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周秉義,從光字片那窮地方走出來的,娶了省長的女兒郝冬梅,人人都說他這是燒了高香。
可兩口子恩愛歸恩愛,冬梅的肚子一直沒個動靜,這事兒就成了家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老丈人快咽氣的時候,把他單獨叫到床邊。
還沒說兩句就給了他當頭一棒:“想坐我這個位置,就跟冬梅離婚?!?/strong>
這話抽得周秉義臉上生疼,他覺得這輩子沒受過這么大的屈辱,把老丈人恨進了骨子里。
直到后來整理遺物,他在書房翻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盒子,打開一看,整個人當場就傻了。
那一刻,之前所有的恨都煙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出的、鉆心刺骨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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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省第一人民醫院的高級干部病房,總是安靜得讓人心慌。空氣里,消毒水那股子凜冽的味道,被各種名貴補品和探病花籃散發出的復雜香氣攪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于此地的、沉悶又壓抑的氣息。
窗外是十一月的光景,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梧桐樹的最后幾片葉子,像遲遲不肯認輸的老兵,在寒風里打著哆嗦。屋內暖氣卻燒得過分足,熏得人臉頰發燙,心里發空。
周秉義就坐在這份燥熱和沉悶里,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正給岳父郝省長削一個紅富士蘋果。
他的動作一絲不茍,手腕穩定,刀鋒貼著果皮,薄薄的紅色果皮像一條不斷的細線,盤旋著垂落下來。這和他過去幾十年的人生路子一模一樣,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從不敢行差踏錯。
從光字片那個冬天漏風的土坯房,到今天這個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位置,他走了太遠,也背負了太多。他心里既裝著知識分子那點不肯低頭的清高,也無法回避一個男人在權力場里的現實抱負。支撐他走過這一切的,除了骨子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就是妻子郝冬梅。冬梅是他生命里的光,是他在所有冰冷的算計和周旋之后,唯一能回去取暖的爐火。
只是,這爐火雖暖,卻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缺憾。他們沒有孩子。這塊傷疤,平日里用夫妻間深厚的感情和默契包裹著,輕易不示人。可它到底在那里,像一根扎在掌心的刺,不動不痛,一碰,就牽動全身的神經。
病床上的郝省長,曾經那個在省里說一不二、眼神能把人看穿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像一座即將融化的雪山。他的呼吸帶著“嗬嗬”的聲響,每一次吐納,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都……都出去吧。”郝省長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秉義,你留下?!?/p>
病房里的人,包括郝冬梅和她的母親金月姬,都無聲地退了出去。冬梅出門前,擔憂地看了周秉義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爸脾氣不好,你多擔待。周秉義沖她微微點頭,示意她放心。
門關上了,病房里只剩下翁婿二人,還有心電監護儀“滴滴”的、單調而固執的聲響。
“坐近點。”郝省長費力地抬了抬眼皮。
周秉義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將削好的、去了核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扎了一塊,遞到岳父嘴邊。郝省長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似乎在積攢力氣。
“秉義啊,”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這些年,我看著你一步步走過來,不容易。你有能力,有手腕,也有耐心。這一點,我心里有數。”
周秉義的心跳快了半拍。他放下蘋果,專注地聽著。岳父很少這樣直白地夸贊他。他知道,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省里這盤棋,我走了幾十年?,F在我快下不動了,總得有個人能接著走?!焙率¢L的目光從天花板轉向周秉義,那雙衰老渾濁的眼睛里,竟然透出一股昔日的銳利,“你現在這個位置,看著風光,其實不上不下,最是熬人。想再往上走一步,難于登天?!?/p>
周秉義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接下來的話,至關重要。這或許是岳父留給他最寶貴的政治遺產。他以為,岳父會點撥他一些人事關系,或者提點他未來的方向。
郝省長喘了口氣,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跳動了一下。他枯瘦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抓住了周秉義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干枯,像一塊老樹皮。
“秉義,我們這種家庭,延續的……不僅僅是血脈,更是香火,是影響力。”郝省長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硬生生擠出來的,“你和冬梅……這么多年了,沒有孩子。這是你往上走,最大的一個‘坎兒’。你想過沒有,外面的人怎么看你?他們嘴上不說,心里怎么想?他們會說,周秉義這個人,沒后。他們會說,我們郝家,絕后了。”
“爸……”周秉義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他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被岳父用最粗暴的方式狠狠撥動了一下。削蘋果的手停在了半空,刀鋒的寒光映在他瞬間僵硬的臉上。
“你聽我說完?!焙率¢L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他,“我活不了幾天了,腦子現在是清醒的。我最后能為你做的,就是給你指條明路,一條能讓你走得更高、更遠的路?!?/p>
病房里靜得可怕,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像在為這殘忍的時刻倒計時。
郝省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秉義,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遺言:
“想坐我這個位置,就和冬梅離婚。找個年輕的,能生養的。對你的前途,對我們郝家,都好?!?/p>
一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在周秉義的腦子里轟然炸響。他整個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也聽不見。他看著岳父那張因為說話而漲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充滿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腳底直沖頭頂。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排山倒海的屈辱感。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進他的心臟。他否定了他和冬梅幾十年風雨同舟的愛情,否定了他作為一個男人所有的尊嚴和堅守,把他徹徹底底地釘在了一個為了權力可以出賣一切的、卑劣的政治投機者的恥辱柱上。
原來,在他這位權傾一時的岳父眼里,他周秉義奮斗至今的一切,他所珍視的所有感情,都不過是仕途上可以隨時取舍、用來交換的籌碼。
“你……”周秉義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來。因為起得太猛,椅子向后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將那盤切好的、晶瑩剔透的蘋果塊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沒有再看郝省長一眼,轉身就走。他的背挺得筆直,僵硬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這樣決絕的姿態,來對抗這位他尊敬又敬畏了一輩子的老人。
02
回到家,周秉義徑直走進了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他扯開領帶,把自己重重地摔進那張熟悉的皮質沙發里,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放松,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心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著,又悶又疼。
他從抽屜里摸出煙和火機,點上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了起來,眼淚都咳出來了。他就著這股嗆人的勁兒,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不大的書房里就煙霧繚繞,像他此刻混沌一片的腦子。
岳父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反復回響。
“和冬梅離婚?!?br/>“對你的前途好?!?/p>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扎在他的心上。他想不通,一個人怎么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如此殘忍?他更想不通,自己在岳父心里,到底算什么?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一個延續郝家影響力的生育機器的“新載體”?
“秉義?你怎么了?”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郝冬梅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她看到滿屋的煙霧,皺了皺眉,走過去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冷空氣灌進來。
“怎么抽這么多煙?爸跟你說什么了?看你從醫院回來,臉就一直黑著?!倍钒巡璞旁谒诌叺牟鑾咨?,挨著他坐下,語氣里滿是關切。
周秉義看著妻子。冬梅的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像年輕時一樣清澈、溫柔。就是這雙眼睛,當年在光字片的人群里,一眼就望進了他的心里。為了這雙眼睛,他愿意付出一切。
可現在,他該怎么對她說?說你爸讓我跟你離婚,因為你生不了孩子,會耽誤我的前途?
他說不出口。這對冬梅來說,太殘忍了,比直接拿刀子捅她還殘忍。
他掐滅了煙頭,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頭發麻。他含糊其辭地說道:“沒什么。爸……可能病糊涂了,說了一些……讓我心里很難受的話?!?/p>
“什么話?”冬梅追問道。
“就是……一些關于工作上的事,還有……”周秉義刻意回避著冬梅的眼睛,緊繃的下顎線泄露了他內心的掙扎,“別問了,冬梅。都是胡話?!?/p>
郝冬梅是什么人?她是在那樣的家庭里長大的,對人性和情緒的洞察何其敏銳。周秉義越是閃躲,她心里就越是發慌。她以為,是父親又在用他那套說一不二的方式敲打秉義,給他施加壓力了。
她嘆了口氣,伸手覆上周秉義的手背,輕聲勸慰道:“秉義,爸那個人,一輩子就是那個脾氣,在位置上坐久了,看誰都像看下屬。你別往心里去。他嘴上嚴厲,心里是看重你的,不然也不會跟你說那么多?!?/p>
冬梅的“勸慰”,在此刻的周秉義聽來,卻像火上澆油。
“看重我?”他心里冷笑,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他是看重我,還是看重我能給他郝家帶來的東西?”
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他不能把這股夾雜著屈辱和憤怒的邪火,撒在無辜的冬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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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手抽了回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疏離:“我累了,冬梅,讓我一個人靜一靜?!?/p>
郝冬梅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看著丈夫那個寬厚卻又顯得無比孤單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她不明白,為什么父親病危,這個家最該同心協力的時候,他們夫妻之間,反而像是突然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冰冷的墻。
從那天起,家里的氣氛就變了。
周秉義變得沉默寡言。他回家越來越晚,常常一身酒氣。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晚飯后和冬梅一起散步,或者坐在沙發上聊聊一天的事。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一待就是半夜。
冬梅試圖和他溝通,可每次話一出口,都被他用“工作忙”“壓力大”給堵了回來。他的溫柔和耐心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耐煩的敷衍。
冬梅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她開始失眠,夜里常常睜著眼睛,聽著身邊丈夫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感覺他離自己那么近,又那么遠。
而周秉義的內心,更是一片煉獄。
他對岳父的憤怒和鄙夷,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減。但更可怕的是,那句毒咒一樣的話,竟然真的像一顆種子,在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里,試圖生根發芽。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我真的這么做了呢?仕途上是不是真的會一片坦途?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就立刻被巨大的恐懼和自我厭惡所淹沒。他覺得自己骯臟、卑鄙,簡直不是人。他怎么能有這種念頭?他怎么對得起冬梅?
他開始疏遠冬梅,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因為每當看到她那雙清澈的、充滿愛意的眼睛,他就會想起那句恥辱的“遺言”,就會想起自己內心那個一閃而過的、卑劣的念頭。這種負罪感,像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良心。
03
半個月后,郝省長還是走了。
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清晨,心電監護儀上那條跳動的曲線,最終變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葬禮辦得極為隆重。追悼大廳里,哀樂低回,莊嚴肅穆。黑色的挽聯從屋頂垂下,上面寫著“沉痛悼念”,下面是郝省長一生的功績。大廳中央,郝省長的遺像掛在黑色的幕布上,照片上的他,眼神依然威嚴,仿佛仍在審視著前來吊唁的每一個人。
周秉義一身黑色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朵白花,面容肅穆地站在家屬答禮的第一排。妻子郝冬梅在他身邊,哭得幾度昏厥,全靠他攙扶著才能站穩。
在所有前來吊唁的賓客眼中,周秉義是一個悲痛欲絕、有情有義的孝順女婿,是郝家倒下之后,唯一能撐起門面的支柱。他們看著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慰問,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探究。
只有周秉義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復雜。岳父的離去,他當然難過,幾十年的翁婿情分,不是假的。可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同樣真實。那個壓在他心頭、讓他備受煎熬的秘密,終于隨著老人的逝去,可以暫時塵封了。
吊唁的人群絡繹不絕,有省里的同僚,有過去的部下,有各種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他們走上前來,握住周秉義的手,說著千篇一律的“節哀順變”。
一位與郝省長平級、頭發花白的老領導,握著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秉義啊,節哀。老郝這一走,我們都很難過。他生前,最看重的就是你,不止一次跟我們夸你。你身上的擔子,不輕啊。”
這話聽起來是安慰,是鼓勵,可周秉義聽在耳朵里,卻品出了別的味道。尤其那句“擔子不輕”,像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郝省長對他的“期望”和“囑托”。他心里一凜,面上卻只能更加謙恭地低下頭:“謝謝首長,我會照顧好冬梅和家里的。”
人群中,周秉義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他們的眼神交匯,低聲耳語,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和冬梅身上來回掃視。
他知道他們在看什么,在議論什么。在這樣的場合,任何一個家庭的“不圓滿”,都會被無限放大。
葬禮的間隙,周秉義去休息室喝口水。剛端起杯子,郝家的一個遠房親戚,一個平時八竿子打不著的嫂子,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拉住了他的胳膊。
這女人臉上堆著悲戚的表情,眼神卻很活泛,透著一股市井的精明。她把周秉義拉到角落里,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秉義啊,你看你,都瘦脫相了。叔這一走,家里家外都得靠你。唉,真是難為你了?!?/p>
周秉義不愿和她多說,只想敷衍兩句就走。
沒想到那女人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秉義,我多句嘴,你別不愛聽。叔……叔走之前,是不是跟你交代啥了?我聽俺們家那口子(她丈夫在省政府開車)說,叔這幾年,最發愁的,就是冬梅這身體……”
周秉義的后背瞬間僵住了。
只聽那女人繼續絮絮叨叨:“唉,這女人呢,命再好,家世再好,不生個一兒半女的,在家里腰桿子都挺不直。你看冬梅,多好的人啊,就是……可惜了。秉義啊,你還年輕,往后的路還長著呢……”
她的話還沒說完,周秉義已經猛地轉過頭,用一種冰冷刺骨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里的寒意,讓那個女人嚇得一哆嗦,剩下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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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義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那女人尖酸刻薄的話,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再次戳在他那道剛剛結痂的傷口上,戳得他鮮血淋漓。
他猛然意識到一個更讓他不寒而栗的事實:岳父臨終前的想法,或許并非他病態下的胡言亂語,而是一種普遍的、根深蒂固的、藏在無數人內心深處的觀念。他岳父不過是把這層虛偽的溫情面紗,用最赤裸、最殘忍的方式給撕開了而已。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沿著脊椎,一路爬上頭頂。他對岳父的那種單純的恨,似乎在這一刻開始動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困惑和悲哀。他恨的,究竟是一個人,還是這個他深陷其中、無法掙脫的人世間?
04
葬禮過后,那座曾經門庭若市的省委大院的房子,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安靜得讓人心慌。岳母金月姬,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迅速地蒼老下去。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茫然地看著丈夫的遺像,不言不語。
周秉義和冬梅不放心,暫時搬回了老宅,陪著她,也幫著整理郝省長的遺物。
三個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氣氛卻總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尷尬。周秉義和冬梅之間那道無形的墻,并沒有因為郝省長的去世而消失。周秉義依舊沉默,冬梅依舊小心翼翼。金月姬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著女兒和女婿眉宇間那化不開的隔閡,幾次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天晚上,冬梅因為連日勞累,很早就睡下了。客廳里,金月姬叫住了正準備回房的周秉義。
“秉義,你坐會兒,媽跟你說幾句話。”
昏黃的落地燈下,金月姬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眼神里有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哀傷。她親自給周秉義倒了一杯熱茶,茶香裊裊,氤氳了她的眉眼。
“秉義啊,你爸那個人……”金月姬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我知道,他脾氣不好,說話也直,有時候像刀子一樣傷人。他臨走前,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不中聽的話?”
周秉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難道……岳母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著金月姬探究的眼神,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承認,還是否認?
金月姬看著他為難的樣子,卻自己搖了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解釋:“你不用說,我懂。他那個人,一輩子都活在自己的那套邏輯里,總覺得是為了別人好,其實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p>
她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秉眾,你別怪他。他那張嘴巴是毒,可心不壞。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其實就是冬梅。”
周秉義徹底愣住了。他以為岳母說的是“不能生育”這件事,正想開口說自己從未怪過冬梅。
金月姬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拔也皇钦f你們沒孩子這事兒。我是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說到底,是我們老兩口,對不起她?!?/p>
“媽,您這是說的什么話?”周秉義更加困惑了。
金月姬卻沒有再往下說。她像是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臉上的悲傷濃得化不開。她深深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里,仿佛藏著幾十年的心事和悔恨。
“算了,都過去了,不提了?!彼酒鹕?,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房門,“他書房里那些東西,你們有空就收拾一下吧。他寶貝了一輩子,現在人走了,也該處理掉了。有些東西,或許……你看了就明白了?!?/p>
岳母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周秉義本已混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對不起冬梅?
他感覺到,岳父那句殘忍的遺言背后,似乎還藏著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故事。
05
郝省長的書房,像他本人一樣,嚴肅、厚重,充滿了不容侵犯的秩序感。一整面墻的紅木書柜,里面塞滿了各種精裝的書籍和文件檔案。厚重的寫字臺上,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茍,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隨時都會回來。
周秉義和郝冬梅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開始著手整理這個房間。
起初的氣氛是壓抑的。每一樣東西,都能勾起一段回憶。冬梅翻出一本舊相冊,里面是她小時候和父親的合影,照片上的父親還很年輕,抱著她笑得開懷??粗粗返难蹨I就掉了下來。周秉義默默地遞過紙巾,輕輕拍著她的背。
在共同的回憶里,兩人之間的堅冰似乎融化了一些。他們聊起過去,聊起父親的嚴厲和偶爾流露的溫情,氣氛漸漸變得溫馨而傷感。
這天下午,周秉義在整理書柜最底層的舊報紙時,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他把一摞摞碼放整齊的報紙搬開,一個暗綠色的鐵皮盒子露了出來。
盒子看起來很舊了,邊角處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鐵銹的顏色,上面還上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鎖。
“咦?這是什么?”冬梅也湊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我從小到大,都不知道爸還有這么個盒子。”
周秉義把盒子抱出來,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似乎裝了不少東西。這把鎖看起來很老舊,但很結實。兩人在書房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鑰匙。
“算了,找不到就撬開吧?!倍酚行┬箽獾卣f。
“別?!敝鼙x阻止了她,“爸把東西鎖得這么嚴實,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再找找?!?/p>
他忽然想起,岳父有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呢子大衣,即便是后來有了更好的衣服,也一直舍不得扔,就掛在臥室的衣柜深處。他心里一動,走到臥室,打開衣柜,在那件大衣最里面的一個暗袋里,摸到了一個冰冷的小東西。
拿出來一看,正是一把已經氧化發黑的黃銅鑰匙。
兩人回到書房,心里都有些莫名的緊張。周秉義把鑰匙插進鎖孔,有些生澀地轉動了一下。
“咔噠?!?/p>
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清新。鎖開了。
周秉義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掀開了盒蓋。
里面并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金條、存折,或者什么機密文件。最上面一層,是一沓已經泛黃的紙張。冬梅拿起來一看,臉上頓時露出了驚喜又懷念的笑容。
“天哪,這都是我小時候的畫!還有……這是我小學得的三好學生獎狀!”她像個孩子一樣,一張張地翻看著,笑著對周秉義說,“你看我畫的這個,是咱爸,畫得真難看,哈哈哈……”
看著冬梅臉上久違的、燦爛的笑容,周秉義也松了口氣,剛才那股緊張感煙消云散。他想,或許這只是一個父親珍藏女兒成長點滴的普通盒子。
然而,就在冬梅拿開那些畫紙和獎狀后,盒子底部的東西,讓周秉義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袋口用膠水封得死死的,上面沒有寫任何字。文件袋很厚,摸上去能感覺到里面是一疊厚厚的紙張。
一股莫名的不安,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周秉義的心頭。他拿起那個文件袋,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這里面裝著的,就是岳母所說的那個“秘密”。
他看了一眼正沉浸在回憶中的冬梅,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指撕開了文件袋的封口。
他將里面的東西倒在書桌上。那不是信件,也不是文件,而是一疊醫療單據,和一本用藍色硬殼封面裝訂起來的、非常厚的病歷檔案。
檔案的封面,是用鋼筆寫的三個字:郝冬梅。
而在名字下面,檔案的起始日期,是四十年前。那個年份,周秉義記得很清楚,正是冬梅上山下鄉,在農村插隊的時候。
周秉義的心,咚咚地狂跳起來,像要從胸膛里蹦出來一樣。他有一種想要把檔案立刻藏起來的沖動,可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翻開了檔案的第一頁。
白色的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是用藍黑墨水手寫的。在“主訴”和“病史”之后,是“診斷”一欄。
只一眼,周秉義的瞳孔就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了幾個他這輩子都從未聽冬梅提起過的、觸目驚心的醫學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