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張偉一直覺得,他父親張國強早在二十年前摔門而出的那個下午,就已經死了。
那個男人在他18歲的記憶里,成了一個混雜著酒氣、謊言和失敗的符號。
可就在他38歲,為了新買的學區房月供愁得整夜睡不著的時候,銀行卻發來一條短信,說那個“死”了二十年的父親,給他辦了一個儲蓄賬戶。
張偉捏著手機,覺得這比接到詐騙電話還要荒唐...
書房里的空氣是凝固的。
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像一小撮灰白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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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盯著電腦屏幕,Excel表格上的數字紅紅綠綠,像一群在他眼前跳舞的魔鬼。
月供,一萬二。
物業費,一千三百五。
兒子張子昂的鋼琴課,一節三百。游泳課,一節二百五。
車貸還剩最后六期,每個月三千八。
妻子李靜的工資剛夠覆蓋家里的吃穿用度,一切的大頭開銷,都壓在張偉一個人身上。
他是項目組長,聽著風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位置就是個高級的磨盤,把他的精力、時間和尊嚴一點點磨成粉末。
最近公司的一個大項目黃了,承諾的獎金打了水漂。這一下,整個家庭的財務平衡就像走鋼絲的人,腳下突然多了一陣妖風。
“還沒睡?”
李靜的聲音很輕,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進來。她穿著棉質的睡衣,頭發隨意地挽著,臉上沒有化妝,眼角有幾條細紋,但在張偉眼里,比公司里那些年輕女孩好看一百倍。
“睡不著,算算賬。”張偉把表格關了,不想讓她看見那片刺眼的紅色。
“別算了,越算越愁。”李靜把水杯放在他手邊,“下個月我媽生日,我尋思著就別買那個金手鐲了,請她吃頓好的就行。”
“那怎么行,去年就說好了的。”張偉皺眉。
“有什么不行的,一家人,不講究那個。”李靜挨著他坐下,“要不……我跟我們主任提提,看能不能把預支的年終獎先給我發一部分?”
“別!”張偉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別去求人,尤其是為這點事。”
李靜看著他,沒再說話。
她懂他。這個男人,骨頭硬得像塊石頭。從認識他那天起,他就沒跟任何人低過頭。
買房的首付,是他倆一分一分攢出來的,一分沒跟家里要。婚禮,也是量力而行。他常說的一句話是,靠自己的,腰桿才直。
“我再想辦法,看能不能找朋友接點私活。”張偉揉了揉太陽穴,語氣緩和下來。
他看著窗外,他們住在二十六樓,能看到小半個城市的夜景。
燈火輝煌,像打翻了的珠寶盒。可沒有一盞燈,是為他亮的。每一盞燈下,都可能有一個像他一樣,為生活發愁的男人。
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張國強。
那個被他從生命里剔除了二十年的男人。
記憶里,張國強永遠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頭發抹得油亮,嘴里總是在談論幾十萬、上百萬的生意。可他開的那個小小的五金店,連雇個幫工都舍不得。
十八歲那年夏天,蟬鳴得讓人心煩。張國強所謂的“大生意”徹底崩了,外面追債的人堵到了家門口。張偉記得,他和母親在屋里聽著外面的叫罵聲,大氣不敢出。
晚上,張國強回來了,一身酒氣。
他和母親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瓷器摔碎的聲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咆哮,混雜在一起,成了張偉整個青春期揮之不去的背景音。
最后,是“砰”的一聲摔門聲。
張國強走了。
從此,音訊全無。
張偉后來再也沒見過他。母親靠著在紡織廠打零工,把他供上了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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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張偉見過母親開裂的雙手,見過她為了省幾塊錢電費,夏天不開風扇,也見過她對著父親唯一的照片,默默流淚。
所以,張偉恨他。
那不是一種需要宣泄的恨,而是一種已經融入血液,變成習慣的恨。他把張國強當成一個反面教材,一個絕對不能成為的人。
他逼著自己上進,努力,負責任。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沒有那個不負責任的爹,他張偉,照樣能活出個人樣。
他做到了。
他有了體面的工作,有了賢惠的妻子,有了可愛的兒子,還有了一套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房子。
他成了張國強一輩子都沒能成為的那種男人。
可現在,在這深夜里,面對著一堆冰冷的數字,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力的虛脫。他突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堅硬外殼,好像出現了一絲裂縫。
第二天,公司里的氣氛像高壓鍋。
新來的實習生在測試環境誤操作,導致線上一個重要模塊癱瘓了半小時。客戶的投訴電話直接打到了總監那里。
張偉被總監叫進辦公室,罵了足足二十分鐘。
“張偉,你是組長!這點事都看不住?那個實習生是你招的吧?你帶的人,你負責!”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總監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回到工位,實習生嚇得臉都白了,怯生生地說:“張哥,對不起……”
“行了,別說了,趕緊回滾版本,恢復數據。”張偉沒力氣發火,只覺得累。
他埋頭在代碼里,焦頭爛額地處理著爛攤子,一直忙到下午三點多,連午飯都沒顧上吃。胃里火燒火燎地疼。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以為又是工作群的消息,看都沒看。
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煩躁地拿起來,準備調成靜音。屏幕上亮著兩條短信,都來自同一個官方銀行號碼。
第一條是普通的理財產品廣告。
他準備隨手刪掉。
手指劃過屏幕時,第二條短信的預覽內容跳進眼里。
“【銀行】尊敬的張偉先生,您父親張國強先生為您在我行開立的……”
張偉的手指停住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張國強。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了銹的錐子,毫無征兆地刺進他的腦子。
他點開短信,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
“【銀行】尊敬的張偉先生,您父親張國強先生為您在我行開立的親情儲蓄賬戶已于今日激活,詳情請持本人身份證至我行任意網點咨詢。祝您生活愉快。”
一瞬間,辦公室里的嘈雜聲、鍵盤敲擊聲、同事的交談聲,全都消失了。
張偉的第一個念頭是,詐騙。
現在的騙子,真是無孔不入。連他爹的名字都知道。
可號碼是千真萬確的銀行官方號碼。
第二個念頭是,荒謬。
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還知道我的身份證號?二十年了,他從哪冒出來的?
第三個念頭,也是最強烈的一個念頭,是憤怒和警惕。
這是要干什么?
二十年不聞不問,現在突然冒出來,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禍?欠了一屁股債,想把爛攤子甩給我?還是說,這是什么新型的騙局,只要他去銀行,就會掉進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里?
他越想越覺得后背發涼。
他立刻抓起手機,走到樓梯間,給李靜打了過去。
電話剛接通,他就壓著火氣把事情說了一遍。
“……你說,這是不是有病?二十年不見人影,現在來這么一出,他想干嘛?”
電話那頭的李靜沉默了幾秒鐘。
“你先別激動。”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銀行的官方號碼,應該錯不了。不是詐騙。”
“那他想干嘛?認親?我可沒這個爹!”張偉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顫抖。
“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難了?”李靜問。
“他有困難關我屁事!他當年拍拍屁股走人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我和我媽的困難?”
“張偉,”李靜打斷他,“你冷靜點聽我說。就算他有天大的企圖,這也是銀行的賬戶,受法律保護。他能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你開戶,但絕對不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你背債。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惡心!”
“我明白。但現在不是惡心的時候。”李靜的語氣很堅定,“你明天請個假,去銀行問清楚。帶上身份證,什么都別簽,就查這個賬戶到底怎么回事。是錢,是債,還是一張白紙,總得弄明白。我們隔著銀行,他還能吃了你?”
張偉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電話里妻子的聲音,胸口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
是啊,他怕什么。
他已經不是那個十八歲時,躲在屋里聽著外面叫罵聲的無助少年了。
他現在是張偉,是三十八歲的男人,是一家之主。
“好。”他深吸一口氣,“我去。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他心里已經預演了無數種可能。
最好的可能,是賬戶里什么都沒有,是張國強無聊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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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壞的可能,是一份他根本不認識的債務合同,需要他簽字。
還有一種可能,是賬戶里存著一百塊,或者八十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羞辱。仿佛在說:看,我還沒忘了你這個兒子。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決定了,他要去,要去親手戳破這個二十年后突然出現的、荒誕的泡沫。
第二天,張偉跟總監請了半天假。
總監臉色不太好,但還是批了。大概是覺得昨天罵得有點狠,給個面子。
張偉選了公司附近最大的一家支行。
銀行大廳里開著冷氣,與外面炎熱的夏天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人民幣油墨和消毒水混合的奇特味道。
他取了號,坐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
周圍的人,有拿著存折、滿臉焦慮的老人,有西裝革履、不停打電話的生意人,還有抱著孩子、一臉不耐煩的年輕夫妻。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張偉看著手里的號碼單,A137。前面還有十多個人。
他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和不安。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竟然真的為了這么一條短信,坐在這里浪費時間。
也許李靜說得對,他不該來。直接把短信刪了,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不是更好嗎?
可他做不到。
那根生了銹的錐子,已經刺進了他的腦子里,不拔出來,他寢食難安。
“請A137號到5號窗口辦理業務。”
電子叫號聲響起。
張偉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走向柜臺。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化著精致的淡妝,笑容很標準。
“先生,辦什么業務?”
張偉把身份證和手機遞了過去,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昨天那條短信的界面。
他的語氣很生硬,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敵意。
“查一下這個。短信里說的這個賬戶,是不是搞錯了?”
女孩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短信,臉上職業性的笑容不變。
“好的,先生,請您稍等。”
她在鍵盤上敲擊著,流程走得很熟練。
“請您抬頭,看一下攝像頭。”
張偉照做了。人臉識別通過。
“張偉先生,對吧?”女孩確認道。
“對。”
“是有一個您父親張國強先生為您開立的親情儲蓄賬戶。”
女孩說著,又在鍵盤上操作了幾下,“這個賬戶是早期開立的,沒有綁定您的手機銀行,所以您這邊一直沒有收到過信息。是昨天有一筆資金匯入,觸發了我們系統的一個激活通知。”
張偉的心沉了下去。
真的有。
不是騙局,也不是惡作劇。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干。
“那……這個賬戶,是什么性質的?我需要承擔什么義務嗎?”他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您放心,先生。這是一個單純的儲蓄賬戶,沒有任何貸款和擔保業務。里面的資金,您作為賬戶持有人,可以隨時憑身份證支取。”女孩解釋得很耐心。
沒有債務。
張偉心里松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疑惑。
那到底是為了什么?
就在這時,女孩又問了一句:“先生,您這個賬戶還沒有設置過交易密碼和安全問題,需要現在設置一下嗎?您父親當時在柜臺預留了一個建議的安全問題,您看需要用這個嗎?”
“什么問題?”張偉下意識地問。
女孩看著屏幕,念了出來:“‘您兒子最喜歡的卡通人物是什么?’”
張偉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的兒子,張子昂,今年七歲。
從三歲開始,最喜歡的卡通人物就是“超級飛俠”。樂迪、小愛、酷飛……那些名字他倒背如流。家里的玩具,十有八九都是超級飛俠的周邊。
這是一個最近幾年才火起來的動畫片。
張國強,那個二十年不見蹤影的男人,他怎么會知道?
這不可能。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讓張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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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個女孩,女孩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先生?先生?”
“……不用了。”張偉的聲音有些沙啞,“暫時不用設置。你……你先幫我查一下,這個賬戶的余額。”
他幾乎是咬著后槽牙說出這句話的。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也許是一百塊,也許是八十八塊。一個充滿諷刺意味的數字。
他只想快點看到那個數字,然后結束這場荒唐的鬧劇,回家,把這件事徹底忘了。
女孩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賬戶信息界面。
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那不是看到普通余額的平靜,也不是看到巨款的驚訝,而是一種混雜著疑惑和確認的復雜神情。
她抬起頭,仔細地看了張偉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
這個眼神,讓張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到底……什么情況?”他催促道,聲音比他想象的還要嘶啞。
女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柜臺內嵌的那個小小的客戶顯示器,稍微轉向了他一點,用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張先生,你自己看吧。”
張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他預想過嘲諷性的兩位數,預想過驚人的七位數債務,甚至預想過一個零蛋。但他看到的,是一個他從未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象過的數字。
賬戶余額那一欄,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顯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