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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遷800萬,哥嫂只分我10萬,我笑著簽字,一周后拆遷辦來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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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響起的時候,胡博濤正在加班改方案。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來電顯示是父親呂龍的名字。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拿起手機。

      “喂,爸。”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有些含糊的聲音,背景里隱約有電視的嘈雜聲。

      “博濤啊,睡了嗎?”

      “還在加班。有事?”

      父親沉默了一下,聲音壓低了點:“那個……這兩天能不能回來一趟?”

      胡博濤停下敲鍵盤的手:“什么事這么急?”

      “家里……有點事要商量。”父親的話說得吞吞吐吐,“老房子那邊,拆遷的事情定下來了。”

      胡博濤沒接話。

      電話背景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但還是很清晰:“你讓他趕緊回來,把事情說清楚。”

      那是繼母馮彩琴的聲音。

      父親像是被催得緊了,語氣急促起來:“總之你回來一趟吧,就這兩天,啊?”

      胡博濤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好,我周末回去。”

      掛了電話,他繼續修改方案,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卻慢了下來。

      窗外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遠處的寫字樓還有不少窗戶亮著。

      他想起老家那個縣城,想起那條窄窄的巷子,想起巷子盡頭那棟兩層的老房子。

      那是母親還在世時蓋的房子。

      母親去世那年,他十四歲。三年后,父親娶了馮彩琴。又過了兩年,哥哥于思淼結婚,嫂子陳慧敏搬了進來。

      胡博濤大學考到了省城,畢業后留在這里工作,一年回去兩三次。

      每次回去,他都覺得自己像個客人。

      老房子要拆了,他早知道這個消息。縣城搞舊城改造,那片巷子都在拆遷范圍。

      評估價出來了嗎?父親沒說具體數字。

      胡博濤關掉文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有些疲憊的臉。

      周末回去一趟也好。

      該來的總會來。



      01

      周五下班后,胡博濤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

      車程三個小時,他靠在車窗邊,看著高速公路兩旁的景色從城市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縣城的街道。

      這些年縣城變化很大,新蓋了不少樓盤,商場也多了。

      但老城區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樓房,窄窄的街道,路兩邊的梧桐樹長得茂盛。

      他在汽車站下車,打了輛出租車。

      “去民主巷。”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民主巷?那邊不是要拆了嗎?”

      “嗯,回去看看。”

      “你家在那兒啊?那發財了。”司機笑呵呵地說,“聽說那邊補償款給得不錯。”

      胡博濤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

      出租車在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車開不進去。

      胡博濤付了錢下車,提著簡單的行李往巷子里走。

      下午四點多,巷子里很安靜。不少人家已經搬走了,門窗用木板釘死,墻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

      走到巷子盡頭,那棟兩層的老房子還在。

      外墻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二樓的陽臺欄桿銹跡斑斑。院子里的石榴樹長得高大,枝葉伸出墻外。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

      父親呂龍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擇菜,聽到聲音抬起頭。

      “回來了。”

      父親站起來,手上的韭菜葉子掉了幾根在地上。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些,背微微駝著。

      “爸。”胡博濤把行李放在墻邊。

      “路上累了吧?進屋歇會兒。”父親說話時眼神有些躲閃,“你馮姨在做飯,思淼他們等會兒也到。”

      胡博濤點點頭,跟著父親往屋里走。

      客廳的擺設還是老樣子,那張用了十幾年的木沙發,茶幾上鋪著有些發黃的玻璃板,墻上掛著好幾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里,馮彩琴坐在正中,父親站在她身后。于思淼和陳慧敏挨著馮彩琴坐著,笑得燦爛。

      胡博濤站在最邊上,表情有些僵硬。

      那是他大學畢業那年照的。

      “博濤回來了?”馮彩琴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系著圍裙,頭發燙成小卷,臉上堆著笑:“路上辛苦了吧?先坐,飯馬上好。”

      “馮姨。”胡博濤打了聲招呼。

      “哎,你先歇著。思淼他們去接孩子了,馬上就回來。”

      馮彩琴說完又縮回廚房,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煙味。

      胡博濤在沙發上坐下,父親給他倒了杯水。

      兩人一時無話。

      客廳里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那個……拆遷的事,”父親終于開口,聲音干巴巴的,“等會兒吃飯的時候說。”

      胡博濤喝了口水:“評估價出來了?”

      “出來了。”父親搓了搓手,“具體數字……等你馮姨說吧。”

      他說完就站起來:“我去廚房看看。”

      胡博濤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目光掃過這個他從小長大的房子。

      墻角的柜子上還擺著母親的照片,黑白的那張,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照片前擺著個小香爐,里面沒有香灰,積了層薄薄的灰塵。

      樓梯的扶手有些松動,他小時候經常從這扶手上滑下來,母親總說危險。

      二樓他的房間,高中畢業后就很少住了。后來每次回來,那房間都堆滿了雜物。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和孩子的笑聲。

      胡博濤透過窗戶看見于思淼一家走進來。

      于思淼提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熟食。陳慧敏牽著兒子小浩,孩子手里拿著個玩具車。

      “博濤回來了?”于思淼看見他,笑著打招呼。

      “哥,嫂子。”

      陳慧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博濤又瘦了,在大城市工作累吧?”

      “還好。”

      小浩跑到胡博濤面前,仰著頭看他:“小叔。”

      胡博濤摸了摸孩子的頭,從口袋里掏出個早就準備好的小汽車模型遞給他。

      “謝謝小叔!”孩子高興地跑開了。

      于思淼把熟食拿到廚房,陳慧敏在沙發上坐下,整理了下頭發。

      “博濤現在工作怎么樣?一個月能拿多少?”她問得自然,像是隨口聊天。

      “夠生活。”

      “哎,在大城市不容易,房租貴,消費也高。”陳慧敏嘆了口氣,“不像我們這小縣城,雖然掙得少,但花銷也小。”

      她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次拆遷,倒是能緩解一下壓力。你是不知道,現在養個孩子多費錢。”

      胡博濤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于思淼從廚房出來,在陳慧敏旁邊坐下,給她使了個眼色。

      陳慧琴像是沒看見,繼續說:“小浩馬上要上小學了,好的學校都要學區房。這次拆遷款下來,我們打算在實驗小學那邊買套房子。”

      “實驗小學那邊房價不便宜吧。”胡博濤說。

      “可不嘛,一平米要七八千呢。”陳慧敏搖頭,“但為了孩子,有什么辦法?再貴也得買。”

      馮彩琴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吃飯了吃飯了,邊吃邊聊。”

      飯菜擺了一桌,有魚有肉,很豐盛。

      五個人圍坐在圓桌旁,小浩在一邊玩他的新玩具車。

      父親開了瓶白酒,給于思淼倒了一杯,又看向胡博濤:“你也喝點?”

      “我喝水就行,明天還得回去。”

      “這么急?”于思淼說,“不多住兩天?”

      “公司還有事。”

      馮彩琴夾了塊魚放到胡博濤碗里:“先吃飯,工作再忙也得吃飯。”

      大家開始動筷子,氣氛有些微妙。

      沒有人先提拆遷的事,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頓飯的重點不在飯菜上。

      胡博濤安靜地吃著,等著他們開口。

      父親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那個……博濤啊,”他放下酒杯,“今天叫你回來,主要是說說拆遷款分配的事。”

      飯桌上安靜下來。

      小浩的玩具車在地上跑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02

      馮彩琴接過話頭,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評估價已經定了,八百萬。”

      她說出這個數字時,眼睛掃過桌上每個人的表情。

      于思淼低頭吃著菜,陳慧敏給小浩夾了塊肉,父親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胡博濤放下筷子,等著下文。

      “這個數目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馮彩琴繼續說,“咱們一家人,得商量個合適的分配方案。”

      她從口袋里掏出幾張打印紙,攤開放在桌上。

      “這是拆遷辦給的協議初稿,你們看看。”

      胡博濤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那幾張紙。

      于思淼拿起一份,裝模作樣地看著。陳慧敏湊過去,手指在紙上劃著。

      “八百萬,”馮彩琴說,“我的想法是,思淼他們拿大頭。”

      她看向胡博濤,笑容更深了些:“博濤啊,你別嫌馮姨說話直。思淼一家三口,小浩還小,以后用錢的地方多。他們在縣城生活,壓力也大。”

      胡博濤還是沒說話。

      “你在省城工作,有出息,工資高。”馮彩琴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這十萬塊錢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什么。但對思淼他們,就是雪中送炭。”

      十萬。

      胡博濤聽到這個數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份協議上自己名字后面的具體數字。

      “你馮姨說得對。”父親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博濤,你一個人,花銷小。思淼他們要養孩子,還要養我們老兩口……”

      “爸!”于思淼打斷他,臉上有些尷尬,“你說這些干嘛。”

      陳慧敏拍了拍丈夫的手,轉向胡博濤,笑容熱情卻透著算計。

      “博濤,嫂子知道你是個明白人。這老房子,這些年都是我們在住,在維護。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看病吃藥都是我們出錢照顧。”

      她頓了頓,觀察著胡博濤的表情。

      “將來養老送終,也都是我們的責任。這些擔子,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可不容易。”

      胡博濤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所以,分配方案是?”

      馮彩琴把協議往他面前推了推:“思淼他們拿七百九十萬,里面包含了給我們的養老錢,還有他們這些年照顧家庭的補償。”

      她指了指協議上的一個數字:“你拿十萬。簽了字,錢很快就到位。”

      七九十萬和十萬。

      胡博濤的目光落在協議上,掃過那些打印出來的條款,掃過那些分配比例的數字。

      他的視線在父親臉上停留了一瞬。

      父親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盯著酒杯里的酒。

      于思淼搓著手,想說些什么,被陳慧敏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

      “博濤,”于思淼還是開口了,語氣有些干澀,“這個……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咱們再商量。”

      “商量什么?”陳慧敏搶過話,“方案不是都說好了嗎?博濤在大城市見多識廣,還能跟咱們計較這點錢?”

      她把“這點錢”三個字說得很重。

      胡博濤抬起眼,看向陳慧敏:“嫂子覺得十萬是多少錢?”

      陳慧敏一愣,隨即笑道:“對你來說,不就是幾個月工資嘛。但對我們,可能就是好幾年的積蓄。”

      “是啊博濤,”馮彩琴幫腔,“你也知道,縣城工資低,思淼在廠里上班,一個月才三四千。這七百九十萬,聽著多,扣掉稅,再買套房,也就剩不了多少了。”

      胡博濤拿起那份協議,仔細地看著。

      補償總額:8,000,000元。

      分配方案:呂龍、馮彩琴(養老及贍養費):3,000,000元。

      于思淼、陳慧敏(長子份額及家庭補償):4,900,000元。

      胡博濤:100,000元。

      簽字頁上,父親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字跡有些顫抖。于思淼和陳慧敏的名字也簽在上面。

      只差他的簽名。

      “爸,”胡博濤看向父親,“您覺得這樣分,合適嗎?”

      父親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

      “我……我覺得……”他支吾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馮彩琴搶著說:“你爸當然覺得合適。這些年要不是思淼他們照顧,我們老兩口怎么辦?你工作忙,一年才回來幾次?”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胡博濤想起上次回來,是去年國慶。父親感冒發燒,于思淼打電話讓他回來看看。

      他請了兩天假,回來帶父親去醫院,付了醫藥費。

      走的時候,馮彩琴說:“你爸沒事,就是小感冒。你工作忙,不用老惦記。”

      現在她說,這些年都是于思淼他們在照顧。

      “博濤,”于思淼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你要是真覺得少,哥再從我們那份里,給你拿點。”

      “拿什么拿?”陳慧敏瞪了他一眼,“咱們的錢不是錢啊?小浩上學不要錢?買房不要錢?將來爸媽看病不要錢?”

      她轉向胡博濤,語氣軟了下來:“博濤,嫂子知道你不是計較的人。這十萬你先拿著,等以后我們寬裕了,再補償你,行嗎?”

      以后。

      胡博濤心里笑了笑,沒有表現出來。

      他放下協議,拿起筷子,夾了塊涼拌黃瓜。

      嚼了幾口,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桌上四張表情各異的臉。

      父親的不安,馮彩琴的期待,于思淼的尷尬,陳慧敏的急切。

      “我同意。”他說。

      三個字,說得很平靜。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鐘。



      03

      馮彩琴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綻開笑容:“我就說博濤是個明事理的!”

      她立刻把筆遞過來:“那咱們就把字簽了,早點把手續辦完。”

      胡博濤接過筆,沒有馬上簽。

      他指著協議上的一處:“這里,我的身份證號和聯系方式,寫的是以前的。”

      “哦,這個沒事,”馮彩琴說,“拆遷辦那邊,我們幫你更新一下就行。錢打到卡上,不麻煩。”

      胡博濤點點頭,在簽字處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筆劃平穩。

      簽完字,他把協議推回去。

      馮彩琴仔細檢查了一遍,滿意地收起來:“好了,這事兒就算定了。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氣氛似乎輕松了些。

      于思淼給胡博濤倒了杯飲料:“博濤,謝謝啊。”

      他說謝謝的時候,不敢看胡博濤的眼睛。

      陳慧敏熱情地給胡博濤夾菜:“嘗嘗這個紅燒肉,我專門學的,燉了一下午。”

      父親端起酒杯,一口氣把剩下的酒喝完,嗆得咳嗽了幾聲。

      胡博濤安靜地吃著飯,聽著他們聊天。

      馮彩琴說起打算用那三百萬養老錢做什么,于思淼和陳慧敏討論要在哪個樓盤買房,小浩嚷著要買新自行車。

      八百萬的分配,就這樣在飯桌上定下來了。

      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好像那十萬塊錢,真的是他們施舍給他的恩惠。

      飯后,胡博濤幫忙收拾碗筷。

      陳慧敏搶過他手里的盤子:“不用不用,你去歇著。今天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干活。”

      客人。

      胡博濤松開手,走到院子里。

      天已經黑了,院子里亮著一盞昏暗的燈。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風輕輕晃動。

      父親跟出來,站在他身邊,沉默了一會兒。

      “博濤,”父親終于開口,“你……你別怪爸。”

      胡博濤看著遠處的巷子,幾戶人家亮著燈。

      “你馮姨她……這些年也不容易。”父親的聲音很低,“思淼他們,也確實承擔了家里的事。”

      “我知道。”胡博濤說。

      父親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不安了。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了一支,抽了兩口,又掐滅。

      “那十萬塊錢,你要是急用,爸這里還有點……”

      “不用。”胡博濤打斷他,“您自己留著吧。”

      父親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于思淼也走出來,遞給胡博濤一支煙。

      胡博濤擺手:“戒了。”

      “戒了好,抽煙對身體不好。”于思淼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博濤,今天這事……哥對不住你。”

      胡博濤看向他:“嫂子知道你這么想嗎?”

      于思淼表情一僵,苦笑道:“你嫂子她……也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你們那個家。”胡博濤說得很平淡。

      于思淼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二樓傳來馮彩琴和陳慧敏的笑聲,她們在整理房間,今晚胡博濤要住下。

      “博濤,”于思淼壓低聲音,“等錢下來,哥私下再給你轉點。你別跟你嫂子說。”

      “不用。”胡博濤重復道,“說好了十萬,就是十萬。”

      他說完,轉身往屋里走。

      于思淼站在原地,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閃一閃。

      胡博濤回到客廳,馮彩琴從樓上下來。

      “房間給你收拾好了,還是你以前那間。有些雜物堆著,將就住一晚。”

      “謝謝馮姨。”

      馮彩琴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博濤,今天這事,你也別往心里去。一家人,錢多錢少,都是身外之物。”

      “嗯。”

      “你在省城好好干,將來掙大錢。這點拆遷款,對你來說不算什么。”

      胡博濤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拎著行李上樓,推開自己以前的房間門。

      房間里堆著幾個紙箱,床上鋪了干凈的床單,但還能聞到灰塵的味道。

      窗臺上有盆枯萎的植物,是他高中時養的仙人掌,早就死了。

      胡博濤放下行李,走到窗邊。

      從這個窗戶可以看到巷子口,看到遠處縣城的燈光。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總在這個房間里陪他寫作業。冬天的晚上,母親會給他沖一杯熱牛奶。

      母親去世后,這個房間慢慢就變了。

      先是堆了他不用的課本,然后是家里的閑置物品,最后徹底成了儲藏室。

      胡博濤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

      他翻到一張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房產證。

      那是母親的名字,寫著這棟房子的宅基地使用權人。

      母親去世前,拉著他的手說:“博濤,這房子以后有你的份。媽給你留著。”

      那時候他十四歲,不太懂這些話的意思。

      后來父親再婚,房產證上的名字換成了父親和馮彩琴的。

      沒人再提母親的那份。

      胡博濤關掉手機,坐在床邊。

      樓下傳來電視的聲音,是綜藝節目的笑聲。

      陳慧敏在說什么,聲音很大,帶著笑意。

      馮彩琴應和著,父親偶爾插一句嘴。

      這個家很熱鬧,但和他沒什么關系。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因為滲水留下的黃色印記。

      明天一早,他就回省城。

      那十萬塊錢,他們會打到他的卡上。

      然后這件事,在他們看來,就徹底結束了。

      胡博濤閉上眼睛。

      但他知道,這件事還沒結束。

      遠遠沒有。

      04

      第二天一早,胡博濤六點就起床了。

      他輕手輕腳地下樓,廚房里亮著燈,父親在熬粥。

      “這么早?”父親看見他,有些意外。

      “早點走,中午前能到省城。”

      父親點點頭,往鍋里加了點水:“吃了早飯再走吧。”

      “不用了,我去車站吃。”

      父親關了火,轉過身看著他:“博濤……”

      他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胡博濤拎起行李:“爸,我走了。”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您歇著吧。”

      父親還是跟了出來,送他到院門口。

      清晨的巷子很安靜,有幾戶人家已經起床了,傳來洗漱的聲音。

      “路上小心。”父親說。

      胡博濤點點頭,轉身要走。

      “博濤,”父親又叫住他,從口袋里掏出個信封,塞到他手里,“這個……你拿著。”

      胡博濤摸了摸,信封不厚,里面應該是錢。

      “爸……”

      “拿著吧。”父親擺擺手,“爸沒本事,就這點心意。”

      胡博濤看著父親蒼老的臉,最后還是接過了信封。

      “謝謝爸。”

      他轉身往巷子外走,沒有回頭。

      走到巷子口,他打開信封看了看。

      里面是一沓百元鈔票,數了數,五千塊。

      大概是父親攢了很久的私房錢。

      胡博濤把信封收好,打了輛車去車站。

      在車站旁邊的小店吃了碗面,然后買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大巴票。

      車開動前,他拿出手機,給于思淼發了條微信。

      “哥,我回省城了。拆遷款的事,按昨天說的辦就行。”

      很快,于思淼回復了:“路上注意安全。錢下來我第一時間轉給你。”

      還加了個笑臉表情。

      胡博濤關掉微信,看著窗外。

      縣城在晨光中慢慢醒來,街道上車流漸多,早餐店冒著熱氣。

      大巴駛出車站,駛過縣城的主干道,駛過新建的商場和樓盤。

      這片土地正在改變,老房子要拆了,新樓要蓋起來。

      有些東西會被埋在廢墟下,有些東西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三個小時后,大巴到達省城汽車站。

      胡博濤打車回租住的公寓,放下行李,洗了個澡。

      然后他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周一的例會,項目進度匯報,客戶溝通,方案修改。

      生活回到原來的軌道,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周三下午,胡博濤收到銀行短信。

      賬戶入賬100,000.00元。

      備注寫著:拆遷補償款。

      他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幾秒,然后關掉手機,繼續寫代碼。

      下班前,于思淼打來電話。

      “博濤,錢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好。”于思淼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不少,“手續都辦完了,這下踏實了。”

      胡博濤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著。

      “哥,拆遷辦的協議,是你們去簽的?”

      “對啊,爸和馮姨,還有我和你嫂子,昨天去簽的字。”于思淼說,“本來想叫上你,但你說工作忙,我們就代簽了。”

      “對了,拆遷辦說要公示一段時間,然后錢就會分批打到賬戶上。”于思淼頓了頓,“我們的已經到賬一部分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胡博濤可以想象,此刻于思淼一家一定在慶祝。

      七九十萬,哪怕扣掉稅,也是一筆巨款。

      足以在縣城買套好房子,換輛好車,剩下的錢還能存起來吃利息。

      “博濤,”于思淼又說,“你什么時候有空回來,哥請你吃飯。”

      “最近項目忙,可能沒時間。”

      “沒事沒事,工作重要。等你有空再說。”

      掛了電話,胡博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很安靜,同事們都已經下班了。

      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他坐了一會兒,然后重新打開電腦,登錄縣政府網站。

      在公示公告欄里,他找到了拆遷補償的公示信息。

      找到民主巷那片區域,一頁頁往下翻。

      終于,他看到了呂龍戶的信息。

      公示的內容很簡單:戶主呂龍,家庭成員馮彩琴、于思淼、陳慧敏、胡博濤。補償面積,補償金額。

      分配方案沒有公示,只寫了總金額八百萬。

      胡博濤把頁面截圖保存。

      他又打開地圖軟件,找到民主巷的位置,截了幾張圖。

      然后他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里面存著一些文件照片。

      母親的身份證復印件,老房產證的照片,還有一份手寫的遺囑。

      遺囑是母親病重時寫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內容。

      “本人名下宅基地房屋,由兒子胡博濤繼承相應份額。”

      下面有母親的簽名和手印,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個月。

      這份遺囑,父親知道,但從來沒提過。

      馮彩琴嫁過來后,更是絕口不提。

      胡博濤曾經想過拿出來,但那時候他還小,還在上學。

      后來長大了,工作了,覺得爭這些沒意思。

      母親已經走了,房子誰住都一樣。

      但現在,老房子要拆了,變成錢了。

      錢的數目,讓很多事變得不一樣了。

      胡博濤關掉文件夾,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那是上次回縣城時,他在拆遷辦公示欄前看到的咨詢電話。

      當時有個辦事員在給群眾解釋政策,他站旁邊聽了一會兒。

      辦事員很耐心,解答得很詳細。

      胡博濤記下了那個辦公室的電話。

      現在他看著那個號碼,沒有撥出去。

      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等,等公示期結束,等錢款全部到賬,等一切都成定局。

      至少在他們看來,一切都成定局。

      胡博濤關掉電腦,收拾東西下班。

      走出辦公樓,夜晚的風有些涼。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被燈光映成暗紅色的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05

      一周過去了。

      胡博濤的生活一切如常,上班,下班,偶爾加班。

      周五晚上,他正在超市買菜,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接起來:“喂,你好。”

      “請問是胡博濤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正式。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縣拆遷辦公室的劉文富,負責民主巷片區的拆遷工作。”

      胡博濤停下腳步,推著購物車走到人少的地方。

      “劉主任,您好。”

      “胡先生,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打擾你。”劉文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嚴肅,“關于你家,呂龍戶的拆遷補償,我這邊有些情況需要跟你核實一下。”

      胡博濤沒有馬上接話。

      超市的背景音嘈雜,但他的耳朵里只聽得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您說。”

      “是這樣的,”劉文富頓了頓,“我們審核材料時發現,你家的人員構成和產權情況比較復雜。協議里的分配比例……我們覺得需要再確認一下。”

      胡博濤推著購物車慢慢往前走,貨架上五顏六色的商品在視線里模糊成一片。

      “分配比例有什么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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