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出發大廳的廣播聲嗡嗡作響,像一層油膩的罩子蒙在頭頂。
我把護照和登機牌攥在手里,紙邊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父母坐在不遠處的行李箱上,不時朝入口張望,臉上寫著同樣焦灼的不安。
姐姐肖莉和姐夫還沒到。
電話打了十幾個,全是忙音。
距離值機截止還剩不到四十分鐘。
就在那股不安快要把我喉嚨堵住的時候,入口的自動門開了。
肖莉穿著一身嶄新的碎花長裙,臉上帶著一種過于燦爛的笑,快步朝我走來。
她身后,跟著姐夫王宏志,再后面,是一串拖箱帶包、有說有笑的人影。
一個,兩個,三個……我下意識地數著。
八個。整整八個陌生的、滿面紅光的臉孔。
肖莉已經走到我面前,熱乎乎的手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她湊近,聲音甜得發膩,眼睛卻緊盯著我的反應。
“婉清,等急了吧?哎,把你姐夫家這些親戚也給帶來了,一起熱鬧熱鬧!”
她頓了頓,笑容放大。
“你……不介意吧?”
我看著她,又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八張寫滿期待和理所當然的臉,看向父母瞬間蒼白的錯愕,看向姐夫躲閃的眼神。
手里的團隊簽證確認函,白紙黑字印著醒目的“10人”。
周遭的嘈雜,人聲,廣播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忽然像潮水一樣退得很遠。
我只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很慢,很冷。
![]()
01
最后一個加班的同事也走了,辦公室只剩我這片格子間還亮著燈。
電腦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往后靠進椅背,揉了揉發酸的后頸。
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
桌角放著一個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航班時間、酒店地址、景點門票價格,還有一堆兌換成人民幣的數字,后面跟著好幾個零。
三十萬零八千七百。
這個數字我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心里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空蕩蕩的墜脹感。
攢下這些錢,用了多久呢?
好像也沒仔細算過。只記得接不完的項目,熬不完的夜,還有一次次把剛到賬的獎金分成幾份,大頭轉進一張不常用的卡里。
那卡是專門為這次旅行開的。
我關掉密密麻麻的行程文檔,點開了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幾年前用手機拍的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一張是家里老房子的陽臺,母親指著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父親在旁邊看報紙。
母親當時說:“聽說南半球的星星特別亮,海也藍得不一樣。”
父親從報紙后頭抬了抬眼,沒說話,但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另一張是去年過年,飯桌上,姐姐肖莉舉著手機,屏幕里是她婆家一大家子人在某個溫泉酒店的笑臉。
母親看著,小聲感慨了一句:“真熱鬧,一家人出去走走真好。”
父親喝了一口酒,咂咂嘴:“那都得花錢。咱們啊,看看就行。”
我當時往嘴里扒了一口飯,沒吭聲,只覺得那飯有點噎得慌。
窗外的城市還沒完全睡著,霓虹燈光流進來,落在桌面的澳洲地圖上。
我伸出指尖,慢慢劃過墨爾本、大洋路、悉尼歌劇院、黃金海岸……那些名字從冰冷的網頁和攻略里跳出來,漸漸有了溫度。
我想象著父母站在十二門徒巖前,海風拂過他們花白的頭發。
想象母親第一次看見那么清澈的海水時,會不會像個小女孩一樣蹲下去摸摸。
想象父親在異國的街頭,背著手,故作鎮定地打量那些不一樣的建筑,回頭卻悄悄問我,那個用英文寫的牌子是什么意思。
甚至,我也想到了姐姐和姐夫。
如果他們能來,暫時拋開生活的雞毛蒜皮,或許我們還能像小時候那樣,簡單地吃頓飯,說點不著邊際的話。
我知道這念頭有點天真。
但人嘛,總得有點盼頭,尤其是為家人做點什么的時候。
關電腦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個總金額。
這一次,心里那點墜脹感,好像被另一種微弱的、溫熱的期待輕輕托住了。
我拿起手機,給母親的微信發了一條:“媽,周末回家吃飯,有好事跟你們說。”
發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里有一點很久沒出現的光。
02
周末的飯桌比平時豐盛。
母親燉了拿手的紅燒肉,油亮亮地擺在中間。父親開了一瓶我上次帶回來的酒,給自己淺淺倒了一杯。
姐姐肖莉和姐夫王宏志也來了。
肖莉一進門就脫掉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看起來不便宜的針織衫,嘴里不停地抱怨路上有多堵。
王宏志跟在她后面,手里提著兩盒普通的牛奶,對我父母點點頭,叫了聲“爸,媽”,就坐到沙發上看手機去了。
飯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爸,媽,姐,姐夫,跟你們說個事。”
桌上安靜下來,父母看著我,肖莉夾菜的手也停了停。
“我安排了一次旅行,”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帶著點笑意,“去澳洲。行程我都計劃好了,簽證也在辦,大概下個月就能走。”
母親手里的筷子“嗒”一聲輕響,掉在桌面上。
她沒去撿,只是看著我,眼睛慢慢睜大,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父親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我,又看看母親,臉上的皺紋像是僵住了,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地問:“澳……澳洲?那得花多少錢?”
“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我避開具體數字,“我都安排好了。就咱們一家人,去玩半個月。”
“哎呀!”母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緊緊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這孩子……你這孩子……怎么不早說?這得……這得準備什么呀?”
她的手有些粗糙,微微發著抖,但那溫度是滾燙的。
我心里某個地方,也跟著塌陷了一小塊,軟軟的,發著酸。
父親把酒杯慢慢放下,搓了搓手,看看我,又看看狂喜的母親,嘴角努力想向上扯,最終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低下頭,猛扒了一口飯。
但我看見他拿筷子的手,指節有些泛白。
“澳洲啊?”肖莉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她慣有的、那種夸張的語調。
她沒看父母,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臉上堆滿了笑:“好啊!這可是大事!咱們家總算要出趟遠門了!”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我們一家四口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認真思考著什么。
“不過,”她拖長了調子,用筷子輕輕點著碗邊,“就咱家這幾口人去?爸,媽,你們說,是不是有點太冷清了?”
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母親還沉浸在驚喜里,下意識附和:“是有點……不過一家人,也挺好……”
父親沒說話,只是夾菜。
肖莉像是得到了某種鼓勵,身體朝我這邊傾了傾,笑容更加熱切。
“婉清,你看啊,出去玩嘛,人多了才熱鬧,才有意思。你說是不是?”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里面有一種我熟悉的、帶著試探和算計的光。
我沒接她關于人多熱鬧的話茬,只是笑了笑,轉向母親。
“媽,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不一樣的海嗎?這次我們去看。簽證和機票需要你們的護照信息,回頭給我就行。”
母親連連點頭,激動得語無倫次。
肖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靠回椅背,拿起湯勺慢慢攪著自己碗里的湯,沒再說什么。
但我看見,她和坐在對面的王宏志,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宏志依舊盯著手機屏幕,好像什么都沒聽見。
只有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像飯桌上空那縷細微的煙,無聲無息地飄進來了。
![]()
03
自從那次家庭聚餐后,我的手機就變得格外繁忙。
肖莉打電話的頻率明顯高了。
開頭總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天氣,孩子,菜價,絮絮叨叨說上十來分鐘。
然后,話題總會看似不經意地,滑到澳洲旅行上。
“婉清啊,你們那行程具體怎么定的呀?都去哪兒?”
“酒店訂好了嗎?聽說澳洲住宿老貴了,你訂的哪種?”
“對了,簽證好辦不?都需要啥材料?復雜嗎?”
她問得很細,細到航班是上午還是下午,酒店含不含早餐,每天大概的出行時間。
我起初還耐心地回答,把一些能說的行程細節告訴她。
直到有一次,她在問完一堆問題后,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婉轉悠長,充滿了欲言難盡的意味。
“唉,你是不知道,我這幾天啊,都快成傳話筒了。”
她頓了頓,等我反應。
我沒出聲。
她只好繼續說下去,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抱怨和炫耀。
“我婆婆,還有小叔子、姑子他們,不知道從哪兒聽說我們要去澳洲,天天追著我問。問那邊到底啥樣,問好不好玩。”
“一個個羨慕得喲,話里話外那個酸勁兒。都說還是我們家有福氣,有個能干又孝順的小女兒。”
“尤其是小叔子家那孩子,才五歲,天天纏著他媽說也想坐大飛機去看袋鼠,哭了好幾回了,聽著怪心疼的。”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電話那頭,肖莉的聲音還在繼續,試探的意味越來越濃。
“你說,這小孩子的心思……唉,我也就隨便一說。不過婉清啊,你規劃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萬一人多點,是不是能更劃算點?比如機票酒店,團購是不是能便宜?”
我打斷了她,聲音盡量保持平穩,但沒什么溫度。
“姐,這是自由行,不是旅行團。機票酒店都是按人頭訂的,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錢,沒有團購價。而且簽證是最大的問題,現在送簽已經有點趕了,再加人根本來不及。”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像有什么東西在無聲地積壓、醞釀。
過了好幾秒,肖莉的聲音才再次傳來,先前那種刻意的熱絡和試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直的、甚至有些發冷的語調。
“哦,這樣啊。簽證來不及……那確實沒辦法。”
她又頓了頓,像是在權衡什么。
“行吧,我知道了。那你先忙。”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我拿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個城市永遠灰藍色的天際線,看得久了,會覺得壓抑。
那句“簽證來不及”,我說了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投向看似平靜的親情湖面。
起初只有微瀾,但石頭投多了,漣漪就會一圈圈蕩開,碰撞,積累著看不見的力道。
肖莉沒再提帶人的事,但電話還是隔三差五地打來。
話題卻變了。
不再問行程細節,而是開始說一些家里的“難處”。
說父親的老寒腿最近又犯了,母親血壓不太穩,說她自己家里孩子升學壓力大,婆家那邊關系復雜,需要她操心的事一堆。
每一件,都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搔刮著“責任”與“親情”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她不再直接提要求,但每一句話,都巧妙地指向同一個方向——我不容易,家里不容易,你是那個有能力又該懂事的人。
我聽著,偶爾簡短地應兩聲。
心里那點為籌備旅行而生的溫熱期待,在這些絮叨里,被一點一點,無聲地磨損。
像一塊放在風口里的炭,外表還紅著,內里的溫度卻在悄悄流失。
直到那天下午,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接聽后,是一個自稱旅行社客服的聲音,禮貌地向我確認,是否為肖莉女士及其親友預留了額外的簽證加急服務和行程調整意向。
我握著電話,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里,周遭的喧鬧瞬間退得很遠。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鳴響,和心底驟然炸開的、冰冷的洞。
04
“預留?誰允許的?”
我的聲音大概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冷硬,電話那頭的客服明顯頓了一下。
“呃……是肖莉女士今天上午來電咨詢的,她提供了您的姓名和大致出行時間,詢問如果增加八位同行者,簽證加急辦理的可能性和費用,以及行程調整的報價。”
八位。
這個數字像一顆冰錐,精準地刺進我太陽穴。
“我沒有授權她進行任何咨詢,也沒有增加同行人員的計劃。”我一字一句地說,努力不讓聲音發抖,“一切以我本人與你們簽訂的合同為準。”
“好的,唐小姐,我們明白了。抱歉給您帶來困擾。”客服的聲音帶著職業化的歉意,很快掛了電話。
我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才覺得腿有些發軟。
手機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映出我一張失了血色的臉。
上午咨詢的。
就在今天上午,肖莉還給我發過一條微信,問我給父母買哪種防曬霜合適,語氣稀松平常,仿佛那些試探、那些背后的動作,從未發生過。
我沒有立刻打電話去質問。
而是先聯系了幫我辦理簽證和行程的旅行社熟人,反復確認了團隊簽證的名單已經鎖定,無法更改,也絕無可能臨時加簽八個人。
對方給了我肯定的答復,還半開玩笑地說:“婉清,你這團隊十個人,正好是不少項目的優惠門檻,可別臨時加人啊,手續麻煩不說,所有預訂都得推倒重來,損失就大了。”
放下這通電話,我才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肖莉的號碼。
響了很久,她才接起來。
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商場或者菜市場。
“喂,婉清啊?怎么這時候打電話,我正買菜呢。”她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甚至帶著點輕快的喘息。
“姐,”我開門見山,沒有任何迂回,“旅行社的人剛給我打電話,說你咨詢了加八個人去澳洲的事。”
電話那頭,所有的嘈雜聲像是被瞬間掐斷了。
一片死寂。
過了好幾秒鐘,肖莉的聲音才傳過來,那點輕快消失了,但也沒有慌亂,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哦,你說那個啊。我就是隨便問問,打聽打聽情況嘛。”
“隨便問問?”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覺得有些荒謬,“你問的是加急簽證,是調整行程報價。這叫隨便問問?”
“問問怎么了?”她的語調陡然升高,帶著被戳穿后的尖銳,“我打聽一下不行嗎?又沒讓你馬上辦!你至于這么大火氣嗎?”
“這不是火氣的問題,姐。”我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我之前跟你說得很清楚,簽證來不及,預算也不允許。這是既定的事實,不是靠打聽或者問問就能改變的。”
“事實?什么事實?”肖莉的聲音愈發激動起來,“我看你就是不想!覺得多帶了人,花了你的錢,丟了你的面子是吧?唐婉清,你別忘了,咱們是一家人!我婆家那邊,那也是親戚!人家聽說我們要出國,眼巴巴地羨慕,我就問問情況,想著萬一……萬一能一起熱鬧熱鬧,有什么錯?”
“是一家人,所以我就活該負責所有人?”我終于沒能壓住那股翻涌上來的酸澀和憤怒,“三十萬的旅行,我掏錢。你婆家八口人,再加進來,簽證、機票、酒店、所有行程全部作廢重訂,這中間額外的費用,還有可能產生的違約金,誰承擔?還是我,對嗎?”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肖莉在那邊喊了起來,帶著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親情在你眼里就這么不值錢?多點人怎么了?大家一起開心不好嗎?你就這么容不下人?”
我閉上眼。
那點憤怒忽然就泄了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冰冷地淹過胸口。
“姐,”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很累,“不是容不下。是做不到。簽證政策、合同條款、預算上限,這些是客觀限制,不是我的主觀意愿。我規劃的是我們一家人的旅行,十個人,已經滿了。”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很久,肖莉才冷冷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一句話。
“行,唐婉清,你本事,你厲害。你就帶著你那‘一家人’去玩吧。”
她重重地掛了電話。
忙音再次響起,急促而單調。
我慢慢滑坐在走廊的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墻壁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襯衫滲進來。
我知道,有些東西,在這次通話之后,已經徹底碎裂了。
不是大聲爭吵的那種碎裂,而是像冰面下的暗流,無聲地,徹底地,改變了走向。
![]()
05
出行前夜,我正在做最后一次行李檢查。
衣服,藥品,充電器,轉換插頭……一件件清點,貼上標簽。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黃柔和,照在攤開的行李箱上,本該是充滿期待的溫馨場景。
可我心里總有點說不清的不安,懸在那里,落不到實處。
肖莉自從那次激烈通話后,就再沒聯系過我。
父母那邊,母親偶爾打電話來,語氣總是小心翼翼的,絕口不提姐姐,只是反復確認需要帶的東西,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父親則一直沉默著。
直到今晚,我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的來電人是“爸”。
這么晚打來,有點不尋常。
我接起來:“爸,還沒睡?”
“嗯。”父親應了一聲,然后是好一陣沉默,只有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從聽筒傳來。
“有事嗎?”我主動問。
“那個……明天就去機場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吧?”他問得有些遲疑。
“都好了。”
“哦,好,好。”他又沉默下去。
這種欲言又止的氣氛,讓我心底那點不安又開始彌漫。
“爸,你是不是想說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很沉,很疲憊。
“婉清啊……”父親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費力地擠出來,“你姐……她今天下午來家里了。”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哭了一下午。”父親繼續說,語速很慢,“說她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一大家子人熱鬧……說你……誤會她了。”
我的指尖微微發涼。
“你媽勸了半天,也沒用。”父親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說得異常艱難,吞吞吐吐,“婉清,爸知道……這次旅行,全是你出的錢,你辛苦……你姐她,想法是有點……不太周全。”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積聚勇氣。
“但是……她到底是你親姐。她婆家那邊,關系復雜,她夾在中間,也有她的難處……有時候,說話做事,是欠考慮。”
臺燈的光暈在我眼前的行李箱上晃動,那些疊放整齊的衣服邊緣,看起來有些模糊。
“這次……眼看著咱們一家要出去,把她……還有她婆家那么多人撇下,她面子上過不去,心里也難受。”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爸不是要你怎么樣……就是……就是想著,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話……”
他終究沒能把那句“帶上他們”說出口。
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像一根細韌的絲線,纏繞上來,慢慢收緊。
“你姐也不容易……”他最后,只是重復了這句話,蒼老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與某種根深蒂固的妥協,“咱們是一家人……要是……要是能幫,就稍微……顧全一下大局。”
顧全大局。
這個詞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突然打開了我記憶里某個塵封的匣子。
小時候,姐姐看中我的新鉛筆盒,母親讓我讓給她,說“顧全大局,姐妹和睦”。
高考填志愿,我想去遠方的城市,父親說本地大學挺好,離家近能照顧家里,“顧全大局”。
工作后,每次家里需要用錢,姐姐家有事,父母總是第一個想到我,同樣的理由,“顧全大局,你能干,多擔待點”。
這一次,三十萬的旅行,八個陌生的婆家親戚,還是“顧全大局”。
電話那頭,父親還在等著我的回應,呼吸聲輕微而清晰。
我看著眼前精心準備了幾個月的行程單,看著那些代表一家人夢想的目的地名字。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澀,吐不出,也咽不下。
“爸,”我的聲音干巴巴的,沒有任何起伏,“機票、酒店、簽證,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十個人準備的。合同白紙黑字,改不了。明天機場見吧。”
我說完,沒等父親再開口,輕輕按下了掛斷鍵。
房間里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臺燈滋滋的微響,和我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沒有月亮。
我坐在昏暗的光線里,很久沒有動。
行李已經收拾妥當,明天就要出發。
可我心里那片為這次旅行而亮起的微光,在父親這通電話之后,忽明忽暗,最終,悄無聲息地,熄滅了一盞。
06
國際出發大廳永遠燈火通明,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清潔劑、快餐味道和離別情緒的獨特氣息。
我推著兩個大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遠遠就看到了父母。
他們并排坐在值機柜臺不遠處的椅子上,腳下放著兩個我給他們買的新行李箱,看起來有些拘謹,與周圍步履匆匆、神色各異的旅客格格不入。
母親一直伸著脖子朝入口張望,父親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但我知道他根本沒在看什么。
“爸,媽。”我走過去。
母親立刻站起來,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心有點潮。
“來了來了。就等你了……你姐他們,還沒到呢。”
她說著,眼睛又焦急地瞟向入口。
父親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復雜,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悶聲說:“坐會兒吧,還早。”
我看了眼手機,距離我們航班的值機截止時間,還有五十分鐘。
不早了。
尤其是對于國際航班。
“我姐他們出發了嗎?電話打了沒有?”我問。
“打了,打了!”母親連忙說,“出發前就打了一個,你姐說馬上出門,路上有點堵。剛才……十分鐘前又打了一個,沒人接。”
母親的眉頭緊緊蹙著,不安像水漬一樣在她臉上擴散。
父親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我走到一邊,自己撥通了肖莉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悠長的等待音,一聲,兩聲……直到自動掛斷。
再撥王宏志的,同樣無人接聽。
一種冰冷的、粘膩的預感,順著我的脊椎慢慢爬上來。
不是簡單的遲到。
如果只是堵車,或者臨時有什么事,至少會接個電話,說一聲。
這種集體失聯,更像是一種沉默的施壓,或者……是某種既定事實發生前的空白段落。
我又打給幫我辦簽證的熟人。
“李哥,我們那個團簽,十個人的名單,確定沒有任何變動吧?今天不會有什么‘驚喜’吧?”
對方在電話里笑了:“婉清,你怎么了?臨出門還緊張啊?名單上周就最終確認提交領館了,一個字母都改不了。除非他們自己有簽證,否則絕對上不了飛機。放心!”
他的肯定讓我稍微定了定神,但心底那根弦,依舊繃得死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入口的自動門開開合合,涌進來一撥又一撥旅客,急匆匆,鬧哄哄。
但沒有肖莉和王宏志的身影。
父母的焦慮越來越明顯。
母親坐立不安,每隔幾分鐘就要站起來張望,嘴里小聲念叨:“怎么回事啊……這孩子……電話也不接……”
父親開始頻繁地看表,臉色越來越沉,偶爾看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焦躁,似乎還有一絲別的,像是責備,又像是無奈的懇求。
值機柜臺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用廣播催促我們航班的旅客盡快辦理手續。
周圍同航班的人,大部分已經拖著行李,談笑著朝安檢口走去。
我們一家三口,像三座孤島,被困在這片逐漸空曠起來的區域。
母親終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我面前,聲音帶著顫。
“婉清……要不,你再給你姐打一個?或者……你姐夫?他們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會不會……不來了?”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輕不可聞,帶著恐懼。
父親猛地抬起頭,粗聲說:“胡說!怎么會不來!”
但他的聲音,也沒什么底氣。
我看著父母驚慌失措的臉,看著他們在這明亮寬敞的機場里顯得格外渺小無助的樣子。
那根緊繃的弦,忽然被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疲憊扯斷了。
我幾乎能猜到肖莉在打什么算盤。
用遲到和失聯制造焦慮,把父母架在火上烤,把最后溝通和“解決問題”的壓力,全部推到我面前。
在最后一刻出現,帶著“既成事實”,逼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不讓父母失望難堪,點頭答應。
親情、面子、臨場壓力,都是她手里的牌。
我拿出手機,屏幕光映著我的臉,沒什么表情。
距離值機截止,還有三十五分鐘。
我最后一次,撥通了肖莉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的,依舊是漫長而冷漠的忙音。
![]()
07
忙音響到第七聲,自動掛斷。
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下去,像一只闔上的、冷漠的眼睛。
“還是沒人接?”母親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
父親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旁邊的行李箱,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也沒去扶,只是鐵青著臉,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入口方向。
周圍的喧囂似乎離我們很遠,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著我們三人。
廣播又在催促,字正腔圓,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時間像漏壺里的沙,看得見地飛快流走。
二十五分鐘。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先去辦理值機手續,哪怕先辦我們三個人的時候——
入口那兩扇巨大的自動玻璃門,再一次向兩側滑開。
先擠進來的是兩個半人高的鮮艷行李箱,接著,是肖莉那張因為快步行走而泛著紅光的臉。
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一身嶄新的碎花連衣長裙,外面罩著件薄風衣,頭發顯然是精心打理過,還涂了顏色鮮艷的口紅。
在她身后,是拉著另一個箱子的王宏志。
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裝外套,微微低著頭,目光躲閃著,不敢看向我們這邊。
看到他們出現,母親立刻松了一大口氣,幾乎是踉蹌著想要迎上去:“哎呀!可來了!急死我了!怎么電話也……”
她的聲音,連同她整個人,忽然僵在了原地。
笑容凝固在臉上,變成一種極其怪異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因為,肖莉和王宏志的身后,那自動門仿佛成了一個源源不斷的輸送口,人影一個接一個地,絡繹不絕地涌了進來。
先是一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夫妻,衣著體面,手里拿著小小的旅行旗,滿臉好奇和興奮地打量著機場大廳。
接著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牽著一個五六歲蹦蹦跳跳的男孩,旁邊跟著一個同樣年紀、手里還抱著個卡通水壺的女人。
再后面是兩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打扮入時,邊走邊湊在一起說笑,指指點點。
八個人。
加上肖莉和王宏志,整整十個人。
一支小型旅行團。
他們拖著大小不一的行李箱,背著各式各樣的背包,臉上洋溢著出門旅游特有的、那種放松而期待的笑容,談笑風生,浩浩蕩蕩地朝我們這邊走來。
瞬間就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目光。
我的血液,在看見那個老人手里的小旗子時,就“唰”地一下涼透了。
那是旅行社給迷你小團的標識。
他們不是來送行的。
他們是來一起“出發”的。
肖莉已經快步走到了我們面前,她臉上堆著一種過于燦爛的、近乎討好的笑容,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盯住我。
她伸出手,一把熱切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把我往她身邊帶了帶。
“婉清!等急了吧?哎呀,路上真是太堵了,手機又不知道怎么沒信號,急死我了!”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蓋過了周圍的嘈雜。
然后,她微微側過身,用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已經聚攏過來的、烏泱泱的一群人,臉上的笑容放大到極致,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宣布好消息般的歡快。
“對了,瞧我,光顧著說這個。給你介紹一下啊!”
“這是我公公婆婆,這是小叔子一家,這是大姑子,二姑子……”
她挨個指點過去,那八張陌生的面孔都朝我投來友善的、帶著打量和感謝意味的笑容,有幾個還點了點頭。
介紹完畢,肖莉轉回頭,手臂依然親熱地纏著我的胳膊,身體朝我傾斜過來。
她湊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能看到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得意和一種穩操勝券的輕松。
她眨了眨眼,用那種熟人之間分享秘密般的、親昵又帶著點撒嬌的語氣,笑著問出了那句話:“事情突然,沒來得及提前跟你說……我把你姐夫家這些親戚也給帶來了,一起熱鬧熱鬧!”
她頓了頓,眼睛一瞬不瞬地鎖住我的眼睛,觀察著我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然后,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完美的、理所當然的弧度。
08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絕對寂靜深潭的石子。
沒有激起任何回答的漣漪。
只有我自己身體內部,傳來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的、空洞的回響。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張和我有幾分相似、此刻卻無比陌生的臉。
看著她眼底那抹精心算計后的輕松,看著她嘴角那絲篤定的、近乎挑釁的笑。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
公公婆婆矜持地站著,臉上帶著做客般的客氣笑容。
小叔子正低頭哄著那個興奮亂跑的孩子。
兩個姑子還在交頭接耳,不時看向我們這邊,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期待。
王宏志站在人群邊緣,側著身子,低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世界上最有趣的圖案。
我的父母,像兩尊突然風化的石像,僵在原地。
母親張著嘴,臉色慘白,眼神渙散,看看我,又看看那烏泱泱的一群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父親的臉先是漲得通紅,然后血色又迅速褪去,變成一種難看的灰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肖莉,又猛地轉向我,那眼神里充滿了驚愕、慌亂,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他自己淹沒的難堪和哀求。
他想說什么,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整個世界的嘈雜——廣播聲、人語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隆隆聲——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種遙遠而不真實的背景噪音。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緩慢,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耳膜。
我的手指,冰涼而僵硬,下意識地摸向隨身背包的側袋。
那里放著這次旅行所有重要的紙質文件:護照,簽證確認函,酒店預訂單,行程計劃書,還有一份簡略的費用清單。
我慢慢地把那疊紙抽了出來。
最上面,是旅行社發來的團隊簽證確認函。
白色的紙張,黑色的打印字體。
在“出行人名單”那一欄,十個名字整齊排列。
父親,母親,我,肖莉,王宏志,以及五個空白的、手寫的名字——那是肖莉之前堅持要預留的、她婆家“可能”會來的五個親戚的名字。
當時我為了暫時安撫她,也是給父母一個交代,勉強同意了預留,但明確告知,這五個名額只是“意向”,最終以實際提交辦理簽證的人數為準,且不可能再有增加。
現在,這張紙上,五個手寫名字的上方,被另一種筆跡,匆匆忙忙地、歪歪扭扭地,又加上了三個名字。
擠擠挨挨,幾乎要超出表格的邊框。
不是五個。
是八個。
紙張右下角,有旅行社的紅色印章,和一行加粗的小字:“本名單已最終確認并提交,出行人須與名單完全一致,不可更改,不可增加。”
我的目光,從這行字,移到那份簡單的費用清單末尾。
那個我看了無數遍的數字。
為了這個數字,我加了多少班,推掉了多少聚會,精打細算了多久。
它不僅僅是一個金額。
它是我以為能買來一次純粹的家庭記憶,能彌補一些長久虧欠,能看見父母真正開懷一笑的……全部指望。
現在,這份指望,連同這張輕飄飄的紙,被肖莉臉上那理所當然的笑容,被她身后那八張理直氣壯的陌生面孔,被父母驚恐無助的眼神,死死地釘在了這明亮、冰冷、充滿離別氣息的機場大廳里。
成了一個荒謬絕倫的笑話。
“婉清?”肖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和隱隱的不耐煩。
她挽著我胳膊的手,稍稍用力晃了晃。
“發什么呆呀?是不是太驚喜了?”
她笑著,轉頭對那八個人大聲說:“看把我妹高興的,都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