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來常常想起那杯咖啡的溫度。
還有她接過咖啡時,指尖那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切都開始得太尋常了,尋常到像辦公室里任何一天,任何一次微不足道的交集。
直到她在安全通道昏暗的燈光下,抬起那張掛滿淚痕的臉,用那種混合著絕望與期盼的眼神望著我。
五十萬。
這個數字從她嘴里吐出來時,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冰冷的鐵,砸在我心口。
我甚至沒能立刻做出反應,只覺得荒謬,荒謬到讓我扯了扯嘴角。
就是那一聲很輕的笑。
點燃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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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辦公室的空調總是開得很足,即便是初秋,那股帶著灰塵味的冷風也能把人吹得骨頭縫發涼。
我搓了搓手臂,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
項目進度表上密密麻麻的紅黃標記,看得人眼暈。
隔壁工位的王鶴軒正戴著耳機,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大辦公區里很安靜,只有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偶爾響起的、壓得很低的電話交談。
這種安靜是繃著的,像一根拉緊的弦。
誰都知道,弦的那頭,攥在幾個獨立辦公室里的主管手里。
韓主管的辦公室就在斜對面,百葉窗常年半闔著。
偶爾能看見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色沉肅地聽著下屬匯報。
哪怕隔著玻璃,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也能透過來。
行政部新來了個姑娘,就坐在靠窗那一排。
我早上打水時瞥見過一眼。
很年輕,穿著質地普通的米色針織衫和淺藍牛仔褲,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對著電腦屏幕,半天也沒動一下鼠標。
像個誤入陌生叢林的小動物,警惕,又帶著點怯生生的茫然。
“看見沒?行政部新來的。”
午休前,財務部的丁姐端著水杯晃過來,挨著我的工位站著,聲音不大。
我“嗯”了一聲,目光沒離開報表。
“聽說剛畢業沒多久,托了點關系才進來的。”丁姐抿了口水,朝那個方向努努嘴,“模樣倒是挺招人疼。”
王鶴軒摘下半邊耳機,插了句嘴:“招誰疼?韓老大可不管那些,上回小陳遲到三分鐘,被他訓得差點當場辭職。”
丁姐笑了笑,沒接話,轉了個話題聊起食堂新換的供應商,菜越來越難吃。
我心里那點關于新同事的模糊印象,很快就被下午突如其來的會議通知沖散了。
經理要求下班前必須把修改好的方案發過去。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重新盯住屏幕。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來,給那個新來的女孩側影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背似乎挺直了一點點。
02
周一早晨的電梯總是格外擁擠。
混合著不同品牌的早餐味、香水味,還有沒散干凈的睡意。
我擠在角落里,看著樓層數字緩慢跳動,心里盤算著上周五沒處理完的尾工。
“叮”一聲,電梯門在辦公樓層打開。
人流涌出,像退潮一樣迅速漫向各自的工位。
打卡機前還排著三四個人。
我看了眼手機,時間還算寬裕。
排在我前面的,恰好是那個新來的女孩。
她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衛衣,背影看起來更單薄了。
輪到她時,她拿起工卡,往感應區貼去。
“嘀——”
一聲略顯刺耳的長鳴響起,屏幕亮起紅光,顯示“刷卡失敗”。
她愣了一下,有些慌亂地拿起卡片看了看,又重新貼上去。
還是失敗。
后面有人小聲催促:“快點啊,馬上到點了。”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卡片邊緣,又試了一次。
紅燈固執地亮著。
行政部的小陳剛好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哎,朱可欣,你這卡是不是消磁了?去前臺找行政助理處理一下。”
原來她叫朱可欣。
朱可欣像是才反應過來,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攥著卡片匆匆往前臺跑去。
我打了卡,走進辦公區。
大部分人都已就位,空氣里彌漫著周一早晨特有的、帶著點緊張感的安靜。
韓主管辦公室的門開著,能看見他已經坐在里面,面前攤開一份文件。
墻上的時鐘,分針不緊不慢地滑向整點位置。
就在這時,朱可欣小跑著出現在辦公區入口,手里拿著一張臨時門禁卡。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沁出細小的汗珠。
她快步走向行政部的座位區域,想把東西放下。
“朱可欣。”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從韓主管的辦公室里傳出來,卻讓附近幾個工位的人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朱可欣的腳步僵在原地。
韓永健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支筆,臉上沒什么表情。
“公司規定的上班時間是幾點?”
朱可欣的臉一下子白了,手指攥緊了那張臨時卡,指甲蓋微微泛白。
“九……九點。”
“現在幾點?”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墻上的鐘,聲音更低了:“九點……零三分。”
“三天。”韓永健用筆尖虛點了點她,“你入職才三天,打卡機不認識你,公司的規章制度,你也不認識?”
他的語氣沒有太大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安靜的空氣里。
“我……我的卡好像消磁了,我去前臺換臨時卡,所以……”朱可欣試圖解釋,聲音卻越來越小,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所以,是打卡機的錯?是前臺的錯?”韓永健打斷她,眉頭蹙起,“你自己的東西,為什么不提前檢查?時間規劃,為什么不做在前面?”
“對不起,主管,我下次一定注意……”她的頭埋得很低,肩膀開始輕輕抖動。
“我要的不是道歉。”韓永健的聲音沉了下去,“我要的是結果。一個連基本考勤都做不到的人,讓我怎么相信你能把工作做好?”
淚水從她低垂的臉上滑下來,滴在淺灰色的衛衣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周圍的同事都埋頭做著自己的事,沒人抬頭看。
空氣凝固了,只剩下她極力壓抑的、細碎的抽泣聲,和韓主管手指間那支筆,輕輕敲擊褲縫的微弱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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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
尤其是在公司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摸爬滾打幾年后學會的最樸素的道理。
那一刻,我本該像其他同事一樣,端起杯子去茶水間,或者干脆盯著屏幕,假裝專注。
朱可欣肩膀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韓主管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甚至往前走了半步,似乎要更清晰地“教育”這位新下屬。
他的聲音在繼續,關于責任心,關于職業素養,關于團隊影響。
那些話都沒錯,但在周一早晨九點零五分,在一個女孩無助的哭泣面前,顯得格外冰冷和冗長。
更重要的是,我記得韓主管九點十五分有個部門晨會。
照這個架勢,會議準得推遲。
我們項目部有幾個流程節點卡在行政部那邊,等著晨會后韓主管簽字確認。
他每多訓一分鐘,我們項目的風險就多一分。
這無關同情,只是最現實的考量。
我端起桌上的馬克杯,里面還有小半杯涼掉的茶水。
我站起身,朝行政部那片區域走去,腳步放得不輕不重。
經過他們身邊時,我像是剛注意到這里的狀況,腳步頓了一下。
韓永健的目光掃了過來,帶著被打斷的不悅。
我朝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急切的神色。
“韓主管,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我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朱可欣的抽泣停了一瞬。
“關于城西那個項目的供應商準入流程,有兩點緊急情況需要跟您當面確認一下,可能涉及到后續合同簽訂。”
我語速平穩,用詞是項目部常用的那套,帶著公事公辦的緊迫感。
“李經理那邊催得比較急,最好能在您晨會前定個方向。”
韓永健敲擊褲縫的筆停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眉頭鎖緊。
那份對下屬失職的怒火,似乎被更具體的、關于另一個重要項目的壓力暫時覆蓋了。
他沉默了兩秒鐘,那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知道了。”他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余威尚在。
他又轉向朱可欣,語氣短促而嚴厲:“今天的事,寫一份書面檢查,下班前交給我。現在,立刻,回到你的工作崗位。”
朱可欣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圈和鼻尖都紅紅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殘留的驚恐,有模糊的感激,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然后她飛快地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奔向自己的工位。
韓永健沒再看她,對我抬了抬下巴:“進來談。”
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百葉窗在他身后被拉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談是真的談,那兩點緊急情況也并非杜撰。
只是原本可以下午再溝通,我把它們提前到了此刻。
十五分鐘后,我從他辦公室出來。
晨會開始的提示音正好響起。
行政部的人陸續起身,拿著筆記本往會議室走。
朱可欣坐在她的位置上,正用紙巾狠狠擦著臉。
她面前的電腦屏幕黑著,映出她依舊泛紅的眼眶,和有些呆滯的表情。
04
上午在忙碌中過去。
修改方案,對接客戶,參加一個簡短的線上會議。
那場小小的風波,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后,很快沉入水底,被更多需要立刻處理的事務覆蓋。
午休鈴響過一陣,我才從一堆數據表格里抬起頭。
脖子有些發僵。
辦公區空了一大半,大家都去食堂或者外面解決午餐了。
我舒展了一下手指,準備去樓下便利店隨便買點吃的。
剛站起身,就看見一個身影從行政部那邊走了過來。
是朱可欣。
她已經補過妝,臉上的淚痕不見了,只是眼睛還有些微腫。
她手里沒拿飯盒,也沒拎包,徑直走到我的工位旁。
“于……于老師。”
她開口,聲音還有點沙啞,帶著點試探和不確定。
我們部門不同,年齡差距也不大,這聲“老師”叫得我有點意外。
“上午……真的謝謝你。”她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她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只是又重復了一遍:“真的謝謝你。”
“沒事。”我擺了擺手,語氣盡量平淡,“正好有事找韓主管,順便。”
“對你來說是順便,對我……”她低下頭,咬了咬嘴唇,“韓主管后來讓我寫檢查,我寫好了。但要是沒有你打斷,我真怕他會在那里說我一上午。”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我知道公司有規定,是我自己沒做好。但剛來,很多事都不熟悉,心里特別慌……謝謝你給了我一個臺階下。”
她的態度誠懇得有些過分,反倒讓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以后注意點就行。”我拿起手機和工卡,準備離開。
“于老師!”她叫住我,臉上露出一個努力擠出來的、帶著歉意的笑容,“你還沒吃午飯吧?我……我請你喝杯咖啡吧?就當是……一點小小的心意。”
“不用了,舉手之勞。”
“要的!”她語氣急切起來,往前挪了一小步,“不然我心里過意不去。就樓下那家咖啡店,很快的。你喜歡喝什么?”
她眼巴巴地看著我,那眼神讓人很難硬起心腸再次拒絕。
我看了眼時間,買飯加上來回,半小時有點緊。
一杯咖啡,倒是能省點事。
“美式就行,冰的。”
“好!”她臉上立刻漾開笑容,那笑容沖淡了她眉宇間的怯懦,竟然顯出幾分屬于她這個年齡的明亮,“我這就去買,于老師你稍等一下。”
她轉身小跑著離開,步伐輕快,和早上那個瑟縮的背影判若兩人。
大約十分鐘后,她回來了,手里提著兩杯咖啡,還有一個小紙袋。
她把冰美式遞給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有點涼。
“我看那家店的芝士蛋糕評價很好,就自作主張買了一塊。”她把小紙袋也放在我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希望合你口味。”
“太客氣了。”我看著那塊賣相精致的蛋糕,覺得這份“謝意”的分量,似乎比我預想的要重一些。
“應該的。”她站在我工位旁,并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雙手捧著那杯拿鐵,小口抿著。
“于老師,你是項目部的吧?我聽說項目部特別忙,壓力很大。”
“都差不多。”
“你真厲害,能在韓主管說話的時候……呃,那么自然地插進去。”她眼里流露出單純的羨慕,“我就做不到,一緊張,腦子就空白了。”
我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她又聊了幾句關于公司食堂、附近外賣的閑話,語氣熱絡,努力想營造出一種融洽的氛圍。
直到午休時間快結束,同事們陸續回來,她才像是驚覺般,對我點點頭:“那不打擾你休息了,于老師,咖啡趁涼喝。”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美式。
咖啡因的苦澀在舌尖化開,讓我清醒了些。
我看著桌上那塊沒動的芝士蛋糕,又瞥了一眼行政部那邊。
朱可欣已經打開了電腦,側臉平靜,專注地看著屏幕。
好像早上那場疾風驟雨,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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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剛在工位坐下,還沒來得及開電腦,朱可欣又來了。
這次她手里端著兩杯咖啡,臉上帶著比昨天更自然一些的笑容。
“早啊,于老師。”她把一杯咖啡輕輕放在我桌角,“還是冰美式,對吧?”
我有些錯愕,點了點頭:“謝謝,其實真不用這么麻煩。”
“不麻煩,順路嘛。”她語氣輕快,又從隨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昨天那家店的新品,抹茶慕斯,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盒子被推到我面前。
這已經不是“一點小小的心意”了。
“朱同事,你真的太客氣了。”我沒有去碰那個盒子,看著她,“昨天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要的。”她堅持,眼神清澈,“于老師,你可能覺得沒什么,但對我來說,那種時候有人肯幫我一下,真的……真的很重要。”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飄忽感。
“我剛來這座城市沒多久,誰也不認識。工作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每天都怕出錯,怕跟不上。”
她抬起眼,對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憊,也有強打的精神。
“家里條件一般,爸媽供我讀書挺不容易的,現在妹妹也在上大學,處處都要用錢。我就想著,自己得快點站穩腳跟,多少能幫襯家里一點。”
她的話很樸實,甚至有些老套,但配合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單薄的肩膀,很容易激起人的同情。
尤其是她提到家庭負擔時,那種混合著責任感和無奈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都會慢慢好起來的。”我客套地回了一句,心里那點因為連續收禮而產生的不適感,被這番“交心”的話沖淡了些。
也許,她只是太想盡快融入,太想表達感激,方式有點過火而已。
一個剛畢業、背負家庭壓力、在陌生城市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女孩,有些笨拙的示好,似乎也說得通。
“希望吧。”她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振作起來,“那于老師你忙,我不打擾了。”
她轉身離開,帆布包的帶子滑下肩膀,她往上拉了拉。
包里似乎東西不少,看起來沉甸甸的。
整個上午,我偶爾會注意到她。
她似乎比昨天更活躍一些,會主動給鄰座的同事遞個文件,幫忙復印材料。
和別人說話時,臉上總帶著笑,聲音柔柔的。
午休時,我看見她和行政部另外兩個年輕女同事一起去了食堂。
下午,項目部有個文件需要送交行政部備案。
我拿著文件走過去,她正低頭整理著票據。
“朱同事,這份文件,麻煩歸檔。”
“好的,于老師,交給我吧。”她接過,迅速地翻閱檢查了一下關鍵頁,“沒問題,我馬上處理。”
她做事的樣子很認真,和那個在打卡機前慌亂無措的女孩判若兩人。
“你適應得挺快。”我隨口說了一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還得多學習。對了,于老師,你們項目部是不是經常要加班啊?”
“看項目階段。”
“真辛苦。”她感嘆一句,像是無意中提起,“我們部門還好,就是雜事多。不過也好,能準時下班,我晚上還得去便利店兼職三個小時呢。”
兼職?
我看向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看起來質地不錯的米白色連衣裙,頭發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戴著一副小巧的珍珠耳釘。
這身打扮,和“便利店兼職”似乎不太搭界。
但她臉上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帶著點“生活所迫”的坦然。
“在哪家便利店?遠嗎?”
“就地鐵口那家全家,挺近的。”她一邊給文件夾貼標簽,一邊回答,“賺點零花錢,也能攢一攢。我媽身體不太好,藥不能斷。”
標簽貼得有點歪,她小心地撕下來,重新貼正。
動作細致而耐心。
我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離開了行政部。
回到工位,王鶴軒湊過來,壓低聲音:“哎,那新來的小姑娘,是不是對你挺熱情?早上又送咖啡了?”
“就客氣一下。”
“我看沒那么簡單。”王鶴軒挑挑眉,“不過小心點,韓老大最煩辦公室搞這些有的沒的。”
“你想多了。”我打開電腦,準備繼續上午的工作。
心里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她的感激,她的示好,她的“交底”,包括那份兼職……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順理成章。
可不知道為什么,那種被細細的絲線若有若無纏上的感覺,又隱約浮了上來。
我搖搖頭,把這點莫名的念頭甩開。
也許,只是我太久沒接觸過這么直白、這么熱切的新同事了。
窗外天色湛藍,秋日的陽光明晃晃的,是個好天氣。
06
下午三點多,正是人容易困倦的時候。
辦公室里的鍵盤聲都顯得有些綿軟無力。
我正對著屏幕核對一組數據,內線電話響了。
是個陌生的分機號。
接起來,是朱可欣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靜。
“于老師,你現在方便嗎?能不能……來一下西側的安全通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異樣,不像平時那樣輕柔,反而帶著點緊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有什么事嗎?”我問。
“有點……有點事想麻煩你。”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里說話不太方便。”
我看了眼手頭的工作,不是急茬。
“行,我馬上過來。”
西側安全通道平時很少有人走,只有清潔工偶爾會推著車經過。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光線驟然暗了下來。
這里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節能燈,發出蒼白冷淡的光。
朱可欣站在下一層樓梯的轉角平臺處,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著。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身。
燈光從她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眼睛很紅,不是早上那種哭泣后的紅腫,而是布滿了血絲,眼眶下有著明顯的青黑。
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
才一天沒仔細看,她整個人好像憔悴了一圈。
“于老師……”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往前走了兩步,踏上我們這層的平臺,離我近了點。
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廉價洗衣液和一絲淚水的味道。
“怎么了?”我問,心里那點模糊的不安感開始清晰。
她沒立刻回答,只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用力到發白。
呼吸聲有些重,一起一伏。
過了好幾秒鐘,她才像是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我。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滑過她蒼白的臉頰。
“于老師……我……我實在沒辦法了……”
她哽咽著,語無倫次。
“你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安全通道里異常安靜,能聽到樓下隱約傳來的電梯運行聲,和她壓抑不住的抽泣。
她見我不語,情緒似乎更加激動,上前半步,幾乎要抓住我的手臂,又在半空停住。
“我媽媽……我媽媽她……”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淚水流得更兇。
“她查出來了……是癌……要馬上動手術……醫生說,不能再拖了……”
她的聲音破碎,被巨大的悲痛切割得支離破碎。
“手術費……要五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進這狹小安靜的空間。
我看著她,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那近乎絕望的哀求。
腦海里卻閃過她昨天提到的“兼職”,閃過她耳朵上那副小巧的珍珠耳釘,閃過她今天身上那件剪裁合體的連衣裙。
“手術費,加上后續的治療……我們家,真的拿不出來……”
她松開攥著包帶的手,胡亂抹了把臉,可眼淚根本擦不干。
“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還差好多……”
她仰起臉,淚水順著下巴滴落,聲音里帶著孤注一擲的哀求。
“于老師,我知道我們認識時間不長,我不該開這個口……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我,里面有卑微的期盼,有深不見底的恐懼。
“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萬?”
空氣徹底凝固了。
節能燈發出的“嗡嗡”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我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那張被淚水浸透的、年輕的臉。
那個荒謬絕倫的、從天而降的數字。
一種極度的不真實感包裹了我。
然后,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用了上來。
我沒能控制住自己臉上肌肉的牽動。
我扯了扯嘴角,喉嚨里溢出一聲很短、很輕的笑音。
那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里,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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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聲笑,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被巨大荒謬感沖擊后,身體下意識的、失控的反應。
它太短促,太不合時宜。
短促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在朱可欣那里,這聲笑,無異于點燃炸藥桶的火星。
她臉上那種哀慟欲絕、楚楚可憐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可眼底洶涌的悲痛,像是被急速冷凍,然后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愕,以及驚愕之下迅速翻涌上來的、不敢置信的怒意。
“你……你笑什么?”她的聲音變了調,沙啞里摻進了尖利。
我收斂了臉上那點殘余的、不受控制的弧度。
看著她急劇變化的神情,心里那點因為目睹她“悲慘遭遇”而產生的不適和遲疑,忽然消散了不少。
一種冰冷的清醒浮了上來。
“朱同事,”我開口,聲音平穩,甚至有點過于平穩了,“我們認識多久了?”
她瞪著我,胸脯起伏,沒說話。
“滿打滿算,到今天下午,是兩天。”我自問自答,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準確說,是四十個小時左右。”
“這有什么關系!”她打斷我,聲音拔高,帶著哭腔,但哭腔底下是焦躁,“我媽躺在醫院里等著救命!這是人命關天的事!跟認識多久有什么關系!”
“有關系。”我打斷她,目光沒有移開,“如果是相識多年的朋友,甚至是關系不錯的同事,遇到這樣的難關,力所能及范圍內幫一把,是情理之中。”
我頓了頓,清晰地說出下一句。
“但我們,只是剛認識兩天、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普通同事。”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卻沒發出聲音。
“五十萬,不是五十塊,也不是五百塊。”我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敲在安靜的空間里,“對一個普通上班族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甚至可能是全部積蓄,或者需要背上沉重債務才能拿出來的錢。”
“我……”她急急開口。
“我拿不出來。”我直接截斷她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即使拿得出來,我也需要考慮,這筆錢借出去,收回來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們之間,不存在這種信任基礎。”
她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淚水早就干了,只剩下緊繃的皮膚和劇烈起伏的胸口。
“所以,你早上幫我,請我喝咖啡,對我說那些話……都是假的?”她問,聲音發抖,不是悲傷的發抖,而是氣的,“都是裝出來的?你看著我被韓主管罵,心里其實在笑話我,是不是?”
“那是兩回事。”我皺起眉,她的邏輯跳躍得讓我有些不耐煩,“幫你解圍,是因為當時會議要開始了,我不想耽誤項目進度。請你喝咖啡,是你自己的行為。至于你說的那些話……”
我看著她:“我并沒有承諾過什么,也沒有給予過任何超出普通同事關系的暗示。”
“哈。”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譏誚的冷笑,“說得好聽。你們這些人,都是這樣,虛偽!冷血!”
她抬起手,指著我的鼻子,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看著別人落難,就站在一邊看笑話!一點點同情心都沒有!我媽要是因為沒錢手術出了事,你就是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