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把門關(guān)上，反鎖。”
張總的聲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用力磨過一樣，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fā)涼的寒意。
陳宇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鎖舌，發(fā)出“咔噠”一聲脆響，那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你自己過來看看，這瓶底剩的是什么東西。”
張總指著寬大紅木辦公桌上那個已經(jīng)空了的陶瓷酒瓶，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死死盯著陳宇的臉，那眼神仿佛要吃人，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即將爆發(fā)的狂亂。
陳宇的雙腿像灌了鉛，每挪一步，心臟都在胸腔里劇烈撞擊，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來，那個空瓶子像是一個黑洞，正要把他的職業(yè)生涯連同所有的尊嚴一起吸進去。
一
半個月前，那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周六午后，空氣里彌漫著柏油路被暴曬后的焦糊味和汽車尾氣的辛辣。
陳宇站在長途客運站的出站口，手里捏著一瓶被汗水溫熱的礦泉水，塑料瓶身已經(jīng)被他捏得有些變形，他眉頭緊鎖，眼神焦慮地盯著涌動的人潮。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林悅發(fā)來的消息：咱爸穿深藍色中山裝，背著那個舊的帆布包，這會兒應(yīng)該下車了。
陳宇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用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里盤算著這周末原本計劃好的懶覺徹底泡湯了，還得應(yīng)付這個從鄉(xiāng)下突然襲擊的老丈人。
人流散去大半，一個佝僂的身影才顯現(xiàn)出來，正費力地拖著兩個巨大的編織袋往這邊挪，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粗氣。
那是岳父老李，滿頭花白的頭發(fā)被汗水貼在頭皮上，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全是塵土，深藍色的中山裝領(lǐng)口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還沾著幾塊不明的污漬。
最扎眼的是他腳邊放著的一個白色大塑料化工桶，桶身上還印著“工業(yè)乙醇”或者某種涂料的模糊字樣，桶蓋邊緣用幾層泛黃的透明膠帶纏得死死的。
陳宇快步走過去，雖然心里有些抗拒那股混雜著汗臭、旱煙味和長途大巴特有霉味的氣息，還是伸出手去接那個看著就死沉的編織袋。
“爸，你怎么帶這么多東西，不是說讓你少拿點，坐高鐵多舒服嗎？”
老李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被常年吸煙熏黃的牙齒，兩只手在衣服下擺用力擦了擦，才敢去握陳宇那雙干凈的手。
“高鐵查得嚴，不讓帶這個大家伙，這可是好東西，我專門坐大巴給你背來的，不沉，一點都不沉，心里高興著呢。”
陳宇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白色塑料桶上，陽光下，桶壁隱約透出里面液體的顏色，那是一種渾濁的、帶著沉淀物的暗黃色，隨著老李的動作在桶里晃蕩。
“這桶里是什么？”陳宇指了指那個看起來極其不衛(wèi)生的化工桶，眉頭皺得更深了。
老李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獻寶一樣拍了拍桶身，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仿佛里面裝的是金條。
“這是今年新釀的頭道酒！糧食好，出酒率高，我特意沒過細篩子，把最有勁兒的酒油和酒糟都留著了，這叫原漿，補得很。”
陳宇看著那泛黃且渾濁的液體，胃里一陣翻騰，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鄉(xiāng)下那種露天發(fā)酵的大缸，蒼蠅亂飛，大黑狗在旁邊轉(zhuǎn)悠的場景。
“這……沒過濾能喝嗎？爸，這看著也太臟了，里面還有渣子呢。”
老李并沒有察覺到女婿臉上的嫌棄，反而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這才是精華，勁大，最養(yǎng)人，城里買的那些透亮的酒，那是兌了水的，沒魂兒。”
陳宇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里卻已經(jīng)打定主意，絕對不會讓這東西進自己的嘴，更不能讓林悅喝，萬一喝壞了肚子去醫(yī)院得不償失。
回家的路上，那個塑料桶被塞在后備箱的最深處，隨著車身的顛簸發(fā)出“咣當咣當”的聲音，像是一個不安分的定時炸彈。
車廂里即使開著內(nèi)循環(huán)，陳宇依然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味，那是發(fā)酵過度的糧食和劣質(zhì)塑料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到了家，林悅正在廚房忙活，聽到開門聲，擦著手迎了出來，看到父親大包小包地進來，眼圈頓時紅了，趕緊上去接過老李手里的東西。
陳宇把那個塑料桶提進玄關(guān)，沉甸甸的分量勒得手指生疼，他直接把它放在了鞋柜旁邊的角落里，離客廳的真皮沙發(fā)遠遠的。
“這酒味兒太沖了，密封好像不太好，整個車里都是發(fā)酵的酸味，要是灑了還得洗車。”陳宇一邊換鞋一邊抱怨，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煩躁。
老李有些局促地站在昂貴的大理石地磚上，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放，腳上的解放鞋邊緣沾著干硬的黃泥，在地板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印記。
“沒事，我這就把它搬到陽臺去，透透氣就好了，這桶結(jié)實著呢，不會漏。”老李說著就要去彎腰搬桶，動作顯得笨拙又小心翼翼。
陳宇擺擺手，把車鑰匙扔在鞋柜上：“行了爸，您歇著吧，一會我給弄到雜物間去，別把陽臺熏臭了，那邊還晾著林悅的衣服呢。”
晚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老李興致勃勃地提出要開封那桶酒，讓陳宇嘗嘗鮮，說是解乏去濕氣。
陳宇立刻用明天公司有重要會議、開車不能喝酒為理由擋了回去，態(tài)度堅決得沒有一絲回旋余地。
林悅看出了丈夫的心思，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示意他別掃興，臉上掛著溫和的笑給老李夾了一塊排骨。
“爸，這酒既然是好東西，咱就得找個好日子喝，今天太累了，您坐了一天車也早點休息，酒越陳越香嘛。”
老李雖然眼神里閃過一絲失落，但還是點了點頭，端起飯碗大口吃了起來，吃飯的聲音很大，陳宇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深夜，老李已經(jīng)在客房睡下，如雷的鼾聲透過門縫隱約傳出來，在安靜的房子里回蕩。
陳宇站在雜物間門口，看著那個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塑料桶，桶里的液體在昏暗的聲控燈下顯得更加渾濁不堪，像是一桶過期的泔水。
“這東西沒有任何衛(wèi)生許可，甲醇超標了怎么辦？真喝出事算誰的？爸也真是的，也不嫌重，背這玩意兒來干嘛。”陳宇對身后的林悅說道。
林悅嘆了口氣，靠在門框上，眼神復雜地看著那桶酒：“那是爸的一片心意，他不遠千里背來的，你就算不喝也別當面說難聽的，傷老人的心。”
陳宇皺著眉，用腳尖碰了碰桶底：“我不是嫌棄爸，我是嫌棄這衛(wèi)生條件，你看那桶底，黑乎乎的一層沉淀，看著都惡心，這要是喝下去，不得洗胃？”
林悅沒再反駁，只是默默地關(guān)上了雜物間的燈，把那桶酒留在了黑暗里：“那就先放著吧，等他走了再說，實在不行到時候偷偷處理了。”
誰也沒想到，這桶被陳宇判了“死刑”的酒，很快就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甚至有些荒誕的轉(zhuǎn)機。
二
周一的早晨，CBD的寫字樓里冷氣十足，但公司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仿佛空氣都被凍結(jié)了。
陳宇剛進部門，就聽說直屬領(lǐng)導張總今天心情極差，一大早就在辦公室里摔了文件夾，還罵哭了一個剛來的實習生。
張總是出了名的老饕，對吃喝極其講究，非茅臺五糧液不沾，但最近身體似乎出了狀況，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脾氣也越發(fā)暴躁無常。
陳宇正在爭取一個重要的項目主管的位置，這個節(jié)骨眼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影響最終的任命結(jié)果。
臨近中午，張總的行政秘書在核心工作群里發(fā)了一條加急通知，字里行間透著緊迫感。
“本周六晚，張總要在家里辦個小型私宴，邀請核心骨干參加。張總特意囑咐，最近想嘗嘗各地的‘土特產(chǎn)’，大家隨意帶點，不用貴重，要的是那個外面買不到的‘土’味兒。”
陳宇看著手機屏幕，心里咯噔一下，這哪里是隨意，分明是一道高難度的情商測試題。
他之前托朋友在貴州深山里訂的一箱特供酒，因為暴雨導致的物流延誤，現(xiàn)在還卡在半路的中轉(zhuǎn)站，根本趕不上周末的聚會了。
其他的同事都在竊竊私語，有人說要帶長白山的野山參，有人說搞到了正宗的金華火腿，還有人準備了自家親戚熏的臘肉。
陳宇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現(xiàn)在去買所謂的土特產(chǎn)，要么太假一眼就能看穿，要么時間上來不及，空手去更是找死。
下班回到家，陳宇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領(lǐng)帶被扯得歪歪扭扭，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那箱遲遲未到的快遞信息依然顯示“正在中轉(zhuǎn)”，那個紅色的感嘆號讓他感到一陣絕望。
視線無意間掃過半掩的雜物間門縫，那個白色的化工塑料桶再次進入了他的視野，像是一個幽靈。
一個大膽且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隨即像野草一樣瘋長，怎么也壓不下去。
“土特產(chǎn)……外面買不到的……這不就是現(xiàn)成的嗎？絕對夠土，絕對買不到。”陳宇喃喃自語，心跳開始加速。
他快步走進雜物間，蹲下身子，用力擰開那層層包裹的桶蓋，一股濃烈的、帶著某種生澀糧食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味道確實很沖，但并沒有明顯的酸臭腐敗味，更多的是一種原始的、粗糙的酒精發(fā)酵氣味。
陳宇找來家里閑置的兩個精美陶瓷酒瓶，那是去年過節(jié)喝完的高檔白酒留下的空瓶，洗得干干凈凈，瓶身的釉面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拿出一個漏斗，猶豫了一下，看著桶底那些渾濁的沉淀物，最終還是決定不加濾網(wǎng)。
既然要“土”，那就得土得徹底，把這些渾濁的沉淀物也灌進去，就說是古法工藝保留的活性物質(zhì)，越渾越真。
液體緩緩注入瓷瓶，看著那泛黃的色澤和漂浮的絮狀物，陳宇的心里其實在打鼓，手心全是汗。
“張總那種喝慣了年份原漿的人，估計也就看一眼，根本不會真喝，或者嫌臟直接讓人收起來。”
陳宇自我安慰著，這只是個道具，是為了完成“帶土特產(chǎn)”這個任務(wù)的幌子，只要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他找來幾張紅紙，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百年古法原漿”幾個字，貼在瓶身上，這拙劣的書法反而增加了一種“鄉(xiāng)野隱士”的真實感。
周六的家宴如期而至，張總的別墅里燈火通明，冷氣開得很足，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種微妙的競爭氛圍。
同事們一個個獻寶似的拿出自己的禮物，張總坐在主位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只是禮貌性地點頭，眼神里透著一絲疲憊。
輪到陳宇了，他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拿出那兩瓶“偽裝”好的酒，感覺那兩個瓶子比千斤還重。
“張總，這是我岳父在老家深山里，請了一位九十歲的釀酒老匠人親手釀的，也是咱們那邊的老傳統(tǒng)。”
陳宇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fā)燙，但他強迫自己直視張總的眼睛，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沉穩(wěn)。
“這酒沒經(jīng)過工業(yè)過濾，保留了最原始的酒花和糧食精華，看著有點渾，但絕對是純天然的，一點添加劑都沒有。”
張總原本意興闌珊的眼神在聽到“沒經(jīng)過工業(yè)過濾”這幾個字時，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了點興趣。
他伸手接過酒瓶，入手沉甸甸的，瓶身的紅紙透著一股粗獷的鄉(xiāng)土氣，與周圍精致的禮盒格格不入。
張總擰開瓶蓋，湊近瓶口聞了聞，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那一刻陳宇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但緊接著，張總的眉頭又很快舒展，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有點意思。”張總只說了這四個字，既不是夸獎也不是批評，就隨手把酒放在了桌角，再沒多看一眼。
那晚的宴席上，大家喝的是另一位同事帶來的進口紅酒，陳宇的那兩瓶酒就像兩個被遺忘的丑小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陳宇松了一口氣，只要沒當場穿幫，沒被當場扔進垃圾桶，這事就算糊弄過去了。
三
可是接下來的半個月，事情的發(fā)展卻完全超出了陳宇的預料，變成了一場漫長的心理折磨。
張總對陳宇的態(tài)度變得極其古怪，既沒有批評，也沒有表揚，甚至開會時經(jīng)常盯著陳宇發(fā)呆，那眼神讓陳宇毛骨悚然。
陳宇開始極度恐慌，每天上班都像是在走鋼絲。
是不是酒真的有問題？把領(lǐng)導喝拉肚子了？還是領(lǐng)導識破了這是裝在化工桶里的劣質(zhì)酒，覺得被愚弄了？
更糟糕的是，公司里開始傳出風聲，說要進行架構(gòu)調(diào)整，張總把幾個心腹都叫去談話了，唯獨沒叫陳宇。
陳宇認定自己完了，甚至開始偷偷在招聘網(wǎng)站上更新簡歷，準備背鍋走人。
就在他準備在那份離職申請書上敲下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內(nèi)線電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張總”兩個字。
內(nèi)線電話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區(qū)顯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動的“張總”兩個字，像是一道催命符。
“陳宇，來我辦公室一趟，現(xiàn)在。”
電話那頭張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說完便掛斷了，留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陳宇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像是要去奔赴刑場，他整理了一下領(lǐng)帶，雖然手還在微微發(fā)抖，但必須保持最后的體面。
走到那扇熟悉的紅木門前，他抬起手，猶豫了半秒，敲了三下。
“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那是岳父帶來的那種酒特有的發(fā)酵氣味。
張總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身影顯得有些蕭索，陳宇的目光第一時間被辦公桌上的景象吸引了。
那兩個他親手灌裝的陶瓷酒瓶，此刻正擺在桌子正中央，瓶蓋開著，斜躺在一邊。
那是空的，一滴都不剩。
陳宇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兩斤高度白酒，半個月，全喝光了？
“把門關(guān)上，反鎖。”張總的聲音傳來，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陳宇機械地照做，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慢動作回放，鎖舌扣上的聲音像是審判的錘音。
張總轉(zhuǎn)過身，臉色雖然依舊有些憔悴，但眼神里卻有一種陳宇從未見過的光芒，他一步步逼近辦公桌，指著那個空瓶子，問出了那句讓陳宇魂飛魄散的話：
“你自己過來看看，這瓶底剩的是什么東西。”
陳宇顫顫巍巍地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瓶底沉淀著一層厚厚的、灰黃色的絮狀物，看起來像是某種霉菌，又像是發(fā)酵過度的殘渣，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張總，我……我對不起您！”陳宇的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聲音帶上了哭腔，“我當時也是沒辦法，那是我岳父鄉(xiāng)下弄的，我不知道里面這么臟，我這就送您去醫(yī)院洗胃！”
陳宇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伸手就想去拿那個瓶子，想要銷毀證據(jù)，仿佛只要瓶子沒了，這半個月的“投毒”事實就不存在了。
“啪！”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陳宇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他骨頭生疼。
陳宇驚恐地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張總并沒有動手打人的意思，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陳宇的眼睛。
“誰讓你送我去醫(yī)院了？”張總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
陳宇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領(lǐng)導，完全跟不上對方的節(jié)奏。
張總緩緩開口說出一句話，陳宇更是徹底懵了，大腦直接宕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