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漢書·宣帝紀》《漢書·丙吉傳》《資治通鑒》等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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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深秋的一個夜晚,長安城郡邸獄內,燭火搖曳。
典獄長丙吉站在獄中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份犯人名冊,目光在上面掃來掃去。
他已經在這里站了很久,眉頭緊鎖,似乎在尋找什么重要的東西。
夜已經很深了,獄卒們都打著哈欠,不明白典獄長今天為何如此反常。
平日里丙吉辦案嚴謹,卻從不在深夜巡查牢房,今天這是怎么了?
"把渭城那個女囚和淮陽那個女囚帶過來。"
丙吉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卻很堅定。
獄卒愣了一下:"大人,您說的是哪兩個?"
"就是那兩個抱著孩子的,正在哺乳的。"
丙吉說,"動作快點,別驚動其他人。"
獄卒雖然滿心疑惑,還是照辦了。
不一會兒,兩個年輕女囚被帶了過來。
她們懷里各抱著自己的孩子,神情驚恐,不知道深夜被叫出來要干什么。
丙吉打量著這兩個女人。
一個來自渭城,名叫胡組,另一個來自淮陽,名叫郭征卿。
她們雖然身在牢獄,但照顧孩子時很細心,眼神里還透著母性的溫柔。
最關鍵的是,丙吉打聽過了,這兩人性情謹慎厚道,不是那種嘴碎的人。
"跟我來。"
丙吉轉身就走。
兩個女囚對視一眼,抱緊了懷里的孩子,戰戰兢兢地跟在后面。
她們以為又要受什么刑罰,心里害怕得要命。
丙吉把她們帶到了獄中一間相對寬敞的牢房。
這間牢房在郡邸獄里算是最好的了,有窗戶可以透光,地面也比較干燥,不像其他牢房那樣陰冷潮濕。
牢房里已經鋪好了干草,還放著一張木床。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丙吉從身后的獄卒手中接過了一個襁褓。
襁褓里躺著個剛出生幾個月的男嬰,小臉皺巴巴的,此刻正睡得很不安穩,小眉頭緊緊皺著。
"照顧好他!"
丙吉把襁褓遞給胡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卻異常嚴肅。
"把他當成你們自己的孩子一樣養育,不得有任何閃失。"
"你們要是照顧得好,將來出獄后,自然有重賞。"
胡組小心翼翼地接過嬰兒,抱在懷里。
孩子大概是感受到了溫暖,在她懷里動了動,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安靜了下來。
郭征卿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動,想問這是誰家的孩子,怎么會在監獄里。
可看到丙吉那嚴肅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記住,這孩子的身份不能對任何人說。"
丙吉叮囑道,"你們只需要好好照顧他,喂他吃奶,別讓他生病。"
"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要問。"
兩個女囚連忙點頭答應。
她們雖然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但知道典獄長既然這么鄭重其事,這孩子的來歷肯定不簡單。
丙吉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這才離開牢房。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燭光下,胡組正輕輕拍著懷里的嬰兒,哼著小調哄他入睡。
郭征卿在一旁幫忙收拾床鋪,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了孩子。
丙吉深深吸了口氣,轉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那一夜,長安城很安靜。
沒有人知道,郡邸獄中的這個普通嬰兒,名叫劉病已,是當朝皇曾孫。
更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在牢房里艱難求生的孩子,十八年后會成為大漢天子,開創"孝宣中興"的盛世。
而這一切的開始,就源于丙吉在那個深秋夜晚做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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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長安城的浩劫
要說清楚這個嬰兒為什么會出現在監獄里,就得從征和二年那場震驚朝野的巫蠱之禍說起。
征和二年正月,長安城還籠罩在新年的喜慶氣氛中,一場風暴卻在暗中醞釀。
這一年,漢武帝已經六十多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年紀大了,疑心也越來越重。
他總覺得有人要害他,整日疑神疑鬼,寢食難安。
朝中有個叫江充的官員,原本就是靠著告密起家的。
他看準了漢武帝的心思,就向皇帝進言,說京城里有人行巫蠱之術,用木偶詛咒天子,這才導致皇上身體不好。
漢武帝一聽就怒了。
巫蠱這種事在漢朝是大罪,等于是想要皇帝的命。
他立刻下令,讓江充徹查此案,務必要把幕后黑手揪出來。
江充領了命令,如狼似虎地開始搜查。
他帶著人在長安城里到處翻,掘地三尺。
只要發現誰家埋了些木偶、布人之類的東西,立刻就抓起來,說是行巫蠱之術。
這一查,長安城內人心惶惶。
很多人家里多少都會有些小玩意兒,孩子的布娃娃、老人求平安的木雕,都可能被說成是巫蠱的證據。
無數人被抓進了監獄,受盡了酷刑。
征和二年正月,江充把矛頭對準了丞相公孫賀。
他說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行巫蠱之術,詛咒天子。
這一下,丞相府被抄家,公孫賀父子都被處死,株連的人數以千計。
可這還只是開始。
到了這年閏四月,江充做了一件更大膽的事——他把太子劉據也牽扯進來了。
太子劉據是漢武帝的嫡長子,也是皇后衛子夫所生。
他七歲就被立為太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三十多年。
可偏偏江充跟太子有過節。
幾年前,江充在長安城執法,曾經懲罰過太子家的人。
太子知道后很生氣,派人去找江充理論。
江充被嚇得夠嗆,從那以后就一直懷恨在心。
如今江充手握重權,正好借著查巫蠱案的機會報仇。
他帶著人直接闖進了太子宮,聲稱要徹查太子府。
太子劉據當時正在宮中,聽說江充要來搜查,心里就有些慌。
他知道江充跟自己有仇,這次來肯定不懷好意。
果然,江充帶人在太子宮里挖了幾天,聲稱挖出了好幾個詛咒用的木偶。
"太子殿下,您可要給皇上一個交代了。"
江充拿著那些木偶,冷笑著說。
太子劉據臉都白了。
他很清楚,這些東西肯定是江充栽贓陷害的。
可現在漢武帝在甘泉宮養病,江充等人又封鎖了消息,太子根本沒辦法向父親申辯。
那幾天,太子府上下都人心惶惶。
太子的老師石德看不下去了,就勸太子:"殿下,這事不能坐以待斃。"
"江充分明是要置您于死地。"
"不如先下手為強,拿下江充等人,再向皇上解釋。"
太子劉據猶豫了很久。
他知道這么做風險很大,可不這么做,自己就只能等死。
思前想后,他終于下定決心,調集了太子衛隊,把江充等人抓了起來。
江充被抓后,太子命人審問。
江充嘴硬,死不承認是陷害。
太子一怒之下,下令把江充處死。
這一殺江充,事情就徹底失控了。
江充的手下逃出長安,跑到甘泉宮向漢武帝報信,說太子造反了,已經在長安城起兵。
漢武帝當時正在病中,聽到這個消息,又驚又怒。
他根本不相信太子是被逼無奈,只覺得兒子真的要造反奪位了。
盛怒之下,漢武帝下令調集軍隊,鎮壓太子。
長安城內,父子兵戎相見。
太子起兵倉促,手下不過幾千人。
而漢武帝調動的是京師駐軍,人數遠超太子。
雙方在長安城內激戰了好幾天,街道上血流成河,到處都是尸體。
太子劉據很快就支撐不住了。
他帶著殘部突圍,逃出了長安城,一路向西逃到了湖縣。
追兵緊追不舍,太子走投無路,最終在一戶人家的房子里上吊自殺。
消息傳回長安,皇后衛子夫也在宮中上吊身亡。
太子死了,可漢武帝的怒火還沒消。
他下令徹查太子黨,要把太子的同黨全都揪出來。
太子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諸多妻妾,全都被抓了起來。
不久之后,這些人都被處死。
長安城內,幾萬人受到株連。
有的被殺,有的下獄,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恐怖氣氛中。
可就在這場血雨腥風中,有一個剛出生幾個月的嬰兒,僥幸活了下來。
這個孩子是太子劉據的孫子,名叫劉病已。
他的父親是史皇孫劉進,母親是王翁須。
巫蠱之禍爆發時,劉病已才出生幾個月,還在襁褓之中。
按理說,這孩子也該被處死。
可他實在太小了,連路都不會走,什么都不懂。
辦案的人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置,就暫時把他關進了郡邸獄,等待皇帝發落。
就這樣,剛來到這個世界幾個月的劉病已,成了階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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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獄中的抉擇
郡邸獄位于長安城內,是專門關押朝廷重犯的地方。
這里陰森恐怖,常年不見陽光,關押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
劉病已被送進郡邸獄的那天,正是深秋。
天氣已經很冷了,獄中更是陰冷刺骨。
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被扔在冰冷的牢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看守的獄卒倒是挺輕松。
在他們看來,這孩子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何必費心照顧。
就算現在不死,將來皇上下令處死,也是一樣的結果。
劉病已在牢房里哭了一整夜。
他太小了,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饑餓、寒冷和恐懼。
第二天一早,丙吉來巡查監獄。
丙吉原本是廷尉右監,通曉法律,辦案嚴謹,為人深厚。
巫蠱之禍爆發后,案件牽連太廣,朝廷需要大量官員來處理。
丙吉就被召到長安,負責在郡邸獄中審理巫蠱案。
那天早上,丙吉在獄中走著,遠遠就聽見嬰兒的哭聲。
這哭聲很微弱,斷斷續續的,像是快要哭不動了。
循著聲音走過去,丙吉看見了劉病已。
孩子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只蓋著一塊破布,小臉凍得發青,哭聲已經沙啞了。
身邊沒有人照顧,也沒有吃的,就這么孤零零地躺著。
"這是誰家的孩子?"丙吉問。
"回稟大人,這是太子的曾孫,叫劉病已。"
獄卒答道,"他父母都已經被處死了,這孩子還小,暫時關在這里。"
丙吉聽了,心里一沉。
他蹲下身,看著這個可憐的嬰兒。
孩子大概是哭累了,此刻只是微弱地哼哼著,小手無力地揮動著。
"給他找個奶娘,好好照顧。"丙吉說。
獄卒愣了一下:"大人,這......"
"去辦!"丙吉的語氣不容置疑。
獄卒不敢多說,只好答應下來。
可心里卻在嘀咕,這孩子是太子余孽,遲早要被處死的,何必浪費精力照顧他呢?
可丙吉不這么想。
他是個辦案多年的老獄吏,見過太多的冤案錯案。
這次巫蠱之禍,他心里很清楚,太子劉據多半是被冤枉的。
江充跟太子有私怨,故意栽贓陷害。
太子是被逼無奈才起兵的,并不是真的要造反。
至于這個叫劉病已的孩子,就更無辜了。
他才幾個月大,什么都不懂,憑什么要為長輩的恩怨送命?
那天晚上,丙吉在家里想了很久。
救這孩子,風險很大。
現在正是巫蠱案最緊要的時候,誰敢說太子的好話,誰就是太子黨,要被株連。
丙吉要是對這孩子太過照顧,很可能會引火燒身,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可要是不管,眼睜睜看著這么小的孩子死在牢里,丙吉又過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是個讀過書、知禮法的人。
書上說"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孩子雖然是太子后人,可他什么都不懂啊。
就算太子有罪,這孩子又有什么罪?
思來想去,丙吉做了一個決定——這孩子,他救定了。
第二天,丙吉就開始在獄中尋找合適的人選。
他需要找兩個女人,既要有奶水能喂養孩子,又要性情厚道,嘴巴嚴實。
他在獄中轉了好幾天,最終相中了兩個女囚。
一個叫胡組,來自渭城,另一個叫郭征卿,來自淮陽。
這兩人都是因為輕罪入獄,不是什么窮兇極惡之人。
關鍵是她們剛生完孩子,正在哺乳期,有奶水可以喂養劉病已。
丙吉暗中打聽過這兩人的底細。
胡組為人謹慎,性格溫和,對自己的孩子照顧得很好。
郭征卿也是個厚道人,心地善良。
兩人都不是那種愛嚼舌根的,應該可以信任。
于是就有了引子里的那一幕。
丙吉在深夜把兩個女囚叫來,把劉病已交給了她們。
從那天起,小劉病已就有了兩個"奶娘"。
白天胡組照顧他,給他喂奶,哄他睡覺。
晚上郭征卿接手,一直守到天亮。
兩人輪流照顧,把這孩子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
丙吉也常來看望劉病已。
他給孩子送來了干凈的衣服和被褥,還吩咐獄卒給胡組和郭征卿送些好吃的,讓她們有奶水喂孩子。
就這樣,劉病已在獄中慢慢長大。
雖然環境惡劣,但有兩個奶娘悉心照顧,總算是活了下來。
可好景不長。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又一場危機悄然而至。
巫蠱案越查越大,牽連的人越來越多。
辦案的官員們殺紅了眼,恨不得把所有跟太子有關的人都殺光。
有人就盯上了劉病已,說這孩子是太子余孽,必須處死,否則后患無窮。
丙吉得到消息,連夜去求見主審官員,說劉病已只是個嬰兒,什么都不懂,求放他一條生路。
可那些官員根本不聽,說斬草要除根,一個不能留。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漢武帝突然醒悟了過來。
有個叫田千秋的小官,在看守漢武帝陵寢時,做了個夢。
他說夢見有神仙托夢,說太子是冤枉的,是被奸臣陷害的。
田千秋醒來后,就寫了封奏章,借著神仙托夢的名義,為太子鳴冤。
這封奏章到了漢武帝手里。
漢武帝看了,突然冷靜了下來。
他仔細回想這件事的經過,發現確實疑點重重。
江充跟太子有私怨,很可能是故意陷害。
太子起兵,也是被逼無奈。
漢武帝后悔了。
他下令徹查,把江充的家族全都滅了,把那些陷害太子的人都處死。
他還在長安修建了"思子宮",在湖縣建了"歸來望思臺",表達對兒子的思念。
太子的冤屈洗清了,可人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這件事之后,漢武帝對巫蠱案的態度也變了。
他下令停止大規模搜捕,案子也慢慢平息下來。
劉病已總算是暫時安全了。
可牢獄之災,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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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死一線
時間轉眼到了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
這一年,漢武帝已經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他在長楊宮和五柞宮之間養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劉病已這時候已經在獄中待了快五年了。
從幾個月大的嬰兒,長成了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知道自己住在這個陰冷的地方,有兩個"娘"照顧他。
胡組和郭征卿對劉病已很好。
她們教他說話,教他走路,給他講故事。
雖然是在牢房里,這孩子倒也長得挺健康,就是皮膚有些蒼白,缺少陽光照射。
丙吉這些年一直在暗中照顧劉病已。
牢房條件差,孩子容易生病。
劉病已有好幾次都病得很重,發高燒,渾身抽搐。
每次生病,都是丙吉請醫生來診治,還自己掏錢買藥。
有一次,劉病已病得特別厲害,連續幾天高燒不退,眼看就要不行了。
丙吉急得不行,找來了長安城最好的醫生。
那醫生看了看,說孩子是染了風寒,又營養不良,身體太弱。
丙吉趕緊給孩子買了補品,還囑咐胡組和郭征卿多給他吃些好的。
就這樣,劉病已總算是挺過來了。
為了照顧這孩子,丙吉花了不少錢。
他本來俸祿就不高,這幾年下來,積蓄都快花光了。
可他從來不后悔,依然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劉病已。
后元二年的冬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差點要了劉病已的命。
那時候,漢武帝病得已經很嚴重了,精神也有些恍惚。
有個望氣的人,就是那種專門觀察天象、占卜吉兇的術士,跑去對漢武帝說:"陛下,長安監獄上空有天子之氣。"
這話什么意思?
就是說長安的監獄里,關著一個將來會當天子的人。
漢武帝一聽就炸了。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有人謀反奪位。
監獄里關著的都是犯人,怎么會有天子氣?
這分明是有人要造反!
盛怒之下,漢武帝下了一道命令:把長安所有監獄的犯人都查錄清楚,不分罪行輕重,一律處死!
這道命令一下,整個長安城的監獄都炸了鍋。
那些獄吏們按照名單,挨個去抓人。
每天都有大批犯人被拉出去斬首,血流成河。
郡邸獄也在處決名單上。
而劉病已,赫然就在這份名單里。
丙吉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一看名單,心就沉到了谷底。
劉病已的名字就在上面,明天一早就要被處決。
丙吉整個人都懵了。
他這些年費盡心思保護劉病已,想著只要熬過這段時間,等案子徹底平息,這孩子就能活下來。
可沒想到,眼看就要熬出頭了,卻又出了這檔子事。
不行,不能讓這孩子就這么死了!
丙吉顧不上那么多了,他連夜趕回郡邸獄。
天黑的時候,負責執行命令的使者,內謁者令郭穰,也趕到了。
郭穰是來執行皇帝命令的。
他帶著一隊人馬,拿著處決名單,準備把郡邸獄里的犯人全都帶出去處死。
可他剛到獄門口,就發現門是關著的。
"開門!"郭穰喊道。
獄門紋絲不動。
"我說開門!聽見沒有!"郭穰怒了,使勁拍著獄門。
這時候,門里傳來了丙吉的聲音:"不能開。"
"丙吉?你瘋了?我是奉皇上的命令來的!"
郭穰氣急敗壞。
門開了一條縫,丙吉站在門口,擋住了郭穰的去路。
"我知道你是奉命而來,可這命令不能執行。"丙吉的態度很堅決。
"你說什么?你敢抗旨?"郭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曾孫在里面。"丙吉說,"其他無辜的人都不該死,何況皇上的親曾孫?"
郭穰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劉病已是皇曾孫,可那又怎么樣?
現在皇上下令要殺所有囚犯,誰管他是不是皇曾孫?
"丙吉,你讓開。"郭穰壓著火氣說,"這是皇上的命令,誰都不能違抗。"
"皇上現在病重,神志不清。"
丙吉寸步不讓,"等皇上病好了,要是后悔了怎么辦?"
"這孩子是太子的后人,是皇上的親曾孫,殺了他,將來皇上追究起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郭穰被說得啞口無言。
丙吉說的也有道理,漢武帝現在確實病得很重,做事難免糊涂。
萬一將來醒悟過來,后悔殺了皇曾孫,那他郭穰就是罪人了。
可皇上的命令在這兒擺著,他要是不執行,也是個死。
兩人就這么在獄門口對峙著。
郭穰想硬闖,可丙吉堵在門口,死活不讓。
郭穰帶著人馬,丙吉只有一個人,可就是這一個人,硬生生把郭穰擋在了門外。
就這么僵持到了天亮。
郭穰實在沒辦法,丙吉說什么都不肯讓開。
他只好灰溜溜地回宮,向漢武帝稟報情況。
"啟稟陛下,郡邸獄的典獄長丙吉抗旨,不讓微臣進去執行命令。"
郭穰跪在地上,把昨晚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后還彈劾丙吉抗旨不遵。
漢武帝聽了,沉默了很久。
其實這一夜,他也想了很多。
太子的事情,他一直很后悔。
這些年每次想起來,都心如刀絞。
太子是冤枉的,是他糊涂,錯殺了自己的兒子。
如今只剩下一個曾孫了。
要是把這孩子也殺了,太子這一脈就徹底絕了后。
"罷了。"漢武帝嘆了口氣,"這大概是天意吧。"
說完,他下了一道詔書:大赦天下。
郭穰跪在地上,半天沒反應過來。
大赦天下?
這意思是......所有犯人都不殺了?
"去傳旨吧。"漢武帝擺擺手,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消息傳出去,整個長安城的監獄都沸騰了。
那些原本要被處死的犯人,一個個都活了下來。
劉病已也因為這次大赦,逃過了一劫。
丙吉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癱坐在地上。
他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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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命運的轉折
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冬天,大赦天下的消息傳遍了長安城。
郡邸獄的大門打開了,犯人們一個個走了出去。
他們跪在獄門口,朝著皇宮的方向磕頭,感謝皇恩浩蕩。
劉病已也出獄了。
那天,胡組牽著他的手,郭征卿抱著自己的孩子,三個人一起走出了獄門。
劉病已第一次看到了獄外的世界。
陽光很刺眼,他用手遮著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娘,外面好亮啊。"劉病已仰著小臉說。
胡組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孩子在牢里待了快五年,從來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對他來說,這陽光、這藍天,都是新鮮的。
可出了監獄,新的問題又來了。
這孩子往哪兒送?
丙吉原本想把劉病已送進宮中,畢竟他是皇曾孫,應該由宮里養育。
可他去找宮里的官吏,那些人一聽是太子后人,嚇得直擺手:"沒有詔令,我們不敢收。"
京兆尹也不敢收留劉病已。
雖然大赦天下了,可劉病已的身份還是太敏感,誰敢隨便收留他?
萬一將來出了事,誰擔待得起?
丙吉只好自己出錢,讓胡組和郭征卿繼續照顧劉病已一段時間。
兩個女人本來已經可以回家了,可看著這孩子可憐,也就答應了。
過了一陣子,丙吉打聽到劉病已還有親人在世。
他的祖母是史良娣,雖然史良娣已經死了,但她的母親史貞君和兄長史恭還活著。
丙吉找到史家,把劉病已的情況說了。
史貞君聽說曾外孫還活著,又驚又喜,立刻就答應收留他。
就這樣,劉病已離開了兩個奶娘,住進了史家。
史貞君看著這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心里很難過。
她想起自己的女兒史良娣,想起太子一家的慘死,忍不住抱著劉病已哭了起來。
劉病已在史家住了幾個月。
這幾個月里,他第一次住進了真正的房子,第一次睡在軟和的床上,第一次吃到了熱騰騰的飯菜。
可好景不長。
后元二年冬天,漢武帝駕崩了。
臨終前,漢武帝留下了遺詔。
遺詔里有一條:恢復劉病已的宗室身份,將他養育在掖庭,錄入皇家宗譜。
劉病已又要進宮了。
史貞君雖然舍不得,可這是先帝遺詔,只能照辦。
她給劉病已收拾了行李,含著眼淚把他送到了宮門口。
"好好的,將來有出息了,別忘了來看外婆。"
史貞君摸著劉病已的頭說。
劉病已懵懵懂懂地點頭,跟著宮里的人走了。
掖庭是宮中妃嬪居住的地方,也是宮女們住的地方。
劉病已被安置在這里,總算是有了個正式的住處。
掖庭令叫張賀,曾經是太子劉據的屬下。
他聽說舊主的孫子來了,心里很是憐憫,對劉病已照顧得很好。
張賀自己出錢,給劉病已請了老師,教他讀書識字。
劉病已很聰明,讀書特別用功。
他學《詩經》、《禮記》、《論語》,樣樣都學得很快。
老師們都夸他天資聰穎,將來必成大器。
劉病已在掖庭住了十幾年。
他從一個五歲的孩子,長成了一個英俊的少年。
他讀書,習武,還喜歡四處游歷,結交朋友。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他都很熟悉。
市井百姓的生活,他也都了解。
這些經歷,對他將來很重要。
可當時的劉病已并不知道,命運會給他什么樣的安排。
成年后,張賀的弟弟張安世是朝中重臣,他讓自己的兒子張彭祖跟劉病已一起讀書。
有個叫許廣漢的小官,很欣賞劉病已,就把女兒許平君嫁給了他。
婚禮還是張賀出錢操辦的。
劉病已有了妻子,后來又生了個兒子。
一家三口住在長安城的尚冠里,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
劉病已覺得,這輩子大概就這么過下去了。
他有個賢惠的妻子,可愛的兒子,雖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穩。
時間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轉眼到了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
這一年春天,漢昭帝劉弗陵突然駕崩,沒有留下子嗣。
朝中大亂,皇位繼承成了最大的問題。
大將軍霍光先是立了昌邑王劉賀為帝,可劉賀只當了二十七天皇帝,就因為荒淫無道被廢了。
朝廷又開始選新皇帝。
霍光召集大臣們商議,翻來覆去,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就在這時,已經是霍光長史的丙吉,向霍光推薦了一個人——劉病已。
霍光派人暗中查訪,發現劉病已確實各方面都不錯。
血統純正,學識淵博,為人厚道,在民間長大,沒有什么政治勢力。
這樣的人,正合霍光的心意。
元平元年秋七月的一個清晨,長安城的尚冠里還很安靜,大多數人家都還沒起床。
劉病已正在家中,陪著妻子和年幼的兒子吃早飯。
許平君給他盛了一碗粥,笑著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要不要帶孩子出去走走?"
劉病已正要答應,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了馬蹄聲。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門口。
緊接著,有人敲門。
劉病已打開門,就看見一隊人馬停在門外。
為首的是個太監,身后跟著十幾個侍衛。
鄰居們都探出頭來看,竊竊私語著,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可是劉病已?"太監問。
"正是在下。"劉病已有些緊張。
"皇太后有旨,宣劉病已進宮覲見。"太監展開了圣旨。
劉病已整個人都懵了。
他回頭看了看妻子,許平君也是一臉驚慌,抱著孩子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這......"劉病已想說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請吧。"太監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病已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許平君說:"我很快就回來。"
許平君點點頭,眼眶有些紅:"你小心些。"
劉病已跟著太監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皇宮。
一路上,劉病已的心怦怦直跳。
他不知道皇太后為什么要召見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么。
馬車穿過長安城的街道,駛進了皇宮。
劉病已被帶到了一座宮殿前,太監讓他在外面等著。
等了很久,殿門終于打開了。
劉病已走進去,就看見霍光和一群朝中大臣都在。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劉病已身上,上下打量著他。
"這就是劉病已?"有人問。
"正是。"霍光點點頭。
劉病已跪下行禮,心里七上八下。
霍光走到他面前,仔細看了看,然后轉身對其他大臣說:"諸位以為如何?"
大臣們交頭接耳,小聲討論著。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氣氛很緊張。
就在這時,內侍宣布:"皇太后駕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年輕的皇太后上官氏走了進來,在霍光的攙扶下坐到了位子上。
"就是他?"皇太后問。
"回稟太后,正是。"霍光答道。
皇太后看了看劉病已,點了點頭:"既如此,那就這么定了。"
霍光轉身對劉病已說:"恭喜你,從今天起,你就是陽武侯了。"
劉病已還沒反應過來,霍光又說了一句:"接旨吧,新皇帝。"
那一瞬間,劉病已整個人都懵了。
而當那道圣旨在他面前展開時,當所有大臣向他叩首高呼"吾皇萬歲"時,這個曾在監獄中艱難求生、在民間平淡度日的皇曾孫,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