!”
“我現在說這個有什么用!爸,你就幫幫我,最后一次!”
“我沒錢!”
“嫂子有房子啊!”賈耀祖的聲音猛地拔高,“那房子值兩百萬!抵押了先幫我還上,我保證……”
“閉嘴!”
接著是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肖玉鳳的哭聲,細細碎碎的,像一根針扎進耳朵里。
我坐在書桌前,手里的筆握得很緊。塑料筆殼硌著手指,有點疼。
過了一會兒,薛文強推門進來。他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
“你弟欠了多少?”我問。
他愣了一下。“什么?”
“賭債。”我說,“欠了多少?”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薛文強,”我放下筆,“你還要瞞我到什么時候?”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發里。“三十萬……可能更多。”
客廳的哭聲還在繼續。肖玉鳳在勸,聲音斷斷續續的。賈德順在罵,臟話混著喘息。
“你爸媽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不知道。”薛文強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我爸把老家的積蓄都掏空了,還差一大截。”
“所以呢?”
他避開我的視線。“嘉怡,那房子……你爸媽那套,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所以呢?”我又問了一遍。
“能不能……暫時抵押一下?”他說得很快,“就一段時間,等耀祖緩過來,馬上……”
“不可能。”我說。
“嘉怡!”
“我說,不可能。”我站起來,“那是我爸媽留下的房子。跟你弟的賭債沒關系。”
“那是救命錢!”他也站起來,“嘉怡,那是我親弟弟!”
“所以呢?”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弟弟的命是命,我爸媽的房子就不是我爸媽的東西?”
他愣住了。
客廳的爭吵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整間房子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只有掛鐘的秒針在走,嗒,嗒,嗒。
“我出去走走。”我說。
我沒理他,拿起外套和包,走出書房。經過客廳時,賈德順和肖玉鳳都看著我。賈耀祖已經走了,沙發上還留著他坐過的凹陷。
肖玉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沒發出聲音。
我換了鞋,開門走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我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里回響。
出了單元門,晚風撲面而來。小區里的路燈已經亮了,在水泥路上投下一個個昏黃的光圈。
我在小區里走了很久。路過兒童游樂區,有孩子在玩滑梯,笑聲清脆。路過小超市,老板娘在門口擇菜。路過垃圾站,清潔工在收拾垃圾桶。
一切都那么平常。
走到小區后門時,我停下來,掏出手機。通訊錄里有一個律師的電話,是處理父母遺產時認識的。
我撥了過去。
“陳律師,想咨詢個事。關于房產保護……”
掛掉電話后,我又打給了一個做安防設備的朋友。
“最靈敏的智能門鎖,帶遠程監控和報警功能的,有嗎?”
都安排好,已經是一個小時后。我站在路燈下,看著手機屏幕一點點暗下去。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我裹緊外套,轉身往回走。
樓上,我家的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后面透出來,看起來那么溫暖。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停頓了一下。然后輕輕轉動,推開門。
客廳里,薛文強還坐在沙發上。他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熄滅了。
“回來了。”他說。
“嗯。”我關上門,把鑰匙放進包里。
那串鑰匙很沉,墜得包帶往下塌了一截。
06
公公開始對我的房子表現出興趣,是在賈耀祖又一次上門要錢之后。
那天晚飯后,賈德順沒去陽臺抽煙,而是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
“嘉怡啊。”他搓了搓手,“有件事想問問你。”
我放下手里的雜志。“您說。”
“你爸媽那套房子,房產證什么的,都放好了吧?”
“放好了。”
“在哪兒放著呢?”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這種重要東西,得收好。現在小偷多,別被偷了。”
“在銀行保險箱。”我說。
賈德順愣了一下。“保險箱?”
“嗯。一年幾百塊錢,安全。”我看著他的眼睛,“爸怎么突然問這個?”
“哦,就是關心一下。”他靠回沙發背,“那房子……你真不打算賣?”
“目前沒這個打算。”
“可惜了。”他搖搖頭,“現在房價高,賣了能賺一筆。放那兒又不住,浪費。”
肖玉鳳在廚房洗碗,水聲很大。薛文強在陽臺打電話,聲音模模糊糊的。
“爸有什么建議?”我問。
“建議談不上。”賈德順點了支煙,深吸一口,“就是覺得,你們年輕人應該多考慮投資。房子在那兒又不會下崽,賣了錢可以做點別的。”
煙霧在客廳里彌漫開。我咳嗽了一聲。
“我爸以前也這么說。”我說,“所以他一直沒賣那房子,說留著給我。”
賈德順的手頓了一下。
“你爸……想得長遠。”
“嗯。”我點頭,“他是為我好。”
對話到這里停住了。賈德順抽著煙,眼睛看向電視。屏幕上在播新聞,女主播的嘴唇一張一合,但音量調得很小,聽不見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
“我去睡了。”
“爸晚安。”
他走進次臥,關上了門。門鎖咔噠一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父母那套房子。
保潔剛來過,屋子里很干凈,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每個房間走了一遍,檢查窗戶有沒有關嚴,水龍頭有沒有滴水。
最后在客廳中央站定。
午后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像極了父母剛搬進來那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陽光。母親指揮工人搬家具,父親蹲在地上拆紙箱。我坐在還沒拆封的沙發上,晃著腿。
“嘉怡,你的房間朝南。”母親說,“陽光最好。”
父親抬頭笑:“以后她可以躺在床上曬太陽。”
那時我十二歲,覺得這套房子好大好大,大到可以裝下整個世界。
現在站在這里,卻覺得空。
我走到書房,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有一個鐵盒子,裝著父母的一些舊物:結婚證,我的出生證明,幾封手寫信。
最下面壓著房產證原件。
我沒把它存進銀行保險箱。那是騙賈德順的。
我拿出房產證,翻開。戶主姓名:彭嘉怡。登記日期是父母去世后的第三個月。
看了很久,我把它放回去,鎖好抽屜。鑰匙只有一把,我穿在項鏈上,貼著皮膚戴著。
從書房出來,我走到門口。新換的智能門鎖閃著幽藍的光,指紋識別區光滑冰涼。
我錄入了自己的指紋,設置了密碼,開啟了遠程報警功能。只要有人試圖撬鎖或輸錯密碼超過三次,我的手機會立刻收到通知。
安裝師傅走之前提醒我:“這個很靈敏,刮風大了都可能誤報。”
我說沒關系。
關門前,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已經西斜,客廳陷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些光斑還在,但漸漸拉長,變形。
我輕輕帶上門。
鎖舌彈回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蕩的樓道里還是引起了回響。
下樓時,我遇見了鄰居王阿姨。她提著菜籃子,看見我,眼睛一亮。
“嘉怡回來啦?”
“嗯,來看看。”
“你爸媽那房子……還留著呢?”她壓低聲音,“我聽說有人想買。”
我停下腳步。“誰想買?”
“就前段時間,有個男的來打聽,問這房子賣不賣。”王阿姨說,“我說戶主不常住,得問本人。他就要了你電話——我沒給啊!我說我得先問問你。”
“長什么樣?”
“四十多歲吧,瘦高個,穿個夾克。”王阿姨想了想,“哦對了,說話有點口音,像是北邊來的。”
我道了謝,繼續往下走。
出了單元門,我給物業打了個電話。
“最近有人來打聽7棟302嗎?”
“有啊。”物業說,“來了兩三次了,問房子賣不賣,戶主是誰。我們都沒透露信息。”
“下次再來,麻煩直接告訴我。”
“好的彭小姐。”
掛掉電話,我站在樓下花壇邊。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殘存的香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智能門鎖的測試通知:一切正常。
我抬頭看向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里面。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必須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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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差通知來得很突然。
客戶在外地有個項目,需要我過去現場勘測兩天。時間定在周三周四,周五早上回。
收拾行李時,薛文強站在臥室門口。
“要去幾天?”
“兩天。”我把充電器塞進包里,“周四晚上就能回來。”
他走進來,坐在床沿。“一個人去?”
“嗯。助理留在公司處理別的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路上小心。”
“知道。”
拉上行李箱拉鏈時,我看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沒什么。”他站起來,“早點休息。”
周二晚上,賈德順顯得格外和藹。飯桌上,他主動給我夾了塊排骨。
“嘉怡,出差辛苦,多吃點。”
“謝謝爸。”
“要去哪個城市?”
“臨州。”
“哦,臨州好,近。”他點點頭,“住什么酒店?安全嗎?”
“公司訂的,四星級,應該沒問題。”
肖玉鳳也小聲說:“一個人出門,當心點。”
那頓飯吃得很平靜。賈耀祖沒來,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吃完飯,我早早洗漱休息,第二天要趕早班高鐵。
夜里,我做了個夢。
夢見父母那套房子。門大開著,里面空空如也。家具全不見了,連窗簾都被拆了。陽光直射進來,照在光禿禿的地板上。
我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房間里回響。
“爸?媽?”
沒人回答。
走到客廳中央時,我看見地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個人形輪廓,就像兇案現場的那種。一個,兩個,三個。
我數了數,一共五個。
然后我就醒了。
凌晨四點。窗外還是黑的,只有遠處街道上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
薛文強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輕輕起身,走到客廳。次臥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
我在沙發上坐下,打開手機。智能門鎖的APP圖標在屏幕上,是一個小小的鎖的形狀。
點開,實時狀態顯示:門已鎖好,一切正常。
監控畫面是黑的,因為屋里沒開燈。但紅外模式能看見大致的輪廓:玄關,鞋柜,通往客廳的過道。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周三早上,薛文強送我去高鐵站。路上車不多,晨霧還沒散盡。
“到了給我發消息。”他說。
“好。”
“工作別太累。”
進站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嘉怡。”
我回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只說:“路上小心。”
高鐵開動了。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后退,變成模糊的色塊。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但睡意全無。
抵達臨州是中午。客戶派車來接,直接去了項目現場。一整個下午都在勘測、記錄、討論。晚上回到酒店,已經八點多。
簡單吃了點東西,我打開電腦整理資料。工作能讓人暫時忘記別的事。
十一點,我洗漱準備休息。臨睡前,又看了一眼門鎖APP。
狀態正常。
周四一整天都在忙。現場問題比預想的復雜,原定一天的工作拖到了晚上。結束時已經九點,客戶請吃飯,推脫不掉。
飯桌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智能門鎖的推送:【密碼輸入錯誤,請重試】
我心跳漏了一拍。
放下筷子,我點開APP。監控畫面顯示,門口站著兩個人影。但因為角度問題,看不清臉。
【密碼輸入錯誤,第二次】
客戶在說話,我含糊應著,手指在桌下快速操作手機。切換到另一個監控角度——那是我上周悄悄裝的隱蔽攝像頭,對著門口方向。
畫面清晰了。
賈德順站在門前,旁邊是一個陌生男人。陌生男人正在按密碼鎖,賈德順在說什么。
【密碼輸入錯誤,第三次。鎖已暫時鎖定】
陌生男人罵了句什么,從工具包里拿出一個撬棍。
賈德順退后一步,看著他動作。
我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走進洗手間,反鎖隔間門。手機屏幕上,撬棍已經插進了門縫。陌生男人在用力,門鎖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另一個監控角度顯示,樓下還站著一個男人,在望風。
我調出報警電話的界面,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但沒按下去。
等等,再等等。
我要確鑿的證據。
屏幕里,賈德順在打電話。他背對著攝像頭,但我能看見他的側臉。面無表情,甚至有點不耐煩,好像在催促。
陌生男人撬得更用力了。門板在震動。
智能鎖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那是遠程設置的,音量很大,整層樓都能聽見。
賈德順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但他沒有離開,反而對陌生男人說了句什么,指了指鎖。
意思是:繼續。
陌生男人換了工具,一個電動鉆頭。鉆頭抵在鎖芯上,發出刺耳的高頻噪音。
哪怕隔著手機,我都能想象出那種聲音。
金屬碎屑飛濺。
門鎖的狀態在APP上瘋狂閃爍:【暴力破壞警告!】
時間差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先按下了110。
“喂,您好。我要報警,有人正在非法闖入我的住宅……”
報警信息簡潔清晰:地址,情況,嫌疑人特征。接警員說已經出警。
掛掉電話,我打開備忘錄。里面整齊列著九家媒體的熱線號碼,旁邊標注了每家媒體的特點:本地民生、法治欄目、網絡媒體……
我從第一個開始打。
“喂,您好。我這里有新聞線索,關于親屬非法侵占個人財產,現場正在發生……”
打到第三家時,屏幕顯示門鎖已經被破壞。陌生男人拉開門,賈德順走了進去。
他們打開了燈。
客廳瞬間亮起來。監控畫面里,賈德順站在客廳中央,環視四周。陌生男人跟在他身后。
賈德順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
他看見了書桌。
08
警察比媒體先到五分鐘。
監控畫面里,兩名警察出現在樓道。望風的男人想跑,被按住了。警察敲了敲敞開的門——門鎖已經壞了,門虛掩著。
賈德順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我心臟一緊。那是書房抽屜里的文件盒,裝著一些不重要的工作資料。房產證不在里面。
“你們干什么?”賈德順的聲音從監控里傳出來,有點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