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那可是市中心值兩百多萬的房子,您真就這么給大嫂了?”
我死死盯著婆婆手里那本暗紅色的房產證,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婆婆渾濁的眼珠動了動,沒看我,而是把那本證堅定地推到了大嫂懷里。
接著,她顫巍巍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字樣的銀行卡,硬塞進我手里。
“小雅啊,這卡里有8萬塊,是你這八年伺候媽的辛苦錢,密碼是……老宅的門牌號。你拿著,別……別嫌少。”
大嫂一把抱住房產證,笑得臉上的粉都快掉了,假惺惺地說著客套話。
我攥著那張輕飄飄的舊卡,心如死灰,覺得這八年的屎尿屁全喂了狗。
直到半個月后,那個凄冷的雨夜,我站在自助取款機前,看著屏幕上那一長串足以讓我窒息的數字,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一刻我才終于明白,什么叫人心叵測,什么叫姜還是老的辣。
01
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
那是老年人特有的腐朽氣息,混合著廉價消毒水、潮濕的尿布,還有某種不知名的中藥熬干后的苦澀。
這味道,我已經聞了整整八年。
聞到最后,我都快忘了新鮮空氣是什么味兒了。
我叫林雅,今年三十八歲。
三十八歲,本該是一個女人風韻猶存的年紀。
可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枯黃,眼角全是細紋,手背上全是洗衣服留下的凍瘡和裂口。
說我是五十歲,估計也有人信。
這一切,都拜躺在里屋的那位老人所賜——我的婆婆。
八年前,婆婆確診了阿爾茨海默癥,也就是俗稱的老年癡呆。
剛開始只是忘事,后來就開始走丟,再后來,大小便失禁,脾氣暴躁得像頭野獸。
我丈夫叫李強,是個送快遞的。
他人老實,木訥,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他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累得像條死狗。
養家的重擔在他身上,伺候老人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是個家庭主婦,沒收入,在這個家里說話就不硬氣。
哪怕我每天累得直不起腰,只要一伸手要錢買菜,那種卑微感就油然而生。
今天,婆婆的情況特別不好。
從早上開始,她就一直在哼哼唧唧。
我端著溫水進屋,想給她擦擦身子。
剛掀開被子,一股刺鼻的惡臭撲面而來。
婆婆又拉在床上了。
黃褐色的排泄物沾得滿床單都是,連她的睡褲都濕透了。
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早飯差點吐出來。
但我只能強忍著惡心,熟練地打來熱水,拿來干凈的尿墊。
“媽,咱翻個身,我給您擦擦。”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柔些。
婆婆卻不領情。
她混濁的眼睛瞪著我,突然揮起枯瘦的手臂,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滾!壞人!你要害我!”
這一巴掌力氣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我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但我不能哭,也沒空哭。
我得趁著那屎尿干透之前,把床單換下來,否則這屋里的味兒三天都散不掉。
我咬著牙,像搬運一袋沉重的水泥一樣,費力地給婆婆翻身、擦洗、換衣。
等一切收拾妥當,我已經累得癱坐在地板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這時候,門鈴響了。
我拖著沉重的雙腿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大嫂,王麗。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腳踩著精致的高跟鞋,手里提著一籃子包裝精美的水果。
一見我,她就皺起了眉頭,還夸張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哎喲,小雅啊,怎么也不開窗通通風?這一屋子什么味兒啊,嗆死人了。”
我看著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心里冷笑。
什么味兒?
這是伺候你親媽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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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嘴上還得客氣著:“大嫂來了,快進來坐。”
大嫂沒換鞋,大概是嫌我家的拖鞋臟。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進客廳,把果籃隨手放在茶幾上。
“我就不坐了,待會兒還要去接孩子上鋼琴課呢。”
她站在客廳中央,像個視察工作的領導。
“媽怎么樣了?還認人嗎?”她隔著臥室的門,往里探了探頭,根本沒有進去的意思。
“老樣子,剛換洗完,睡了。”我淡淡地說。
“哎,真是辛苦你了小雅。”大嫂嘴上說著辛苦,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心疼,“不過你也知道,我和你大哥工作忙,家里又有兩個孩子要養,實在是抽不開身。這家里的事兒,還得全靠你。”
這話,她說了八年。
八年里,她和大哥出錢的次數屈指可數,出力更是幾乎為零。
每次來,就像今天這樣,扔下點東西就走,連杯水都不喝。
我知道,她是怕這屋里的“窮酸氣”和“老人味”沾在她那昂貴的大衣上。
“大嫂,媽最近這幾天精神不太好,醫生說可能也就是這段時間的事了。”我提醒道。
大嫂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終于露出了一絲關切。
不過我知道,她關切的不是人,而是別的東西。
“哦?是嗎?那……那家里的事兒,媽有沒有交代什么?”
果然。
她惦記的,是婆婆手里的那點東西。
婆婆年輕時是個厲害角色,手里攢了不少家底。
特別是老城區那套老房子,雖然破舊,但位置好,是市里最好的學區房。
現在房價飛漲,那套房子少說也值兩百多萬。
大哥大嫂早就盯著那套房子了。
雖然他們自己住著大平層,開著好車,但誰會嫌錢多呢?
“媽現在糊涂著呢,能交代什么?”我沒好氣地說。
大嫂訕笑了一聲,理了理頭發:“也是,媽糊涂了這么多年了。行了,我先走了,有事兒你給我打電話。”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我看著茶幾上那個孤零零的果籃,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親情嗎?
在利益面前,親情薄得像一張紙。
02
大概是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
半個月后的一個深夜,婆婆的情況急轉直下。
她開始呼吸困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我和李強連夜把她送到了醫院。
醫生搶救了一番,出來搖了搖頭,說是器官衰竭,讓我們準備后事,或者帶回家落葉歸根。
看著婆婆插滿管子的樣子,李強蹲在走廊里,抱著頭嗚嗚地哭。
我雖然對婆婆有怨氣,但這八年的朝夕相處,就算養只貓狗也有感情了。
看著她干癟得像枯樹皮一樣的手,我心里也酸溜溜的。
我們把婆婆接回了家。
大哥和大嫂也趕來了。
這一次,大嫂沒嫌棄屋里的味道,直接撲到床前,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媽呀!您怎么就這么走了呀!兒子媳婦不孝啊!”
那哭聲,抑揚頓挫,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專業的哭喪人。
我冷眼看著,只覺得惡心。
平時不見人影,這時候來演戲給誰看?
就在大家都以為婆婆要這么昏迷著走的時候,奇跡發生了。
第二天下午,婆婆突然醒了。
她的眼神不再混濁,反而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清明。
她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最后,她虛弱地抬起手,指了指床頭柜。
“柜子……打開……”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殘燭。
大嫂反應最快,一個箭步沖過去,拉開了抽屜。
里面放著兩個信封,還有一個紅色的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兩個東西上。
那個紅本子,大家都認識,是那套學區房的房產證。
大嫂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的光芒怎么藏都藏不住。
婆婆示意大嫂把東西拿出來,放在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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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艱難地喘著氣,像是攢著最后一口氣在說話。
“老大……媳婦……”婆婆叫了大嫂一聲。
大嫂立馬湊過去,握住婆婆的手:“媽,我在呢,您說。”
婆婆的手指顫抖著,在被子上劃拉了兩下,最后指向了那個紅本子。
“這個……房子……給你們……”
這句話一出,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大嫂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臉龐。
她甚至忘了假裝推辭,一把抓起房產證,緊緊抱在懷里,生怕它飛了一樣。
“媽!您真是太偏心了!不不不,我是說,謝謝媽!您放心,這房子我一定給您守好,留著給孫子將來上學用!”
大嫂激動得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
李強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被大哥狠狠瞪了一眼。
我也懵了。
我沒想到婆婆會這么偏心。
這八年,是我給她端屎端尿。
這八年,是我給她喂飯擦身。
這八年,是我守在她床邊熬過一個個漫長的夜。
結果呢?
最值錢的房子,給了那個從來沒盡過孝的大嫂?
那我呢?我就活該是個免費的保姆嗎?
巨大的委屈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我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媽……”我哽咽著叫了一聲。
婆婆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絲愧疚,又似乎藏著什么深意。
她從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張銀行卡。
那是一張很老的儲蓄卡,卡面上的圖案都磨花了,邊角也起了皮。
她把卡遞向我。
“小雅……這卡里……有8萬塊錢……”
婆婆的聲音越來越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
“這是媽……一輩子的棺材本……攢下來的……”
“密碼是……老宅的……門牌號……”
“你拿著……別……別嫌少……”
我木然地接過那張卡。
8萬塊。
這就是我八年青春的價碼?
一年一萬?
現在的保姆,一個月還要五六千呢!
我看著手里這張輕飄飄的卡,再看看大嫂懷里那沉甸甸的房產證。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涼透了。
大嫂在一旁得了便宜還賣乖,陰陽怪氣地說:“哎呀,小雅,你看媽多疼你。這年頭現金最實惠了,拿著就能花。不像這房子,還得交稅、過戶,麻煩著呢。”
我恨不得撕爛她那張虛偽的嘴臉。
但我看著婆婆那張即將失去生氣的臉,看著她那雙充滿祈求的眼睛。
我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來鬧。
人都要走了,何必讓她走得不安寧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咽回肚子里。
“知道了,媽。您放心走吧。”
聽到這句話,婆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雙曾經精明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婆婆走了。
帶著她的偏心,帶著她一輩子的算計,走了。
03
婆婆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因為家里實在沒錢了。
這幾年給婆婆看病吃藥,早就掏空了我和李強那點微薄的積蓄。
辦喪事的錢,大部分還是我厚著臉皮跟娘家借的。
大嫂倒是來了,穿得一身黑,看著挺莊重。
但她全程都在玩手機,或者跟來吊唁的親戚閑聊。
我知道,她肯定是在聯系房產中介,打聽那套房子的價格。
喪事一結束,大嫂就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
那天是頭七剛過。
大嫂帶著大哥上了門。
一進屋,她就四處打量,眼神里全是嫌棄。
“小雅啊,媽也走了,這屋子里的東西……你們打算什么時候收拾?”
我正在擦桌子,動作一頓:“大嫂,您這是什么意思?”
大嫂理了理衣領,趾高氣揚地說:“媽那套房子既然給了我們,我們打算重新裝修一下,或者賣了置換一套新的。但是媽這屋里堆了這么多破爛,還有那股味兒……你們得趕緊處理了啊。”
我氣得手都在抖。
“大嫂,媽才剛走幾天?尸骨未寒,你就急著要清理她的遺物?”
“哎喲,話不能這么說。”大嫂翻了個白眼,“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不是?再說了,這也為了你們好,早點收拾干凈,早點散散味兒,對孩子也好。”
李強在旁邊悶著頭抽煙,一句話也不敢說。
看著丈夫那窩囊樣,再看大嫂那囂張樣,我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行,我們會收拾的。不勞大嫂費心。”我冷冷地說。
大嫂得到滿意的答復,也不多留,拉著大哥就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補了一刀:“對了,那張銀行卡里的8萬塊錢,你們省著點花。畢竟那是媽留給你們最后的念想了,花完了可就沒了。”
那語氣,就像是在打發乞丐。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再也忍不住,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甘心啊!
憑什么?
憑什么好人沒好報?
憑什么那個自私自利的人能拿走一切,而我只能得到這點施舍?
李強走過來,想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滾!都怪你沒用!讓你媽這么欺負我!”
李強沒反駁,只是默默地蹲在一邊,把煙頭掐滅在地上。
“小雅,算了。”他低聲說,“媽糊涂了一輩子,最后這一下……可能是真的老糊涂了。咱們有手有腳,餓不死的。”
我不說話,只是哭。
哭累了,我看著桌上那個裝著銀行卡的鐵盒子。
那是婆婆生前用來裝零錢和針線的盒子,銹跡斑斑。
那張卡就靜靜地躺在里面,像個笑話。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還要繼續。
欠娘家的錢得還,孩子的補習班費要交,李強的快遞車電瓶壞了要換。
哪哪都需要錢。
看著空空如也的錢包,我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明天我去把那錢取出來吧。”我對李強說,“先把外債還了。”
李強點點頭:“行,你去吧。路上小心點。”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無奈。
8萬就8萬吧。
總比一分錢沒有強。
這就是命吧。
取錢那天,是一個陰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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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開白天銀行的人流,也因為我實在不想碰到熟人被問起婆婆遺產的事,我特意選在晚上才出門。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但是很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
風一吹,那股涼氣直往骨頭縫里鉆。
我裹緊了李強的舊夾克,打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街角的自助銀行走去。
街道上沒什么人,路燈昏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自助銀行在一家超市的旁邊,此時超市已經關門了。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里面只有兩臺ATM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屏幕發出幽幽的藍光。
只有機器散熱風扇發出的“嗡嗡”聲,在空蕩蕩的小隔間里回蕩。
我收了傘,抖了抖身上的水珠。
走到左邊那臺機器前,我從兜里掏出那張卡。
卡片很舊,磁條都有點磨損了。
我有些擔心這卡能不能讀出來。
深吸了一口氣,我把卡插了進去。
機器“咔咔”響了兩聲,像是吞咽了一口干硬的面包。
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出了輸入密碼的界面。
我抬起手,有些遲疑。
婆婆說密碼是老宅的門牌號。
老宅……
那個已經被拆得只剩下一片瓦礫的地方。
門牌號是302。
我想起多年前,我剛嫁給李強時,第一次去那個老房子的情景。
那時候婆婆還很精神,拉著我的手說:“小雅啊,進了一家門,就是一家人。”
那時候的話,多暖啊。
誰能想到最后是這樣的結局。
我甩了甩頭,把那些回憶趕出腦海。
手指在金屬鍵盤上按下了那六個數字:000302。
“滴、滴、滴、滴、滴、滴。”
按鍵的聲音清脆而冰冷。
屏幕顯示“正在處理中,請稍候……”
那幾秒鐘的等待,格外漫長。
我的心莫名地跳得很快,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感。
終于,畫面跳轉了。
進入了主菜單。
我原本是打算直接取兩萬塊錢出來的,現在的ATM機一天最高限額就是兩萬。
但是,當手指懸在“取款”按鈕上方時,我猶豫了。
萬一卡里沒有8萬呢?
畢竟這張卡一直放在婆婆枕頭底下,誰知道大嫂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動沒動過手腳。
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籠罩著我。
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指移向了旁邊的那個按鈕——“查詢余額”。
我想先看一眼。
親眼看到數字,我才能安心。
手指按下。
屏幕再次顯示“正在查詢,請稍候……”
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屏幕中央。
“嗡——”
機器輕微震動了一下。
藍底白字的界面跳了出來,一行數字清晰地呈現在我眼前。
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后,整個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