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洪武爺朱元璋坐了天下,龍椅上那塊木頭還沒被他屁股焐熱乎,就總覺得底下不踏實。
他看誰都像賊,看誰的笑都像藏著刀。這天,他在應天府的大街上溜達,太陽底下人來人往,偏偏一個要飯的叫花子,那張臉,像一根扎進喉嚨深處的魚刺,吐不出,咽不下。
他見過這張臉,在人頭滾滾的沙場上?
還是在刀光血影的夢里?
他非要弄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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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五年的應天府,太陽是灰黃色的,像一塊放久了的油糕,膩膩地貼在天上。
風從長江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沒散盡的魚腥味和潮氣,卷起地上新建官衙的木屑和塵土,撲在人臉上,沙沙地疼。
這地方,白天聽是錘子鑿子敲打的聲音,晚上聽是更夫梆子的聲音,新朝的氣象,就是這么一錘一梆給敲出來的。
街面上的人,臉上都掛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麻木,像是剛從一場大病里緩過勁來,還不敢大口喘氣。
一個穿著湖州絲綢的胖大商人,正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商人姓胡,身邊跟著個精瘦的隨從,叫老庚。老庚的眼睛總是不老實地四下里瞟,手也一直揣在袖子里,摸著個硬邦邦的東西。
這胡老板,自然就是當今圣上,朱元璋。
他那張臉,跟畫像上一樣,鞋拔子臉,下巴頦往前兜著,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
此刻他穿著不屬于自己的華服,渾身都透著一股別扭勁兒,像一頭被套上繡花籠頭的野牛。
他不喜歡應天府的官。那些讀書人,嘴里抹了蜜,奏折寫得花團錦簇,說什么萬民歸心,四海升平。
朱元璋把奏折扔一邊,心里罵,放你娘的屁。他自己就是要飯的出身,知道餓肚皮是啥滋味。太平,要自己親眼見了才算數。
“老庚,你看那家米鋪。”朱元璋下巴一抬,聲音壓得低低的。
老庚順著他目光看過去,米鋪老板正拿個小木棍,在裝滿米的斗里使勁戳了幾個洞,再把米堆得冒尖。看著是滿,其實里頭是虛的。
“娘的,又是這套空斗散尖的把戲。”老庚啐了一口。
“記下。”朱元璋面無表情,只說了兩個字。
他們繼續往前走。
街邊有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傷兵,缺胳膊少腿的,坐在墻根底下曬太陽,眼神空洞洞的,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好像看的是另一個世界。
朱元璋的腳步頓了頓,沒說話,又走了。他心里那本賬,又記上了一筆。
拐過一個街角,一股酸臭味鉆進鼻子。這里是乞丐窩。十幾個叫花子,爛泥一樣癱在墻角,看見胡老板這樣的富人過來,嗡地一聲圍上來,伸出黑漆漆的手。
“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大善人啊,可憐可憐吧!”
老庚往前一站,眼睛一瞪,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放出來,乞丐們立馬縮了回去,不敢再上前。
朱元璋的目光,卻沒在這些哭爹喊娘的乞丐身上停留。他的視線,被最角落里的一個人勾住了。
那也是個乞丐,身上那件破布衣裳,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油膩膩地貼在身上。
他很瘦,臉頰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唇干裂得像被太陽曬過的河床。
他跟別的乞丐不一樣。
別的乞丐,要么癱著,要么趴著,骨頭跟抽掉了一樣。這個人,他是坐著,腰桿子下意識地挺著,就算再餓再累,那根脊梁骨也像沒學會怎么彎。
他沒上來討要,就靜靜地坐在那兒,身前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碗里有幾枚不知道誰扔的銅板。他的頭低著,但朱元璋能感覺到,他的耳朵在動,在聽著周圍的動靜。
這是一種軍營里才有的姿態。一種時時刻刻都在戒備的姿態。
朱元璋停下了腳步。
老庚湊過來,低聲問:“主子,咋了?一個要飯的。”
朱元璋沒理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乞丐。他覺得那人的輪廓,有點眼熟。不是臉,是一種感覺。像是在哪里見過。
一個皮猴子似的小孩,追著個滾歪了的鐵環跑過,一腳踢起地上的泥水,不偏不倚,全濺進了那乞丐的碗里。
小孩嚇了一跳,撒腿就跑。
周圍的乞丐發出一陣哄笑。
那乞丐抬起頭,看了看跑遠的小孩,又低頭看了看碗里的泥水。
他的眼神里,沒有乞丐該有的那種麻木或者惱怒,而是一閃而過的一絲……屈辱。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沒罵人,也沒抱怨,只是默默地端起碗,走到一旁,把臟水倒掉,動作緩慢而穩定,沒有一絲多余的晃動。
就是這個動作。
朱元璋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見過這種動作。倒掉的不是臟水,是戰馬水囊里最后一口水。是頭盔里接來的雨水。是把傷口上的膿血擠出來。這是一種屬于軍人的,帶著絕望的冷靜。
這人,當過兵。而且,不是一般的兵。
朱元璋心里那根魚刺,扎得更深了。
他示意老庚別動,自己抬腳,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每響一聲,就好像踩在人心尖上。
周圍的乞丐都感覺到了不對勁,一個個噤了聲,縮著脖子看。
那個乞丐也感覺到了。他感覺有一片陰影罩住了自己。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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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很臟,頭發像一蓬亂草,遮住了半邊額頭。但那雙眼睛,在亂發之下,卻亮得嚇人。那不是乞丐的眼睛,那是一雙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狼的眼睛。
當他看清眼前這個“胡老板”的臉時,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里,瞬間灌滿了驚濤駭浪。
朱元璋也在看他。
這張臉,被饑餓和風霜刻得溝壑縱橫,但底子的輪廓還在。
寬闊的額頭,高挺的鼻梁,還有那道從左邊眉骨一直劃到眼角的傷疤,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
傷疤……
朱元璋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記憶的碎片,像被狂風卷起的爛紙,呼啦啦地飛。
是鄱陽湖。
那年的鄱陽湖,水不是藍的,是紅的。陳友諒那六十萬大軍,樓船蔽日,旌旗如林,那氣勢,真像是要把天都給吞了。
那一仗,打得太苦了。
朱元璋記得有一天,他自己的座船被圍了,箭矢像蝗蟲一樣飛過來,叮叮當當地釘在船板上。
他手下的大將常遇春,殺紅了眼,一箭射中了陳友諒的副將。就在那時,敵船上一員猛將,揮舞著一把大刀,像瘋了一樣帶著人沖過來,想要搶回尸體。
那人就是一張這樣的臉,左邊眉骨上,也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疤。
他記得,那人一刀劈斷了自己船上的桅桿,眼睛血紅,嘴里喊著他聽不懂的楚地方言。要不是韓成和幾個親兵拼死擋住,那一刀,可能就劈在自己身上了。
后來,陳友諒敗了,死了。漢軍土崩瓦解,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將軍們,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像秋風掃落葉一樣,轉眼就沒了蹤影。
朱元璋以為,那些人都成了湖底的爛泥,成了野狗的吃食。
他萬萬沒想到,時隔多年,會在應天府的街頭,在一個乞丐窩里,再次看到這張臉。
時間好像把這人身上的肉都刮走了,只剩下一個骨頭架子和這道疤,頑固地證明著他是誰。
朱元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一個陳友諒的舊部,一個當年差點要了自己命的悍將,如今像條狗一樣趴在自己腳下。他為什么在這里?是窮途末路,還是另有所圖?
應天府,是他的京城,是他的心臟。他不能容忍一根毒刺扎在這里。
他的手,也下意識地往袖子里縮了縮。老庚教過他,袖子里藏著一把小巧的匕首,淬了毒,見血封喉。
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風好像停了。街上的叫賣聲、打鐵聲,都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變得模糊不清。
只有他和這個乞丐,四目相對。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里。
乞丐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冷,是怕。那種恐懼,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讓他的牙齒都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手里的破碗,再也端不穩了,“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一邊。那幾枚可憐的銅板,也撒了一地。
他看懂了朱元璋眼神里的殺氣。
那是他熟悉的眼神。在戰場上,在決定別人生死的一瞬間,他見過無數次。他自己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過那些被他斬于馬下的明軍士卒。
現在,輪到他了。
他想跑。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他知道,跑不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到哪里去?
他想喊。可他能喊什么?喊冤枉?他有什么冤枉?成王敗寇,自古如此。他輸了,這就是他的下場。
絕望,像冰冷的水,一點一點淹沒了他。
他看著朱元璋,那張他曾在夢里咒罵過無數次的鞋拔子臉。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曾經的“斷魂刀”李懷英,陳友諒麾下的先鋒大將,領著上萬的兵,在湖上跟這人打得你死我活。如今,他卻要為了一口吃的,跪在這人面前。
命運,真是個婊子養的東西。
朱元璋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就那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一件出土的古物,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猜疑。
他在等。等這個乞丐給他一個解釋。或者,一個讓他動手的理由。
老庚的手已經從袖子里抽了出來,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只要朱元璋一個眼色,他就能在眨眼之間,讓這個乞丐的喉嚨開一個口子。
周圍的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麥芽糖。
李懷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知道,自己再不說話,下一刻,可能就永遠也說不出話了。
他放棄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都像被戳破的膿包,流得一干二凈。
他突然向后挪了挪屁股,讓開一點距離。然后,他以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中姿勢,猛地跪了下去。雙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他把頭埋下去,額頭死死地貼著冰冷、骯臟的地面。那是一個徹底臣服的姿態,一個將自己性命完全交出的姿態。
街上的風,又開始流動了。
朱元璋看著他叩拜的姿勢,眼神里的殺氣,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取代。他終于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寂靜的深潭。
“我們……可曾相識?”
這一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懷英身上最后一道鎖。
他伏在地上,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過了好久,久到老庚都以為他已經嚇死了。
一個嘶啞、干澀,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來。那聲音里,混雜著恐懼、絕望、屈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草民……叩見陛下!草民……曾是您的手下敗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