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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每月寄300塊養他23年,去接他時,卻被他屋里景象驚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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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推開門的那一刻,血液好像突然凍住了。

      二十三年來,我每月寄三百塊錢時,腦海里總浮現同一個畫面:他佝僂著背,坐在昏暗的老屋里,對著空蕩蕩的灶臺發呆。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花白的胡茬,破舊的汗衫,還有那雙永遠沾著泥的解放鞋。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嘲笑我的想象。



      01

      退休后的第三個秋天,雨特別多。

      我住的教師公寓在五樓,沒有電梯。以前上下班不覺得,現在每爬一次,膝蓋就針扎似的疼半天。屋里總是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關節活動時,那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嘎吱”聲。

      昨天翻箱倒柜找膏藥,無意中拽出一本硬殼相冊。塑料膜已經發黃發脆,粘在照片上,撕開時發出細小的碎裂聲。

      大多是女兒玲玲的照片。百天,周歲,扎著小辮上幼兒園,戴著紅領巾。后來她去了南方,結婚,生子,回來的次數兩只手數得過來。照片也就停在了她大學畢業那一年。

      只有一張,不一樣。

      夾在玲玲小學成績單和幾張風景明信片之間。

      沒有塑封,四角都磨得起了毛邊。

      黑白的,兩個人。

      我穿著碎花襯衫,兩條麻花辮搭在肩前,微微側著身。

      旁邊站著劉寶財,他穿著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雙手垂著,站得筆直,像棵不會拐彎的樹。

      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直直看著鏡頭。

      背景是我們廠區那排灰撲撲的筒子樓。

      那是我逼他去照相館拍的。

      為什么拍,記不清了。

      大概是因為廠里宣傳欄貼了勞模夫妻的合影,或是隔壁誰家又添了件“三轉一響”。

      拍完出來,我嫌他表情呆,一路沒給他好臉色。

      他跟在后面,一聲不吭。

      照片里,我的嘴角是向上彎的,可眼睛里沒什么笑意。

      看久了,那模糊的影像竟有些晃眼。我把照片塞回去,合上相冊,推到桌子最里頭。手指碰到冰涼的塑料殼,心里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敲著銹了的雨棚。聲音不大,但密,聽著讓人心煩意亂。

      廚房的水龍頭好像沒關緊,每隔幾秒,就“嗒”地響一聲。

      這聲音白天聽不見,一到夜里,就像鐘擺,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起身去擰,已經擰到最死了,可那“嗒”的聲音,過一會兒,又幽靈似的冒出來。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嘆了口氣。

      屋子里太空了。六十平米,以前覺得擠,玲玲的玩具,他的工具箱,我的縫紉機,塞得滿滿當當。現在東西都還在,卻好像都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些礙眼的擺設。

      上周去早市買菜,提著一小兜土豆蘿卜上樓梯,到三樓拐角,腿一軟,差點坐下去。

      趕緊抓住生銹的扶手,心砰砰狂跳,好半天才緩過來。

      菜撒了一地,有個土豆咕嚕嚕滾下去,一直滾到二樓那戶人家的門口。

      我扶著墻,慢慢蹲下,一顆一顆撿。手指凍得不太聽使喚。

      那一刻,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很模糊,但像水底的石頭,慢慢浮了上來。

      02

      那臺電視機是晚上搬進來的。

      整棟樓都聽見了動靜。肖建平和他媳婦的笑聲,還有幾個年輕工人幫忙抬東西的吆喝聲,熱熱鬧鬧地從樓道傳上來。

      我們家晚飯吃得早,碗已經洗了。

      劉寶財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最后一點天光,修一把快散架的板凳。

      凳腿松了,他用小錘子輕輕敲著楔子,敲幾下,拿起來晃晃,再敲。

      很專心。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樓下。肖建平家窗口透出的光,比別家都亮堂些。

      “你看人家肖建平。”我說。

      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見。他敲錘子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也沒應聲。

      “聽說這回分房,他又評上了。”我用手指絞著圍裙的邊,“他們家小敏,昨天穿了一雙紅色的小皮鞋,真洋氣。”

      錘子又敲下去,“咚”的一聲,比剛才重。

      “廠里技術比武,人家年年拿先進。”我繼續說,語氣我自己聽著都有些尖刻,“你就知道擺弄這些破木頭爛凳子。”

      他放下錘子,拿起板凳看了看,用手掌抹掉上面的一點木屑。

      然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樓道里的燈光昏黃,照在他臉上,那張憨厚的臉上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眼睛在暗處,看不太清。

      “修好了,”他說,“能坐了。”

      他把修好的板凳放到墻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個子高,在低矮的門口得微微低著頭。

      “我出去轉轉。”他說。

      我沒吭聲。他側身從我旁邊走過,帶起一陣淡淡的汗味和木頭屑的味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剛修好的板凳上。很穩當,一點也不晃了。

      樓下傳來電視機的聲響,是熱鬧的歌曲聲,還有模糊的對話和笑聲。整棟樓,好像只有我們家是靜的。玲玲已經在里屋小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勻。

      我坐了很久,直到那臺電視機的聲音也停了,整棟樓沉入黑暗和寂靜。

      后來,類似的話我說過很多次。

      “你看人家”后面,可以接上很多名字,很多事。

      誰家買了洗衣機,誰家男人升了班長,誰家孩子考了重點中學。

      我說的時候,有時是抱怨,有時是羨慕,有時只是心里憋著一股無處可去的火,非得找個出口。

      劉寶財的反應總是差不多。沉默,或者“嗯”一聲,然后繼續忙他手里的活。他話少,在我越來越頻繁的抱怨和比較里,他的話變得更少。

      我們之間好像慢慢砌起一堵墻。我這頭鑼鼓喧天,他那頭寂然無聲。

      最后一次,是什么時候?

      記憶有點模糊了。只記得也是個晚上,為了什么事,我數落得格外厲害。說到后來,自己都覺得沒意思,聲音低下去,變成一種疲憊的嘟囔。

      他坐在床沿,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滿是繭子和細小傷口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在這兒,是不是挺礙事的。”

      不是問句,是平鋪直敘的語氣。

      我愣了一下,沒接話。

      過了幾天,他主動提起,老家房子雖然舊,但還能住。他回去,還能照應一下田地,城里花銷大,他回去,也能給我和玲玲省點。

      他說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當時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別開了臉,說了句:“隨你。”



      03

      周秀云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對著電視機發呆。屏幕上在播一個家庭倫理劇,吵吵嚷嚷,我一句也沒聽進去。

      “老黃,出來喝茶,老地方。”她的聲音總是很有精神,像剛充了電。

      “下雨呢。”

      “下刀子也得出來,悶在家里孵蛋啊?”她不由分說,“半小時后見。”

      我換了身出門的衣服,找了把傘。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傘面上沙沙響。走到街角那家茶餐廳,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水汽。

      周秀云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一杯檸檬水。她退休前是工會干部,能說會道,消息靈通。我們算不上多親密的朋友,但這些年,也就只剩她還時不時約我出來坐坐。

      “怎么臉色不太好?”她打量我。

      “沒睡好。”我坐下,服務員過來,我要了杯熱奶茶。

      “我也是,”她立刻接上話茬,像是就等著這句開場白,“我們家老趙,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風,夜里老起夜,動靜大得嘞,把我吵醒就再也睡不著。說他兩句,他還嫌我啰嗦。”

      她開始細數老伴的種種“罪狀”:牙膏不從尾巴擠,看報紙把沙發弄得到處是屑,炒菜鹽總是放多。語氣是抱怨的,但眼角眉梢,藏著一股鮮活的氣。

      我聽著,用小勺慢慢攪著杯子里的奶茶。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你家老劉呢?”她突然話鋒一轉,“有信兒沒?”

      勺子碰到杯壁,“叮”一聲輕響。我抬起頭。

      “能有什么信兒,”我移開目光,看向窗外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街道,“就那樣。”

      “每月還寄錢?”

      “嗯。”

      “三百?”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著桌面,有點響。“要我說啊,老黃,你也真是心硬。二十多年,就讓人在鄉下那么待著?當年多大點事,至于么。”

      我沒說話。當年的事,在她看來,或許就是夫妻吵嘴,一氣之下。她不知道那些細碎的、日積月累的嫌棄,不知道那些“你看人家”后面,跟著多少我自己也理不清的失望和焦躁。

      “不過也好,”她話頭又一轉,“清靜。像我們家老趙,整天在眼前晃,嘮嘮叨叨,煩都煩死了。有時候真想把他踢出去幾天。”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實實在在的、被煙火氣熏染著的滿足。

      我也扯了扯嘴角,想附和著笑一下,卻沒笑出來。心里頭那塊空著的地方,被她的笑聲一襯,好像變得更空,更涼了。

      奶茶冷了,表面結了一層皺皺的膜。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膩膩的,糊在喉嚨里。

      04

      膝蓋疼得越來越頻繁,從針扎似的,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尤其是變天的時候,像有個小小的預警器藏在骨頭縫里。

      女兒玲玲在電話里說:“媽,你去醫院看看,別拖著。”

      她聲音急匆匆的,背景音里能聽見小孩的哭鬧和電視聲。她忙,我知道。外孫才兩歲,正是纏人的時候,她又要上班。

      我一個人去了醫院。

      掛號,排隊,拍片子。

      候診走廊里滿是消毒水的味道,和低聲的交談、咳嗽聲。

      坐在冰涼的塑料椅子上等著叫號,看著身邊那些被老伴或子女攙扶著的老人,我突然覺得有點冷,把外套裹緊了些。

      醫生戴著眼鏡,看著片子,眉頭微微皺著。

      “關節炎,退行性病變。這個年紀,難免的。”他語氣平和,“平時要注意保暖,少爬樓梯,適當活動。疼得厲害可以吃點藥。”

      我點點頭,等著他下面的話。

      他抬起頭,從鏡片后面看著我:“你家里人呢?就你一個人來的?”

      “這種慢性病,平時生活上還是需要有人照看一下的。尤其你住的是老樓,沒電梯吧?上下樓要格外當心,摔一跤就麻煩了。最好身邊有個人。”

      他說話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我捏著病歷本和繳費單,慢慢走出診室。走廊很長,頭頂的日光燈有些慘白。剛才醫生說的話,在耳朵里一遍遍回響。

      需要有人照看。

      身邊有個人。

      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停下來。樓下是醫院的小花園,深秋了,樹木凋零,只剩下些枯枝,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被人攙著,慢慢走著。

      我需要有個人。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就迅速扎根,蔓延。像藤蔓一樣,纏繞住我這些日子所有的空曠、寂靜、隱隱的恐慌和那晚在樓梯上的無力。

      劉寶財。

      這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

      他是我丈夫。

      法律上,情理上,他都是最應該、也最可能回到我身邊的那個人。

      二十三年了,那點嫌隙,在歲月和此刻的現實需求面前,還算得了什么?

      我老了,他也老了。

      城里條件怎么也比鄉下好,有醫院,有商店,生活方便。

      我接他回來,彼此有個依靠,他照顧我,我也……也算補償他一些。

      心里那點微弱的、關于愧疚的細刺,被這個實用又順理成章的計劃輕易覆蓋了。

      甚至開始覺得,這對他也是好的。他在鄉下苦了這么多年,回來享享福,難道不好嗎?

      我握緊了手里的單據,紙張邊緣硌著掌心。深深的、帶著某種決心般,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就這么定了。



      05

      老家那個村子,名字我都快忘了。只記得很偏,要坐長途汽車到縣里,再轉一趟破舊的中巴,顛簸很久,最后還得走一段山路。

      劉寶財剛回去那幾年,我按他留下的地址,每月去郵局匯款。

      地址寫得簡單,某某公社某某大隊。

      后來行政區劃變了,我照著大概的方向,改成某某鄉某某村。

      匯款單的附言欄,永遠是空著的。

      沒寫過信,沒打過電話。

      起初是覺得沒必要,后來,是有點怕。

      怕什么,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怕聽到他的聲音,怕那邊傳來任何需要我回應、需要我面對的消息。

      那三百塊錢,像一根細細的線,維持著一種脆弱的、無需見面的聯系,也買斷了我心里那點不安。

      玲玲長大些,問過幾次爸爸。我說,爸爸在老家。她就不問了。再后來,她去了外地讀書、工作,更不再提。

      現在,要接他回來,我才發現,我對那村子,對他這二十多年的生活,一無所知。

      翻箱倒柜,找到一本很多年前的通訊錄,紙頁發黃發脆。

      里面記著一些早就失效的電話和地址。

      最后,在夾層里,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紙片,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名字:葉玉山。

      后面跟著“村會計”三個小字。

      好像是劉寶財剛回去時,寄來的一封信里提到的,說有事可以找這個人。那封信,我大概就沒仔細看。

      我拿著紙片,猶豫了很久。電話打過去,該怎么說?直接說我要接劉寶財回城?對方會怎么想?

      最后,還是撥通了查號臺,輾轉問到了那個鄉政府的電話。鄉政府的人聽起來很忙,環境嘈雜,我費了好大勁才說清楚我要找某某村的村干部,詢問一位叫劉寶財的村民情況。

      電話被轉接,等待的忙音“嘟嘟”響著,每一聲都拉得很長。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點口音,但能聽懂。我自報是劉寶財城里的家屬,想了解一下他的近況。

      “劉寶財啊,知道知道。”對方語氣挺和氣,“就住在村東頭老屋那兒。人挺好的,老實本分。”

      “他身體……還行嗎?”我問。

      “身體?挺硬朗的啊。自己種點菜,養了幾箱蜂,平時話不多,但手巧,編的筐啊簍啊,附近幾個村都有人來買。”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么描述,“不像個需要人操心的人。”

      我松了口氣,硬朗就好。

      “那……他一個人,生活上有什么困難嗎?村里有沒有照顧?”

      “困難?”對方好像愣了一下,“沒聽他說有啥困難。哦,對了,他一直有筆固定的匯款,每月都到,準時得很。是你們寄的吧?村里都知道。”

      我的臉微微有些發熱。“是,每月三百。夠用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這個嘛……”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變得有些含糊,“在咱們這鄉下地方,自己種糧種菜,花銷不大。老劉他挺勤快,賣點山貨、手工,也能貼補些。”

      他沒直接回答夠不夠,但話里的意思,我隱約聽出來了。

      “我想接他回城里住,”我趕緊說出主要目的,“畢竟年紀大了,城里看病什么的方便些。您看,能不能幫我跟他說說,或者把他現在的聯系方式給我?”

      “接他回城?”對方似乎有些意外,又沉默了一下,“這事……我說了不算啊。老劉他在這邊住了二十多年,習慣了。這樣吧,我把葉會計的電話給你,他離得近,跟老劉也熟,你跟他商量商量?”

      他報了一個號碼,我趕緊記下。

      掛掉電話,我握著記號碼的紙條,坐在電話機旁。窗外天色暗了,屋里沒開燈。

      村干部最后那片刻的沉默,和葉會計這個名字再次出現,讓我心里那點剛剛落定的打算,又微微晃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經悄然生長,脫離了我想象的軌道。

      06

      長途汽車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在盤山公路上緩慢爬行。

      我靠窗坐著,懷里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面裝著幾盒保健品,一套在商場買的嶄新棉衣棉褲——按他年輕時的尺碼估摸著買的,還有兩包城里的糕點。

      袋子放在腿上,沉甸甸的,硌得慌。

      車窗玻璃蒙著灰塵,看出去,外面的山巒田野都灰蒙蒙的。

      深秋了,山上的樹葉子落得差不多,露出黑褐色的枝干,顯得有些蕭索。

      偶爾路過一個村莊,也是低矮的房屋,安靜的,看不到幾個人影。

      上次來是什么時候?

      剛結婚那會兒,跟著他回來過一次。

      也是這樣的山路,一樣的顛簸。

      那時候覺得路真長啊,房子真破啊,心里滿是嫌棄和不耐煩。

      他倒是挺高興,話比平時多些,指著這里那里給我看,說這是他爬過的樹,那是他摸過魚的河溝。

      我當時多半是敷衍地“嗯”著,眼睛望著窗外,只想快點離開。

      后來,就再沒來過。

      售票員用濃重的口音報了個站名,我猛地回過神,趕緊拎起東西下車。中巴車吐出一股黑煙,開走了,把我丟在一條塵土飛揚的岔路口。

      按照葉會計在電話里的指點,沿著一條更窄的土路往里走。路況不好,坑坑洼洼,我的皮鞋很快就蒙了一層灰。旅行袋的提手勒得手掌生疼,我換了個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心跳得有點快,說不清是累的,還是別的。

      遠遠看見了村子的輪廓。

      比記憶里好像整齊了些,有些房子翻新了,貼了瓷磚。

      但大多數還是老樣子,黃泥墻,黑瓦頂。

      村口有棵很大的老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

      幾個坐在樹下曬太陽的老人停下閑聊,朝我看過來,眼神里帶著打量和好奇。我避開他們的目光,低下頭加快腳步。

      葉會計家在村中間,一座看起來還算新的平房。他本人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皮膚黝黑,見了我,客氣地把我讓進屋,倒了杯水。

      “電話里聽你說了,”他搓著手,“真沒想到你能來。”

      “我來接寶財回去。”我直接說明來意,語氣盡量放得平靜自然,“麻煩您帶個路,或者跟他說一聲。”

      葉會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沫。

      “老劉他……知道你要來嗎?”

      “我還沒來得及直接跟他說。”我頓了頓,“想著當面說更好。”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他家就在村東頭,不遠,我領你去吧。”

      出了門,他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大,我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路上遇到兩個村民,跟葉會計打招呼,眼睛卻瞟向我。葉會計簡單地應著,沒多做介紹。

      穿過大半個村子,越往東走,房屋越稀疏。最后,在一片小坡下面,看到了那棟老屋。

      和我記憶中不太一樣了。

      墻好像重新糊過泥,顯得平整。

      屋頂的黑瓦也整齊,沒有殘破。

      最顯眼的是院子,原本的籬笆換成了整齊的竹籬笆,不高,但編得密實。

      院子里種著些菜,綠油油的,收拾得利落。

      靠墻根擺著幾個蜂箱,靜靜地,聽不見聲音。

      院門虛掩著。

      葉會計在離院門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指了指:“就這兒。老劉平時都在屋里。”

      他好像沒有進去的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擦掉不知是灰塵還是冷汗。整理了一下衣服,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

      調整好臉上表情,應該帶點恰當的歉意,更多的是一種“我來接你享福”的篤定和寬容。

      心里預演著等會兒要說的話:寶財,我來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

      城里我都安排好了,跟我回去吧。

      我拎起沉甸甸的旅行袋,那里面的東西,像是我準備好的贖罪券和補償品。

      然后,我伸出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低矮的院門。



      07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干燥的,不像城里鐵門那樣刺耳。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午后,足夠清晰。

      院子里很干凈,沒有雜草,碎石子鋪出一條小路,通向屋門。

      左手邊的菜畦,茄子辣椒已經罷園,剩下些耐寒的青菜,長得精神。

      右手邊是那幾個深棕色的蜂箱,靜靜地擱在木架上。

      我的目光落在正屋的門上。木門,舊,但完好,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木頭原色。門也是虛掩的,留著一道縫。

      我走過石子路,鞋底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屋門前站定,能聽到里面傳來極輕微的、有規律的“沙沙”聲,像是什么東西在摩擦。

      最后一次深呼吸,提起手臂,用掌心貼上粗糙的木門,輕輕用力。

      門開了。

      光線涌進去,照亮了門口一片地面。水泥地,掃得發白。我的影子被拉長,投在門檻里面。

      “沙沙”聲停了。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門檻,看向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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