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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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幽靈的返鄉票
2024年11月,邊境線的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雨水不是那種清爽的雨,而是帶著腐爛樹葉、濕熱泥土以及某種若有若無鐵銹味的混合體。
它粘在皮膚上,像是一層洗不掉的油膜。
我趴在第107號界碑以南三十米的灌木叢里,身體像一塊風化多年的巖石,紋絲不動。
泥水順著我糾結成綹的頭發流進領口,冰冷刺骨,但我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這種姿勢,我保持了整整六個小時。
對于一個在金三角“尸山血?!崩锩罎L打了十年的臥底來說,六個小時的靜默潛伏,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的代號叫“孤狼”。
但在那邊的毒梟??笛劾?,我是他身邊最鋒利的一把刀,是一條聞著血腥味就會興奮的惡犬。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把刀早就卷了刃。
這具軀殼里裝著的靈魂,早就千瘡百孔。
“呼……”
耳機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電流音,緊接著是三下有節奏的敲擊聲。
那是接應信號。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僵硬的肌肉在這一瞬間開始復蘇。
我沒有急著起身,而是像一只蜥蜴一樣,先轉動眼球,確認了周圍十米內沒有任何紅外感應裝置和詭雷后,才緩緩從爛泥里撐起身體。
我不叫“孤狼”。
我叫陳峰。
江海市公安局禁毒支隊特勤大隊,警號00273。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已經陌生到有些拗口的名字。
十年了。
我終于要回家了。
我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那個硬物。
那是一個防水U盤,只有拇指大小,卻重若千鈞。
為了把它帶出來,我的上線“老鬼”被剝了皮掛在寨子門口暴曬了三天;我的搭檔大頭為了掩護我,抱著手雷沖進了桑康的軍火庫。
這是一張返鄉票,也是一份死亡名單。
里面不僅記錄了桑康集團在整個東亞地區的販毒網絡,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份名單——幾把一直潛伏在我們內部、為毒販撐腰的“保護傘”。
穿過最后一道鐵絲網時,一輛掛著地方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已經停在路邊的陰影里。
車窗降下,露出司機小王緊張的臉。
“陳隊?”
小王的聲音在發抖。
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內的暖氣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看了一眼后視鏡。
鏡子里的人面容枯槁,左臉頰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眼神陰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也難怪小王會怕。
現在的我,比毒販更像毒販。
“開車。”
我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礫。
“是……是!”
小王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車輪卷起泥漿,向著國道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子開得很穩,但我卻始終沒有放松。
我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緊緊握著那個U盤,左手則看似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實則隨時準備拔出藏在腰后的那把格洛克17。
這是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我知道。
心理醫生可能會給我開一堆藥,但對我來說,只有這種時刻緊繃的狀態,才能讓我感到一絲安全。
“林支隊呢?”我問。
“林支在局里坐鎮。”
小王咽了口唾沫,似乎是為了緩解緊張,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陳隊,您不知道,自從接到您的撤退信號,林支三天沒合眼了。他說一定要把您平安接回來?!?/p>
聽到“林支”這兩個字,我那顆堅硬如鐵的心,終于軟了一角。
林震。
江海市禁毒支隊副支隊長,也是我的師父。
十年前,就是他親手把警號別在我的胸前,也是他紅著眼眶送我上的那輛去往邊境的大巴。
這十年來,他是我唯一的單線聯系人,是我在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值得我無條件信任,除了我的妻子蘇婉,就只有林震。
“電話給我?!蔽疑斐鍪?。
小王趕緊把一部加密衛星電話遞給我。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
“喂?小峰?”
那頭傳來林震熟悉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和疲憊。
“師父,是我?!?/p>
我深吸一口氣,眼眶突然有些發酸,“我回來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后,我聽到了那個鋼鐵般的漢子哽咽的聲音: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個臭小子,這一走就是十年……要是你再不回來,我都不知道以后下去了怎么跟你爹媽交代!”
“師父,任務完成了?!?/p>
我強忍著情緒,匯報工作,“東西在我身上,沒有任何損壞?!?/p>
“好!好樣的!”
林震的聲音瞬間變得激昂。
“小峰,你是首功!我就知道沒看錯你!你現在聽我說,局里現在情況比較復雜,省廳的督導組剛下來,人多眼雜。你先別回局里?!?/strong>
我眉頭微微一皺:“不回局里?”
“對,直接回家?!?/p>
林震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已經安排好了,沒有任何人知道你的行蹤。你直接回家,見見蘇婉和孩子。嫂子這一年身體不太好,一直念叨你?!?/p>
“我在局里處理完手頭的事,晚點親自去你家,給你接風,順便把那個東西拿回來,我親自交給督導組?!?/strong>
回家。
這個詞像是一顆子彈,擊碎了我最后的防線。
“蘇婉她……還好嗎?”我顫抖著問。
“好,都好。孩子都十歲了,長得像你?!?/p>
林震笑了,笑聲里充滿了慈愛。
“快回去吧,別讓她們娘倆等急了。”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緊繃了十年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林震安排得對。
我現在這副鬼樣子,一身的煞氣,如果直接回局里,光是審查程序就得脫一層皮。
不如先回家,洗個澡,換身干凈衣服,抱抱老婆孩子。
至于那個U盤,只要交給林震,我的任務就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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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申請退休,哪怕是去當個片警,或者在小區門口當個保安。只要能每天看著蘇婉做飯,聽著孩子叫爸爸,我就知足了。
此時的我,沉浸在即將團圓的巨大喜悅中。
四個小時后,車子駛入了江海市市區。
看著窗外飛逝的霓虹燈、高聳的寫字樓、廣場上跳舞的大媽,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這才是人間。
而我,剛剛從地獄爬回來。
“陳隊,前面就是幸福里小區了?!毙⊥跆嵝训馈?/strong>
幸福里。
多諷刺的名字。
這是一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區,沒有電梯,只有斑駁的墻皮和瘋長的爬山虎。
當年我和蘇婉結婚時,就把家安在了這里。
車子停在小區側門陰影處。
“陳隊,我就送您到這兒了。林支讓我在這附近警戒,您自己上去。”
小王遞給我一個黑色背包,“這里面是您的證件,還有一套干凈衣服。”
“謝了。”
我接過背包,推門下車。
初冬的風有些冷,我裹緊了那件破舊的夾克,壓低帽檐,快步走向小區大門。
走到門口保安亭時,我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以前這里的保安是王大爺,一個耳背的老頭,每次見我都笑呵呵地遞根煙。
但現在,保安亭里坐著的是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保安服,帽檐壓得很低,手里拿著手機似乎在玩游戲。
就在我經過的一瞬間,那個年輕人微微抬了抬頭。
只是一眼。
我的后背瞬間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不是一個看門保安該有的眼神。
那眼神太銳利,太冷,帶著一種審視獵物的壓迫感。
雖然他掩飾得很快,立刻又低下頭去刷視頻,但我還是捕捉到了。
而且,他的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那是常年玩槍或者握刀才會留下的痕跡。
職業習慣讓我想要停下來盤查,但我忍住了。
也許是我想多了。
十年過去了,物是人非,換個保安很正常。也許是退伍兵轉業呢?
我現在草木皆兵,看誰都像毒販。
我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慮,走進了小區。
樓道里很黑,感應燈壞了。
每走一步,老舊的水泥臺階都會發出輕微的回響。
一樓,二樓……
走到二樓半的時候,我突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味。
這味道很雜,有廉價的紅塔山,也有……某種帶著特殊香料味的煙草。
我在金三角聞了十年這種味道。
那是當地土制卷煙特有的氣味,里面摻了一種叫“神仙草”的植物,提神,但有輕微的致幻性。
我的腳步猛地停住,手迅速伸進了背包,握住了那把格洛克的手柄。
這里是江海市,是中國腹地,怎么會有這種煙味?
我像只壁虎一樣貼在墻角,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樓上的動靜。
三樓很安靜。
只有302室——也就是我的家,隱約傳出電視機的聲音,還有鍋鏟碰撞的炒菜聲。
那種煙味很淡,幾乎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說明抽煙的人至少離開了半個小時以上。
或許是我想多了?
或許是有鄰居去那邊旅游帶回來的特產?
我自嘲地搖了搖頭。
陳峰啊陳峰,你真的該去看心理醫生了。這里是家,不是金三角的毒窩。
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僵硬的面部肌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兇神惡煞。
我走到那扇熟悉的暗紅色防盜門前。
門上的“?!弊忠呀浲噬?,邊角卷了起來。
我抬起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敲門。
“咚、咚、咚。”
三聲輕響。
屋里的炒菜聲停了。
幾秒鐘后,傳來拖鞋趿拉地板的聲音,越來越近。
“誰???”
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些啞,帶著一絲疲憊,但那音色刻在我的骨頭里。
蘇婉。
我的眼淚差點在那一瞬間奪眶而出。
“婉婉,是我?!?/p>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回來了。”
門鎖響動。
“咔噠”。
門開了。
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照亮了黑暗的樓道,也照亮了我那張滿是風霜的臉。
蘇婉站在門口,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看著我,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我以為她會哭,會撲上來打我,罵我這十年死哪去了。
但她沒有。
她的瞳孔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驚喜,那是……驚恐。
甚至,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了一個極其隱晦的防御姿態。
“回來就好?!?/p>
半晌,她才擠出這么一句話,聲音干澀得像是在念臺詞。
她側過身,沒有擁抱,沒有親吻,甚至沒有直視我的眼睛。
“進來吧,飯剛做好。”
我站在門口,看著妻子陌生的背影,心里那股剛被壓下去的不安,再次像毒草一樣瘋長起來。
這扇門里,似乎藏著什么比金三角更讓我恐懼的東西。
第二章:陌生的香菜
防盜門在我身后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聲音像是一把錘子,砸斷了我與外界的最后一點聯系。
我站在玄關,沒有立刻換鞋,而是下意識地快速掃視了一圈屋內。
還是那個熟悉的格局。
米色的布藝沙發,墻上掛著我和蘇婉的結婚照,電視機旁那盆發財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一切看起來都很溫馨,很正常。
甚至……太正常了。
對于一個有十歲孩子的家庭來說,這里干凈得有些過分。
茶幾上沒有隨手亂放的零食袋,地上沒有散落的玩具,沙發墊擺放得整整齊齊,連遙控器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擺成一條直線。
這不像是一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家。
倒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樣板房。
“爸爸?”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我渾身一震,循聲望去。
在沙發背后的角落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
小女孩穿著粉色的睡裙,懷里死死抱著一個已經有些舊了的洋娃娃。她的頭發又黑又亮,眼睛像極了蘇婉,清澈,卻又像是林間受驚的小鹿,充滿了警惕。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十年了。
我走的時候,她還只是蘇婉肚子里的一顆種子。
如今,她已經這么大了,會叫爸爸了。
“念念……”
我感覺喉嚨發緊,眼眶發熱。
我試圖往前走一步,伸出手想去抱抱她。
“別過來!”
念念突然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縮回了沙發后面,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地停住。
也對。
對于她來說,我只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甚至是一個長著刀疤、滿身兇氣的怪叔叔。
“念念,怎么跟爸爸說話的?”
蘇婉端著菜從廚房走出來,語氣嚴厲,但眼神卻并未看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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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菜重重地放在餐桌上,背對著我說:
“孩子怕生,你別介意。先去洗手吧,衛生間還是原來的位置。”
我看著蘇婉的背影。
她瘦了,肩膀單薄得讓人心疼。
我慢慢走向衛生間,路過蘇婉身邊時,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飯菜香。
而是一股極其淡的、混合在油煙味里的男士古龍水味。
這款古龍水的牌子叫“大衛杜夫冷水”,前調有一股海水的冷冽感。
我很熟悉這個味道。
因為這是我師父林震最喜歡用的牌子,用了整整二十年。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如刀般掃過蘇婉的領口和袖口。
沒有拉扯的痕跡,沒有傷痕。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味道,像是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里。
林震來過?
或者說……他經常來?
我在衛生間里用冷水狠狠潑了一把臉。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神陰鷙。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
也許是我想多了。
林震是我的師父,我不在的這十年,他替我照顧孤兒寡母,來家里坐坐,甚至幫忙修修東西,這都很正常。
我不該懷疑他。
那是過命的交情。
如果不信他,我還能信誰?
整理好情緒,我走出衛生間,來到餐桌旁。
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糖醋鯉魚、油燜大蝦……每一道都是硬菜,色澤誘人。
蘇婉盛好飯,放在我對面。
“坐吧?!?/p>
她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見到失蹤十年丈夫的妻子。
我坐下,看著空蕩蕩的主位。
那里擺著一副碗筷,卻沒人坐。
“還有人?”我問。
蘇婉的手抖了一下,筷子碰到瓷碗,發出清脆的一聲“?!?。
“林支隊說他晚點過來?!?/p>
她低著頭,扒了一口白飯,聲音低不可聞。
“他說要給你接風,順便……拿那個東西?!?/strong>
我點了點頭。
果然,林震要來。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是蘇婉以前最拿手的手藝。
但我嚼在嘴里,卻如同嚼蠟。
“多吃點蔬菜?!?/p>
蘇婉突然伸出筷子,夾了滿滿一大筷子綠油油的菜,直接放進了我的碗里。
“你在那邊肯定吃不好,多吃點這個,敗火?!?/p>
我看著碗里那堆綠色的植物,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香菜。
整整一大把香菜。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只要是認識我超過一個月的人都知道,我陳峰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香菜。
那股特殊的怪味會讓我生理性反胃,甚至嘔吐。
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哪怕是去路邊攤吃碗面,蘇婉都會細心地幫我把每一粒香菜都挑出來。
結婚兩年,家里的餐桌上從未出現過這種東西。
可現在,她不僅做了,還親手夾給我,讓我“多吃點”。
“怎么了?”
蘇婉抬起頭,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的嘴角掛著一抹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畫上去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我看不懂的深意。
“十年了,口味變了?”
她問。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她在試探我?
還是說……她在暗示什么?
如果是試探,她在試探我是不是真的陳峰?
如果是暗示,她在暗示什么?
我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讀出一絲信息。
但我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一種被強行壓抑的歇斯底里。
“沒變?!?/p>
我夾起那一筷子香菜,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塞進了嘴里。
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瞬間充斥了口腔,我的胃部劇烈抽搐了一下。
但我強忍著,連嚼都沒嚼,硬生生吞了下去。
“老婆做的,毒藥我也吃?!?/p>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蘇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飯碗里。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起。
蘇婉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樣,整個人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那不是去開門的積極,那是極度的驚恐。
“我去開?!?/p>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此時此刻,我已經確定,這個家里有問題。
而且是大問題。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摸向腰間。
透過貓眼,我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林震。
他穿著便裝,手里提著兩瓶酒和一個水果籃,臉上掛著那副標志性的爽朗笑容。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臭小子!”
門剛開條縫,林震的大嗓門就傳了進來。
他一把推開門,扔下東西,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熊抱。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p>
他的手臂很有力,勒得我骨頭生疼。
他在用力拍打我的后背,像是一個激動不已的長輩。
但我卻感覺渾身冰冷。
因為在擁抱的一瞬間,他的手看似無意地滑過了我的左胸口,又順勢拍了拍我的腰側。
那是貼身存放U盤的位置。
他在搜身。
他在確認東西在不在。
“師父?!?/p>
我忍住推開他的沖動,任由他抱著,聲音沙啞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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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林震松開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刀疤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神色,隨即又變成了滿滿的心疼。
“受苦了,真的受苦了?!?/p>
他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站在餐桌旁瑟瑟發抖的母女倆。
“嫂子,怎么還哭了?這是喜事??!”
林震大步走過去,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沖著躲在沙發后面的念念招了招手,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念念,快過來,林伯伯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巧克力。”
念念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蘇婉。
蘇婉背對著林震,飛快地擦干眼淚,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恭順的表情。
“念念,快叫林伯伯。”
念念這才慢吞吞地挪過來,小聲叫道:“林伯伯好?!?/p>
“乖!”
林震笑著摸了摸念念的頭,那只大寬手在孩子稚嫩的脖頸處輕輕摩挲著。
這個動作,讓我看得頭皮發麻。
那不是愛撫。
那更像是一種掌控,一種隨時可以捏斷獵物脖子的威脅。
“來,小峰,坐!”
林震反客為主,打開帶來的茅臺酒,給我倒了滿滿一杯。
“今天咱們爺倆不醉不歸!這十年,我有太多話想跟你說了?!?/p>
我坐回位置,看著面前的酒杯,沒有動。
“師父,敘舊的話以后再說吧?!?/p>
我開門見山,手有意無意地護住了口袋。
“林支在電話里說局里情況復雜,讓我把東西直接交給您?!?/strong>
聽到“東西”兩個字,林震倒酒的手頓了一下。
酒液灑出了幾滴。
他放下酒瓶,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和狂熱。
“對,正事要緊。”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小峰,那個U盤帶回來了嗎?那是咱們幾代緝毒警拿命換來的鐵證??!只要有了它,江海市的天就能亮了!”
他的眼神真誠得讓人動容。
如果不是剛才那個搜身的動作,如果不是蘇婉那一大把香菜,我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掏出來給他。
但現在,我的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
我看著蘇婉。
她正低著頭,死死盯著面前的空碗,雙手在桌下用力絞著衣角。
我想起她剛才給我夾香菜時的眼神。
那里面藏著千言萬語。
“帶回來了?!?/p>
我緩緩說道,手伸進了口袋。
林震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他的目光死死鎖定著我的手,瞳孔微張,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是貪婪。
那是掩飾不住的急切。
就在我的指尖觸碰到U盤冰冷的金屬外殼時——
“哐當!”
一聲巨響。
蘇婉手里剛剛端起的一盆熱湯,毫無預兆地扣在了桌子上。
滾燙的湯汁四處飛濺,大半都潑在了我的手背上。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手背瞬間紅了一大片。
“?。Σ黄穑Σ黄?!”
蘇婉驚慌失措地站起來,抓起桌布胡亂地擦著我的手,動作粗魯而慌亂。
“怎么搞的!”
林震猛地一拍桌子,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語氣里透著一股無法壓抑的暴戾。
“連個湯都端不穩嗎!”
蘇婉沒有理他。
她死死抓著我被燙傷的手,用力得指甲都掐進了我的肉里。
她抬起頭,滿臉是汗,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此時此刻,借著擦手的動作,我們的距離不到十厘米。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在無聲地顫抖。
她在用眼神對我咆哮:
別給他!
第三章:慶功宴上的殺機
那一瞬間的對視,只有短短的一秒鐘。
蘇婉眼中的恐懼、絕望、哀求,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我對“師徒情深”的最后一點幻想。
我的手背火辣辣地疼,但這股鉆心的痛感反而讓我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
不對勁。
真的不對勁。
蘇婉不是那種毛手毛腳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剛才那一撞,時間拿捏得太精準了。早一秒,我還沒掏;晚一秒,U盤就已經在林震手里了。
她是故意的。
她在阻止我交出U盤!
“沒事沒事,嫂子也是激動了?!?/p>
林震的聲音很快恢復了那副和藹的長輩模樣。
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鷙,卻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他站起身,大步走過來,一把拉開蘇婉,甚至有些粗暴。
“小峰,怎么樣?燙壞了沒有?快,用冷水沖沖!”
他抓著我的手腕,看似在檢查傷勢,實則手指緊緊扣著我的脈門。
那是擒拿手的起手式。
只要我稍有異動,這只手能在半秒鐘內卸掉我的胳膊。
“沒事,師父,皮糙肉厚,這點燙算什么。”
我強忍著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順勢抽回了手。
“倒是把嫂子嚇壞了?!?/p>
我看向蘇婉,眼神復雜。
蘇婉被林震推得踉蹌了一下,扶著桌子才站穩。
她低著頭,不敢看林震,身體微微顫抖。
“還不快去拿燙傷膏!”
林震瞪了她一眼,語氣里沒有半分客氣,完全不像是在對一個烈士家屬說話,反倒像是在訓斥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蘇婉哆嗦了一下,轉身跑進了臥室。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林震,還有躲在沙發后面不敢出聲的念念。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林震重新坐回主位,點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峰啊?!?/p>
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下來。
“師父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我也知道,干咱們這行的,心里都有病。多疑,不信人。”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猶豫。
“但是,這U盤不是你一個人的?!?/p>
他突然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我。
“這是老鬼被剝皮換來的,是大頭抱著手雷換來的,是咱們支隊這十年來犧牲的二十三個兄弟換來的!”
“你多猶豫一秒,那些毒販就多逍遙一秒,那些保護傘就多安全一秒!”
“你想讓兄弟們的血白流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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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綁架。
這是最高級的道德綁架。
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的軟肋在哪里,知道怎么用“兄弟情義”這把刀來剖開我的防線。
如果是在十分鐘前,聽到這番話,我會羞愧難當,會毫不猶豫地把U盤交出去。
但現在,我的腦海里全是蘇婉那雙絕望的眼睛。
還有那一大碗香菜。
以及林震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古龍水味。
這一切的違和感加在一起,讓我那根名為“直覺”的神經瘋狂報警。
“師父說得對?!?/p>
我低下頭,裝作羞愧的樣子,手再次伸進了口袋。
“我這就給您?!?/p>
林震的眼睛亮了。
他掐滅了煙頭,身體前傾,那只完好的右手已經伸到了半空。
“這就對了。交給我,你就算立了大功,剩下的事,師父替你扛?!?/p>
我握住U盤,慢慢往外掏。
我在賭。
如果林震真的是內鬼,他拿到U盤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因為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但我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整棟樓可能都被包圍了,我赤手空拳,還帶著老婆孩子,硬拼就是送死。
我必須穩住他。
就在U盤的一角剛剛露出袋口的時候——
蘇婉從臥室里出來了。
她手里拿著一支燙傷膏,但臉色卻比剛才還要蒼白,甚至可以說是慘白如紙。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瞳孔驟然放大。
“等等!”
她突然尖叫了一聲。
這一聲尖叫,再次打斷了我和林震之間的交易。
林震的臉色徹底黑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掩飾。
“蘇婉!你有完沒完!”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亂跳。
“我們在談公事!你一驚一乍的干什么!”
他的手已經摸向了后腰。
那個位置鼓鼓囊囊的,絕對是槍。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蘇婉被吼得渾身一顫,但她沒有退縮。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不是的,林支隊?!?/p>
她喘著粗氣,指了指墻上的掛鐘。
“八點了?!?/p>
“八點怎么了?”林震不耐煩地問道,眼神里已經有了殺氣。
“今天是念念的生日?!?/p>
蘇婉的聲音在發抖,但語速卻很快,仿佛生怕被打斷。
“老公,你走了十年,每年的生日愿望,念念都許愿想見爸爸一面,想給爸爸表演個節目?!?/strong>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到沙發后面,把一直躲著的念念拉了出來。
“林支隊,東西就在那,跑不了?!?/p>
蘇婉看著林震,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祈求。
“能不能……哪怕就一分鐘?讓孩子給爸爸背首詩?背完了,你們談正事,我絕不打擾!”
林震瞇起了眼睛。
他像是一頭被打斷進食的惡狼,冷冷地審視著蘇婉。
他在判斷。
判斷這個瘋女人是不是在?;?。
但我知道,蘇婉是在拼命。
她在用這種看似荒誕、無理取鬧的方式,為我爭取最后的一線生機。
雖然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背詩,也不知道這能改變什么。
但我必須配合她。
“師父?!?/p>
我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U盤滑回了深處。
“十年沒見了,我也想聽聽閨女的聲音?!?/p>
我看著林震,語氣懇切,甚至帶了一絲卑微。
“就一分鐘。聽完了,東西立馬給您?!?/p>
林震的目光在我們夫妻臉上來回掃視。
也許是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也許是為了維持那張虛偽的面具,又或許,他覺得在幾把槍的包圍下,我們插翅難飛。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陰森森的,讓人毛骨悚然。
“行。”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就聽聽念念的才藝。不過小峰啊,師父的耐心是有限的。一分鐘后,我要見到東西?!?/p>
最后一句話,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
“念念,過來?!?/p>
蘇婉把念念推到了客廳中央。
小女孩緊緊抱著那個洋娃娃,小臉嚇得煞白,大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她看著我,又看了看那個兇神惡煞的林伯伯,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念念,別怕?!?/p>
蘇婉蹲下身,雙手扶著女兒的肩膀,指甲幾乎陷進了肉里。
“給爸爸背那首你最近剛學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要大聲點,背得好,爸爸有獎勵?!?/strong>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我愣了一下。
這首詩雖然有名,但對于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太沉重了點?
而且,這是送別詩。
在這個團圓的日子里,背送別詩?
但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我的直覺告訴我,蘇婉費盡心機爭取的這一分鐘,絕對不僅僅是為了展示才藝。
“開……開始吧?!?/p>
蘇婉站起身,退到了一邊,但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目光灼熱得仿佛要在我的臉上燒出一個洞。
念念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死寂的客廳里響起: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strong>
第一句。
很普通,沒什么特別。
林震靠在椅背上,歪著頭,手指還在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嗒、嗒、嗒。
像是在給死刑犯倒計時。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p>
第二句。
念念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但還是充滿了恐懼。
我注意到,蘇婉的手在桌下死死抓著桌布,整個人繃緊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她在等。
等什么?
就在這時,念念背到了第三句。
她突然停住了。
小女孩似乎忘詞了,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媽媽。
蘇婉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做了一個口型。
但我看懂了。
她在提示女兒接下來的那句詩。
得到了提示,念念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脆生生地喊出了那五個字:
“海內存知己……”
第四章:致命唐詩
“海內存知己……”
念念的聲音不大,甚至還有些發顫,帶著孩子特有的稚嫩。
但這五個字鉆進我耳朵的一瞬間,就像是五顆帶著倒刺的鋼釘,狠狠地釘進了我的腦髓!
轟——!
仿佛一顆高爆手雷在我的天靈蓋上直接炸開。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秒徹底凍結,手里緊握的U盤差點掉落在地。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后腦勺,讓我整塊頭皮瞬間發麻,每一根汗毛都像通了電一樣豎了起來!
這不僅僅是唐詩。
這不僅僅是王勃的那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對于普通人來說,這只是一句膾炙人口的千古名句。
但在我和林震曾經服役過的“獵鷹突擊隊”里,這句詩有著另一層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的恐怖含義!
十年前。
也是一個雷雨夜。
還是特警大隊長的林震,在出征前的絕密會議上,親口定下了這套只有核心成員才知道的“死語”——那是為了應對全員被俘、監聽設備無法屏蔽、只能通過口語傳遞信息的絕境而設計的。
當時,他在黑板上寫下了這句詩,用紅筆重重圈出了“知己”二字,并把聲調改成了三聲和四聲的重音。
他指著黑板,一臉嚴肅地對我們說:
“兄弟們,記住了。如果在任務中聽到有人用變調的方式念出這句詩,那就意味著——”
“身邊全是鬼!全員暴露!不惜一切代價,立即開火!不死不休!”
而剛才。
念念在背誦這句詩的時候,那兩個“知己”的重音,和當年林震教的一模一樣!
甚至,她在背誦的同時,小手還在大腿上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長,兩下短。
那是摩斯密碼:S.O.S。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窒息。
我僵硬地轉動眼球,看向站在女兒身后的蘇婉。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扶著女兒肩膀的姿勢,臉上還掛著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那雙眼睛里,不再是迷茫,不再是試探,而是一種決絕的死志,和一種終于把消息傳遞出去的……釋然。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為什么她給我的碗里夾滿了我最恨的香菜?
她不是忘了我的口味,她是在用這種極端的反常來刺激我的神經,在試探我是否還保持著作為一名臥底的警覺!
為什么她要故意打翻那碗熱湯?
為什么屋子里會有林震慣用的古龍水味?
因為他根本不是什么“晚點過來”,他可能早就把這里當成了他的據點,早就把我的家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
我以為我回到了避風港。
但我其實是自投羅網,一腳踏進了閻王殿!
那份名單上最大的“保護傘”,那個一直隱藏在幕后、出賣情報導致老鬼慘死、大頭犧牲的內鬼……
根本不是什么金三角的毒梟。
而是此刻正坐在我對面,一臉慈祥、笑瞇瞇地伸著手,等著我把證據親手奉上的恩師——林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