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請陸總監在這里，當眾朗讀你的辭職報告?！?/p>
所有部門經理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或同情，或驚愕，或事不關己。
我接過那頁紙，指尖微微發涼。
我沒有猶豫，清晰而平靜地念出了每一個字，包括那些直指管理層短視、痛陳創新困境的句子。
讀完最后一個字，我放下紙張，準備轉身離開這個我效力了4年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董事長站了起來。
“陸總監，請稍等。”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他拿起一座深藍色的水晶獎杯，走到我面前。
“先把今年的‘年度技術突破特別貢獻獎’領取了，再走也不遲?！?/p>
01
陸景明推開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時，空氣似乎停頓了一下。
原本低聲交談的各部門主管們立刻收住了聲音，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這位遲到了十分鐘的研發部副總監身上。
陸景明微微頷首示意，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來自技術總監楊振鋒的目光，那目光帶著審視，甚至有些鋒利。
“抱歉，路上耽擱了?！标懢懊髀渥筝p聲解釋了一句。
楊振鋒，這位在公司已效力九年的技術總監，嘴角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個平淡的回應。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今天的年度總結會吧?！?/p>
他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會議室里聚集了華銳科技所有的中層及以上管理人員，作為一家在智能穿戴領域迅速崛起的公司，華銳近三年的發展有目共睹，而這其中，陸景明帶領的研發團隊功不可沒。
陸景明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視線無意間掃過會議室角落，發現董事長秦遠山竟然也在場，這讓他略感意外。
這位創始人通常只出席季度董事會，很少參與這類運營總結會議。
此刻秦董事長正安靜地坐著，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表情平和，看不出特別的情緒。
楊振鋒清了清嗓子，開始播放年度業績的演示文稿。
“過去這一年，是華銳科技鞏固市場地位的關鍵一年，我們成功推出了兩款備受市場歡迎的新產品，整體營收較去年增長了百分之四十，這是一個值得肯定的成績。”
陸景明默默聽著這些早已熟悉的數字，思緒卻飄到了夾在筆記本里的那份文件上。那是一份辭職報告，他打算在會議適當的時候遞交。與楊總監在技術路線上的分歧日益加深，繼續留在這里似乎已無必要。
“然而。”楊振鋒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在快速發展背后，我們也必須正視存在的問題，尤其是研發環節。項目周期拖長、資源調配效率低下、部門間協同不暢，這些短板正在制約我們下一步的成長?！?/p>
會議室的氣氛明顯緊繃起來，在座眾人都清楚，研發部的日常工作實際由陸景明這個副總監主導，楊總監這番話的指向性再明確不過。
陸景明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握緊，他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下面，我想請研發部的陸景明副總監談談他對這些問題的看法。”楊振鋒突然點名，眼神直直地看向陸景明，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壓迫。
陸景明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看到同事們臉上各異的神情，有關切的，有驚訝的，也有事不關己的。
“楊總監提到的問題確實存在?！标懢懊髀曇羝椒€地開口，“但我認為，根源在于我們現有的研發體系存在結構性缺陷，而不是具體執行層面出了差錯。”
他條理清晰地闡述了自己的觀點：公司缺乏前瞻性的技術規劃，研發資源過度向短期見效的項目傾斜，對那些需要長期投入的創新性探索支持嚴重不足。這些都是他過去一年多時間里，多次在書面報告中向楊總監反映過的問題。
楊振鋒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聽你的意思，是在質疑管理層的決策方向？”楊振鋒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里帶著冷意。
“我只是陳述觀察到的事實。”陸景明迎上對方的視線，“在我提交的每季度分析報告里，都有詳細的數據支撐這些判斷?！?/p>
坐在角落的秦遠山董事長身體微微前傾，似乎對這場對話產生了興趣。
“那么，陸副總監，你對于解決這些所謂的‘結構性問題’，有什么高見？”楊振鋒的語氣里摻雜著明顯的嘲諷意味。
陸景明深吸了一口氣。
“半年多前，我曾提交過一份關于研發體系重組的具體方案，建議設立一個獨立的創新研究中心，專注于前沿和突破性技術的探索，使其不受短期業績考核的壓力影響。遺憾的是，這份提案沒有被采納。”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那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楊振鋒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創新需要腳踏實地，不能好高騖遠。你的想法過于理想化，不符合公司現階段發展的現實需求?！?/p>
“真正的創新與務實并不沖突。”陸景明堅持自己的觀點，“正是因為我們過于關注眼前，缺乏長遠的布局和對核心技術的持續投入，才導致我們在新一代人機交互技術上落后于主要競爭對手?！?/p>
楊振鋒的臉色已經變得相當難看。這番話無疑是在公開質疑他的判斷和權威。
“看來陸副總監對公司的現狀非常不滿意?！睏钫皲h的聲音里透出危險的氣息，“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把話說開?！?/p>
陸景明知道，時機到了。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那份已經準備了兩個星期的辭職信，起身遞向楊振鋒。
“這是我的辭職申請?！?/p>
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楊振鋒接過那份文件，臉上掠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他翻開掃了幾眼，然后抬起頭，眼中帶著勝利者的姿態。
“既然陸副總監去意已決，不如就在這里，把這份辭職信的內容讀給大家聽聽，也好讓我們都了解你決定離開的原因?！?/p>
這無疑是一種公開的羞辱。要求一名即將離職的員工當眾朗讀辭職信，等同于職場上的公開處刑。會議室里的空氣徹底凝固了，所有人都明白，這已經超出了正常的工作分歧范疇。
坐在陸景明斜對面的項目經理趙雨欣攥緊了拳頭，她想開口說些什么，卻被身旁的另一位經理用眼神制止了。
陸景明站在原地，感到耳畔有一陣短暫的嗡鳴。他預料到楊總監會發難，卻沒料到會是這種方式。憤怒、屈辱和不甘的情緒交織著涌上心頭。
會議室角落，秦遠山董事長的眉頭微微蹙起，但他依然保持著沉默，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陸景明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楊總監堅持，我可以讀?！彼穆曇粢琅f平穩，聽不出波瀾。
楊振鋒將辭職信遞還給他，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笑容。
“請吧。”
陸景明接過信紙，站直身體，開始朗讀上面的內容。
“尊敬的公司領導：我在華銳科技工作的三年時間里，有幸參與并主導了多個重要項目的研發工作，親眼見證了公司的快速發展。然而，由于個人職業規劃與公司當前技術發展方向及管理理念存在難以調和的分歧，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辭去研發部副總監一職。我認為，真正的技術創新不應局限于產品功能的迭代升級，而應當著眼于底層架構和核心算法的突破。一家科技企業如果只追逐短期市場效益而忽視長期的技術積淀，最終將失去核心競爭力。我曾多次提議建立獨立的創新研究機制，但未能獲得足夠的重視與支持。此次離職并非倉促決定，而是基于對個人未來發展和公司長遠前景的理性判斷。我會在未來一個月內妥善完成所有工作的交接，感謝公司三年來給予我的平臺與機會。此致，敬禮。陸景明?！?/p>
讀完最后一個字，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陸景明將辭職信輕輕放回桌上，目光平靜地看向楊振鋒。
“信讀完了，我想我可以走了?！?/p>
楊振鋒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得意變得復雜起來。他似乎沒料到陸景明會如此直白地陳述觀點，更沒料到對方在這種情境下還能保持如此的冷靜和尊嚴。
“你可以走了?！睏钫皲h最終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自然。
陸景明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平板電腦和文件，準備離開會議室。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董事長秦遠山站了起來。
“陸總監，請等一下?！鼻剡h山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心頭一震，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陸景明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這位公司的創始人。秦遠山年近六十，精神矍鑠，眼神深邃而敏銳。作為公司的靈魂人物，他很少直接介入日常管理事務，但每次出面，往往意味著重大的變動。
“董事長?！标懢懊鞫Y貌地點頭致意。
秦遠山緩步走到會議桌的主位旁，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陸景明身上。
“你剛才提到的那個獨立創新研究中心的構想，我很感興趣。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些？”
楊振鋒的表情頓時變得十分僵硬。他萬萬沒想到董事長會突然介入，更沒想到會對陸景明的提案表現出興趣。
“董事長，這個提案我們管理團隊之前討論過，認為以公司目前的情況，實施的時機還不夠成熟……”楊振鋒急忙試圖解釋。
秦遠山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
“我想聽聽陸總監本人的詳細闡述?！?/p>
陸景明定了定神，開始清晰地陳述他關于創新研究中心的構想。
“傳統的產品研發模式受到市場周期和即時盈利壓力的雙重制約，很難進行真正具有前瞻性的、顛覆性的技術探索。我建議成立的創新研究中心，核心在于三個方面的突破：第一，選拔公司內部最具創造力和探索精神的技術人才，給予他們相對自由的探索空間和試錯權限；第二，建立一套結合長期價值與短期里程碑的混合評估體系，而不是單純以產品上市或營收貢獻來衡量其成?。坏谌?，打造一個開放的技術合作生態，積極與國內外的頂尖高校、專業研究機構甚至是有潛力的初創團隊建立合作，引入外部的智慧資源?！?/p>
02
陸景明的語速平緩，但邏輯嚴密，每一個觀點都經過深思熟慮。
會議室里的其他人也逐漸被他的敘述吸引，開始認真傾聽。
秦遠山不時微微點頭，眼中流露出贊許的神色。
“這個計劃如果落地，初步需要投入多少資源？你預期它能在哪些領域帶來突破？”秦遠山追問道。
陸景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平板電腦里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詳細規劃書。
“我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方案設計，里面包括了不同階段的人員配置計劃、分年度的預算規劃、未來五年的技術路線圖以及階段性的成果評估指標?！?/p>
秦遠山接過平板電腦，認真地翻閱起來。整個會議室陷入了奇特的安靜之中，楊振鋒的臉色變幻不定，其他人則互相交換著驚訝的眼神。
過了大約七八分鐘，秦遠山將平板電腦遞還給陸景明。
“規劃做得非常細致，思路也很清晰?！彼u價道，“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明明知道這個方案之前沒有被管理層采納，為什么還要花時間把它完善到這個程度？”
陸景明迎上秦遠山的目光，坦然回答。
“因為我相信這是公司未來持續發展必須走的一條路。即使我離開華銳，也希望能留下一些有價值的思考和規劃?！?/p>
秦遠山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
“很好。那么，我現在正式邀請你留下來，親自負責將這個方案變為現實，你愿意嗎？”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聲。誰也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戲劇性的轉折。楊振鋒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陸景明也愣住了，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董事長會當場提出這樣的邀請。
“董事長，非常感謝您的認可，但是……”陸景明猶豫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在現有的管理框架下，這個方案可能很難獲得充分的資源支持和真正的獨立運作空間?！?/p>
秦遠山意味深長地看了楊振鋒一眼。
“如果框架不合適，那就調整框架?！?/p>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所有人都聽懂了其中的潛臺詞——董事長準備對公司的管理架構進行手術式的調整。
楊振鋒終于按捺不住，他站起身，聲音里混合著不安與壓抑的怒氣。
“秦董事長，我必須提醒您，陸總監雖然具備不錯的技術視野，但在全局把控和團隊管理經驗方面還有所欠缺。驟然對現有成熟架構進行大幅改動，可能會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影響現有業務的穩定。”
秦遠山平靜地看著楊振鋒。
“振鋒，你在華銳工作多少年了？”
“九年了，董事長?！睏钫皲h略顯生硬地回答。
“九年，從我們只有三十幾個人的創業團隊，一路走到今天這個規模。你為公司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秦遠山的語氣依然溫和，“但你還記得我當初為什么創立華銳嗎？”
楊振鋒一時語塞。
“不是為了做成一家普通的、只會跟隨市場的科技公司，而是要創造出能夠定義行業、引領趨勢的技術和產品?！鼻剡h山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但是最近這兩年，我感覺到我們的產品越來越趨同，越來越缺乏讓人眼前一亮的核心突破。我一直在思考問題出在哪里，今天，我想我找到了部分答案?！?/p>
他重新轉向陸景明。
“你的辭職信，和你這份完整的創新研究中心方案，恰恰點出了我最近的憂慮。華銳需要重新點燃技術創新的火焰，找回我們創業初期那種敢為人先的銳氣?！?/p>
會議室里寂靜無聲，每個人都意識到，這可能是公司戰略方向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所以?！鼻剡h山繼續說道，語氣堅定，“我決定正式批準成立創新研究中心，該中心將直接向董事會匯報工作。陸總監，你是否愿意擔任這個研究中心的首任主任？”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單純挽留陸景明的范疇，而是徹底改變了他的職位和權限——從研發部副總監，一躍成為與總監平級、直接向董事會負責的獨立部門負責人。
陸景明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事情的戲劇性轉折遠超他的想象。他看向會議室里的其他人，趙雨欣眼中閃著激動的光，其他同事的表情則充滿了驚訝和羨慕。
楊振鋒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甘，但在董事長面前，他無法再提出明確的反對。
“董事長，我……”陸景明深吸一口氣，“我需要一點時間認真考慮?！?/p>
秦遠山理解地點點頭。
“當然，重要的決定需要慎重。不過，在你做出最終決定之前，還有一件事?！?/p>
他走向會議室一側的陳列架，從上面取下一個設計簡約而精致的深藍色水晶獎杯。
“這是公司今年特設的‘年度技術突破特別貢獻獎’。董事會經過評議，一致決定將這個獎項授予你，以表彰你在近場感應算法優化項目中取得的突破性進展。請你先收下這份榮譽，再考慮去留的問題。”
陸景明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從即將黯然離職到被董事長親自挽留，從當眾受辱到接受表彰，這短短幾十分鐘內的起伏讓他有些恍惚。
周圍的同事們開始鼓掌，起初掌聲有些稀疏，隨后變得越來越熱烈。趙雨欣率先站了起來，緊接著，其他與會者也紛紛起身，為陸景明鼓掌致意。很快，除了楊振鋒依然面色陰沉地坐著，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掌聲回蕩在空間里。
秦遠山將水晶獎杯遞到陸景明手中，同時低聲說道：“這不僅僅是對你過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對公司未來技術探索方向的期待?！?/p>
陸景明接過略顯沉重的獎杯，感受著它冰涼的觸感。這個獎杯承載了太多含義——對他過往努力的認可，對他堅持己見的肯定，以及對華銳未來可能路徑的一種象征。
“謝謝您，董事長?！标懢懊鞯穆曇粲行┌l緊，“能得到這個獎項，我非常榮幸。”
秦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轉向會議室里的所有人。
“今天的年度總結會到此結束。請各位部門負責人在下午三點整到我的辦公室，我們需要討論一些關于公司下一階段發展的重要議題?！?/p>
說完，秦遠山對眾人點頭示意，率先離開了會議室。其他人也開始收拾各自的東西，陸續離場。楊振鋒最后一個走出去，在門口處，他回頭深深地看了陸景明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
最終，會議室里只剩下陸景明和趙雨欣兩個人。
“我剛才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趙雨欣長舒一口氣，語氣興奮，“簡直像坐過山車一樣，從谷底瞬間沖到頂峰，太戲劇性了！”
陸景明苦笑著搖搖頭，目光落在左手捧著的獎杯和右手拿著的辭職信上。
“說實話，我現在腦子還有點亂。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接受董事長的任命嗎？”趙雨欣關切地問道。
陸景明沉思了片刻。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這不僅關系到我個人接下來的職業道路，更關系到整個創新研究中心的未來。如果我接受了，卻沒能做出預期的成績，不僅會讓董事長失望，也會讓那些支持我的人失望。”
趙雨欣理解地點點頭。
“不管你最后怎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不過嘛……”她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個人可是非常希望你能留下來，用實際行動證明楊總監的判斷是錯誤的。”
陸景明笑了笑，沒有立刻回應。他清楚情況比趙雨欣看到的要復雜得多。接受這個職位，意味著他將不可避免地與楊振鋒形成直接的權力制衡，而楊振鋒在公司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人脈廣泛。這注定不會是一條平坦的路。
兩人一同走出會議室，沿著公司的走廊往回走。一路上，遇到的同事們都向陸景明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有些人還主動點頭致意。顯然，剛才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已經通過某種渠道迅速傳播開了。
陸景明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關上門，終于獲得了片刻安靜來梳理今天發生的一切。他拿出手機，發現屏幕上顯示著三個未接來電，都來自同一個號碼——那是他研究生時期的導師，如今在D大學人工智能研究院擔任副院長的李瀚文教授。
這提醒了他，就在四天前，李教授還通過電話邀請他返回學術界，擔任D大學的客座研究員，同時參與一個國家級重點研發計劃的項目。當時他正因為與楊振鋒的理念沖突而萌生去意，幾乎已經決定接受這份邀請。
現在，他面前擺著兩個完全不同的選擇：留在華銳，擔任新成立的創新研究中心主任，直面與楊振鋒的競爭；或者離開公司，回到相對純粹的學術環境，在更寬松的氛圍里專注于技術研究本身。
每個選擇都充滿誘惑，同時也伴隨著清晰可見的挑戰和風險。
陸景明輕輕嘆了口氣，在通訊錄里找到李教授的名字，撥通了電話。
“李教授，抱歉現在才給您回電?！彪娫捊油ê?，陸景明率先開口。
“沒關系，我知道年底你們公司肯定特別忙?！崩铄慕淌诘穆曇粢蝗缂韧臏睾陀H切，“考慮得怎么樣了？我們這邊的項目組下個月初就要正式啟動，如果你決定過來，需要盡快辦理相關手續?！?/p>
陸景明略作遲疑，還是簡要地向李教授描述了今天會議上發生的戲劇性轉折。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這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崩铄慕淌谧罱K說道，“產業界和學術界各有各的優勢。在企業里，你能更快地將創新想法轉化為實際的產品，直接影響市場；而在高校，你可以更自由地探索那些前沿的、可能短期內看不到商業價值的技術方向，不受太多商業指標的約束。”
“我現在很矛盾，教授。如果是您，會怎么建議？”陸景明誠懇地詢問。
李瀚文教授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笑。
“景明，我不能替你做這個決定。不過我可以跟你分享一個我老同學的經歷。你還記得我在量子通信領域的那位師兄嗎？二十多年前，他也面臨過類似的選擇——是留在國外頂尖的研究所做純粹的學術，還是回國參與一家初創企業的技術攻關。當時很多人都勸他留在國外，認為那里的科研條件和前景更明朗。但他最終選擇了回國，經歷了創業初期的種種艱難，現在他帶領的團隊已經成為那個細分領域的標桿?！?/p>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后來他跟我聊天時說，選擇本身沒有絕對的對錯，關鍵在于做出選擇之后，你是否能全心投入，堅持走下去。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只要全力以赴，都能開創出一番事業。”
03
陸景明若有所思地聽著。
“謝謝您的分享，教授。我想我確實需要更認真地權衡一下?！?/p>
掛斷電話后，陸景明走到辦公室的窗邊，眺望著華銳科技園區的景色。四年前，他剛從D大學博士畢業，拒絕了多家知名外企的邀請，帶著滿腔熱情加入了當時規模還不大的華銳。這四年里，他見證了公司的快速成長，也為此付出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離開，意味著割舍過去的積累，在一個新的環境里重新開始；留下，則意味著迎接一場硬仗，需要處理遠比技術研發更復雜的人際與權責關系。
正當他陷入沉思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p>
門被推開，秦遠山董事長走了進來。陸景明立刻站起身。
“董事長，您請坐。”
“別客氣，坐吧。”秦遠山微笑著示意他也坐下，自己則坐在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我來找你聊聊，不是以董事長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同樣對技術發展有熱情的老創業者。”
秦遠山的直接到訪讓陸景明感到意外。公司董事長親自來到一位中層技術骨干的辦公室“聊聊”，這在華銳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知道你現在心里很猶豫。”秦遠山開門見山地說道，“是留下來挑起創新研究中心的重擔，還是接受你導師的邀請回到大學。”
陸景明驚訝地看向他。
“您怎么知道李教授的事……”
秦遠山笑了笑。
“作為公司的決策者，了解核心人才的職業動向是我的責任之一。李瀚文教授和我是老朋友了，他前幾天跟我通電話時，提到想邀請你回D大學參與一個重要項目。”
陸景明這才恍然，為什么秦董事長今天會出現在年度總結會上，那并非偶然，而是有意為之。
“我想聽聽你內心真實的想法，景明?！鼻剡h山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語氣誠懇。
陸景明決定坦誠相告。
“說實話，董事長，我確實很猶豫。留在華銳，意味著我必須面對復雜的人際關系和公司內部既有的利益格局，尤其是與楊總監之間已經公開化的矛盾；而回到學校，我可以更專注于技術探索本身，不必為這些管理上的紛擾分心?！?/p>
秦遠山點點頭，表示完全理解他的顧慮。
“真正的創新，往往伴隨著爭議和沖突?！彼届o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你知道我為什么特別支持你關于創新研究中心的構想嗎？”
陸景明搖了搖頭。
“因為它恰恰體現了華銳創立之初最寶貴的那種精神——敢于想象，敢于嘗試，敢于挑戰既有的模式和框架?！鼻剡h山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十一年前，當我決定從一家成熟的大企業離職，創辦華銳的時候，也面臨過類似的選擇。是繼續安穩的高管生涯，還是走上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創業之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陸景明，繼續說道。
“楊振鋒總監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管理者，他的嚴謹作風和強大的執行力，幫助公司在初創期和成長期規避了許多風險，穩住了基本盤。但是，隨著公司規模擴大，市場份額穩固，我們需要重新注入那種銳意進取、敢于冒險的創新精神，而你，正是這種精神的代表?！?/p>
陸景明認真地聽著，心中的天平開始發生微妙的傾斜。
“創新研究中心不僅僅是一個新的部門，它更應該成為華銳未來技術發展的引擎和方向標。”秦遠山的話語充滿誠意，“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不僅是為了公司長遠的發展，也是為了讓你自己的技術理想有一個更大、更直接的實現平臺。學術界的環境固然更純粹，但產業界能讓技術創新以更快的速度落地，真正地改變人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
“但是楊總監那邊……”陸景明欲言又止。
“楊總監那邊的工作，我會親自去溝通和協調，確保創新研究中心在成立初期能夠獲得足夠的獨立運作空間和資源支持?！鼻剡h山給出了明確的承諾，“你的首要任務，是聚焦于技術創新本身，把中心的框架搭起來，把項目做起來。”
陸景明沉思了片刻，心中逐漸有了答案。
“感謝您的信任，董事長。我愿意留下來，擔任創新研究中心的主任?！?/p>
秦遠山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與陸景明用力地握了握。
“歡迎你加入華銳發展的新階段。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向全公司正式宣布創新研究中心的成立。”
秦遠山離開后沒多久，陸景明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趙雨欣發來的消息：“怎么樣？決定了嗎？我們都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陸景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回復道：“我決定留下。明天公司會正式宣布新部門的成立?！?/p>
幾秒鐘后，手機接連震動了好幾下，趙雨欣和其他幾位關系要好的同事紛紛發來了祝賀和鼓勵的信息?？磥硐⒁呀浽谛》秶鷥炔幻劧摺?/p>
陸景明放下手機，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和接下來的行動計劃。留下意味著全新的開始，他需要盡快組建核心團隊，細化研究方向和短期目標，同時也要妥善處理與楊振鋒及其所屬部門的關系。挑戰巨大，但他已經做好了迎接這場“創新戰役”的準備。
當天晚上，陸景明在辦公室里待到很晚，詳細梳理了創新研究中心的組織架構、不同階段的人員配置、未來六個月的重點攻關項目等內容。他計劃從公司內部抽調幾位公認最有創造力和鉆研精神的工程師，同時也準備從外部引進一些特定領域的頂尖人才，包括他在D大學的幾位師弟。
當他終于關掉電腦，準備離開時，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收到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祝賀履新。位置越高，責任越重，期望你能扛得住這份壓力。”
短信沒有署名，但陸景明幾乎可以肯定，這來自楊振鋒。這不僅僅是一句禮節性的祝賀，更像是一個明確的警示。
陸景明沒有回復，將手機放回口袋，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整棟辦公樓幾乎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值班保安在巡邏。走出大樓，夜色已深，但陸景明的心中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和堅定。
明天，將是他職業生涯一個全新的起點。
第二天上午，華銳科技的所有員工都收到了一封來自董事長辦公室的郵件，通知全體人員上午十點半在公司最大的報告廳參加一個重要會議。郵件沒有透露具體內容，但已經在公司內部引發了各種猜測。
陸景明提前四十分鐘到達了報告廳。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后的準備工作，秦遠山董事長和幾位公司高層已經到場。
“景明，來得正好?！鼻剡h山看到他，微笑著招手示意他過去，“有幾位同事需要你先認識一下?！?/p>
秦遠山向他介紹了兩位陸景明之前接觸不多的公司高管，一位是首席財務官，另一位是人力資源總監。他們都對陸景明表示了祝賀，并明確表達了支持的態度。
“創新研究中心的年度預算和人員編制已經通過了董事會的批準?！笔紫攧展俑嬖V他，“董事會對此抱有很大的期望?！?/p>
人力資源總監也表示：“如果你需要從外部招聘特定領域的專家，隨時可以把具體需求提給我們，招聘團隊會全力配合。”
陸景明感到一陣暖意，看來董事長確實下了很大的決心來推動這次變革。
然而，有一位關鍵人物的缺席顯得格外引人注意——楊振鋒沒有出現在這些高管中間。
“楊總監他……”陸景明試探性地問道。
秦遠山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他今天臨時請假了，說有些私人事務需要處理。不過不用擔心，所有必要的流程和授權都已經完備了?！?/p>
陸景明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能感覺到，這背后或許有更復雜的原因，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十點半整，會議準時開始。能容納四百人的報告廳座無虛席，華銳科技幾乎所有的員工都到場了。秦遠山穩步走上講臺，開始了他的講話。
“各位華銳的同事們，上午好?！鼻剡h山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傳遍整個報告廳，“今天我們聚集在這里，不僅是為了總結過去一年的得失，更是為了共同開啟公司發展的新篇章。”
他簡要回顧了華銳科技十一年來的發展歷程——從最初只有三十幾人的創業團隊，成長為如今在智能穿戴領域占據重要市場份額的科技企業。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然而，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科技行業的變化日新月異，競爭異常激烈。如果我們滿足于現狀，止步于已有的成績，很快就會被更有活力、更敢于創新的競爭對手超越?！?/p>
報告廳里變得異常安靜，所有人都專注地聆聽著。
“因此，經過董事會深入討論和決議，華銳科技將正式成立‘創新研究中心’，作為公司探索未來技術、孵化突破性創新的核心部門。該中心將直接向董事會匯報，擁有獨立的研發預算和項目決策權?！?/p>
秦遠山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然后鄭重宣布。
“我非常榮幸地宣布，陸景明總監將出任創新研究中心的首任主任。”
掌聲如潮水般響起，陸景明感到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現在，有請陸景明主任上臺，為大家介紹一下創新研究中心的初步規劃和愿景?！鼻剡h山側身，做出了邀請的手勢。
陸景明穩步走上講臺。站在數百名同事面前，他的內心反而異常平靜。
“謝謝董事長的信任，也感謝各位同事的支持?！标懢懊鏖_始了他的發言，“技術創新從來不是單打獨斗能夠完成的事業，它需要整個團隊、甚至整個公司的協同努力。創新研究中心的成立，不是為了孤立于公司現有的業務體系，而是希望它能成為一個樞紐，連接各個產品線，激發全公司范圍內的創新活力?！?/p>
他詳細闡述了創新研究中心將聚焦的三個主要方向：一是面向未來兩年內的產品技術升級，直接支持現有業務的迭代；二是探索未來三到五年的前瞻性技術，為公司開辟新的增長點；三是建設開放的創新合作生態，與高校、研究機構以及行業伙伴建立深度合作，吸納外部的智慧。
“我們的目標，不僅僅是研發出幾項新技術，更重要的是在華銳內部培育一種鼓勵探索、包容試錯的創新文化?！标懢懊鞯穆曇舫錆M感染力，“華銳的每一位員工，都可以是創新者。為此，創新研究中心將推出‘內部創新孵化計劃’，為有創意、有想法的同事提供必要的資源和支持，幫助他們把好的點子變成現實?！?/p>
隨著陸景明演講的深入，報告廳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熱烈。不少員工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甚至有人舉手提出了一些關心的問題。陸景明一一耐心解答，展現出了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與周全。
演講結束后，秦遠山再次走上講臺，宣布了另一項重要決定。
“為了更好地支持創新研究中心的工作，保障其獨立高效運作，公司決定對相關管理職責進行優化調整。楊振鋒總監將更專注于現有產品線的技術優化與品質提升工作。陸景明主任與楊振鋒總監將各司其職，相互協作，共同推動華銳整體技術實力的進步?！?/p>
這個宣布在臺下引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大家都明白，這實際上是對楊振鋒原有職權范圍的一次明確劃分和界定，也是對陸景明新職權的正式確立。
會議結束后，許多同事圍攏到陸景明身邊，表達祝賀，也有不少人直接詢問加入創新研究中心的可能性。
趙雨欣費力地擠過人群，興奮地拍了拍陸景明的肩膀。
“講得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她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陸景明微笑著回應著同事們的熱情，但內心深處，卻隱隱升起一絲難以名狀的不安。楊振鋒的缺席，董事長宣布的職責調整，都預示著未來的道路或許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一帆風順。
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或許鋪墊著更復雜的挑戰。
“陸主任，董事長請您現在過去一趟?！比肆Y源總監神色略顯嚴肅地走到陸景明身邊，低聲說道。
“現在？”陸景明有些意外，會議才剛剛結束。
“是的，立刻。董事長在二十樓的二號會議室等您?！笨偙O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楊總監也在那里。”
陸景明的心微微一沉。
楊振鋒沒有參加全體大會，卻出現在與董事長的私下會面中，這意味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