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樓下的麻將聲又一次穿透樓板,“哐當”一聲牌落的脆響,精準砸在我緊繃的神經上。我攥著手機的手指泛白,110的號碼已經輸好了三位,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最終卻還是按了返回。客廳的落地窗映出我眼底的紅血絲,像極了三個月前,父親攥著被撞壞的電動車,對著肇事司機背影說出“算了”時,眼里壓抑的疲憊。
我租的老小區沒有物業,鄰里之間多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街坊。樓下張叔一家是去年搬來的,男主人退休后無所事事,每天傍晚都約著朋友在家打麻將,牌聲、笑聲常常鬧到后半夜。起初我試著下樓委婉提醒,張叔笑著應承“下次注意”,轉頭卻依舊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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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一樓的王阿姨勸我:“都是鄰居,別把關系鬧僵,忍忍就過去了。”我當時不服氣,翻出《環境噪聲污染防治法》給她看,明確規定夜間施工、娛樂噪聲不得影響他人休息,可王阿姨只是搖搖頭:“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要鬧到派出所,以后見面多尷尬。”
那時我總覺得,“算了”是懦弱者的借口。直到三個月前,父親騎著電動車去菜市場,被一輛逆行的電動車撞了。對方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車筐里的蔬菜撒了一地,父親的膝蓋擦破了皮,電動車的車把也歪了。小伙子扶起車就要跑,被周圍的路人攔住,父親卻只是揉了揉膝蓋,對小伙子說:“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點。”
我趕到的時候,小伙子已經不見蹤影,父親正蹲在路邊擺弄電動車。我又氣又急,質問他為什么不報警,為什么不要求賠償。父親抬起滿是灰塵的臉,嘆了口氣說:“多大點事,報警又要做筆錄又要調解,耽誤時間不說,那小伙子看著也不容易,穿著工地的衣服,估計是怕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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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給父親看《道路交通安全法》,逆行全責,他理應賠償醫藥費和修車費,可父親只是擺擺手:“法律歸法律,人情歸人情,真要逼得他走投無路,咱們心里也不安。”
那天我和父親吵了一架,我覺得他軟弱,不懂用法律維護自己的權益;他卻說我年輕,不懂人情世故的復雜。我憋著一股氣,第二天就把電動車送到修理鋪,自己付了兩百塊修車費,心里卻始終堵得慌。我總覺得,“算了”這兩個字,藏著太多的無奈和妥協,明明有法律撐腰,卻偏偏要選擇退讓。
樓下的麻將聲依舊沒有停歇,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坐在陽臺。對面樓的燈大多都滅了,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微光,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狗吠聲。我想起剛工作那年,租住在另一個小區,被房東克扣了押金。當時我拿著租房合同,據理力爭,甚至威脅要去法院起訴,房東最終不情愿地退還了押金。可那之后,每次在小區里遇見房東,她都對著我冷嘲熱諷,還在其他租客面前說我的壞話,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過得很不自在。
那時我以為自己贏了,維護了自己的合法權益,可后來才明白,有些“勝利”,是以犧牲人際關系為代價的。就像現在,我明明可以報警,讓警察來制止張叔家的噪音,可我心里清楚,一旦這么做了,以后在小區里遇見張叔一家,只會陷入尷尬的境地。他們或許會故意制造更多麻煩,或許會在鄰里間散播我的謠言,而我每天都要在這里生活,這樣的內耗,遠比忍受噪音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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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麻將聲終于停了。我松了口氣,卻絲毫沒有睡意。我打開手機,在網上搜索“為什么中國人習慣算了”,下面的評論五花八門,有人說怕麻煩,有人說顧人情,有人說維權成本太高。有一條評論讓我印象深刻:“法律能解決對錯,卻解決不了人情世故。我們選擇算了,不是懦弱,而是在權衡利弊后,選擇了最省力的生活方式。”
我想起去年冬天,小區里的水管凍裂了,幾戶人家的廚房都被淹了。大家找到自來水公司,對方卻說凍裂的是小區內部的管道,不屬于他們的維修范圍,讓我們自己出錢修理。幾戶人家湊在一起商量,有人說要起訴自來水公司,有人說要找媒體曝光,可最后還是不了了之。