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我剛睡著不到兩小時。
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得刺眼,凌晨兩點十七分。
是梓涵的號碼。今天她結婚,我是主婚人,忙到深夜才回家。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妹妹猶豫的聲音。
“哥,你睡了嗎?”
我坐起身,窗簾縫隙透進一點路燈的光。
“剛躺下。怎么了?是不是剛豪欺負你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能聽見她輕輕的呼吸聲。
“不是……哥,有件事,剛豪讓我跟你說。”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了。
“他說,那二十八萬……能不能退給你?”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劃過天花板。
梓涵的聲音繼續傳來,語速加快了。
“剛豪說,你是長兄,長兄如父。今天酒席五十萬的費用,按道理也該你出的。”
“他說他們老家都是這個規矩,哥哥得負責妹妹出嫁的全部花銷。”
我的手指收緊,手機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那二十八萬賀禮,就當是抵了一部分酒席錢。剩下的……剩下的二十二萬,還得補上。”
房間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
電話里,梓涵小聲補充了一句。
“哥,你別生氣。剛豪也是為我們好,他說這樣才合規矩。”
我抬起頭,看著墻上掛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親的位置空著,母親摟著我和梓涵。那年我十八,梓涵六歲。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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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梓涵拉著我胳膊往展廳里走的時候,手心有些汗濕。
“哥,就看看嘛。”
她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那種從小用到大的撒嬌腔調。展廳里冷氣開得很足,燈光打在锃亮的車身上,泛著冰冷的光澤。
保時捷的標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銷售員快步走過來,笑容標準得像是量過角度。梓涵已經松開我的胳膊,趴在一輛白色跑車的車窗上往里看。
“哥,這輛好看。”
我沒說話,看了眼價格牌。七十八萬六千。
上個月剛給她付了婚房的首付,一百二十萬。我的建材公司今年生意一般,三個工地都拖著尾款沒結。
“梓涵,這車……”
“就當我的新婚禮物嘛。”
她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二十六歲的人了,撒嬌的樣子還跟十六歲似的。
我母親常說,梓涵命苦,六歲就沒了爸爸。當哥的要多疼她。
銷售員適時地開口:“先生,這款現在有活動,分期付款的話首付只要百分之三十。”
梓涵拉我的袖子:“哥,我們幼兒園園長的女兒開的就是這個牌子的車。每次家長會,那些家長都圍著她說話。”
我嘆了口氣。
“再看看別的車?奧迪也不錯,安全性好。”
“不要。”她嘴撅起來,“我就要這個。一輩子就結一次婚,哥你舍不得給我買嗎?”
展廳里有人在看我們。我感覺到額頭有汗滲出來。
手機響了,是財務小陳。
“梁總,天成項目那邊說下個月才能結款。咱們這個月的材料款……”
“知道了,我想辦法。”
掛掉電話,梓涵還眼巴巴地看著我。
“哥,你到底買不買嘛。”
我看著她,想起她六歲那年,抱著我的腿說哥哥我害怕。父親葬禮那天,雨下得很大。
“買。”我說,“但要等兩個月,等公司回款。”
她立刻笑起來,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
“謝謝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走出展廳時,陽光刺眼。梓涵在副駕駛座上翻看手機里拍的車照片,嘴里哼著歌。
“對了哥,剛豪說婚禮酒店他看好了,在君悅。一桌八千八的標準。”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八千八?是不是太貴了?”
“不貴呀。”她頭也不抬,“剛豪他們家親戚多,而且都是體面人。他說不能在親戚面前丟臉。”
紅燈亮了,我踩下剎車。
后視鏡里,我看見自己眼角的皺紋。三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五。
“酒席錢誰出?”我問。
梓涵抬起頭,奇怪地看我一眼。
“當然是咱們家出呀。剛豪他們家出了婚房裝修的錢,酒席當然該女方出了。”
“他之前不是說,裝修錢他們家出,酒席錢兩家平攤嗎?”
“那是以前說的嘛。”梓涵又低下頭看手機,“后來剛豪跟他爸媽商量了,說他們家那邊規矩多,禮金收得少。酒席錢如果平攤,他們收的禮金都不夠付自己那部分。”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
我松開剎車,車緩緩向前。
“一共多少桌?”我問。
“五十桌左右吧。剛豪算了,大概五十萬。”
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
梓涵把手機屏幕轉向我,上面是一張婚紗照片。
“哥,這件婚紗好看嗎?設計師定制的,要八萬多。”
我沒說話。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剛豪說了,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將就。他說他同事娶媳婦,光婚紗就花了十五萬呢。”
車開到小區門口,我停下。
梓涵解開安全帶,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謝謝哥!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她推開車門,腳步輕快地跑向單元門。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是母親。
“思聰啊,晚上回家吃飯。媽燉了雞湯,梓涵也回來。”
“好。”
掛掉電話,我看了眼儀表盤。油箱快空了,得去加油。
加油站排著隊,我搖下車窗。熱浪涌進來,混著汽油的味道。
前面那輛車的后備箱里,塞滿了米面糧油。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襯衫被汗浸濕了背。
他下車付錢時,我看見他手里攥著一把零錢。
一張一張數得很仔細。
02
家里的老房子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
墻皮有些地方剝落了,母親舍不得花錢重刷。她說錢要留著給梓涵當嫁妝。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最中間是砂鍋燉的雞湯。
母親給我盛湯,手有些抖。湯灑了一點在桌上。
“老了,不中用了。”她笑著說,用抹布擦掉。
梓涵還沒到,母親在我對面坐下。燈光下,她的白發顯得特別刺眼。
“思聰,媽有件事想跟你說。”
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關節有些變形。那是常年做針線活落下的。
“梓涵的婚事,你得幫她把關。咱們家就你一個男人,這些事都得你操心。”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湯。湯有點咸。
“剛豪那孩子我看了,挺穩重的。在事業單位上班,鐵飯碗。”母親說,“就是家里條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我。
“所以婚禮的事,咱們得多出點力。不能讓梓涵嫁過去受委屈。”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媽,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母親搖搖頭,“你爸走得早,我身體又不好。梓涵小時候,你一邊上學一邊打工給她掙奶粉錢。這些她都記得。”
她眼眶有些紅,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
“現在她要出嫁了,咱們得把婚禮辦得風風光光的。讓剛豪他們家知道,咱們梓涵是有娘家人撐腰的。”
門鈴響了,梓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媽!哥!開門!”
母親立刻站起來,臉上的愁容換成了笑容。她去開門,腳步有些蹣跚。
梓涵拎著兩個購物袋進來,額頭上都是汗。
“熱死了熱死了。”她把袋子放下,“媽,我給你買了件新衣服,婚禮上穿。”
母親接過袋子,嘴里念叨著“又亂花錢”,但臉上笑容沒停過。
餐桌上,梓涵說著婚禮的籌備進度。
婚紗照訂了最貴的套餐,兩萬八。婚慶公司選了全城最好的,司儀是電視臺的主持人。
戒指要定制,剛豪說了,鉆石不能小于一克拉。
“酒席菜單我看了,有龍蝦和鮑魚。剛豪說他們領導可能也會來,不能太寒酸。”
母親一直點頭,往梓涵碗里夾菜。
“對,不能寒酸。咱們梓涵嫁人,就得辦得體面。”
我放下筷子。
“梓涵,這些加起來要多少錢,你算過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管錢干嘛呀。反正有你呢。”
母親也笑著說:“就是,你哥有錢。思聰啊,妹妹一輩子就這一次,多花點就多花點。”
我看著她們。
母親眼里是理所當然的期待。梓涵眼里是毫不懷疑的依賴。
餐廳的燈光有些昏暗,吊扇在頭頂慢慢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公司最近資金有點緊。”我說,“幾個項目尾款都沒結。”
母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那……那也不能虧了梓涵的婚禮啊。你想想辦法,跟朋友借點?”
梓涵放下碗,看著我。
“哥,你是不是不想給我花錢了?”
她的聲音帶著委屈,眼圈說紅就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只是覺得有些花費可以省一省。比如婚紗,租一件也挺好的。”
“不要!”梓涵聲音提高了,“我就要定制的!剛豪說了,租的婚紗都是別人穿過的,不吉利。”
母親拍拍她的手:“好好好,定制的,定制的。思聰,你就聽妹妹的吧。”
我沉默著。
梓涵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哥,你要是嫌花錢,那我就不結了。反正你也不疼我。”
她跑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母親看著我,嘆了口氣。
“去哄哄她吧。你爸不在了,你就得既當哥又當爸。妹妹要什么,只要咱們有,就得給。”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臥室里傳來梓涵的哭聲,嗚嗚咽咽的,像小時候那樣。
母親起身去敲門,輕聲細語地哄著。
我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已經戒了很久,但今天特別想抽。
夜色里,遠處工地的塔吊亮著燈,像懸在空中的星星。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短信。
您的賬戶余額為:376,542.18元。
煙灰掉在地上,很快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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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見到韓剛豪,是在一家茶樓。
梓涵非要選那里,說環境雅致。她挽著韓剛豪的胳膊進來時,臉上都是笑。
“哥,這就是剛豪。”
韓剛豪伸出手,笑容恰到好處。
“大哥好,常聽梓涵提起您。”
他的手干燥溫暖,握手的力度不輕不重。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戴著金絲邊眼鏡,襯衫熨得筆挺。
我們坐下,梓涵挨著韓剛豪,手一直挽著他的胳膊。
服務員來倒茶,韓剛豪先給我倒,再給梓涵,最后才是自己。
“大哥做建材生意?這行現在挺不容易的。”他說,語氣謙恭,“我有個表舅也做這行,去年差點破產。”
我笑了笑,沒說話。
梓涵插話道:“我哥厲害著呢,公司開了七八年了。”
韓剛豪點頭:“那是,能堅持這么多年,肯定有過人之處。”
茶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散開。
韓剛豪聊起自己的工作,在規劃局下屬的事業單位,編制內。工作穩定,就是工資不高。
“一個月到手八千多,加上年終獎,一年也就十五萬左右。”他說,語氣里帶著歉意,“讓梓涵跟著我受苦了。”
梓涵立刻說:“我不在乎錢,只要你對你好就行。”
韓剛豪握住她的手,深情地看著她。
我看著他們,端起茶杯。茶有些燙。
“婚禮的事,準備得怎么樣了?”我問。
韓剛豪推了推眼鏡。
“正要跟大哥商量呢。酒店訂了君悅,酒席標準八千八一桌。我算了一下,大概要五十桌。”
他頓了頓,看向我。
“我們老家規矩多,親戚朋友都得請。我爸兄弟五個,我媽姐妹四個,每家都有兩三個孩子。光近親就得坐滿二十桌。”
梓涵補充道:“剛豪他們家親戚都是體面人,好幾個在機關單位工作。”
韓剛豪笑笑:“體面談不上,就是好面子。我爸說了,兒子結婚,得辦得風光點,不能讓親戚朋友笑話。”
服務員又過來添水,熱水沖進茶壺,茶葉翻滾。
“費用方面,”韓剛豪說,“婚房裝修我們家負責,大概三十萬。酒席這部分……”
他停下來,看著我。
“酒席這部分,按我們老家的規矩,是女方出。因為收的禮金,大部分也是女方親戚朋友給的。”
我放下茶杯。
“之前不是說兩家平攤嗎?”
韓剛豪表情有些為難。
“本來是這么打算的。但我爸說,那樣不合規矩。而且……”他壓低聲音,“我們家那邊禮金給得少,一桌酒席收的禮金,還不夠成本的一半。如果平攤,我們家得倒貼錢。”
梓涵搖我的胳膊:“哥,就按剛豪家規矩辦吧。反正咱們家親戚給的禮金多,不會虧的。”
窗外來了一群鴿子,落在對面屋頂上。咕咕的叫聲隱約傳來。
“婚禮其他開銷呢?”我問,“婚紗、婚慶、戒指這些。”
韓剛豪立刻說:“那些當然是我們自己出。我已經攢了二十萬,專門用來辦婚禮的。”
他說得誠懇,眼鏡片后的眼睛顯得很真誠。
“大哥放心,我不會讓梓涵受委屈。該花的錢,我一定花。”
梓涵靠在他肩上,一臉幸福。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韓剛豪明顯松了口氣,站起來給我倒茶。
“謝謝大哥體諒。您放心,我一定會對梓涵好的。”
離開茶樓時,韓剛豪搶著付了錢。一百八的茶錢,他遞給服務員兩百,說不用找了。
停車場里,他開的是一輛二手本田,車齡大概有十年。
上車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轉身對我說:“大哥,還有件事。婚禮那天,我們家幾個特別有錢的親戚可能會來。他們在上海做生意,場面見得多了。”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酒席標準不能太低,不然我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
梓涵坐進副駕駛,韓剛豪幫她關好車門。
車開走了,尾燈在拐彎處消失。
我站在停車場,點了支煙。
手機響了,是王博雅。我的生意伙伴,也是認識十幾年的朋友。
“思聰,在哪呢?出來喝一杯?”
“不了,剛見完梓涵的男朋友。”
“怎么樣?”
“還行,在事業單位上班,人挺客氣。”
王博雅在電話那頭笑了。
“客氣就好。不過思聰,有句話我得提醒你。親兄弟明算賬,妹妹結婚也是。”
“我知道。”
“你真知道?”王博雅說,“上回你說給梓涵買房付首付,我就想勸你。你媽老了,以后用錢的地方多。你自己也得留點。”
我吐出一口煙。
“我就這一個妹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吧,你自己有數就行。對了,天成項目那邊,我托人問了。尾款下個月肯定結,但只能結百分之七十。”
“為什么?”
“甲方資金鏈也緊。現在大環境不好,能結款就不錯了。”
掛掉電話,煙已經燒到過濾嘴。
我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走向自己的車。
車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臉,眼角皺紋很深。
04
婚禮籌備進入最忙的階段。
梓涵幾乎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內容都是要錢。
婚紗定了,八萬六。設計師從北京飛來給她量尺寸,來回機票和住宿費還得另算。
婚慶公司出了新方案,要在宴會廳里搭一座水晶橋。費用追加五萬。
喜糖要定制,印上新人的卡通頭像。一盒成本八十,準備兩千盒。
戒指終于選好了,一克拉半的鉆石,三十萬。
“剛豪說他出二十萬,剩下的十萬哥你幫我出好不好?”梓涵在電話里說,“他說他的積蓄都花在裝修上了,實在拿不出更多了。”
我正在工地上,指揮工人卸貨。太陽曬得鋼筋發燙。
“梓涵,你算過總共要花多少錢嗎?”
“哎呀算那些干嘛。哥,你到底給不給嘛。”
貨車轟鳴著倒車,揚起的灰塵撲了我一身。
“我給。”我說,“但這是最后一次了。你結婚后,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不能再這樣花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哥,你什么意思?我結婚了就不是你妹妹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媽說得對,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我還沒嫁呢,你就開始嫌棄我了。”
她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站在飛揚的塵土里。工人們來來往往,沒有人看我。
下午,王博雅來工地找我。他開著一輛舊皮卡,車上都是泥。
“你這臉色,跟水泥似的。”他遞給我一瓶水,“又跟梓涵吵架了?”
我擰開瓶蓋,水是溫的。
“她要錢,我多說了兩句。”
王博雅靠在車上,點了支煙。
“思聰,不是我說你。你這樣慣著她,不是愛她,是害她。”
“我老婆的妹妹,去年結婚。彩禮八萬八,酒席兩家平攤,婚房兩家一起付首付。”他吐出一口煙,“這才是正常的。哪像你,全包全攬。”
“她從小沒爸爸。”
“沒爸爸的人多了,都像你這樣?”王博雅搖頭,“你就是被你媽那套‘長兄如父’給綁架了。”
遠處塔吊在轉動,吊起一捆鋼筋。
“她說妹夫家有幾個特別有錢的親戚,從上海來。”我說,“酒席標準不能低,怕丟人。”
王博雅笑了,笑得有些諷刺。
“特別有錢的親戚?真有錢的親戚,會在意你酒席一桌多少錢?思聰,你生意做了這么多年,這點道理不懂?”
他踩滅煙頭。
“我說話直,你別不愛聽。那個韓剛豪,我雖然沒見過,但聽你說的這些,不像實在人。”
“他對我媽和梓涵都挺客氣的。”
“客氣值幾個錢?”王博雅看著我,“他要真為你妹妹好,就該量力而行,不該什么都往最好的整。三十萬的戒指,他出二十萬你出十萬,聽起來好聽。可酒席五十萬誰出?婚紗八萬誰出?婚慶追加的五萬誰出?”
我喝了口水,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有點苦。
“他說他們家出裝修錢。”
“裝修錢多少?”
“三十萬左右。”
王博雅又笑了。
“三十萬裝修,五十萬酒席。他出三十萬,你出五十萬。這賬算得真精。”
太陽西斜,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也許是我多心了。”王博雅拍拍我的肩,“你自己琢磨吧。我就是提醒你,留個心眼。”
他上車走了,皮卡在土路上顛簸著遠去。
我拿出手機,給梓涵轉了十萬。
備注寫的是:戒指錢。
轉賬幾乎是秒收。幾秒鐘后,梓涵發來一個笑臉表情。
“謝謝哥!最愛你了!”
我關掉手機屏幕。
工人們開始收工,工具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包工頭老劉走過來,黝黑的臉上都是汗。
“梁總,今天這批鋼筋款,什么時候能結?兄弟們等著發工資呢。”
“下個月,等項目款到了就結。”
老劉點點頭,沒說什么。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梁總,我女兒下個月也結婚。”他笑著說,“我就給她兩萬塊錢,讓她自己看著辦。多了我也拿不出。”
他走遠了,背影在夕陽下顯得很瘦。
“思聰啊,梓涵說你答應出戒指錢了。媽就知道,你最疼妹妹了。”
她的聲音里滿是欣慰。
“晚上回家吃飯吧,媽給你燉了排骨。”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天。
夕陽把云染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像燒著的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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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前一天晚上,母親把我叫到她的房間。
她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鐵盒子。盒子很舊了,漆都掉了。
“思聰,來,坐下。”
我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房間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暗。
母親打開鐵盒,里面是一些舊照片和證件。最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父親穿著工裝,笑得很憨厚。
“你爸走那年,你十八,梓涵六歲。”母親摸著照片,“他閉眼前,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扔下你們娘仨。”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說你放心,思聰長大了,能撐起這個家。”
臺燈的光暈染開,墻上的影子晃動了一下。
“這些年,你確實撐起來了。”母親看著我,“供妹妹上學,給我治病,買房子。媽都知道,你不容易。”
她從盒子里拿出一個存折,遞給我。
“這是媽這些年攢的,八萬塊錢。你拿去,給梓涵添點嫁妝。”
我沒接。
“媽,你留著。治病要花錢。”
“我這病治不好了,白花錢。”她硬把存折塞進我手里,“梓涵明天就出嫁了,媽沒什么能給她的。這錢你替我給她,別說是我給的,就說你給的。”
存折很薄,邊緣都磨毛了。
“思聰,媽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母親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面的青筋。
“你爸走得早,你既當哥,又得當爸。梓涵從小被你寵慣了,有時候不懂事,你要多擔待。”
她停頓了一下,眼淚掉下來。
“她嫁過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以后受了委屈,能撐腰的只有你這個哥哥。所以明天婚禮,咱們得辦得體體面面的,讓剛豪他們家知道,咱們梓涵不是沒娘家的人。”
我反握住她的手。
“媽,我知道。”
“你不知道。”母親搖頭,“你心里肯定覺得,我偏心梓涵。可思聰啊,媽是覺得虧欠她。她六歲就沒爸爸,你至少還跟你爸過了十八年。”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微微作響。
“明天婚禮上,你要以女方家長的身份發言。稿子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要說得好聽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家雖然沒男人了,但脊梁骨沒斷。”
她說著,又流下淚來。
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擦了擦眼睛。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明天還得早起,去休息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思聰。”母親叫住我。
我回頭。
“謝謝你。”她說,眼淚又涌出來,“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點點頭,關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我坐在床邊,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塊方形的光。
手機亮了,是銀行發來的貸款提醒短信。公司上個月貸了一百萬,用于周轉。
利息不低,按月還。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躺下。
睡不著。
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還在的時候。他騎著自行車,前面杠上坐著我,后面坐著母親,母親懷里抱著梓涵。
那時候路很顛,梓涵老是哭。
父親就唱兒歌哄她,跑調跑得厲害,但梓涵聽著聽著就笑了。
后來父親病了,躺在醫院里。我去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說:“思聰,爸爸對不起你。以后這個家,就靠你了。”
那年我高三,還有三個月高考。
我沒考上大學。母親說沒關系,早點工作也好。
第一份工是在建材市場搬貨,一天五十。下班回家,手上都是血泡。
梓涵跑過來給我吹手,說哥哥疼不疼。
我說不疼。
她六歲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全是對哥哥的依賴。
月光移動了一些,照到了墻上掛的鐘。
凌晨一點。
我閉上眼睛。
06
婚禮當天,天氣很好。
陽光透過君悅酒店高大的玻璃窗照進來,宴會廳里金碧輝煌。水晶燈折射著光線,晃得人眼花。
我穿著新買的西裝,站在門口迎賓。領帶系得太緊,有些喘不過氣。
梓涵在化妝間,母親陪著她。
賓客陸續來了。我們家的親戚朋友,剛豪家的親戚朋友。握手,寒暄,遞紅包。
王博雅來得早,幫我張羅。他今天也穿了西裝,但領帶打得歪歪扭扭。
“你這臉色,跟沒睡醒似的。”他遞給我一杯水,“喝點,別等會兒上臺說不出話。”
我接過水,手有些抖。
“緊張?”
“有點。”
王博雅拍拍我的肩:“怕什么,你這些年見的場面還少?就是走個過場。”
他看看四周,壓低聲音。
“剛豪家那些‘特別有錢的親戚’,來了嗎?”
我搖頭:“還沒見著。”
“等著看戲吧。”他笑笑,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十一點,婚禮正式開始。
音樂響起,宴會廳的大門打開。梓涵挽著我的手,一步步走向舞臺。
她穿著八萬六的婚紗,頭紗拖得很長。妝化得很精致,漂亮得讓我差點認不出來。
舞臺那頭,韓剛豪站在那里,西裝筆挺,笑容滿面。
我把梓涵的手交到他手里時,他握得很緊。
“大哥放心。”他小聲說。
我點點頭,走下舞臺。母親坐在主桌,一直在擦眼淚。
司儀開始主持,流程一項項進行。交換戒指,宣誓,敬茶。
我給梓涵的紅包,是一張銀行卡。二十八萬,我提前轉進去的。
她把卡攥在手里,抱了抱我。
“謝謝哥。”
聲音有些哽咽。
敬酒環節,韓剛豪領著我,一桌桌介紹。
這是大伯,這是三叔,這是表舅。
那些親戚看起來都很普通,穿著打扮不像什么有錢人。有幾個人的西裝明顯不合身,袖口都磨白了。
韓剛豪介紹到一桌時,特別熱情。
“大哥,這幾位是我在上海的親戚。這是表叔,做進出口生意的。這是堂哥,在金融公司當高管。”
那桌人站起來,跟我握手。他們的穿著確實講究些,但也不算特別扎眼。
表叔五十多歲,手腕上戴著一塊表。我認得那個牌子,入門款也就兩三萬。
堂哥很年輕,說話帶著上海口音,但普通話不太標準。
“恭喜恭喜。”表叔拍拍我的肩,“剛豪娶到你妹妹,是他的福氣。”
我笑笑,敬了他們一杯。
敬完酒,韓剛豪去其他桌了。我回到主桌,母親拉住我的手。
“思聰,你看見沒,剛豪家那些上海親戚,真有派頭。”
我點點頭,沒說話。
婚禮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賓客漸漸散去,留下滿桌狼藉。
梓涵和韓剛豪在門口送客,我幫著收拾。
王博雅走過來,手里拿著杯茶。
“看明白了?”
“什么?”
“那些上海親戚。”他喝了口茶,“那個表叔,戴的表是仿的。我見過真貨,表盤光澤不對。”
我停下動作。
“還有那個堂哥,說話口音是裝的。”王博雅說,“他應該是江浙一帶的人,硬學上海話,學得不像。”
“你確定?”
“不確定。”王博雅笑笑,“但八九不離十。思聰,你那個妹夫,水很深。”
他看著門口,韓剛豪正笑著跟一位客人握手,腰彎得很低。
“這種人我見過。表面客氣,心里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收拾完宴會廳,已經下午三點了。
梓涵換下了婚紗,穿著敬酒服跑過來。
“哥,今天辛苦你了。”
她臉上還帶著妝,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辛苦。”我說,“你開心就好。”
“開心!”她抱住我,“謝謝哥,給我辦了這么棒的婚禮。”
韓剛豪走過來,手里提著幾個袋子。
“大哥,這是酒席上沒開的酒,還有幾條煙。你帶回去吧。”
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
“剛豪,酒席錢我明天去結。發票開你的名字?”
韓剛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不用,發票開梓涵的就行。反正都是一家人。”
他摟住梓涵的肩:“大哥,今天真的謝謝你。沒有你,婚禮辦不了這么體面。”
梓涵靠在他懷里,笑得很甜。
我提著袋子走出酒店,陽光刺眼。
王博雅的車停在路邊,他按了下喇叭。
“送你回去?”
“不用,我開車了。”
他探出頭:“思聰,記住我今天說的話。長個心眼。”
車開走了。
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著旋轉門不停轉動。里面還有人沒走,服務員已經開始打掃衛生。
袋子里的酒瓶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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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我累得倒在沙發上。
西裝沒脫,領帶扯松了些。屋子里很安靜,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我躺了一會兒,起來洗澡。熱水沖在身上,肌肉慢慢放松。
洗完澡,我看了眼手機。晚上九點。
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生意上的事。我一一回過去,處理完已經十一點了。
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今天的畫面。梓涵穿著婚紗走向我,母親擦眼淚的手,韓剛豪敬酒時的笑臉。
還有王博雅的話:長個心眼。
我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也許是我多慮了。也許韓剛豪就是普通的要面子,那些親戚就是普通的有錢人。
也許一切都是正常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我睜開眼,房間里一片漆黑。
摸到手機,屏幕的光亮得刺眼。
凌晨兩點十七分。梓涵的號碼。
我接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遲疑,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輕輕的,有點急促。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哥?你在聽嗎?”
“在聽。”我說,“為什么要退?”
梓涵又停頓了。這次時間更長,長得我能聽見背景里細微的動靜。像是有人在旁邊,輕輕碰了她一下。
“剛豪說,你是長兄,長兄如父。”
她的語速加快了,像是背臺詞。
“今天酒席五十萬的費用,按道理也該你出的。他說他們老家都是這個規矩,哥哥得負責妹妹出嫁的全部花銷。”
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
我抬起頭。墻上的全家福在黑暗里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父親空著的位置,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
“梓涵。”我的聲音有點啞,“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剛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