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暴雨如注，敲打著清河縣唯一的五星級酒店——盛世豪庭的玻璃幕墻。
此時是深夜十一點，酒店12樓的走廊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地毯吞噬腳步的沙沙聲。這一層已經(jīng)被省委第五巡視組全包了。
張衛(wèi)國站在1208號房門前，手里的兩瓶陳年茅臺被他攥出了汗。作為縣發(fā)改局局長，他在縣里向來是橫著走的人物，但此刻，他的兩條腿卻在不受控制地打擺子。
“衛(wèi)國，非得這時候來嗎？人家都休息了……”
身后的女人有些不情愿地拽了拽身上的真絲披肩。那是林婉，縣教育局的公認局花，也是張衛(wèi)國的夫人。雖然年過三十，但保養(yǎng)得極好，昏黃的壁燈打在她精致的妝容上，透著一股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風韻。
“閉嘴！”張衛(wèi)國壓低聲音，面目猙獰地瞪了她一眼，“你懂個屁！景觀河那個爛尾工程，巡視組已經(jīng)盯上了！聽說這次帶隊的副組長是省紀委出了名的‘鐵面判官’，姓陸，那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
張衛(wèi)國深吸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猥瑣的討好：
“婉婉，一會進去了，你機靈點。那姓陸的副組長聽說離異單身，你是咱們縣的局花，又是老同學，不管以前認不認識，都要裝作很熟絡(luò)。敬酒的時候……身段放軟點。只要能讓他抬抬手，咱們家這一劫就算過去了。”
林婉感到一陣惡心。當年她拋棄前夫嫁給張衛(wèi)國，圖的就是他的權(quán)勢和體面。可如今，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要拿自己的老婆去搞“夫人外交”。
“我不去。”林婉把頭扭向一邊。
“你不去？”張衛(wèi)國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狠戾，“林婉，你別忘了，你那個名牌包，還有你弟弟進城讀書的事，都是從哪個賬上出的錢！我要是進去了，你也得進去陪我縫紉機踩到死！”
林婉的臉色瞬間煞白。她咬著嘴唇，眼眶泛紅，最終還是顫抖著整理了一下深V的領(lǐng)口，挽住了張衛(wèi)國的胳膊。
“這就對了。”張衛(wèi)國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調(diào)整出一副卑微而諂媚的笑容，抬手敲響了1208的房門。
“咚、咚、咚。”
這三聲敲門聲，在雷雨夜顯得格外沉悶，像是命運倒計時的鐘擺。
門內(nèi)傳來一聲沉穩(wěn)而富有磁性的男聲：
“進。”
林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這個聲音，聽起來竟有一絲該死的熟悉感，像極了那個五年前被她親手掃地出門的男人。
但這怎么可能呢？那個人，現(xiàn)在應該還在大山溝里和泥腿子們種藥材才對。
01
時間回溯到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天。
縣發(fā)改局的公示欄前圍滿了人。陸遠手里拿著保溫杯，站在人群最外圍。他是局里的業(yè)務骨干，連續(xù)三年考評優(yōu)秀，這次副局長的提拔，所有人都覺得非他莫屬。
“出來了！出來了！”
人群一陣騷動。陸遠微笑著抬起頭，看向公示名單的第一行。
然而，上面的名字不是“陸遠”，而是“張衛(wèi)國”。
而在名單的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寫著：關(guān)于選派陸遠同志前往石山村擔任第一書記（掛職鍛煉）的通知。
石山村，全縣最偏遠、最窮、連手機信號都時斷時續(xù)的深度貧困村。說是“掛職鍛煉”，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流放”。
“哎呀，老陸，恭喜啊！”張衛(wèi)國從人群中擠出來，滿面紅光，甚至還得瑟地拍了拍陸遠的肩膀，“石山村空氣好，雖然條件苦了點，但這可是組織對你的考驗。我在局里替你守好家，你就放心去吧！”
周圍的同事們神色各異，有的同情，有的幸災樂禍，更多的是迅速與這位昔日的“準局長”拉開距離，轉(zhuǎn)而圍向張衛(wèi)國。
陸遠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知道，張衛(wèi)國的親舅舅剛升了副市長，這就是赤裸裸的“蘿卜坑”。
回到家，陸遠以為至少還有個溫暖的港灣。
推開門，客廳里沒有飯菜香，只有兩個打包好的行李箱，和坐在沙發(fā)上冷著臉的林婉。
“你要出差？”陸遠愣了一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正好，我要去石山村駐村了，可能也要收拾一下……”
“陸遠，我們離婚吧。”
林婉打斷了他，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她從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離婚協(xié)議書》，推到茶幾上。
“為什么？”陸遠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就因為我沒當上副局長？”
“這還不夠嗎？”林婉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現(xiàn)實與刻薄，“陸遠，我們是大學同學，當初我選你是因為覺得你是個潛力股。可現(xiàn)在呢？張衛(wèi)國當了副局長，你卻要去當村官！那一去就是三年五年，等你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我可以努力，石山村也能干出成績……”
“別天真了！”林婉尖叫起來，“我不想過那種算計著菜錢過日子的生活！我要買包，我要開車，我要別人看到我都叫一聲‘局長夫人’！這些你給不了我，但衛(wèi)國能給！”
“衛(wèi)國？”陸遠捕捉到了這個稱呼，心如刀絞，“你早就跟他……”
“是，我們在一起了。”林婉并不避諱，反而揚起下巴，“他答應我，只要我離婚，下個月就調(diào)我去局辦當主任。陸遠，做人要識時務，簽字吧，別讓大家都不體面。”
陸遠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他沉默了良久，拿起筆，在協(xié)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劃斷了過往，也劃死了那個天真的陸遠。
半小時后，陸遠拖著簡單的行李箱走出單元樓。
大雨傾盆而下。
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A6停在樓下，雙閃燈刺眼地跳動著。車窗降下，露出張衛(wèi)國那張得意的臉。
林婉撐著一把精致的雨傘，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老陸啊，雨大，要不要我送你一段？”張衛(wèi)國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只手摟過林婉的肩膀，故意大聲喊道，“哦對了，聽說去石山村的大巴車已經(jīng)停運了？那你可得走著去了，幾十里山路呢，慢點走，別摔著！”
林婉依偎在張衛(wèi)國懷里，甚至沒有回頭看陸遠一眼，只是不耐煩地催促：“衛(wèi)國，快走吧，新房的裝修師傅還在等我們呢。”
“好嘞！坐穩(wěn)了，咱們回家！”
張衛(wèi)國一腳油門，奧迪車轟鳴著沖出雨幕，濺起的泥水狠狠地甩了陸遠一身。
陸遠站在雨中，渾身濕透，泥水順著褲腿往下流。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那對漸漸消失的尾燈，眼神從最初的痛苦，逐漸變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沒有嘶吼，沒有追趕。
他只是彎下腰，撿起行李箱，轉(zhuǎn)身走向了與他們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大山深處的路，也是通往他重生的路。
“張衛(wèi)國，林婉。”
他在心里默默念著這兩個名字，將它們刻在了骨頭上。
“這筆賬，我們來日方長。”
02
光陰如刀，刀刀催人老，也刀刀雕琢人。
這五年，陸遠是在石山村的泥地里摸爬滾打過來的。第一年，他住村委會漏雨的倉庫，被蚊蟲咬得滿腿是疤；第二年，為了給村里修那條唯一的出山路，他帶著村民用背簍背石子，肩膀磨爛了一層皮又長好。
那是第三年的深冬。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考斯特中巴車悄然停在了石山村剛修好的水泥路口。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者推開車門，看到的是正在田埂上和村民一起挖藥材的陸遠。
陸遠穿著沾滿黃泥的迷彩服，手凍得全是裂口，正跟村民講解：“這黃精是個寶，咱們石山村土質(zhì)特殊，種出來的黃精品質(zhì)好，只要路通了，大家年底的分紅能翻番。”
老者站在風里聽了很久，最后走過去，問：“你是第一書記？怎么不向縣里要錢修路，反而自己動手？”
陸遠直起腰，擦了把汗，并不認識這位省委書記，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縣里的錢緊，張局長說要優(yōu)先保障城區(qū)亮化工程。我想，靠人不如靠己，路在腳下，自己修的踏實。”
老者看著陸遠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和那雙即便身處底層卻依然清澈堅定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臨走時，老者沒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是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個名字：陸遠。
半年后，一紙調(diào)令秘密下達。陸遠沒有回縣發(fā)改局，而是直接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中。張衛(wèi)國以為他辭職下海或者爛在村里了，卻不知，一條潛龍已然升淵。
同一時間的縣城，燈紅酒綠。
張衛(wèi)國當上局長后，飯局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
林婉如愿以償?shù)卮┥狭嗣疲_上了寶馬，成了人人羨慕的“局長夫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件華麗的袍子里爬滿了虱子。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別墅客廳。
張衛(wèi)國滿身酒氣，指著林婉的鼻子破口大罵：“哭喪著臉給誰看？不就是忘了你的生日嗎？老子在外面應酬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供你吃供你穿！”
林婉捂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衛(wèi)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而且，那個叫小紅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她為什么給你發(fā)那種信息？”
“你少管閑事！”張衛(wèi)國一把揪住林婉的頭發(fā)，把她的臉按在鏡子前，“看看你自己，三十好幾的人了，還要我像供祖宗一樣供著？林婉，別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你是陸遠不要的破鞋，是我把你撿回來的！離了我，你連個屁都不是！”
林婉看著鏡子里那張妝容花掉、狼狽不堪的臉，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這就是她拋棄了深愛她的陸遠，換來的“上流生活”？
兩年前的一個午后，林婉在商場門口偶遇了回縣城辦手續(xù)的陸遠。
那時的陸遠剛從村里出來，胡子拉碴，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夾克，手里提著一袋給村里留守兒童買的學習用品。
林婉剛做完美容，渾身珠光寶氣。她愣了一下，隨即一種復雜的心理涌上心頭——那是混雜著愧疚、優(yōu)越感和自我安慰的扭曲心態(tài)。她急需證明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陸遠？”林婉踩著高跟鞋走過去，故意晃了晃手里的愛馬仕包，“怎么弄成這樣？還在村里種地呢？”
陸遠停下腳步，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嗯，還在村里。”
“哎，你說你這又是何苦。”林婉嘆了口氣，從包里掏出一疊現(xiàn)金，大概兩千塊錢，直接塞進陸遠那個破舊的環(huán)保袋里，“拿著吧，買身像樣的衣服。畢竟咱們也是同學一場，我不忍心看你混得像個乞丐。”
陸遠看了看錢，又看了看林婉。
并沒有林婉預想中的憤怒或羞愧，陸遠只是淡淡地把錢拿出來，輕輕放在旁邊的石墩上。
“林婉，錢你自己留著吧。”
陸遠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錘子敲在林婉心上：
“這幾年，我看張衛(wèi)國在原本屬于貧困戶的安置款項目上動了不少手腳。這錢，你留著以后請律師用得著。”
說完，陸遠轉(zhuǎn)身離去，背影挺拔如松。
林婉僵在原地，風吹亂了她的頭發(fā)。她看著那個背影，突然覺得手中的名牌包沉得像塊石頭。
03
時間拉回到現(xiàn)在，暴雨夜的前兩天。
“省委第五巡視組進駐清河縣，設(shè)立專門舉報信箱……”
這條新聞在縣電視臺播出時，張衛(wèi)國正在辦公室里瘋狂地碎紙。碎紙機發(fā)出的“滋滋”聲，像極了他此刻焦躁的心跳。
“舅舅，你得救我！”張衛(wèi)國拿著手機，聲音顫抖，“景觀河那個項目，那個承包商嘴不嚴，萬一被查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老副市長疲憊而冷漠的聲音：“衛(wèi)國，我已經(jīng)退休了。這次巡視組規(guī)格很高，帶隊的組長是省里有名的‘鐵面’。聽說副組長姓陸，也是個硬茬子。你自己好自為之吧，別把火引到我身上。”
電話掛斷。張衛(wèi)國癱坐在老板椅上，面如死灰。
“姓陸……姓陸……”張衛(wèi)國喃喃自語，他在腦海里搜索了所有省里姓陸的關(guān)系戶，唯獨漏掉了那個被他踩在泥里的陸遠。
畢竟，在他眼里，陸遠這種老實人，一旦被踩下去，就永世不得翻身。
絕望中的張衛(wèi)國想到了唯一的辦法：美人計。
他回到家，看著正在敷面膜的林婉，眼神中閃過一絲算計。
“婉婉，今晚跟我去個局。”張衛(wèi)國換上一副溫柔得讓人發(fā)毛的面孔，“去見見巡視組的領(lǐng)導。”
“我不去，那種場合……”
“必須去！”張衛(wèi)國猛地抓住林婉的手腕，力度大得驚人，“那個副組長姓陸，是個單身。你是咱們縣里出了名的美女，又是老同學聚會……你去敬兩杯酒，哪怕是……哪怕是犧牲點色相，只要能讓他松口，咱們家就能保住！”
林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張衛(wèi)國，你是讓我去賣？”
“什么叫賣？這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張衛(wèi)國咆哮著，眼底全是瘋狂，“我要是進去了，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你弟弟的工作，你爸媽的養(yǎng)老金，還有你現(xiàn)在住的別墅，全都沒了！你會變回那個窮酸的女人！”
林婉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自保不惜出賣妻子的男人，終于徹底絕望。
也是在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五年前她簽下那份離婚協(xié)議時，其實是簽下了自己的人生賣身契。
“好。”林婉閉上眼睛，眼淚滑落，“我去。穿那件紅色的裙子，是嗎？”
04
時間回到暴雨夜的酒店走廊。
張衛(wèi)國還在給林婉整理衣領(lǐng)，嘴里絮絮叨叨：“記住，進去先叫領(lǐng)導，然后說咱們是本地的干部，來匯報思想。看他眼神行事，該倒酒倒酒，該撒嬌撒嬌……”
林婉像個木偶一樣任他擺布，心里一片死灰。
“咚、咚、咚。”
門開了。
張衛(wèi)國立刻換上那副卑微至極的笑容，腰彎成了九十度，視線盯著地面那雙锃亮的皮鞋，根本不敢抬頭看人。
“領(lǐng)導好！深夜打擾，我是縣發(fā)改局的小張，張衛(wèi)國。這是我愛人林婉，也是咱們縣的教育干部。聽說領(lǐng)導來了，特意來……來匯報一下思想工作。”
一邊說著，他一邊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邊的林婉，示意她趕緊說話。
然而，林婉沒有說話。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死死地盯著房間正中央、那個坐在老板椅上正在喝茶的男人。
那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與木訥，也沒有了兩年前的滄桑與落魄。此刻的他，穿著白襯衫，神色淡然，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從容。
那是陸遠。
不是那個種地的陸遠，而是掌握著生殺大權(quán)的省委巡視組副組長，陸遠。
張衛(wèi)國見林婉沒反應，有些惱火地抬起頭：“婉婉，怎么不懂規(guī)矩……”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也看清了那張臉。
手中的兩瓶茅臺酒“啪”地一聲砸在地毯上，雖然沒碎，但這沉悶的聲響卻像是兩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張衛(wèi)國的天靈蓋上。
陸遠緩緩放下茶杯，目光穿過裊裊的茶霧，落在這對狼狽的夫妻身上。
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冰冷。
他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衛(wèi)國局長，林婉‘主任’。五年不見，你們這匯報工作的禮數(shù)，倒是比當年送我下鄉(xiāng)時，周全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