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熱氣還在毛衣纖維里鉆。
酒氣混著牛油味,唐婉婷摸出鑰匙,對著鎖孔捅了三次才對準。
樓道聲控燈忽明忽滅。
她腦子里還是盧哲彥那張臉,笑著,說著那些話。胃里一陣翻攪。
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得刺眼。
她瞇起眼睛,看見沙發上坐著人。
周晟睿在那里。
他旁邊還有兩個陌生人,穿著便服,但坐姿筆直。茶幾上放著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
空氣像凍住了。
周晟睿抬起頭看她。那眼神她沒見過,空的,冷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其中一個男人站起身,掏出證件。
“唐婉婷女士嗎?我們是市局經偵支隊的,有點情況需要向你了解。”
鑰匙從她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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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評審結果貼在公告欄時,唐婉婷正在茶水間泡第二杯咖啡。
程問蘭蹭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婉婷,你看過了嗎?”
唐婉婷往杯子里加奶,勺子在杯壁碰出輕微的叮當聲。
“還沒。”
“那……你還是別看了。”程問蘭咬了下嘴唇,“反正,下次還有機會。”
唐婉婷的手頓了頓。
她沒說話,端著杯子走出茶水間。走廊里幾個同事正聚在公告欄前,見她過來,談話聲戛然而止。有人朝她尷尬地笑了笑,有人避開目光。
那張A4紙貼在玻璃罩里。
晉升名單上列著三個名字,沒有她。后面附著評語,她的那一欄寫著:“工作表現良好,但戰略視野與跨部門協調能力有待加強。”
良好。
她在這家公司五年了。從專員到主管,加班最多的是她,處理棘手雜事最多的也是她。上周那個難纏的供應商,是她磨了三天才談下來的。
現在他們告訴她,只是“良好”。
回到工位,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內部通訊窗口。
上司劉經理的頭像在閃:“婉婷,來我辦公室一下。”
劉經理的辦公室朝南,下午陽光斜射進來,落在深褐色辦公桌上。
他示意唐婉婷坐下,搓了搓手。
“這個結果,我也很意外。”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日常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但這次晉升,集團更看重的是……嗯,綜合潛力。”
唐婉婷看著桌上那盆綠蘿。葉子有點蔫了。
“我哪里做得不夠,您可以直說。”
“不是不夠。”劉經理放下杯子,“是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你知道,最近集團在大調整,鄭總那邊對人才梯隊有新想法。”
鄭兆。集團副總,負責整個新業務板塊。
唐婉婷只在年會上遠遠見過他。
“你還年輕,機會多的是。”劉經理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別往心里去。下半年還有個內部競聘,到時候我幫你爭取。”
走出辦公室時,唐婉婷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不知道是為她,還是為別的什么。
下班時程問蘭追上來,說要請她吃飯。
唐婉婷搖了搖頭。
“我想一個人靜靜。”
“那……你沒事吧?”程問蘭擔憂地看著她,“要不我陪你去喝點東西?”
“真不用。”
唐婉婷擠出一個笑容。她自己都覺得那笑容很僵硬。
地鐵上人擠人。
她抓著扶手,玻璃窗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二十八歲,行政主管,聽起來還行。可同批進公司的人,有的已經去了集團總部,有的在核心項目里獨當一面。
只有她,還在子公司里處理著無窮無盡的報銷單和會議安排。
手機震了一下。
盧哲彥發來消息:“今天怎么樣?晉升結果該出來了吧?”
后面跟了個加油的表情包。
唐婉婷盯著那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然后按滅了手機。
窗外的廣告牌飛速掠過,花花綠綠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02
咖啡館在寫字樓背面,落地窗外是條窄巷。
盧哲彥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見她進來,抬手招了招。
“一杯熱拿鐵,謝謝。”唐婉婷對服務員說完,在對面坐下。
盧哲彥打量她的臉色,把面前的芝士蛋糕推過來。
“先吃點甜的。看你這樣子,結果不太理想?”
唐婉婷沒碰蛋糕。
她把評審結果簡單說了,說到“良好”兩個字時,聲音有點發澀。
盧哲彥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咖啡杯沿。
“你們那個劉經理,話沒說全。”等她說完,盧哲彥才開口,“什么戰略視野,都是套話。真正的原因,是你沒站隊,或者說,沒人替你說話。”
唐婉婷抬起眼。
“什么意思?”
“集團最近在推智慧養老社區那個大項目,鄭兆親自抓。誰能進項目組,誰就是下一步提拔的對象。”盧哲彥頓了頓,“你老公不是核心技術人員嗎?他沒跟你說過?”
周晟睿。
唐婉婷想起這段時間,他幾乎每天都熬到深夜回家。有時她睡了一覺醒來,書房燈還亮著。問他在忙什么,他總是說“項目上的事,說了你也不懂”。
“他很少跟我說工作。”唐婉婷低聲說。
“那是他沒把你當自己人。”盧哲彥喝了口咖啡,“夫妻之間,如果連工作都不交流,還有什么可聊的?”
話說得直白,刺得唐婉婷心里一緊。
她轉頭看向窗外。巷子里有個老人在撿紙箱,動作緩慢,一遍遍折疊。
“不過話說回來,你老公那個位置,確實壓力大。”盧哲彥語氣緩和了些,“整個平臺的技術架構都壓在他身上,招標就在眼前,要是出了岔子,他第一個擔責任。”
“招標?”
“嗯,集團對外招標,找合作方一起開發運營。”盧哲彥笑了笑,“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我們這種小公司,連入場券都拿不到。”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閃過一點不甘。
很快又掩飾過去,重新換上那副溫和的表情。
“不說這些了。”他往前傾了傾身,“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繼續耗在行政部?”
“不然呢?”唐婉婷苦笑,“我還能去哪。”
“其實你能力很強,就是缺個機會。”盧哲彥看著她,“有時候機會得自己爭取,等別人給,永遠等不到。”
服務員送來拿鐵。
唐婉婷捧住溫熱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暖。
盧哲彥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最近看的電影,吐槽客戶的無理要求。他說話風趣,總能找到讓她笑出來的點。
走出咖啡館時,天已經暗了。
盧哲彥堅持要送她到地鐵口。過馬路時,一輛電動車擦著她身邊沖過去,他伸手拉了她一把。
“小心。”
他的手很快松開。但那一瞬間的溫度,留在她胳膊上。
“有事隨時找我。”進站前,盧哲彥說,“別總一個人憋著。”
唐婉婷點點頭,刷卡進站。
地鐵呼嘯而來。
她站在屏蔽門前,玻璃門映出自己身后的廣告牌。某家科技公司的宣傳語寫著:“把握先機,贏得未來。”
車門打開,人潮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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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晟睿到家時,已經快十一點。
唐婉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其實什么也沒看進去。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她坐直身體。
“回來了?”
“嗯。”周晟睿在玄關換鞋,聲音透著疲憊。
他脫下外套掛好,松開領帶,徑直走向廚房。冰箱門打開又關上,接著是倒水的聲音。
唐婉婷跟著走進廚房。
“吃飯了嗎?”
“在公司吃了。”周晟睿靠著料理臺喝水,眼睛看著水槽里沒洗的碗,“今天怎么樣?”
他問得隨意,像例行公事。
唐婉婷想說晉升的事,想說今天的委屈。話到嘴邊,看見他眉間深深的皺痕,又咽了回去。
“就那樣。”她說,“你呢?項目還順利嗎?”
“就那樣。”周晟睿用同樣的詞回答。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明天項目答辯。”他說,“鄭總親自聽。技術標書今天才最終定稿,團隊熬了幾個通宵。”
“那……加油。”唐婉婷說。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么。
周晟睿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往書房去。
“我再看會兒材料。你先睡吧。”
“周晟睿。”唐婉婷叫住他。
他回過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倦意。
“怎么了?”
唐婉婷看著他。燈光下,他鬢角有幾根白頭發,以前沒注意過。
她想說,我們好久沒好好說話了。
想說,我今天很難過,你能不能抱抱我。
最后她說出來的卻是:“沒事。你也別熬太晚。”
周晟睿似乎松了口氣。
“知道了。你也早點休息。”
書房門輕輕關上。
唐婉婷站在原地,聽見里面傳來開電腦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
電視機還在客廳里響著,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陣傳來,空洞而熱鬧。
她走回客廳,關掉電視。
突然的寂靜壓下來。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手機亮了一下。
盧哲彥發來一張照片,是他養的貓,打翻了花瓶,正一臉無辜地看著鏡頭。
配文:“肇事現場。你說它是不是故意的?”
唐婉婷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彎。
她回了個捂臉笑的表情。
書房里,鍵盤敲擊聲持續不斷。
04
周末上午,周晟睿接到電話匆匆出門。
“標書打印稿少裝了一份,我得送過去。”他一邊穿鞋一邊說,“答辯改到今天下午了,鄭總臨時有事。”
“午飯回來吃嗎?”唐婉婷問。
“說不準。”門已經關上。
家里安靜下來。
唐婉婷發了會兒呆,開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把散亂的雜志歸攏。走進書房時,她看見周晟睿的備用筆記本電腦還開著,放在書桌一角。
他大概走得急,忘了關。
屏幕亮著,是休眠狀態。唐婉婷走過去,想幫他關機。
手指觸到觸摸板,屏幕亮了。
不需要密碼,直接進入桌面。一個文件夾赫然躺在屏幕中央,名字是:“智慧養老社區平臺-最終技術標書-嚴禁外傳”。
鮮紅的“嚴禁外傳”四個字,像某種警告。
唐婉婷的手頓住了。
她記得盧哲彥的話。這個項目,多少人盯著。周晟睿的壓力,她這段時間看得清楚。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文件夾。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夾:技術架構、核心算法、安全協議、接口標準……
她隨便點開一個文檔,滿屏的專業術語和架構圖。她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種嚴密和厚重。
這是周晟睿和團隊熬了無數個夜晚的心血。
也是盧哲彥口中,那些小公司“連入場券都拿不到”的東西。
書房窗戶沒關緊,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擺動。
唐婉婷盯著屏幕,心跳得有些快。她移動光標,點向右上角的關閉鍵。
樓下傳來孩子的嬉笑聲。
她的手停住了。
如果……如果盧哲彥能看到這些,哪怕只是一部分,對他會不會有幫助?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驚了一下。
不行。這是周晟睿的工作機密。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關機。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母親薛玉瑩打來的。唐婉婷看著來電顯示,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婷婷啊,在干嘛呢?”母親的聲音傳過來。
“在家收拾。”
“晟睿呢?”
“他加班,項目上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又加班。你們倆啊,一個比一個忙。”母親嘆了口氣,“什么時候能把生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你都二十八了,再不生就是高齡產婦了。”
又來了。
唐婉婷閉上眼。
“媽,我們現在工作都處在關鍵期,沒精力考慮這個。”
“工作工作,工作能陪你一輩子嗎?”母親的聲音提高了些,“女人最后還是要回歸家庭。你看你張阿姨的女兒,跟你同歲,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唐婉婷把手機拿遠了些。
窗外的云層很厚,可能要下雨。
電話打了二十分鐘。掛斷時,唐婉婷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看著電腦屏幕。那個文件夾還在那里。
周晟睿從來沒跟她說過項目的具體內容。
他說“說了你也不懂”。
母親催生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
公司公告欄上“良好”的評語,像根刺扎在心里。
她拉開書桌抽屜,翻出一個很久不用的加密U盤。
藍色的,很小一個。
插上電腦時,USB接口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復制進度條跳出來,一點點向前移動。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窗外真的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彈出“復制完成”的提示。
唐婉婷拔出U盤,握在手心。
金屬外殼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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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U盤放在床頭柜抽屜里,用一疊舊發票蓋著。
接下來的三天,唐婉婷每次經過書房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周晟睿還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通宵待在單位。
他們之間的對話更少了。
偶爾在廚房碰上,一個在煮咖啡,一個在熱牛奶。空氣里飄著兩種香氣,混在一起,卻各不相干。
第四天晚上,唐婉婷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跑,兩邊都是門,但怎么也打不開。身后有人追,看不清臉,只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
驚醒時凌晨三點。
身邊是空的。周晟睿還沒回來。
她摸出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臉。
盧哲彥兩小時前發來消息:“這幾天看你朋友圈都沒更新,心情還沒好點?”
后面是個小貓摸頭的表情。
唐婉婷盯著那條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終于打字:“睡醒了,做噩夢。”
消息剛發出去,那邊就回了。
“怎么醒了?沒事吧?”
“沒事。就是夢到被人追。”
“日有所思。”盧哲彥說,“你最近壓力太大了。”
凌晨的寂靜里,手機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唐婉婷靠在床頭,膝蓋曲起。被子很軟,但她覺得冷。
“有時候覺得,生活像一潭死水。”她打字。
“那就扔塊石頭進去。”盧哲彥回得很快,“激起點水花,總比悶著好。”
扔塊石頭。
唐婉婷看向床頭柜。抽屜關著,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上次說的那個招標,你們公司真的沒機會嗎?”她問。
這次那邊停頓了一會兒。
“機會是人創造的。但沒有敲門磚,連門都摸不到。”
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不過說這些也沒用。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后面跟了個晚安的表情。
唐婉婷沒回。
她放下手機,在黑暗里睜著眼睛。
天亮時,周晟睿回來了。帶著一身晨露的濕氣。
“昨天通宵了?”唐婉婷問。她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
“嗯。答辯過了,但后續還有很多事。”周晟睿把外套扔在沙發上,“我洗個澡,換件衣服還得去公司。”
“吃了早飯再走吧。”
“來不及了。”周晟睿往浴室走,“你自己吃吧。”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唐婉婷把煎好的雞蛋盛到盤子里,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雞蛋煎得有點老,邊緣焦黃。
她吃了一口,覺得沒味道。
周晟睿很快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
他抓起車鑰匙,“我走了。”
他回過頭。
“我們什么時候能好好談談?”
周晟睿看了眼手表。
“這周末吧。這周真的忙,項目到了關鍵期。”
他說完就出了門。
門關上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唐婉婷看著桌上那盤冷掉的雞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發酸。
她站起身,走到臥室。
拉開床頭柜抽屜,那疊舊發票下面,藍色U盤安靜地躺著。
窗外,天徹底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光痕。
06
公司午休時間,唐婉婷坐在沒人的會議室里。
筆記本電腦開著,U盤已經插上。屏幕上是那個她看不懂的技術文件夾。
手機震動。
盧哲彥發來消息:“今天天氣不錯,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后面是張照片,他辦公室窗外的天空,湛藍湛藍的。
唐婉婷盯著那張照片。
手指放在觸摸板上,光標在文件夾上懸停。
會議室玻璃門外,有同事說笑著走過。聲音模糊地傳進來。
她想起評審結果那張紙。
想起周晟睿疲憊的眉眼。
想起母親電話里的嘆息。
光標移動。
她點開郵箱,新建郵件。收件人輸入盧哲彥的郵箱地址——她記得,上次他發公司資料時用過。
主題欄,她停頓了很久。
最后輸入:“幫朋友看看,這份商業計劃書怎么樣?”
很拙劣的借口。但她想不出更好的。
添加附件時,系統提示文件過大。她選擇了那個“核心算法”的子文件夾,壓縮后還是很大。
上傳進度條緩慢移動。
百分之五十。
她突然想取消。
手指移到取消鍵上,卻沒有點下去。
盧哲彥又發來消息:“在忙?”
“嗯。有點工作要處理。”她回。
“那你先忙。晚上有空的話,請你吃飯?聽說有家新開的日料不錯。”
百分之百。上傳完成。
唐婉婷看著那個附件圖標,心跳得很響。
只要點一下“發送”,這一切就不可逆了。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手指按下了發送鍵。
郵件發出去了。屏幕彈出“發送成功”的提示。
幾乎是同時,盧哲彥回了消息:“好啊。那晚上見。”
后面跟了個餐廳定位。
唐婉婷盯著那條消息,又看看發送成功的提示。
胃里突然一陣翻攪。
她猛地合上電腦,拔出U盤。
U盤滾燙,像剛烤過。
整個下午她都心神不寧。處理報銷單時,把數字打錯了好幾次。程問蘭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頭說沒事。
下班前,她點開郵箱。
已發送郵件里躺著那封郵件。附件還在,主題刺眼。
她猶豫著,要不要撤回。
可是郵件系統提示,撤回需要在對方未讀的狀態下。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
盧哲彥可能已經看到了。
也可能還沒看。
手機響了。是盧哲彥。
“我訂好位置了,七點。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唐婉婷說,“我自己過去。”
掛斷電話,她坐在工位上發呆。
窗外暮色漸濃,寫字樓的燈光一扇扇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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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招標結果公示那天,唐婉婷正在開會。
手機靜音放在桌上,屏幕不斷亮起。程問蘭戳了戳她手臂,眼神示意。
是盧哲彥。一連發了好幾條消息。
最后一條是:“晚上有空嗎?慶祝一下。”
唐婉婷心跳漏了一拍。
會議結束后,她快步走回工位,打開集團內網。首頁滾動著中標公告。
“智慧養老社區平臺項目合作方招標結果公示:中標單位:哲睿科技有限公司
中標金額:……”
哲睿科技。
這個名字她沒聽過。點進詳情,法人代表一欄寫著:盧哲彥。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發酸。
手機又震了。盧哲彥直接打來了電話。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們公司中標了。小公司,爆冷門。”
“怎么會……”唐婉婷聽見自己的聲音發干。
“運氣好。方案打動了評審組。”盧哲彥頓了頓,“晚上一起吃飯吧?還是那家火鍋店,我訂了包間。”
火鍋店包間里,熱氣蒸騰。
盧哲彥點了很多菜,還開了一瓶紅酒。他興致很高,講著招標現場的細節。
“鄭總親自拍的板。”他給唐婉婷倒酒,“說我們的方案切入點很精準,特別是核心算法部分,跟他們的需求高度契合。”
“你們的方案……”唐婉婷握著酒杯,沒喝。
“借鑒了一些先進思路。”盧哲彥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還得感謝你那位朋友,那份‘商業計劃書’給了我很大啟發。”
他把“商業計劃書”幾個字咬得重了些。
唐婉婷覺得臉上發燙。是包間太熱了,還是別的什么。
“你們是怎么做到的?”她問,“那么多大公司競標……”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傲慢。”盧哲彥喝了口酒,“他們的方案求穩,但缺乏突破。我們不一樣,我們是破釜沉舟。”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
“而且,提前知道技術偏好,就能對癥下藥。標書里的安全協議要求很特殊,我們專門找專家做了定制方案。還有接口標準,我們完全按照他們的架構來設計兼容層……”
他說得很細。
細到唐婉婷開始害怕。
“這些信息,你從哪知道的?”她打斷他。
盧哲彥笑了笑,沒直接回答。
“商場如戰場,信息就是武器。誰先拿到情報,誰就贏了一半。”
服務員進來加湯。熱氣撲騰起來,隔在兩人之間。
等服務員出去,盧哲彥才繼續說:“當然,光有信息不夠。還得打點。鄭總那邊,我們費了不少功夫。”
他晃著酒杯,紅酒在杯壁上掛出深紅的痕。
“你知道嗎?你們集團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靠這個項目上位,有人想借機撈一把。我們這種小公司,反而好操作。”
唐婉婷覺得頭開始暈。
她喝了口酒,酒很澀。
“所以從始至終,你都在利用我?”她問。聲音很輕,幾乎被火鍋沸騰的聲音蓋住。
盧哲彥放下酒杯。
“婉婷,話不能這么說。是你主動幫我的,記得嗎?”
他看著她,眼神里那點溫柔褪去了,露出精明的底色。
“而且,如果你對自己的婚姻滿意,如果你在職場順風順水,你會需要找我傾訴嗎?會需要做點什么來證明自己嗎?”
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唐婉婷最痛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別把自己想得那么無辜。”盧哲彥靠回椅背,“我們各取所需。你得到了情緒價值,我得到了機會。很公平。”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沸著。
紅油翻滾,辣氣嗆人。
08
唐婉婷抓起包往外走時,盧哲彥沒有攔。
他在身后說:“賬我結過了。路上小心。”
她沒回頭。
沖出包間,穿過嘈雜的大堂,推開玻璃門。冷風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顫。
剛才喝下去的酒在胃里燒。
她走到路邊攔車,手在發抖。
坐進出租車,司機問去哪。她報了家里地址,說完就靠在后座上。
窗外夜景飛馳而過,霓虹燈連成模糊的光帶。
盧哲彥的話在腦子里回放。
各取所需。
很公平。
她想起那個深夜,自己坐在床頭,盯著U盤時的心情。那時她在想什么?想證明自己不是無足輕重?想報復周晟睿的忽視?想抓住點什么,改變那潭死水一樣的生活?
可能都有。
現在她明白了,她抓住的是一把刀。刀柄在她手里,刀刃卻對著自己最親近的人。
手機亮了。是周晟睿。
她盯著那個名字,不敢接。
電話自動掛斷,很快又響起。一遍,兩遍。
第三次時,她按了接聽。
“喂?”
“你在哪?”周晟睿的聲音很沉,聽不出情緒。
“在外面……吃飯。”她聽見自己聲音發虛。
“現在回家。”周晟睿說,“馬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