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常常想起那個下午,直升機槳葉攪動空氣的轟鳴聲。
它像一只巨大的金屬蜻蜓,撕裂了盛景集團草坪上方規整的天空。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驚愕的瞬間。
王冠宇手里的咖啡杯傾斜著,深褐色的液體漫過杯沿,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卻渾然不覺。
鄭董事長已經大步走了過去,隔著老遠就伸出了手。
我父親——那個早晨還被他們用目光丈量著鞋邊泥點的男人——正從直升機艙門彎腰走下來。
他拍了拍沾了灰的袖口,動作還是那么家常。
母親站在我身邊,輕輕捏了捏我的胳膊。
四周死寂,先前那些壓低的嗤笑,此刻像被掐斷了喉嚨。我站在那里,看著父親走向那個我仰望了無數次的董事長。
陽光晃眼,草坪被風壓出波浪般的痕跡。有些東西,就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喧囂與寂靜里,徹底碎了,又或許,是終于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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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項目部的燈總是最后才滅。
我把最后一行數據分析敲進報告,揉了揉發酸的后頸。窗外,城市的霓虹淹沒了星星,玻璃幕墻映出我一個人的影子。
鍵盤聲停下來后,辦公室的空曠就顯出來了。
“還沒走?”王冠宇拎著西裝外套經過我格子間,腳步沒停,聲音帶著點剛結束應酬的松散,“小沈啊,這么拼?”
我嗯了一聲,保存文檔。
“農村出來的孩子,是不一樣。”他站在門口的光影里,像是隨口一提,又像刻意點了點,“除了拼命,也沒別的路子可走,是吧。”
門被帶上了。
走廊的聲控燈因為他離開的腳步亮起,又很快熄滅。我對著電腦屏幕藍瑩瑩的光,坐了會兒。他說得對,也不全對。拼命是真的,但不止是因為沒路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父親的短信:“澤,睡沒?天冷,加衣。”
簡短的八個字,是他一貫的風格。我仿佛能看到他發短信時,粗糲的手指在老舊手機鍵盤上慢慢戳按的樣子。
回了個“知道了,爸,你們也注意身體”,我關掉電腦。
大廈保安已經認識我,點頭打了個招呼。夜風挺涼,我裹緊單薄的外套,走向地鐵站。最后一班車車廂空曠,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廣告牌,那些光鮮亮麗的畫面,離我很遠。
住的地方是城郊的老小區,合租。室友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洗漱。
躺在床上,卻沒什么睡意。床頭柜上,擺著母親上次寄來的腌菜瓶子,空了,但沒舍得扔。玻璃瓶在窗外漏進來的路燈光里,泛著一點朦朧的暖色。
下周末部門有聚餐,經理說新董事長可能會來打個照面。王冠宇這幾天都在念叨,說要好好表現。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枕頭上似乎還殘留著太陽曬過的味道,有點像老家院子里,母親晾完被子收進來時的那種氣味。踏實,又讓人有點鼻酸。
02
聚餐地點選在本市一家頗有名氣的私房菜館。
包廂很大,裝修是刻意做舊的雅致。同事們衣著光鮮,低聲談笑,空氣里浮動著香水、發膠和隱約菜肴混合的氣息。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盡量降低存在感。身上這套西裝是入職前咬牙買的,穿了快兩年,袖口有些磨亮了。
王冠宇坐在主位旁邊,正和經理說著什么,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他今天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腕表在燈光下反著光。
菜上到一半,包廂門被推開了。
鄭董事長走了進來,身后只跟著一個秘書。氣氛瞬間更加熱絡,經理立刻起身迎過去,大家也都站了起來。
“坐,都坐,就是順路過來看看大家,辛苦了。”鄭江山擺擺手,笑容隨和,但目光掃過全場時,有種不動聲色的銳利。
他敬了大家一杯,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并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在主位坐下了。經理連忙讓服務員添了碗筷。
話題自然圍繞著集團新動向和項目展開。王冠宇抓住機會,說了幾句頗顯“見地”的看法,鄭江山聽著,偶爾點頭。
我心里有些緊張,默默吃著面前的菜,味道很好,但吃不出具體的滋味。
“這些都是今年新進來的年輕人吧?”鄭江山忽然話鋒一轉,看向我們這邊。
經理連忙介紹。輪到我了,我站起來,報了自己的名字和部門。
鄭江山看著我,點了點頭:“沈越澤……名字不錯。家是哪里的啊?”
“北邊,小地方。”我回答。
“父母做什么的?能培養出這么踏實的孩子,不容易。”他語氣溫和,像是長輩隨意的家常。
桌上安靜了一瞬,似乎都等著我的回答。王冠宇嘴角噙著一點笑,眼神瞟過來。
我喉嚨有點發干。
記憶里最先冒出來的,是小時候的畫面:父親穿著舊膠鞋,推著沉重的糞車,穿行在村間土路上;母親在化肥站,扛著幾十斤的編織袋,踉蹌著裝車,額發被汗水粘在臉上。
那是他們最辛苦,也是我最熟悉的模樣。
后來家里條件漸漸好了,但他們依舊忙碌。
電話里,父親總說在“弄肥料”,母親說在“管倉庫發貨”。
具體怎么“弄”,怎么“管”,他們沒說細,我也沒多問。
在我心里,他們始終和那些最樸素的勞作連在一起。
我張了張嘴,那些現代化的詞匯在嘴邊打了個轉,最終說出來的,卻是烙印在童年記憶里最直白的描述:“我爸掏大糞,我媽裝車。”
聲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靜的包廂里,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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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話音落下的那幾秒鐘,時間像是粘住了。
我能聽見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還有旁邊同事下意識屏住呼吸的微弱聲響。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從鼻腔里泄出一聲短促的“哧”音,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誕的笑話,又極力想憋回去。
但這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緊繃的寂靜。
低低的笑聲從桌子各處蔓延開來,壓抑著,卻又心照不宣。有人低下頭假裝咳嗽,有人用筷子輕輕撥弄碗里的菜,眼神卻往我這邊瞟。
王冠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笑出聲,但眉毛高高揚起,那表情比直接笑出來更讓人難堪。他旁邊的蘇高飛跟著咧了咧嘴,看看王冠宇,又看看我,眼神里帶著點看熱鬧的興味。
我面皮猛地燒起來,耳根滾燙。手指在桌下悄悄蜷緊,指甲摳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我保持著挺直背脊的姿勢。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
鄭江山臉上的隨和笑容淡了些,但并沒有露出驚訝或者鄙夷。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平靜,甚至有點深,像在估量什么。
然后,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很輕,仿佛只是表示“聽到了”。
他沒對我的話做任何評價,沒有安慰,也沒有追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把視線移開,落到了我旁邊的同事身上。
“你呢?小伙子,家是哪的?”他語氣依舊溫和,仿佛剛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
話題被帶走了。桌上的笑聲和竊語也漸漸平息,轉為對新一輪問答的附和與輕笑。
我慢慢坐下來,脊背僵硬。桌上精致的菜肴失去了所有顏色和香氣,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咽不下去。剛才那些壓抑的笑聲,像細小的芒刺,扎在皮膚上,看不見,但密密地疼。
接下來的時間,我幾乎沒再抬過頭。機械地動著筷子,卻不知道吃了什么。
聚餐怎么結束的,我怎么走出那個包廂,記憶都有些模糊。只記得王冠宇拍著我肩膀,對其他人說:“咱們小沈實在啊,家風淳樸。”
夜風一吹,臉上的熱度下去了,心里卻更空。
地鐵上人不多,我靠著冰冷的車窗。玻璃映出的臉,有些陌生。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父親的電話。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澤,聚餐結束了?吃得還好嗎?”父親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熟悉的、讓我安心的粗糲質感。
“……嗯,結束了。挺好的。”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那就好。你媽給你寄了點新腌的蘿卜干,還有家里做的臘肉,估計明后天到。記得去取。”
“知道了,爸。”
“工作上……還順心嗎?同事都好相處吧?”他問得有些小心。
我看著窗外飛速流動的黑暗,那些竊笑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都挺好。”我說,“爸,我快到站了,先掛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父親和母親的合影。照片是幾年前在老家院子里拍的,他們穿著普通的衣服,對著鏡頭笑,背景是些雜亂的農具。
眼睛忽然有點澀。
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04
“掏糞工的兒子。”
這個標簽并沒有人公開叫出來,但它像一層透明的薄膜,悄無聲息地貼在了我身上。
王冠宇不再只是偶爾調侃,他的輕慢變得具體而微。
派發文件時,繞過我的格子間;小組討論,我的意見常常被他的笑聲一帶而過:“小沈啊,想法是好的,就是有點……泥土味兒。”
蘇高飛和另外幾個同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點東西,不是純粹的惡意,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我屬于哪個階層,哪種圈子。
他們和王冠宇說笑時,如果我恰好經過,笑聲會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停頓。
我的沉默和埋頭干活,在他們看來,成了坐實“自卑”和“上不得臺面”的佐證。
只有每周五晚上父親雷打不動的電話,和時不時寄到的包裹,能把我從這種無形的擠壓中暫時拉出來。
包裹里的東西五花八門:自家曬的菜干,母親做的辣椒醬,有時還有一兩只真空包裝的土雞。
包裹單上,寄件人那一欄,父親總是規規矩矩地寫著“于民”,地址是鎮上那個老舊的郵箱編號。
東西不值什么錢,在講究精致生活的同事眼里,甚至有些“土氣”。但我每次去前臺抱回這些紙箱,心里會踏實一點。它們帶著老家的氣味和溫度,提醒我根在哪里。
我把臘肉分了一些給合租的、同樣來自外地的室友。他用辣椒炒了,吃得滿頭汗,直說香。
“你爸媽真好,”他說,“還總惦記著你。”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工作上的壓力越來越大。集團似乎在籌備一個新的農業相關領域的投資項目,我們項目部要準備大量前期調研資料。我負責的那部分,恰好涉及有機廢棄物處理和循環利用。
查閱專業資料時,一些術語和工藝讓我感到熟悉。父親電話里偶爾提過的“發酵”
“菌種”
“無害化處理”,竟然能和這些艱深的報告對上號。
但我沒深想,只覺得是巧合。農民嘛,總歸要和肥料打交道。
那天加班,我又接到了父親的電話。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有機器運轉的聲音。
“澤,下個月初,我和你媽可能要來市里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來市里?有什么事嗎?”
“談筆生意,順便看看你。”父親的聲音混在雜音里,聽得不很真切,“你媽念叨好久了。”
下個月初……公司好像有個什么活動。我點開內部日歷,心里一沉——集團年度“家庭開放日”,就在那時。鼓勵員工攜家屬參觀公司,增進了解。
“爸,”我下意識地說,“你們來的時候,穿……穿稍微正式點的衣服。就是,好一點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父親才說:“行,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復雜的流程圖,有些心煩意亂。想象著父母穿著他們最好,但或許依舊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衣服,站在盛景集團光可鑒人的大堂里……
王冠宇他們會怎么看?
我甩甩頭,想把那畫面趕出去。手指在鍵盤上敲打,卻打錯了好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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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開放日的通知正式下發,氣氛明顯活躍起來。
王冠宇在辦公室大聲談論著要帶他父母去體驗哪家新開的日料,蘇高飛則打聽附近有什么適合長輩的休閑項目。他們討論的時候,沒人問我。
我猶豫再三,還是沒跟父母提開放日的事。只在他們出發前夜,又打了個電話。
“爸,明天幾點的車?我去接你們。”
“不用接,談事的地方離你公司不遠,我們完事了直接過去找你。”父親說,“你媽給你帶了新被子,說你那被子薄。”
我心里發暖,又有點酸。“好。那……衣服記得啊。”
“記著呢。”父親似乎笑了笑,“放心吧。”
開放日那天,天氣很好。盛景集團大樓張燈結彩,草坪上支起了涼棚,擺放著茶點。員工們帶著家人陸續到來,衣著體面,笑容洋溢。
我站在大堂一側,有些局促。父母說大概中午前到。
王冠宇陪著他父母走過,他父親戴著金邊眼鏡,母親挽著名牌包。他看到我,挑了挑眉:“小沈,你家人還沒來?農村過來,路遠,是不容易。”
我沒接話,目光望向旋轉門。
快十一點的時候,旋轉門轉動,兩個人影走了進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心卻往下一沉。
父親穿著件半舊的深藍色夾克,洗得發白,褲子是普通的灰布褲,腳上一雙沾了些干涸泥點的黑布鞋。
母親穿著紫紅色的針織開衫,里面是碎花襯衣,手里拎著個很大的、印著“飼料”字樣的編織袋,鼓鼓囊囊。
他們站在那里,瞇著眼適應著室內明亮的光線,張望著。與周圍大理石墻面、水晶吊燈、以及衣著光鮮的人群相比,他們像兩個誤入華麗舞臺的群眾演員,突兀,且無所適從。
我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
“爸,媽。”
母親看到我,立刻笑了,把那個大編織袋往我手里塞:“澤!等久了吧?這袋子是你爸非要拎來的,說都是給你帶的……”
父親搓了搓手,打量了一下四周,低聲說:“這地方……真氣派。”
我接過沉甸甸的袋子,感覺無數道目光像細針一樣扎在我們身上。
“喲,小沈,這就是伯父伯母吧?”王冠宇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笑容滿面,目光卻像掃描儀一樣,從父母的衣服鞋子上掠過,最后落在父親布鞋邊緣那點醒目的泥黃上。
他夸張地伸出手:“歡迎歡迎!伯父伯母一路辛苦!”
父親有些拘謹地和他握了握手。
王冠宇收回手,很自然地垂到身側,手指似乎不經意地在褲縫上擦了一下。
他轉向旁邊的蘇高飛,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真是……樸實無華啊。這泥巴,還挺原生態。”
蘇高飛捂嘴咳了一聲,別過臉去。
父親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他看了看自己的鞋,沒說話。母親則有些不安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拎著那個土氣的編織袋,站在父母身邊,感覺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這里。周圍竊竊私語和玩味的目光,比上次聚餐時更加直接,更加令人難堪。
就在這時,大堂前方傳來一陣掌聲。董事長鄭江山在一群高管的簇擁下,走了出來,準備致辭。
人群向那邊匯集。我低聲對父母說:“我們先去那邊。”
父親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大堂玻璃幕墻外的草坪,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在確認什么。
06
鄭江山的致辭簡短有力,主要介紹集團未來的戰略方向,其中重點提到了綠色生態和可持續農業領域的布局。
“我們正在積極尋求與相關領域前沿科技企業的合作,”他聲音洪亮,“未來的農業,是科技農業、循環農業。盛景不僅要參與,更要引領這個趨勢。”
王冠宇站在他父母身邊,聽得頻頻點頭,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我父母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父親聽得很認真,背脊挺直。母親則小聲問我:“澤,你們公司要做農業啊?跟你爸……”
我搖搖頭,示意她先聽。
父親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低聲問:“洗手間在哪兒?”
我指了個方向。父親對母親說:“我去一下,你們在這兒。”
他轉身,沿著人群邊緣,朝側面的走廊走去。布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幾乎沒什么聲音。
致辭接近尾聲,鄭江山開始邀請員工家屬自由參觀公司主要功能區,并體驗草坪上的冷餐會。
氣氛更加輕松。
王冠宇端了杯飲料,踱到我附近,目光掃過我父母,最后落在我臉上,嘴角勾起:“小沈,不帶伯父伯母去嘗嘗那邊的點心?都是從五星酒店訂的,估計……平時不太容易吃到。”
母親臉上有些窘迫。我剛想說話,一陣低沉有力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毫無預兆地撕裂了現場的輕松氣氛。
那聲音開始像是遠處的悶雷,但迅速變大,變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持續不斷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發脹。
“什么聲音?”
“好像是直升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